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乱时期的户外之玉环穿越山海 - 跑步|越野跑 - 8264户外手机版

  跑步|越野跑
《一》
故事要从一场春梦开始讲起。

那是在一个春天,是在一个爱做梦的年纪,也是在一个羞于渴望性爱和享受自由的年纪。可是,你只拥有一种做白日梦的方式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年轻的你还在心中畅想着时间的尽头必是脑海中的想象,因人而异就导致了每个人的时间尽头都不是一样的。它五彩缤纷、奇幻神秘、意识原野等等,但终归不是工厂和房贷的尽头。而如今到了不惑之年才意识到那段无聊的个人时间竟然叫做自由,当局者迷的你并没有意识它们都被无情地浪费——虽说浪费自由不违法,但这不免让人有些懊悔。

年轻时的你见过别人砌墙,当一块块砖头慢慢地被堆砌后形成墙面的模样时你看到了混乱、粗粝和丑陋,再当工人们把墙面涂上水泥抹平,或者刷白,或者绘上图画,再或者贴上瓷砖,你又看到了整齐、美丽和假面。诚然,它可以是你的人生也可以是你的人性。现在的你不再仅仅只是站在路边不敢面对那堵墙而沉默的人。

夜晚,你坐在网吧里正在不知所措,突然优酷视频推送了《老男孩》这个MV,你看完之后再也不能克制自己,掩面而泣。等待平复心情之后你看到一则关于骑行的视频。那个似梦非梦的念想也就在黑夜里悄悄发芽,在二零一一年的某个深夜。你开始查看论坛资料,阅读别人写的游记,惊讶那些雪山蓝天的照片,了解到一条叫川藏线(G318)的天路,它险峻陡峭而又拥有高海拔世外桃源的美景,在网络视频不发达的年代成为年轻人向往的精神世界——来一场川藏线的骑行(也叫心灵洗礼——但你看到这个词不知怎么就想笑)。在阅览大量资料,地图上查看相关路线,认真做完笔记,又在某宝上买到攻略的书籍后你开始偷偷地做骑行计划。

对于你来说,骑行川藏线的困难在于直面自己的内心和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年轻时候的你是一个意志懦弱和脾气暴躁的人,但你也是一个可以为白日梦而付出的人。在漫长的等待和计划中你已经拥有一辆单车、单反相机和有趣的肉体。时间一到季节,你就可以出发。你想起了他——干夏翔(你更愿意称他为阿甘(干)),一个骑行过川藏线和新藏线的朋友,你忘记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可能是在某些户外的群里发帖认识的。你以为有些人就是搭个伴,一场旅途结束大家都会奔波在各自的城市中不会再有交集。生活的经验告诉你事实就是如此,那年和你一起在路上骑行的队友,在你一个人骑过金沙江以后也意味着告别,至今无人再联系。这也是生活的一面,你是欣然接受的。

但是你和阿干也没有一起骑行过很长时间,他们的团队早几天出发,你所在的团队晚了几天才出发,所以你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队友。你们应该是在到达巴塘前的路上又遇见了,他们的队友好多女生,气氛格外的轻松和欢乐。特别是在巴塘的旅馆里,他们到的很晚,可是他们晚饭时的欢声笑语让你羡慕。骑行川藏线的人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而你也有自己的感受,或许是那一句在心里默默念过百遍的话——我想要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走完一条路——化作了你身体里的勇气。在骑行之前你丢失了一件叫做爱情的珍贵礼物,现在回首看去,没有怨恨,没有遗憾,更没有怀念。所以一路上你封闭自己,小心翼翼,不善于交际的你只想安静地看看这路上的风景,用相机记下它们。太多人的人生愿(病)景(症)就是想拥有一位诚心如意的女伴或男伴同时一起看遍世间美景。其实孟总早就说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你此刻身处在CP1到CP2的台州一号公里上,独自一人站在一处背阴的地方眺望远处的大海。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一路上你总是想在回忆的海洋里打捞出些什么?现在回想阿干这位朋友,关于他最初的记忆也模模糊糊,只记得他当时是准备离职去骑行,成都拉萨,转遍拉萨后直接樟木口岸出境去尼泊尔,再在尼泊尔逍遥一段时间后回到他的故乡生活。现在看来他当时就是高瞻远瞩,因为他早已回归到自己的自由世界。

海风拂面,阳光和蓝天也属于你,周围草丛中的绿叶若现若隐。你想一个人跑一趟越野跑,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亲人的陪伴。这是你自己与山与海之间的互诉。去年报名了玉环一百公里越野跑,可是后来赛事据说因为不可抗拒因素而取消(可能是某位官宦大人的一句圣旨),全国各地的欢乐跑也被取消,中国田协给出正当防卫理由,各地政府无法反驳。你当时报名的是套餐活动——一双越野跑鞋和报名费。赛事取消后,你问客服到底是什么原因,客服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包。他们联系你退鞋子。你说鞋子已经穿过。客服说那就打折退报名费。你也无法可说,必定脚穿在别人的鞋子里,身不由己。再后来你收到全额退款,他们竟然一分钱没有扣除。赛事方为了表达歉意,又把完赛后的皮肤衣寄给报名成功的跑者。一场你迫不及待可以经历的百公里越野赛,也是人生首百的赛事就以这样戏剧性的事件结尾。很多人在赛事方公众号——怪兽小太阳赛事——下留言:来年继续支持赛事方举办的活动。

年后你看到了玉环重新举办的赛事新闻,没有百公里,只有六十公里。对于你来说没有犹豫,也不需要询问朋友,一个人默默地报上名。它的赛事名叫穿越山海·海屿岛。年前你又免费拿到装备,自己和小伙伴们又举办了太湖越山向海一百零八公里接力赛,这些仿佛都成为了你报名的调味料。你不需要讲浮夸的废话连篇,也不需要听可笑不可笑的笑话,更不需要凝视别人的眼光。只需要你一个人的感受,感受需要特定的时间和人物,最后你不得不独自面对生活,而那些感受的输出从此也就有了血和肉的温度。

三月十四号,也就是昨天,你坐上常州到温岭的高铁。上一次到这个站是在黑夜,你一路上无法看清外面的世界,失去视觉的同时感知就会变得脆弱,脆弱就会使人容易盲目不堪。大多数时候人要保持敏感去面对周遭的生活。从嵊州新昌站到温岭站,你感觉列车穿过了数不清的隧道,火车在黑暗的山体里憋着一股悲伤的劲头向前冲。有时候隧道很长,这股悲伤你就能感受到很强烈。有时候隧道短而又连续,那股悲伤也就变得软弱无力。偶尔在出隧道的时候一座圆滚的山体出现在眼睛里,让你感受到厚重的压力。更多的是远处连绵的山峦在烟雾一样的朦胧之中,你觉得它们一点都不美,或者是你缺乏对美的想象。水库中的野鸭子随着泛起的水波而悠然自得。列车又越过一座桥,你看见了山上的墓碑群。

当你还在绞尽脑子去用语言形容所见所闻时广播响起:终点站温岭站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然后车厢里其他几个越野跑者们站起来互相看了几眼,其中一位说,这么巧,大家竟然在同一趟列车的车厢。其他人也就笑了起来,觉得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他们在商量着吃些什么,这些都与你无关。下车后,你在出站口对面的小店吃了块嵌糕。这玩意一个就可以把人给撑饱,吃饱喝足后你步行前往公交枢纽中心等待下午两点半的接驳车。候车厅空荡荡的,两边的大门敞开,你坐在大厅里看着前门进来后门乘车离去的旅客们,他们或说着你听不懂的本地的方言,或用普通话说着你不感兴趣的话题。你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穿堂风吹拂着你的脸颊和头发,有一丝丝凉意,你知道春天就要离去了。

工作人员示意你左转,你从指示牌旁边跑过,离开一号公路,下坡面向大海,这里是玉环的东海岸。陡峭的碎石路,远处的海浪不断冲击黄色的悬崖峭壁。碎石路上系上了一根粗白色的绳索,用来辅助奔跑的人们,提高安全性。远处的海面上总聚集些烟雾,几只像是纸折的小船轻盈地被包围。你望着目前的处境竟好奇难道下到海边会有路?你看看轨迹没有问题,也就放心地向下去追寻,终于在辅助绳索结束的时候看到一条古道,石头路面的缝隙中偶尔冒出些杂草,不同形状的石块拼缀成路基,两边的古树,烈日的阳光不时地从树间也就是海的那一面随风而来,这条路竟然隐藏在靠近海边的悬崖陡峭中,跑在上面除了可以感受到它的年代感,更觉得每踩一块石头就像演奏家按动一只钢琴键。你终于沉浸在景色之中,而不再是以往路跑的痛苦。
梦里又回到春天,挺好
好详细的记录哈
《四》


风吹动悬挂在绳子上铃铛,清脆的铃声像是一种蛊惑,让你的大脑陷入空灵的状态,人也变得轻盈自在。真际寺大殿的诵经声在山谷里回荡,你听不懂那些经文,所以击穿不到你的内心,也暂时感受不到它的力量。你坐在真际寺旁边一座独立建筑的廊檐下,看着对面的山,太阳从乌云中展露,阳光从屋檐泻下来,落在你们的身上。在这里时间变得不重要,发呆、喝茶和感受风与云的变化,寂寞也变得优美。终于到一个人要学会独处的年纪,不再把孤独当作贬义词去理解,也不需要自己给自己布置的完美场景,真实的生活才需要更多勇气。他说,他以前经常来,一个人发呆和消磨时间。后来它成了网红地就来的少了。这新修的建筑融合唐宋元素,让人觉得无比地亲切。你所在的这幢建筑是游客休憩的地方,免费的茶水、咖啡、零食和书籍。金钱出于个人自愿的捐赠,从不强求。离开的时候你在心里窃喜,你竟然厚颜无耻地喝掉一杯咖啡和十多杯茶水却没有花一分钱。

到了化缘的时间,他说,咱们等第二批,今天人不多。他说,第一批去吃饭规矩比较多。法师会普渡众生一番,然后才可以动筷子吃饭。又过了一杯茶水的时间后他说,走吧,去吃斋饭。当你走到饭堂的时候看到里面坐满了人,那么多人面对面,双手合十虔诚的样子让你忍不住笑了起来。屋外等待的人看到你露出厌恶的表情,你也不得不收敛你的放肆。等第一批游客用斋结束,第二批人确实很少,蔬菜和米饭再加一碗汤,清淡,但是味道还不错。你坐在那里享用恩赐,看到房子入口正对面的那面墙上挂了一幅字——正念为食。那应该是济群法师展现给世人的智慧。他坐在你旁边说,大和尚说吃饭不端碗是畜生的行为,所以大家吃饭要把碗端起来。盛饭的志愿者提醒大家不能走饭堂中间的通道,不能大声喧哗和拍照。你确实看到有那么一些人在饭前和饭后双手合十,你不知道这是何意,但你脑海里想起了基督徒们吃饭前祷告的模样。走出饭堂后你在思考,人为什么一到某些特定的环境里就变得不再像生活中的那个真实的自己了呢?

继续在屋檐下发呆,闭上眼睛又想到了昨日的比赛。现在可以来讲述另一件让你难忘的事情,你在这次比赛中差点称王。事情要从起点到CP1开始,差不多离CP1还有两公里的地方,你突然想要窜稀,于是匆忙拐进一座废弃的房子中解决现实问题。从CP1到CP2,你喝了些可乐和矿泉水,它们都太冰冷,刚到一号公路的山脚下,肚子开始咕噜咕噜提醒你想要窜稀,于是你在厕所中解决现实问题。CP2吃完KFC,喝了一些冰可乐,结果还未跑出一公里,窜稀大军马不停地赶来,你吓的赶紧在村头的厕所解决实际问题。然后又继续奔跑,有那么几个人在路上反复相遇。在一段翻山越岭之后到达CP3,此刻你不敢再喝可乐,只是喝一点矿泉水。但在你到达一处水库的时候窜稀它大爷的不讲武德,又完全不顾你的死活,在你的肚子里翻江倒海,你慌忙拐进一处废弃房子的背面解决了实际问题。到目前为止,短短的三个CP点让你解决了四次实际问题,读者可以想象到生活的艰难。关键是在第四次窜稀之后你已经弹尽粮绝——纸巾没有了,窜过稀的人都应该知道,在这荒郊野外没有纸巾的窜稀是让人流连忘返的。越野跑结束的时候有关“窜稀之王”的尊称你是强烈拒绝的。

你说,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说,带你去转转北斗洞和观音洞。路上不断有人向真际寺走,你右脚踝在歇息一段时间后竟然有点肿痛,所以走起路来像个残疾人。路上他说,前段时间本地管委会搞了一次自由兵打卡活动。有个打卡点在真际寺,结果几个基督教到了这里傻了眼,发现这里是一座寺庙。他们委屈地说,举办方到底有没有考虑他们的感受。结果管委会一句话破冰,管委会说:大家都信仰**。你怀疑他是在讲笑话,导致你不得不观察他的表情来确认真实性。在往北斗洞的路上时他说,小时候他跟随奶奶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奶奶在这里当义工,他则在这里住着玩耍,从道教门口到下面马路的距离让他感觉很遥远。你说,你小时候到外婆家感觉要走一个多小时,结果长大后你只用十到十五分钟就到了。这世间虽然人和人千差万别,可是总有些共同的、说不清的东西在连接着大家,当他们在同一个频道的时候可能就会产生共情。在观音洞的时候他考你墙上的两个字是什么?旁边的阿姨说,拍照上传小X书识别。你望了她一眼,可能是带着不礼貌,她没有告诉你结果就离去。那就留给读者去鉴别吧。

在离开景区的时候你想到了为什么你会在真际寺的饭堂前笑的原因——金正峰在寺庙里举手向大和尚征求再吃第二碗拌饭的镜头。这是电视剧《请回答1988》里的第九集,而就是金正峰的这种不被外在的表象规矩所局限而困扰自己的真实想法与你所见的现实所形成的反差导致的。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他带你去吃三鲜面。你告诉他,你就想吃三鲜面,二零一五年来的时候他就是请你吃的三鲜汤面。现在他将要送你离开时吃的是三鲜炒粉干,这种粉干比福建的米线还细。他送你到雁荡山火车站广场说,有机会来参加雁荡山越野跑。你答应了他,然后挥手告别。

有些人的告别,需要准备几个月;另外一些,则只需要说声再见。

列车上你拖着疲倦的身体踏实入睡,在这个季节,这个不惑的年纪,你不小心地又做起了春梦——不管它是春天的梦,还是与人缠绵的梦,都是你的自由。
《三》

二零一五年,你从上海坐高铁到雁荡山去找他,两个多小时的高铁让你很疲惫。那种疲惫不同于绿皮火车,绿皮火车是在懒散的时间内跑完特定的路程。而高铁是在有限的时间内跑完不特定的路程,虽然它效率高,但是从心理上获得的感受就是疲惫。那次去为了向他请教新藏线骑行的注意事项。本来和他约定在二零一四年一起出发的,由于自身原因你没有成行。你只好把最后的希冀放到二零一五年,那一次你也准备辞职离开那座城市——你厌倦了那里。可当时你只能一个人出发,鉴于当时新疆的环境,你还是不得不提心吊胆。正如你得了病,整日为病发愁,可是有一天医生告诉你他也患有此病,并且诚恳地讲解了他的经历和感受,你听完之后也就欣然接受。下午他去接你,晚上带你去吃三鲜面,和你讲一些他在新藏线骑行的经历——路上他也是一个人骑行,每天一个人睡到自然醒,拖拖拉拉到中午才出发,累了或者不想骑行了就地停下来搭帐做饭(他那种轻松讲述的口吻和实际随遇而安的行为让你嫉妒地差点跳起来掐死他)。然后安排你住在他家。第二天,他带你乘公交车到一个村庄,然后走小路进入到雁荡山的景区。在景区悠哉地逛了半天。中午吃完饭,下午他又送你到车站,那一别就到如今,近八年有余。

如果问你在这次穿越山海的比赛中最让你难忘的是什么?你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是风景。这条线是你这辈子跑过的越野跑中最美的,最值得的(不惑之年的你竟然口出狂言,现实往往会给你一个巴掌)。一号公路和俯冲海边的那段路程已经融入了你的记忆,六十公里的路程恰如你到目前在生命中遇到的人一样,只有那么一小段路程会被记忆保留,其余的都会成为时间里的垃圾。

你还可以有一种答案。在晌午的烈日下,远离大海的群山之中你已经开始懈怠和疲惫,外在的环境开始消沉你的意志,你不再胡思乱想,通过想象溶解它的可能性也在减弱。没有人与你说话或者并行,你没有打算让音乐陪伴,只想把精力更多地集中在看和感受眼前的世界。哪些你经历的丑陋和谎言都会在烈日下被灼现,它们都让你感到恶心,你不得不选择逃避他们。就在你从比人高的枯草中转身,石阶上方突然一只大大的彩色风车出现在你的世界——它在你的脑袋中,任何人都带不走它。随风而转动的风车带给你笑容,那个摄影师的女孩带给了一群人彩色的希望,你看不清她的脸,但你猜她应该在生活中也是个有趣的人。它像是《功夫》中那个举起那块彩色棒棒糖的小女孩,她赋予这个世界一种期待。你很感激风车的出现,它也让你感受到一种期待。生活并不总是需要顺境,而跌倒的伤痛也会让一个人成长。此外你还有一件令你难忘的事,后文再叙。

CP4到达后你并未停留,也没有做任何补给,直接沿着公路开跑。你期待快点到达CP5,这样你就可以继续期待终点。昨天到达领物现场,拍完定妆照后你便发信息给朱总(刘太太的别称)说,你刚才看到一位帅哥。她说,有多帅。你说,比你还帅。她说,你要不要脸。你真的不要看吗?比胡歌还要帅呢?你继续问她。你发过来我看看,她回复你。你说,要原图还是压缩图片。原图发一下呢?你说,九块九。她毫不犹豫地转给你十块钱。你赶紧把刚才拍的定妆照付费九元下载下来,然后发给她,顺便附上一句你看是不是帅炸天。她至今没有给你回信息。你觉得那张定妆令让她迷失了自我。

这一路跑来,你最喜欢在山顶上等风来,它们经过皮肤上的汗液,侵入身体,再激活你的意识。这一切像是恩赐,从疲倦中把你拯救出来。人们会在一种限定的环境中——当然是他们偏爱的——赋予很多想象或者思考以保证他们能感受到一种叫生活意义的东西,它可以短暂地抚慰心灵,从而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山顶的风也算是一种,它们从远处而来,又落向远处而去,你无需要抓住些什么。迈入山谷之间,沿着两边长满枯草的石块路穿梭,偶尔遇到几位游客和你擦肩而过,收到几句加油。仰头看到蓝天下一颗结满红色果实的树,干涸的河谷在等待春雨的灌溉,万物好像都过得不错。随着摄影师朝你喊着加油,你也加快了速度,爬坡的时候摄影师说太快了,他跟不上你。你才懒得管他呢,因为你的眼里只有CP5。

早晨八点半你起床,赖在床上等到九点,你发信息给阿干告知他你已经起床。他说,走,下楼吃早饭。在客厅见到他,看样子他已经起来很久了。你把完赛的防水包作为礼物送给他,以表你的谢意,当然防水包里还有两瓶常州特产萝卜干。前天和他沟通,他说,要带你走雁荡四尖。你说他这是想要索取你的老命,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他要你休息一天,然后再去走四尖,在雁荡山多玩几天。你说,你只想让他带你重走二零一五年那条进入雁荡山的野路。他说,好吧,那就走野路进山,在真际寺发呆、喝茶、化缘,然后再逛逛雁荡三绝中的风景之一灵峰。在楼下的早餐店,一碗豆腐汤和一块嵌糕让你觉得满足。站在他家楼下,一栋五层高的建筑矗立在街边,八年不见,他竟然自己拥有了一整栋楼,怪不得去年他打电话给在水桶岙的你说,来雁荡山玩几天,家里住的下你们几位驴友。

昨天跑的那么快。他问,

你笑着说,超常发挥。其实你还想表达的是,如果你答应他开车去接你,那么,你就会摆烂。但是拒绝后又想到要赶最晚五点的城际班车只能努力奔跑。

你说,玉环的海边确实美。

黄泥水有啥好看的。在开车载你去雁荡山景区的路上他说,

作为与玉环相隔一个海湾,土生土长在大荆镇的人说出这句话是有足够的底气。但是对于从小没有见过山,更别提大海的你来说,这眼前的风景还真的挺让你满足的。所以说,越野跑可以看到美景也是会让你超常发挥的诱因。一号公路挺不错的。

他说,他也很久没去了,不过台州一号公路前段时间成为了网红打卡点,热闹了一段时间。

来到雁荡山停车场后看到几个老年骑行者,走上去询问才知到他们是从西安骑往海南。刚才在车上的时候你就说,他们的驮包太轻,真不知道当年咱们为什么驮那么多东西。他说,他现在车子也骑不动了。你昨晚到他家的时候看到了那辆陪他征程万公里的自行车,安静地在楼梯口停放着。你说,你的自行车在地下车库吃灰,只有在口罩时期一个人骑着它过江,被赶回来之后又在江阴和整个常州转悠,那个时候城市很空,行人很少,你假装了一下自己在无人区骑行。和他们打完招呼后向房子后面的山路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你的记忆仿佛闪现过相识的情景,但是不敢确定当年是不是从这里进山的。这里所有的景区对于本地人都是免费的,所以他说,好久不走寻常路进山了。以前没有无人机,起早贪黑去爬山去拍照片,特别是在下雪天或者下雨天,摔的屁股疼还继续爬山,只为了拍到那些风景。现在他懒了,车子开到山脚下,无人机直接飞上去,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徒步路线上的特色都快成为标准了——系着户外红丝带,垃圾依然是随地可见。

这说明大家已经不再年轻。你不但变懒了而且人变得尖酸刻薄了许多,终于快活成门口大爷的模样。朋友说,你步入了更年期。昨天旁晚他带你去了山头村看樱花,天色渐晚,樱花漫山灿烂。你不懂花,也不钟爱花,即使家里的两位女士从过年至今买了许多插花。晚上的时候你看到它坐在电脑上剪辑视频,原来他已经航拍过了山头村的全景。你想他是爱大荆镇的,他的视频中记录的是大荆镇的山水、人文和历史。两人在山腰间相视而笑,又聊起了回忆。他说,他本来打算计划今年去走EBC的。你说,你也想去,要不约一下。他说,那个要十八天左右。你心里想从二零一二年川藏线回来他就自由了,像只知更鸟那样自由。你羡慕一些人的生活,但你从来不嫉妒他们,因为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困惑。你说,这么长时间吗?他说,是的,ABC他已经走过了,所以这次他想去EBC,然后他就拖到现在,啥计划都还没有做。

路过一处铁网围起来的地方,他解释说,这里有一些户外攀岩的人在石头上打钉子,破坏生态,所以被保护起来了。他说,要左转下山。你望着右边平缓的路有点迟疑,他说,那条线可以走到雁荡四尖之一的凌云尖。你望着他拽着绳索下山没有说话。他说,凌云尖前段时间被当地的村民改成白云尖,他们辛辛苦苦把石碑背上去立好,后来被驴友们给砸了石碑。村民说,这帮驴友素质真差。驴友们的理由是,大家都知道凌云尖,谁知道白云尖。他说,以前一起骑车的骑友都很少联系了。去年鱼鱼联系他帮忙买石斛去给朋友治病(这里你要奉劝鱼鱼,二十一世纪要相信科学),其他人也就很少联系了。下完陡坡,路过一片空地,然后就到了景区的石板路。游客很少,安静正是你想要的。
《二》

昨晚你打车到达坎门后沙(后沙沙滩公园),因为它的位置面朝东面,傍晚的日落又在西边,所以你问司机右边的海边是不是可以看到日落。他说是的。你问司机是本地人吗?他说,他是本地人。这个地方以前是海,是被填起来的。这里的人口也很杂乱,基本上都不是纯正的本地人。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用“噢”回答了他。司机说,以前这里都是渔民,很多不知道是哪里的渔民在这里搁浅了,船坏了,回不去了,然后就在这里落了根。所以这里基本上没有啥正儿八经的本地人。你问,现在这里的人还出海捕鱼吗?司机说,还有一小部分人以捕鱼为生。

你看着两边繁华的街道建筑,感叹着人类的生存智慧。到达目的地后,你站在沙滩上向大海望去。这和水桶岙差不多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景色被你独自拥有。你突然想去看日落,去追逐它沉下时的落寞。你沿着海岸线走,路过停车场,转过几个弯后到达一座废弃的厂房,它颓废不堪,像一位拾荒的老者。禁止入内的字也表现的有些年头,你正在犹豫是否还要继续走进去时看见厂内有人在钓鱼,一辆汽车就停在他们的旁边。右边石壁上写着福音寺,还有个箭头——就是往厂内的方向。靠海的一侧是用水泥砌起来的围墙,山体的一侧是几间废弃的厂房,其中有一间工厂开着门,里面有两个工人正在工作,他们看了你一眼,你也回敬了他们好几眼。你继续向前走去,沿海的道路继续沿着山体而深入远方,终于到达三面环山的境地。这种感受你似曾有过,突然在那么一瞬间你觉得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貌似的一家三口之中。

你站在哪里问你自己,引导你走到道路尽头的到底是你内心的渴望,还是石壁上写着的福音寺。面对着一隅都是黑泥淤积、垃圾成堆的海滩。你想如果你不走进他们之中,你或许就会错过人内心深底的黑暗。有一条上山的步道就悬挂在山体的侧面,你看见身后跟过来的几个人走到这里转头又离去,这恰恰又激起了不愿意走回头路的那股劲。你想这是一个人的旅途,这里也并非穷途末路,于是你拾级而上,这石阶又折了一下,你也来到一处房子的面前,墙壁都是黄色。左边是一块空旷而荒芜的平台。一株油菜花在孤芳自赏地盛开,旁边堆着些琉璃瓦片。你在那里眺望远处的一座孤岛,它很近,如果不是在这个位置,从后沙沙滩公园那边是看不到这里的。前方是悬崖,右侧是黄色的围墙,此刻你真的已经无路可走。

佛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一刻你只好掉头往返,沿着台阶继续向山上走去,刚走几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豪宅,它们的出现让你始料未及,再看看前方路面上的落叶,你说,算了吧,老师说打扰别人是不礼貌的。返回时你再一次面对眼前的房子,房子和房子之间有一条很窄的小道,你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去,期待会发生点什么,比如像你一样的游客,或者有个老和尚在念经,必定这里太过安静。幸运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在绕过几个弯后走出了困境,然后见到了黄色墙体上的一句话——佛法广无边。原来这里就是福音寺。

你未在寺庙停留,这里太偏。于是你径直向寺庙广场前的大门走去,但好奇心的你还是斜望了一眼寺庙,只见一位扫地僧正从半闭的门缝中看你。你像是偷窥被人发现了一样,内心没有兴奋,只有惊慌失措,你赶紧转过头来,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你内心的恐慌和不安(一人不进庙的谚语反复在你的脑海中浮现)。从院子中出去,左侧靠海的悬崖上是几栋爬满青藤的废弃民房,右侧山体是一块墓地。一位僧人骑着电动车,车后面驮着几只箱子向你驶来,你侧身避让,便听到墓地里传来的经文,声音很小,但是被这静谧的环境所无限放大。

你迈着大步伐继续前进,便又一次走入居民房子的缝隙中(其实就是两边的房子建的很高,中间的路显得窄,加上遮挡了光线,整个环境变得昏暗),兜兜转转终于到了Y字路口,这个时候手机导航提醒你往左边走。几个中年人在房子的桌子旁打牌,周围站了一些老年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望向你,你仿佛隐身一样从他们面前走过。在高层的民房中间拐过两个弯后见到了一座天后妈祖庙,朱红的大门已经紧闭,侧门还在敞开着,有那么一瞬间你忘记身处浙江之地。沿着左侧围墙拐弯到了T字路口,这个时候你见到了远处的大海,你一个人穿越山又见海,内心终于得到了某种释放。

坎门的海不如眼前的海凶险。你在树林中穿梭,在一处拐弯的地方看到山体废弃的石头房子,绿色的植物已经将它吞噬,原来这里以前还有人家。生活在这里的人,好像住在这片土地上的尽头,让人充满遐想。你沿着海岸公路继续前进,旁边的建筑墙上用颜料画着各色的鱼类,它们都很快乐的样子,你从它们身旁经过,好像那些快乐不知不觉也传染给了你。平静的海水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穿过隧道后终于到达你理想的位置,夕阳在大风车中间下落的时候被你看到。昨晚看到的遥远山脊上的大风车就是你刚刚路过的,你追到了的日落,见证它消失在山的那边时留给你的惊喜。


现在你还要继续去追逐山与海。摄影师在树林里潜伏,抓拍路过的每一位跑者,他们喊出的加油也比平时更让人感受到力量。越过山腰终于看到了村落,村口站着的志愿者们在向你呐喊,CP2补给点终于到了。水果、粥和其他食物都很丰盛,出人意料的是在这东海岸的村落里看到了开封菜(KFC),这让广大跑友尖叫起来。这也是你停留时间比较长的站点,和KFC吉祥物合影留念后继续出发,目标是CP3。有句话叫,过了星期三,时间往前串。这说明三这个数字是工作日的分水岭(噢,KFC有个疯狂星期四),打工人都很期待它。你也很期待赶紧到达CP3,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你从容面对后半程的距离。越过山丘,穿过一片秋天的荒地,枯草、蓝天、白云、风车、黄土地和路过的人都变得清晰,即使在春天,它们组合在一起依然可以让你感受秋的魅力。

你想起了前段时间去医院看病,结果刘医师在办公室里告诉你说,你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症和重度臆想症。你听到这两个词后双腿不受控制地拔地而起跳到了他的桌子上。他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医师竟然一点不害怕,倒是把身后排队的患者吓的大呼小叫——以为你要在这里上吊。他见状连忙说,大家不要慌,赶紧单膝下跪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你望着地上的文武百官,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见你神色喜人便接着说,皇上,请回宫吧,后宫佳丽们早已穿上制服准备好舞蹈,等候您去赏心悦目呢?同时他挥手示意且用唇语提醒其他患者重复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在众人重复完那句话后你便心满意足说,众爱卿平身吧,好好工作,牢记为人民服务,朕先回宫去玩老鹰捉小鸡了。于是,你踩着凳子下到地面,昂首挺背地走出肛肠科室。

你半个身子刚脱离门框的时候你听到一个患者问,刘医师,什么是人格分裂和臆想症。刘医师说,有些人在某种情况的刺激下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还总以为别人会在乎他,说白了,这人即将进化成神经病。在接近CP1不远处,音响里正放着张雨生的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冲路过的跑友呐喊加油和鼓掌助威。你看着远处的大海,春心荡漾,这一刻你是无比的快乐。现在的你根本不在乎刘医生的诊断,也不在乎别人对你的批判,你只在乎你感受到的痛苦,特别是它慢慢捅进你内心的,不管是从人格分裂或者臆想出来的。这首歌就仿佛是那两种病的解药。你不由地开心唱了起来: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

从CP2的山海和田野奔跑而来,终于又见人间村落,你的思绪此刻被拉了回来,CP3就在前方不远处。居委会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一群盛装打扮的老阿姨们正在吃饭,舞台上放着几只鼓。补给点各式各样的美食诱惑着你,在你对非熟悉的食物面前保持警惕的前提下你毫不留情地吃了一大碗牛肉炒饭,喝了两杯可乐。穿过村庄,继续朝房子后面的山坡跑去,油菜花成片地装扮着春天,而春天又装在你的心里。这次跑完越野跑后你决定去见他一面,而且你已经在开赛前与他沟通过。他说,他可以来接你。你说,你不知道多久可以完赛,最晚的城际班车在五点钟(玉环到雁荡山站),如果你赶不上班车就打车过去。他说,如果打不到车就联系他,他过来接你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所以,你尽可能地想在十个小时内完赛,然后坐城际班车去见他。

这次见他不是为了什么利益交换,更多的是怀有感恩。你结婚时邀请他来帮你跟拍照片,因为从他新藏线骑行毕业之后就在家乡里练习摄影,如今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当天晚上见面后你问他,你是乐清市摄影协会的会员吗?他说,不是。你问,你考没有考什么摄影证书。他说,那玩意没有啥用。这就是他能成为你朋友的原因之一。他当时没有拒绝,开着车一路优哉游哉几天后到达常州(依旧保持骑单车时那种坦然豁达的心态)。忙碌的日子你根本顾不上他,婚礼结束后他又匆匆忙忙离去。这些事你都记在心里,或许这就为他在你心中留下了一席位置,平淡的生活中偶尔你还是会想起这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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