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雪山攀登记
——184 米 的 遗 憾
凌晨两点未到,明歌来叫早了,并为我们煮了一锅面条。虽然没啥食欲,但想到今天有硬仗要打,所以我们都努力地扒了个饱。
两点半钟后,就有三三两两的灯光,沿着上哈巴雪山的小路蜿蜒上升。四点钟,准备妥当的我们,踏上了艰苦卓绝的征程。虽然,天空仍旧一片漆黑,但这已是大本营内最后一拔人了。
从大本营到4900米的雪线,所有路程都是在陡峭的石板上攀爬,许多路段根本分辨不清哪是路?哪是崖壁?好象除了陡度外,几乎没有衡量的标准了。此时,正值凌晨,一片漆黑,头灯的光量,与人与自然相比一样,显得渺小又无奈。
我们把步伐放得极慢,而且尽可能在频率上保持匀速。就是这样的慢行,也不时超越一些早行的驴友。为了减弱高反,我不断地调整呼吸,用大口吸气,用鼻子呼气,并让呼吸合着脚步的节拍。刚走半小时,一阵冷风袭来,我心中激起一丝凉意。我突然记起自己的相机,被遗落在大本营内,而且十有八、九已“易主而仕”了。想到这,心里隐隐升起一缕晦意与懊恼,心中徒然产生一股出师不利的兆感。然而,此时此刻,我除了继续前行,已是无二的选择了。
就这样,我与明歌、宁静仨人走在一起,摸着黑,与两个高山协作枯燥乏味地攀登在又滑又陡的石板路上。
与我们一同出发的老兵,没走几步就落在了队伍后面,直到我们下山,才看到他的踪影。可以肯定,严重的高反和感冒,拖住了他沉重的脚步。老兵本是个性极强的人,争强好胜,他绝不会轻言放弃任何一次攀登的机会。昨天傍晚时,一高山协作说他白了头发,问他的身体和体能时,他急得面红耳赤,争辩着说自己到过贡嘎雪山,登过四姑娘山,进过西藏拉木措湖等。可以说,我们一伙人中,最想显摆的,莫过于他了。可当,感冒与高反浸染了有如风中之烛的躯体时,我能理解,这对于一个老驴来说,无异于摧残着他的生命,那是何等的痛苦和挖心锥骨般的残忍呀?想到这,我终于理解,驴友的最大痛苦,莫过于身体或体能的原由,从而丧失了攀登的过程和征服的资格。
到了海拔约4500米时,天空开始泛白,这时,我们看见山顶的云团厚实无比。突然间,我感觉到脸上,有几颗冷雨飘零。接着,雨渐渐地更大了,也更加寒风凛冽了。
我问协作:今天的天气怎样?
不好!
我心里,瞬时升起了一丝阴霾和颤栗。天气不好,就是我们的运气不好。早听说,登哈巴三分体力、七分运气,难道果真如此?昨天哈巴雪山还晴空万里,而今日便阴雨绵绵。还听说,昆明从去年八月份至今未下一滴雨,恰巧我们赶上了八个月来的第一场雨。
天,慢慢地亮堂起来。不知是我们登高的原因,还是天气恶化的原因,山上的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猛。这时,雨夹着雪子,沙沙地敲打着行人的脸颊和脚下的石板。下着下着,雪子变成了雪花,在凛冽的北风狂舞下,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气温也明显感觉在下降,我早已将冲风衣拉紧裹严,以御严寒。宁静的一瓶矿泉水,几乎能清楚地看见瓶中的冰块在长大。终于,我意识到了,我们遇上了非常恶劣、非常糟糕的天气,而且这样的天气,就是在哈巴雪山最残酷的季节里,也只是少有的几天!
又走了约两个小时,我们来到了4900米的雪线。按照宁静的说法,来一趟雪山,只要越过雪线,穿上冰爪,拿上冰镐在雪山上走走,尝试尝试雪山的滋味就满足了。其实登山就是一个寻找满足、寻找快乐的过程,找到了快乐,得到了满足,又何必非得追求圆满?世界上的东西,哪一样是圆满无缺的?要知道,欲望是无止境呀,欲壑难填。人生的攀登,就如同这雪山,为什么一定要到顶?为什么不适可而止?我们户外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收获快乐的心情?即然快乐的心情来临,又何必一定要追逐更大的快乐?从这儿想,我觉得宁静太对了,她没有好高骛远,而是以一颗实实在在的平常心淡然待之。在自己的心中,拟定一个目标,然后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当达到了这个目标后,然后快乐地退回到起点,这才是智者所为。
到达海拔5100米,当走完兴奋坡后,宁静平静地带着从容,带着微笑,从雪山下山了。
我是第一次来到雪线,当穿上冰爪,拧着冰镐,心中激起无比地兴奋。登上雪线后不久,就开始爬坡了,雪坡十分陡峭,大约坡度达40度以上,仿佛每一步都是踏着登天的云梯。先是传说中的兴奋坡,接着是大名鼎鼎的绝望坡了。上雪坡必须拉着固定在雪地的绳子攀登而上,兴奋坡固定有三根50米长的绳子,绝望坡有七根。我是一口气走完兴奋坡的,但当来到绝望坡时,我已气喘如牛,举步维艰了,每挪动一步都十分艰难,这时我才知道为什么明明连在一起的雪坡,一个叫兴奋,另一个被叫有成了绝望。绝望坡又长又陡,往上走绝望就成了希望,往下走则绝望成了失望。
由于走得太快,呼吸没有调节好,在绝望坡走到第三根绳索后,我感觉体能明显出了状况,这时,我觉得身体特别地累,疲惫不堪。于是,我站地原地等高山协作。
协作问我:感觉好吗?
觉得有些冷。
你不能上了,得撤下去了。协作说。
还有多远?我喘着粗气问道。
雪线刚走了十分之一,你不能上了,看你的嘴唇,黑黑地象乌鸦嘴了。今天天气不好,又下雨又下雪,没有人能上顶。比你厉害的人多得是,你就别逞强了,你绝对上不了了。
刚走了雪线十分之一?协作的几句“你绝对上不了了“,如晴天霹雳,震慑我脆弱的心灵。听到协作一说,我的内心崩溃了。想想,攀登哈巴雪山的人,都是来自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强驴,我一个初登雪山的,又算得了什么?看来我确没有冲顶的实力了。于是,按照协作所说的,我决定放弃冲顶了。我想,我拥有了高原,拥有了雪山,我拥有了放弃的理由。即然我拥抱不了顶峰,那就得拥抱属于我的满足。
明歌听到我的呼喊,他在转身时,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了。然而,明歌还是坚持着站住了。我可以肯定,明歌的体力也到了极限,但他没有放弃的意思,而是坚定地选择了坚持。或许,这就是他能超越自我,超越极限的地方。也就是这种强大意志的支撑,才使他能克服重重的困难,最后到达成功的顶点。然而,当我征求明歌的意见,我用期待、求助的眼光看着他时,却听到了明歌淡然的回答:你回去吧!
明歌此时的一句话,能左右我的选择与判断。他能让无助的我留下还是放弃。甚至,我脆弱的心里,多么想听到明歌一句留下的话。明歌的一句淡淡的“你回去吧!”,浇灭了心中仅有的一丝留下的可能。
就这样,在这雪山之上,我做出了抉择——放弃冲顶。我知道,今天的行程时刻充满了挑战和危险,可以说每前行一步,都有“春云碧血、秋雨黄花”的惨烈,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每一步充满着陷阱与杀机。哈巴雪山,永远都在考验着,驴友的勇气、胆识和意志!
就这样,明歌凭着他坚韧的意志,坚持着前行。而我,只能以失败者的身份,向着美丽而又严厉的哈巴雪山告别。因为我失去了前进的勇气,却穷得只剩下逃避的勇气了。
高山协作见我动了返转的念头,迅速架着我,从陡峭的绝望坡下山,一口气奔跑了十米之远。
这时,迎面遇上了上山的俩登山爱好者,一男一女。男驴友问我:到顶了吗?
没有。
你难道放弃吗?你就轻言放弃吗?
我无语。男驴友继续说:你看一下定位,现在的高度为5202米。你就不可以坚持一下?一个小时的路程,你走不了?走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总可以吧?男驴友几乎是用蔑视的目光看着我。顿时,我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此刻,我幡然醒悟,原来,成功离我是如此的近。现在是5202米,也就是说,我反转时到达的高度应该5212米了,算算到顶的垂直高度还有184米。此处,离绝望坡顶的垂直高度差不多百把儿米。爬上绝望坡后,就来到了美丽如梦中情人的月亮湾,与梦想中的哈巴姑娘相拥相爱。从月亮湾向右趟过一段窄长、危险的斜坡路,就开始垂直90米高度的冲刺,这就是登顶哈巴雪山的最后冲刺了!这段路就算走得慢,也不过一、两个小时的路程。我如果一咬牙,一跺脚,极有可能与成功握手,那前面的胜利就属于我。那一片广阔的梦寐以求的高山雪域之巅就会被我踩在脚下!
然而,此时的我,已积攒不起重新冲峰的勇气了。我的心里,万般地无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朝着对面的俩驴友,尴尬而痛苦地报之一笑,然后,趄丧地与协作下山了。
在下山的路上,山顶传来了明歌登顶的消息。瞬时,坚持不渝的明歌,在我的心中涌起一股肃然起敬的感情。
下到大本营,我的心情糟糕透顶了,精神状况崩溃跌落到了底盘。天空“沙沙”地下着冷雨,这哈巴难得的一场雨雪,与我们邂逅相遇,似乎在嘲笑着我的懦弱与胆怯。在这千辛万苦的雪山上,我,万分地懊悔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成功。然而,与其说放弃,哪我曾坚持过什么吗?我从来就没有坚持过什么!甚至连征服的勇气都不曾、也不敢拥有!我的意志,始终在或上或下中左右摇摆,飘浮不定,又何来坚持与放弃之说?其实,我一开始就失去了冲顶的资格了。除了当逃兵外,将自己的队友,孤单在扔在危险境地,我还剩下了什么?我还有什么资格谈论坚持与放弃?想到这,我真想一头钻进地缝里去,我哪有脸面去见与我同行的朋友?到了大本营,我逃也似地离开了,独自一个人撤回了哈巴村,带着满腹的愧疚与耻辱,难道这就是如此自私而懦弱的我吗?
我想,我还会来哈巴雪山吗?这美丽的哈巴,这西南边陲的银色的传奇,徒留了我一段伤心欲绝的回忆,令我为之而断肠心碎。我想,我还会来哈巴雪山的!我会高傲地将哈巴踩在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