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事要从一场春梦开始讲起。
那是在一个春天,是在一个爱做梦的年纪,也是在一个羞于渴望性爱和享受自由的年纪。可是,你只拥有一种做白日梦的方式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年轻的你还在心中畅想着时间的尽头必是脑海中的想象,因人而异就导致了每个人的时间尽头都不是一样的。它五彩缤纷、奇幻神秘、意识原野等等,但终归不是工厂和房贷的尽头。而如今到了不惑之年才意识到那段无聊的个人时间竟然叫做自由,当局者迷的你并没有意识它们都被无情地浪费——虽说浪费自由不违法,但这不免让人有些懊悔。
年轻时的你见过别人砌墙,当一块块砖头慢慢地被堆砌后形成墙面的模样时你看到了混乱、粗粝和丑陋,再当工人们把墙面涂上水泥抹平,或者刷白,或者绘上图画,再或者贴上瓷砖,你又看到了整齐、美丽和假面。诚然,它可以是你的人生也可以是你的人性。现在的你不再仅仅只是站在路边不敢面对那堵墙而沉默的人。
夜晚,你坐在网吧里正在不知所措,突然优酷视频推送了《老男孩》这个MV,你看完之后再也不能克制自己,掩面而泣。等待平复心情之后你看到一则关于
骑行的视频。那个似梦非梦的念想也就在黑夜里悄悄发芽,在二零一一年的某个深夜。你开始查看论坛资料,阅读别人写的游记,惊讶那些雪山蓝天的照片,了解到一条叫
川藏线(G318)的天路,它险峻陡峭而又拥有高海拔世外桃源的美景,在网络视频不发达的年代成为年轻人向往的精神世界——来一场川藏线的骑行(也叫心灵洗礼——但你看到这个词不知怎么就想笑)。在阅览大量资料,
地图上查看相关路线,认真做完笔记,又在某宝上买到攻略的书籍后你开始偷偷地做骑行计划。
对于你来说,骑行川藏线的困难在于直面自己的内心和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年轻时候的你是一个意志懦弱和脾气暴躁的人,但你也是一个可以为白日梦而付出的人。在漫长的等待和计划中你已经拥有一辆单车、单反相机和有趣的肉体。时间一到季节,你就可以出发。你想起了他——干夏翔(你更愿意称他为阿甘(干)),一个骑行过川藏线和新藏线的朋友,你忘记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可能是在某些户外的群里发帖认识的。你以为有些人就是搭个伴,一场旅途结束大家都会奔波在各自的城市中不会再有交集。生活的经验告诉你事实就是如此,那年和你一起在路上骑行的队友,在你一个人骑过金沙江以后也意味着告别,至今无人再联系。这也是生活的一面,你是欣然接受的。
但是你和阿干也没有一起骑行过很长时间,他们的团队早几天出发,你所在的团队晚了几天才出发,所以你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队友。你们应该是在到达巴塘前的路上又遇见了,他们的队友好多女生,气氛格外的轻松和欢乐。特别是在巴塘的旅馆里,他们到的很晚,可是他们晚饭时的欢声笑语让你羡慕。骑行川藏线的人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而你也有自己的感受,或许是那一句在心里默默念过百遍的话——我想要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走完一条路——化作了你身体里的勇气。在骑行之前你丢失了一件叫做爱情的珍贵礼物,现在回首看去,没有怨恨,没有遗憾,更没有怀念。所以一路上你封闭自己,小心翼翼,不善于交际的你只想安静地看看这路上的风景,用相机记下它们。太多人的人生愿(病)景(症)就是想拥有一位诚心如意的女伴或男伴同时一起看遍世间美景。其实孟总早就说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你此刻身处在CP1到CP2的
台州一号公里上,独自一人站在一处背阴的地方眺望远处的大海。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一路上你总是想在回忆的海洋里打捞出些什么?现在回想阿干这位朋友,关于他最初的记忆也模模糊糊,只记得他当时是准备离职去骑行,
成都到
拉萨,转遍拉萨后直接樟木口岸出境去
尼泊尔,再在尼泊尔逍遥一段时间后回到他的故乡生活。现在看来他当时就是高瞻远瞩,因为他早已回归到自己的自由世界。
海风拂面,阳光和蓝天也属于你,周围草丛中的绿叶若现若隐。你想一个人跑一趟
越野跑,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亲人的陪伴。这是你自己与山与海之间的互诉。去年报名了玉环一百公里越野跑,可是后来赛事据说因为不可抗拒因素而取消(可能是某位官宦大人的一句圣旨),全国各地的欢乐跑也被取消,中国田协给出正当防卫理由,各地政府无法反驳。你当时报名的是套餐活动——一双越野跑鞋和报名费。赛事取消后,你问客服到底是什么原因,客服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包。他们联系你退鞋子。你说鞋子已经穿过。客服说那就打折退报名费。你也无法可说,必定脚穿在别人的鞋子里,身不由己。再后来你收到全额退款,他们竟然一分钱没有扣除。赛事方为了表达歉意,又把完赛后的
皮肤衣寄给报名成功的跑者。一场你迫不及待可以经历的百公里越野赛,也是人生首百的赛事就以这样戏剧性的事件结尾。很多人在赛事方公众号——怪兽小太阳赛事——下留言:来年继续支持赛事方举办的活动。
年后你看到了玉环重新举办的赛事新闻,没有百公里,只有六十公里。对于你来说没有犹豫,也不需要询问朋友,一个人默默地报上名。它的赛事名叫穿越山海·海屿岛。年前你又免费拿到装备,自己和小伙伴们又举办了太湖越山向海一百零八公里接力赛,这些仿佛都成为了你报名的调味料。你不需要讲浮夸的废话连篇,也不需要听可笑不可笑的笑话,更不需要凝视别人的眼光。只需要你一个人的感受,感受需要特定的时间和人物,最后你不得不独自面对生活,而那些感受的输出从此也就有了血和肉的温度。
三月十四号,也就是昨天,你坐上
常州到温岭的高铁。上一次到这个站是在黑夜,你一路上无法看清外面的世界,失去视觉的同时感知就会变得脆弱,脆弱就会使人容易盲目不堪。大多数时候人要保持敏感去面对周遭的生活。从嵊州新昌站到温岭站,你感觉列车穿过了数不清的隧道,火车在黑暗的山体里憋着一股悲伤的劲头向前冲。有时候隧道很长,这股悲伤你就能感受到很强烈。有时候隧道短而又连续,那股悲伤也就变得软弱无力。偶尔在出隧道的时候一座圆滚的山体出现在眼睛里,让你感受到厚重的压力。更多的是远处连绵的山峦在烟雾一样的朦胧之中,你觉得它们一点都不美,或者是你缺乏对美的想象。水库中的野鸭子随着泛起的水波而悠然自得。列车又越过一座桥,你看见了山上的墓碑群。
当你还在绞尽脑子去用语言形容所见所闻时广播响起:终点站温岭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然后车厢里其他几个越野跑者们站起来互相看了几眼,其中一位说,这么巧,大家竟然在同一趟列车的车厢。其他人也就笑了起来,觉得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他们在商量着吃些什么,这些都与你无关。下车后,你在出站口对面的小店吃了块嵌糕。这玩意一个就可以把人给撑饱,吃饱喝足后你步行前往公交枢纽中心等待下午两点半的接驳车。候车厅空荡荡的,两边的大门敞开,你坐在大厅里看着前门进来后门乘车离去的旅客们,他们或说着你听不懂的本地的方言,或用普通话说着你不感兴趣的话题。你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穿堂风吹拂着你的脸颊和头发,有一丝丝凉意,你知道春天就要离去了。

工作人员示意你左转,你从指示牌旁边跑过,离开一号公路,下坡面向大海,这里是玉环的东海岸。陡峭的碎石路,远处的海浪不断冲击黄色的悬崖峭壁。碎石路上系上了一根粗白色的绳索,用来辅助奔跑的人们,提高安全性。远处的海面上总聚集些烟雾,几只像是纸折的小船轻盈地被包围。你望着目前的处境竟好奇难道下到海边会有路?你看看轨迹没有问题,也就放心地向下去追寻,终于在辅助绳索结束的时候看到一条古道,石头路面的缝隙中偶尔冒出些杂草,不同形状的石块拼缀成路基,两边的古树,烈日的阳光不时地从树间也就是海的那一面随风而来,这条路竟然隐藏在靠近海边的悬崖陡峭中,跑在上面除了可以感受到它的年代感,更觉得每踩一块石头就像演奏家按动一只钢琴键。你终于沉浸在景色之中,而不再是以往路跑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