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这一节，请容我再绕回到我的“阿混”之说中，我曾“批判”自己是属于写作的人中玩徒步的，徒步的人中玩摄影的，摄影的人中却玩不转三角架的……所以，直至今天，每件事情都想做，每件都没有做好。这次写转山记，其实可以只记录游程，轻松交一篇作业，写到此时，熬夜点灯、翻卷查宗地却觉得做着一件比转山还要累的事。
我已经无法摆脱骨子里的文人感性，更随着年岁的增长、阅历的复杂和跟随长辈、学者时的耳濡目染，对一物一景多了几分审视、探究和考证之心，这是让我觉得比写作还要纯粹的事——探察表面背后的丰富、复杂和多样。有时候未必得到理想的答案，那追根究底的过程却让人乐在其中。不过，这样写下来的东西不知算是随笔还是游记还是科普文章啊，抱歉了。
比如博格达，我习惯于对它峭拔三峰的眺望，习惯了它硬线条的筋骨、向上挺拔的姿态，以它为向往自由、仰慕高远的精神象征。如今日这般真正走进其中，跨越它的冰川阔谷，面对它的陡壁刀脊，便更多地会想到地理的构成、自然的分布，等到抠完了字眼，从牛角尖里钻出来，有关博格达精神象征的内涵可能就会宽广和深远了许多。
在地图上看起来十分直观，处于天山东段，东西走向，长度300余公里的博格达山，它的南北分别是吐鲁番盆地和准噶尔盆地，由这“一肩挑两盆”的地理样貌，就可以理解一件事——从南北两个方向的国道上，视域开阔所至，都会有博格达雪峰不经意就成为视觉中的一个重点，因为它正处在平坦无际的荒漠包围间。
我竟可以对着一幅地图看整整一个下午，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以地图上“博格达山”这四个字为参照，发现了许多我过去所不了解也不在意的内容。除了5445米高度和冰川地带之外，“分水岭”和“水源地”，也是关于博格达山我很想多探究竟的。
在整个博格达山的300多条冰川中，就有由博格达北坡的48条冰川而来汇聚的成流，自三个岔达坂分别注入北坡的四工河和南坡的古班博格达果勒河（三个山河），三个岔达坂也被认定为南北疆两大内陆流域分水岭的一部分。
可以这样理解，博格达山是南北坡昌吉、吐鲁番和乌鲁木齐三地的重要水源地，也是一个十分复杂的分水岭。在常规介绍中，这一带的现代冰川发育自博格达群峰之巅，每到夏季，冰雪融水汇成的30多条大河，呈血管状密布在博格达峰的南北两麓——这样的描蓦看似形象，但远远比不上趴在地图上对着这一地带细细察看，那血管状的来笼和去脉。
仅仅一个奇台，就有新户河、中葛根河、碧流河、吉布库河、白杨河等9条河流，多源自博格达东段北麓。再细查，贯穿奇台半截沟的中葛根河，就源于博格达山区海拔4030米、3882米、3969米、3818米等的冰峰雪岭处，汇聚降水补给，灌溉着下游的绿洲农田，也形成了诸如江布拉克的森林泉水、沼泽洼地交错汇聚，尤其是高地上秋季麦浪滚滚的田园风光。
跨至博格达山南麓，夏季有火洲之称的吐鲁番、鄯善，也有源自博格达峰的大河沿河、塔尔朗河、柯柯亚河、坎儿其河等河流，吐鲁番盆地虽然干旱，山溪水虽有季节性，且流程短，但水流在戈壁荒滩中渗入地下，再通过人工开凿的坎儿井，仍然惠泽着葡萄绿洲。
甚至其地域上的中国最低湖泊，有着月光下美人之称的艾丁湖，其主要水源都拜博格达峰所赐，它们从海拔5445米的博格达最高峰孕育而出，由地表水转为地下水，最终汇至低于海平面154米的艾丁湖，这近5600米的海拔里程，并非凭空直降，而是涓涓流淌和渗入地底、引出地上，方得以对这个全国最干旱地区的润泽恩赐。
终于滑到了缓坡带，大家又可以起身行走了。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在前方布满白色冰川的谷地上，有一片褐砾色的碛石堆隆起，上面竟然散坐着不少人。猛然间见到这一幕，令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这一面冰川幽谷算是无涯之海，这石堆便更像一条搁浅的方舟，载着那么多生灵，滞留在这时空闭锁之地……可这终归是我的胡思乱想，石堆上的人有一组已经列队开步，向着我们的方向而来——他们要从这一面翻越简单达坂。
两队相遇，走在前面的王老师和对方的领队交谈着，我走前几步，打量那位头脸都捂得严实的领队，他亮骚的装束让我大致心里有数，但还是轻声询问了一句：“零队？”回答：“是！”我心里笑了起来，这正是被兄弟们叫成“红姨”的户外领队零红蝶。
在不久前的五·一小长假，我曾随他带领的50余人队伍徒步完成了大家笑称“裤儿的泥”的库尔德宁穿越。以往我大多因为体能的弱项，会走在后面被收队。但此行在泥泞不堪和密雨如遮之中，登上最后一个隘口，大家都脚踏泥泞，执杖迎雨，面向陡崖并肩而立，零红蝶清点人数，对于第一批次上来的25个人，他像将军一样地盛言赞许后，带队昂首开拔，我正是第一次容身前列，那时间抬脚踏泥溅出了无限豪迈。后来他在网上发布的“博格达五峰连穿”的活动帖，便让我又一次心动其中。
原本，江湖上兄弟相见，譬如我们这种貌似穿越千山万水历经艰辛险阻的人，突然之间能够偶遇，欣喜之极恨不得一脚上去把对方踹倒，再掏上几拳……但那会儿我呆若木鸡，跟他点头致意后便擦肩而过，直到看见他身后站在主力队员位置的“不离不弃”（我同事的弟弟，一起穿越过库尔德宁），才觉得脑子里冲进了一股子新鲜的空气，我大喊：“不离不弃，加油！”他确认了是我之后，也开心地回应：“加油啊！”我隐约记的随零红蝶此次穿越博格达的，还有几个一起趟过“裤尔的泥”的兄弟，在心里默默祝他们和全队顺利。
到达坂下面，天彻底晴了。阳光灿烂。但因为坐滑冰雪坡的时间过长，浑身觉得中了冰魂神针一样，冷得发抖。明明阳光已经亮灼得像要把人生生地融化掉，但我穿上了羽绒服，喝了数碗热茶还觉得没有暖过来。手发抖，心里发颤。不过，心却是踏实的，因为在我自己的理解中，最难的路已经熬过来了。
远处攀登简单达坂的队伍，正从冰坡缓缓向上而行，人渐渐变小，但是队形和间距一直保持得很有规则。我默默坐在石堆上，仰望面前的雪山，内心交织着平静和激动，还有光芒耀目中一种微微的眩晕。如果要说有什么感想，唯一能表述的语言就是：这时我梦中来过的地方。此刻，我在这里。这条转山之路已经走得我心无旁骛，神形致志。
与零红蝶领队的五峰连穿队相遇
五峰连穿队上简单达坂
结组下达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