第六章修补古驴车和定制顶棚

香梨的甜蜜,掩盖了开拓史上所有的苦涩。而我的寻找,像是一次逆时间的泅渡,在这座充满现代规划和效率的城市里,打捞一件早已被淘汰的旧物。
一直寻找到下午,我才带着所有的收获——两个用尿素袋装着的、尺寸勉强接近的替换轮胎和一堆可能用得上的零碎铁件——回到了赵师傅的修车铺。
袋子沉重,勒得我手指发白。
赵师傅正在给一辆卡车的底盘打黄油,见我来,只是用沾满油污的下巴朝角落的驴车点了点。我把袋子卸下,发出哐啷一阵响。
“就这些?”他走过来,用脚拨拉了一下袋子,蹲下身查看轮胎。
“就这些。标准件没有,这是能买到最接近的。”

赵师傅拿起一个轮胎,对着光仔细看胎侧的纹路和出厂日期,又用手捏了捏橡胶的硬度。“这胎,”他摇摇头,“放仓库起码五年了,橡胶都开始老化。跑平路凑合,要是遇上戈壁滩的碎石棱子,或者天山达坂的烂泥路,扛不住。”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是那种工匠对材料的苛刻和无奈,“内侧加一层帆布衬垫,关键部位我给你多缠几圈‘猴筋’。轴承也是,我给你把旧的全部拆洗,抹上最好的黄油,间隙调到最小。但丑话说前头,这就像给老头子做心脏搭桥,手术能做,能活多久,看天意,也看你赶车的路数。”
我们开始干活。赵师傅主刀,我打下手。他拆卸锈死轴承的动作充满一种粗鲁的精确,大锤、撬杠、喷灯轮番上阵,火星四溅。我负责用柴油清洗拆下来的、布满黑泥和磨损痕迹的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烧红的铁和廉价卷烟的味道。
“赵师傅,你修了这么多年车,见过这样的驴车出远门吗?”我问,试图驱散沉默。
他搓了搓油污的双手,头顶上的蚊虫在昏暗的灯光下飞舞盘旋。“驴车?嘿,早些年,塔里木河两边,全是这种车。拉棉花,运香梨,送媳妇儿回娘家。”他用锉刀打磨着一个轴承座,发出刺耳的声音,“新疆这驴车,历史可比汽车久远了去。汉代通西域,商队里就有改良过的双轮车。到了咱这儿,胡杨木做架,铁打轮箍,牛皮为套,就成了这模样。结实,抗造,不挑路。七八十年代,兵团里谁家结婚,能借来一辆驴车扎上红花,那就是顶有面子的事。”
他顿了顿,用棉纱擦了擦手,指着车板上一处特别深的磨痕:“你看这儿,说不定就是当年哪家新媳妇的银腰带扣子磨出来的。现在?现在都坐小汽车了,喇叭一按,嗖就到了,啥味道也没啦。”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现实的表皮,露出里面正在飞速消失的、温热的过往。我抚摸着那光滑的磨痕,试图感受一丝残余的温度,却只有木头的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