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何必蔚蓝 于 2013-7-25 16:28 编辑
第四篇:水煮木渎
深夜抵达木渎,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名叫“东方”的商务宾馆住下来。房间里的硬件设施和卫生条件看上去都很不错,只是隐约飘散着一丝丝纤细的麻辣火锅味。原以为这种气味只是暂时的,关上房门洗个澡以后很快就会消失,却想不到,整整一夜我都被这种令人窒息的气味熏染着,直到次日凌晨从床上爬起,换洗过的衣服和被单已经浸透了水煮羊肉的膻腥。退房时服务员告诉我,宾馆隔壁就是一家火锅店,房间里的气味正是从火锅店的烟道里冒出的。我无语。心里想: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宁可去找个猪圈和母猪挤一夜,也不愿意窝在你们的豪华标间里饱受油烟凌辱。木渎留给我的印象是如此的深刻,一想起它,我就觉得这个所谓的古镇,简直就是火锅底料的一部分。
我的行程中其实并没有去木渎的计划。当我走出苏州火车站,正准备换乘公交车去苏州市中心时,意外地发现了竖在38路汽车站牌上的“木渎古镇”站名。从站牌上,我还知道了,木渎有一个外号叫“翠坊桥”。也就是说,我之所以会在木渎的火锅底料中辗转反侧,纯属于误打误撞,就像我在街上随便拍一张照片,就有一个秃顶的汉子忽然闯入镜头一样。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据我所知,木渎是中国古典园林的发源地。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没有一次不在这个小小的水镇上留下风流快活的踪迹,就连乾隆皇帝他爹,也是三番五次地跑到这里,不是在画舫上听一听江南小曲,就是在秀榻上试一试春花秋月的水性。由此可见,“三年聚材,五年乃成”“木塞于渎”的木渎,不管它和西施小姐有没有瓜葛,它也曾经是颇有几分姿色的,否则,皇帝老儿们也不会如此不计成本,如此不辞辛劳,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做下那些个不咸不淡不干不净的鸳鸯蝴蝶梦。
无论乾隆眼中的木渎有多么窈窕,但毕竟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现实的木渎早已花容失色,唯一可以保留下来的,便是几栋古老的民居和纵横交错的水系——那是古典中国的柳叶弯眉和水蛇细腰。即令是这样,我也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古代统治者的目光,那些被粉脂迷过、被香雾熏过的目光,永远也无法高瞻远瞩,永远也无法像苍鹰一样掠过茫茫海天和大野,永远也无法像猎豹一样纵横群山万壑,在天地之间搜索大音大象之大美,享受变幻无穷的风光盛宴。他们实在是太可怜了,无论出行的阵势有多么浩荡,场面有多么奢华,其娇贵萎靡的身体都不能靠近真正的自然,都不能在简陋的客舍里像平民一样尽情酣睡。统治者最多只能在“惠风和畅”的季节,秀一两回微服私访,访着访着,就把自己访进了有酒的亭台楼阁,有色的花街柳巷。
我一直在想:木渎究竟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着乾隆皇帝呢?想来想去,我始终还是找不到一个标准答案。我只知道,粉墙黛瓦的老房子已经换了一届又一届领导,镂花的门窗外早已望不见马褂和长袍,只有弯弯河水仍然迷迷糊糊地躺在原地,偶尔用桨橹给自己挠一挠痒,然后继续眯着眼睛睡它的回笼觉。至此,苍老的历史已经没有了表情,年轻的现实也看不出有多少个性。木渎就这样木着,渎着,如同一个麻木而又渎职的官僚。此刻,别说我是皇帝,就算有一天我真的有幸当上了太监,也会远远地绕开木渎一类的小情小景。我会直接将木船划向水穷处,然后策马扬鞭,跃上唐古拉或是昆仑祁连,即使再怎么不济,也可以去爬一爬黄山或张家界吧?坐不坐看云起都没有关系,只要不在浑浑噩噩的小水沟里打转就行了。所以,我非常同情那些君王和君王的小跟班们,他们嘴里不是天天都叨念着江山社稷么?可为什么总是要放着气势恢弘的大江大山而不待见,偏偏要不厌其烦地下什么江南啊?可怜的君王们肯定都是些心胸狭隘之徒,成天只懂得风流快活,害得我也跟着他们一起脑残了一回,糊里糊涂地就要下什么江南,糊里糊涂地就撞进了这面目全非的古镇木渎——可不是么,羊肉没有吃到,还害我惹了一身的臊!
不过我想,既然来了,就没有必要后什么悔了。连皇帝老儿做了那么多的坏事都不曾后过悔,我这个比太监还小的人物,还能后什么悔呀!是的,既然来了,那就不妨带着这一身疲惫的臊,去江南的水网中看看哼着昆曲的船娘吧,听听船娘们优美得走了调的歌声,你兴许就会发现,这粗糙的现实中仍然藏有精致的梦幻,这平淡的风景中,仍然潜伏着新鲜的诗眼。
你兴许还会发现,枕水的木渎和水煮的木渎正一路摇晃着,一路沸腾着,向你扑来。
而你,一路上都没有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