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一座古都叫大同(第八章)连载 - 山西 - 8264户外手机版

  山西

第八章 梨花院落溶溶月

在传媒朴拙的昨天,一砖一瓦的记忆更深久耐磨;在传媒炽热繁闹的今天,一瓦一砖的诉说更具信赖度。穿过大同四合院幽幽曲径,或许可以找到一把打开北魏王朝大门的钥匙,领略和感受到那个神秘王朝乃至中国中古时期的经济业态、生活方式、文化脉搏、社会气象。

春天 提一篮子鲜花

穿过冰雪 穿过泥泞

穿过云雾 穿过夜

奔跑着 扑向

同样奔跑着的

风 河流

还有苏醒的土地

中国城市四合院,是中国建筑史上一抹早期的霞光。其或直接,或间接,又与古时“里坊”有着源流曲回、盘根错节的纠葛。

四合院,一个多么私密而又温情的民居称谓,叫人想到荷尔德林吟诵和向往的“诗意的栖居”:人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土地上…… 回故乡,回到我熟悉的鲜花盛开的道路上 / 到那里寻访故土和内卡河畔美丽的山谷 / 还有森林,那圣洁的翠绿,在那里 / 橡树往往与宁静的白桦林和山毛榉结伴 / 群山之间,有一个地方友好地把我吸引……

中国城市四合院,是人类居住史上一个具有东方农业特色的城市民居建筑,它像一方古色古香的中国印,在中国城市发展史乃至华夏文明史的一角,熠熠闪耀着精美典雅的光泽。

钱伟长讲到保护北京传统民居时说,北京“完整的棋盘格局只有西安、大同等城市可以相比”。

不,中国现存最古老四合院,不在北京,不在西安,也不在洛阳,而在——大同。

《神曲》说:时间创造故事。“一个不懂自己出生前历史的人,永远是个孩子”,西塞罗的口吻像一个教师。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人,所有人的故事叠加起来,就是人类全部的历史。甚至“街上的每一块石头,阳光中的每一粒分子,都包含着历史”。房龙转动一下地球仪,对历史的神圣和景仰溢于言表:历史是地理学的第四维,它赋予地理学时间和意义。

“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按动历史的“返回”键,时钟回拨,车辐逆转,一轮千年之前的太阳,温暖地照亮古朴如陶的景物。大同四合院的根基很深,积淀有近1500年的文化层。其幽远的脐带,曲曲折折,明明暗暗,系在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大筑郭邑……悉筑为坊”所建“北魏平城坊”之时,抑或在道武帝拓跋珪定都平城“规立外城,分置市里”伊始。

在传媒朴拙的昨天,一砖一瓦的记忆更深久耐磨;在传媒炽热繁闹的今天,一瓦一砖的诉说更具信赖度。果戈里以男中音的浑厚说:“建筑同时还是世界的年鉴,当歌曲和传说都已经缄默的时候,只有它还在说话哩。”卡尔维诺昭揭《看不见的城市》的秘密:“城市就像一块海绵,吸收着这些不断涌流的潮水,并且随之膨胀着……然而,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

大同四合院仿佛一宗西风落照、尘烟浮动的古旧“档案”,里面深藏着“北魏平城坊”极为丰珍的历史文化信息。

“胡笳何处忆明月,玉笛谁家吹落梅”。穿过大同四合院幽幽曲径,走进北魏平城里坊深深庭院,或许可以找到一把打开北魏王朝大门的钥匙,领略和感受到那个神秘王朝乃至中国中古时期的经济业态、生活方式、文化脉搏、社会气象。

“建筑”,乃洋为中用之词,其颇有诗意和弹性。小到一窝鸟巢,大到一幢楼厦,都是建筑的现实与证明。任何三维物体,都可用建筑作比,诸如社会、企业、家庭、个人,甚至一霞云霓,一绿树叶。世界就是一座宏大无比的建筑,太阳月亮风雨雷电,在本身呈现建筑物的同时,又都是宇宙建筑材料。

建筑核质乃结构,结构原则为有机。一个有机体,即是一个鲜活生命。有机,来自两个方面的焊接,一是内核绝对的惟一性。生命之魂不可有二,由此无障碍地辐射出凝聚力向心力;二是作为建筑材料,所有组织或单体,必须忠诚聚向于核心,如葵花朝阳,星系北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理同于刘熙载《艺概》论画之道:“画山者必有主峰,为诸峰所拱向;作字者必有主笔,为余笔所拱向。主笔有差,则余笔皆败,故善书者必争此一笔。”忠诚之注释是责任与使命,是自觉担当与护卫。如此,结构紧密,协调统一,生机蓬勃。否则中心游移,力量分散,相互牴牾牵制,直至松垮飘摇,分崩离析。

住宅在古代中国被视为“阴阳之枢纽”。起房盖屋,古人谓之“土木之功”。土为阴,木为阳,一阴一阳谓之道。《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充气以为和。”《吕氏春秋》云:“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混混沌沌,离则复合,和则复离,是谓天常……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阴阳。”王充以人为本论阴阳:夫治人以人为主,百姓安而阴阳和,阴阳和则万物育,万物育则奇瑞出。

一个汉字“道”,曲尽中国文化之妙,可谓“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纹,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的精微之解。——“道”之上面两“点”,放平为两条虚线,便是阴爻;下面一横乃为阳爻;之下为自己的“自”;“走”字旁意为按照阴阳之道生息运行。“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顺天而行,天就会成全你)。天人合一,顺乎自然。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阴阳对立生成静态平衡,阴阳转化形成动态平衡。

食色为人之本质属性,居行乃人之理想觉醒。“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礼记》)。“我思故我在”,从择洞穴居到造房筑屋的跨越,是人类创造力最早最为奔放的艺术展现,是人类以建筑形式向世界放飞梦想的发端,是海德格尔歌唱的“对存在的第一声回声”。

国际建筑师协会在《蒙特利尔宣言》中声称,“建筑是人文的表现,它反映了一个社会的现象。”如果这种“反映”属于理性范畴,那么正如黑格尔所言:“理性是世界的灵魂,理性居住在世界中,理性构成世界的内在的、固有的、深邃的本性,或者说,理性是世界的共性。”人们把情感、观念、精神、意志,通过建筑材料,凝铸在一座空间结构之中,使之成为一种朴素而辉煌的象征艺术。

热衷西方哲学之旅的伯兰特·罗素,弯腰拾起一个古老的秘密:“在希腊,社会团结是靠着对城邦的忠诚而得到保证的。”

中国建筑是中华文明鸿篇巨制里一章气势恢弘的交响诗,是中国人伦理、审美、价值、自然等观念深刻而集中的表达。中国择木,温和柔顺;西方取石,冷凝硬峻。中国人吃饭善使木制筷子,木瓷重奏,国风尔雅;西方人用餐喜好刀叉,金属交响,铿锵激烈。中国建筑不仅与西方建筑、伊斯兰建筑并成世界三大建筑体系,且以木式结构为主的惟一性,在繁花满目的世界建筑画廊,“如翚斯飞”,“作庙翼翼”;新月穿云,红杏艳春。

意大利比萨斜塔因奠基不固而斜,而早于其二百年(989年)的宋开宝寺木塔,“塔初成,望之不正,而势倾西北”,人们奇怪问之,建筑师预浩解释:“京师平地无山,而多西北风,吹之百年,当正也。”预浩因“年十余岁”的独生女儿“每卧则交手于胸为结构状”开悟,遂撰成一部建筑专著《木经》流传于世。

随着里坊制破除,曾经辉煌中国数朝的里坊格局形态,“风流总被风吹雨打去”,早已不复存在。大同现存古旧四合院,虽属明清以后的建筑,却由于是一隅在北魏都城和隋唐辽金元明清大同城主城区域上生生息息了近1500年的人类居住地,是人类社会硕果仅存的未被战火和自然因素毁损的城池之一的微缩景观。而作为平城城郭的生命延续,这些四合院,历经北魏京华、辽金陪都、明清军事贸易重镇的繁华洗礼,依然沧桑地守望着历史的光阴与人文环境的原真性,发散着“北魏平城坊”的浓重气息与味道,具有“北魏平城坊”天然“独孤”的历史信息与价值。

大同市中心四条大街呈十字状,将明清大同城分为四大块:西北乃行政区域,明总镇署、清知府守备衙门均设置于此;东北属明代王府豪门大院;西南庙宇如林,烟寺相望;东南为百姓人家,市井巷陌。

总镇署坐落于府城西北,占地百亩,建于明代永乐年间。门前立三座牌坊,插四根旗杆。三座牌坊呈“山”字形,中间牌坊瓦顶琉璃耀金,歇山斗拱精构,横匾“节镇雄藩”气吞山河,两边牌坊分别有匾“耀文”、“宣武”,交相辉照。四面旗帜猎猎飘扬,提振人神。总镇署大堂曰“宁远堂”,为总兵议事所。

明清“田”字形的大同老城格局,实为唐朝重建云州的旧版:大十字分为四个大坊,百姓按其职业、迁徙原籍和等级阶层划定坊区依类而居。辽代依据唐代云州城址增筑城墙,辟迎春门、朝阳门、定西门和拱极四门,并高筑辽太后梳妆楼,大兴土木建成全国最高学府国子监。

宿白先生曾参与对大同现代城市中保留的古代城市格局的调查,他分析了明代大同与辽金元西京大同府、大同路的承袭情况和明代、唐代城垣不同夯层的贴附叠压关系后,写下了治学严谨的结论:

大同城内的街道布局与隋唐长安洛阳里坊情况相同。即城为方形,每面各开一门,四门内街道相通,合组成一个大十字街;大十字街四隅的每一隅,又都各设小十字街。这种小十字街范围内又以小小十字街划分,小小十字街的地名有些叫××十字,反映坊里内原来即是以小小十字街为一个城市的较小的单元。明代大同城这种“四大街、八小巷,七十二条毛毛巷”的棋枰式布局,不仅显示唐代的云中州城的城市格局,更反映着北魏平城“其郭城绕宫城南,悉筑为坊,坊开巷。坊大者容四五百家,小者六七十家。每南(闭)坊搜检,以备奸巧”的布局、建构甚至是名称。

日高墙深宅的里坊虽已痕迹不见,但以天心十道的“天街”为心脏,十字中分,成东、南、西、北四角四隅,四隅又十字而分,生成十六片明府城大街坊,棋盘式街道格局清晰如画;四合院的总体布局与街道走向一致,每个街道都开有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院落大门。清道光十年(1830年),大同城内有街巷136条,1950年解放初期有188条。2005年,四合院计有1519处,是1950年5000多座的30%。纵横棋盘形成225片街坊,3753座四合院民居或作坊。四大街有892家商肆铺面,糖坊,油坊,粉坊,豆腐坊,生活供应采购设施一应俱全。

元明清时九边重镇的大同,昔日皇城荣耀已飘然远逝,但大同城区地域毕竟是一片蕴涵着“北魏平城坊”基因的厚土,所建四合院于气象古朴中蕴藉着丝缕贵族气质。一壁二门,三砖四瓦,五脊六兽;一进院,二进院,三进院,穿心院,东西跨院;明椽明柱,百样影壁,千般门楼;诗行一样排列的瓦当和猫头滴水,花样翻新,绝无雷同。适如《阳宅集成》所言:“万瓦鳞鳞市井中,高屋连脊是真龙。虽曰汗龙天上至,还须滴水界真宗。”民间有经验总结:“堂柱用九厅用七,门户凡皆双数利”;“一丈必须五尺阔,砖高不过十五层。” 大同四合院建筑模式,独步塞上,幽谷兰香。

尤是一道道天际线的房顶,或五脊六兽歇山式,或三脊四兽一出水样,或两脊四兽卷棚状,齐刷刷、煌煌然皆以“筒瓦”盖之。此顶只应皇城有,王爷府上金碧色。自汉魏两晋门第之风兴起,社会等级日趋森严。至明清之时,小如服饰穿戴,大如车马宅院,皆有品级定规,违者治罪。建房盖顶,惟官级爵位及考取功名者,可分别“边五陇(房顶两侧各覆五陇筒瓦)”和“边三陇筒瓦”。

通顶皆筒瓦者,非皇宫、寺庙、王爷贵戚府宅莫想,何以大同网开一面,超然于外呢?莫非曾为北魏皇都乎?佛教圣地乎?大明代王府之地乎?抑或九边威镇也?谜!

有一民间传说可作参考:一个叫王阁老的大同人,在朝廷做事,深得皇上信赖。一日,王阁老提出要回大同老家,皇帝问其何故?王阁老道,昨有家书寄说,屋顶瓦当为秋风所破,房子漏雨不停,臣得赶紧回去修整。这时,忽地吹过一阵风,皇帝遂指着对面殿宇的瓦道,“它们怎么吹不破呢?”“皇上,大同风大,再说这是筒瓦呀!”“好吧,大同的房顶日后就用筒瓦吧。”

此故事据明代贤臣王家屏演义。《明史》传:王家屏系大同府人氏,于明万历年间官至礼部尚书。其为人秉直耿介,忠肝义胆。为劝谏君王以朝政为重,戒贪逸享乐,不惜辞官还乡,荷锄于田亩。

月明星稀,万家灯火之夜,街巷两边四合院弧状房屋,一波一浪,沉潜起伏,韵味绵长,把古城天际曲线荡漾向幽远星空。信步走来,叫人思绪幽绵,心神恍惚,不知此时是今日大同,抑或是古代平城。

大同四合院的门楼样式繁多:抱厦门,垂花门,广亮门,还有民国时兴的中西合璧新型砖砌门楼,一门一面,面面姣好生动,烂漫烘托一道古朴典雅的建筑街景。

各式门楼虽大小形态有别,却做工一色精细。横栱头、垂柱和雕斗皆以砖雕花图装饰,门楼瓦顶都设正脊、垂脊、排山沟滴,正脊又栩栩然雕设有麒麟兽。

有大户人家在门庭前建了上马石、拴马桩、灯柱,拴马桩上面的穿绳洞离地面约有1.5米,足以见出北方人高大威猛的身形;也有官宦之家,在大门额楣上悬挂了“进士及第”、“提督军门府”、“五世同堂”等匾额。

更有甚者,在门前竖起三丈之高的旗杆,旗杆下面是坚实的石座,旗杆两丈高之处,置有容器,供祭祀时放置物品。若是意犹未尽,便又在大门两旁安放一对石狮。石狮活灵活现,威风凛凛。有的人家艺术修养蕴然,遂在门内两侧或是顶幔绘了壁画,故事情节多取材于民间传说,诸如八仙过海,封神演义,西厢记……腾云驾雾,亦真亦幻。

《礼记》规定,“天子丹,诸侯黝(黑色),大夫苍(青色)”。“朱门”“朱阙”,皆指官宦之家,富豪之门。隋代时,黄色渐成权力象征,为皇帝专用色,超越了红色地位。《野客丛书·禁用黄》记说:“隋制,天子常服黄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而服黄有禁自此始。”清《大清会典》规定:“公侯以下官民房屋……梁栋许画五彩杂花,柱用素油,门用黑饰。”却也有人家喜欢红色,偏阳刻大红门联:忠厚传家人,诗书继世长;礼仪传家训,清白在人间。如苍巷11号院门联:多积阴德诸福自至,勤俭治家后嗣必昌。而鼓楼东街9号院广亮大门门扇曾绘有武门神,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分列左右,黑底彩画,真人般大小,煞是威风。

有些四合院里的房屋,如县楼街3号院南房前面,建有优雅穿廊,颇具南方风情,可谓民族融合的留影写真。而那些因年久失修被时光熏黑的屋檐,那些残破砖瓦兽脊,那些墙缝瓦隙里钻出来随风舞摆的衰草枯枝,飘散着浓烈的沧桑气息和令人格外亲切的味道。历史的呼吸就从这里吐纳,绵绵如丝的秘密就在这里面幽幽地藏着,无数陈年旧事就在这里深深地掩映着……

记忆不总是文字与图像的专利,色彩、声音、气味,都有记忆功能。比如爆竹燃放的味道,就让人记忆屏幕上,闪回一剪剪童年过春节的情景。

“老城区两旁的房屋街面狭窄,线路曲折,它平静地蜷伏在城墙脚下。这座木结构的古宅虽然已有三百年多了,但看上去依旧很坚固。房屋的格式多种多样,给索缪老城区的这一地段平添独特的情调,使热心访古的游客和艺术家们流连忘返……有一家的窗台因发黑而变得十分醒目,上面原先的棕红色陶土花盆的重量,只勉强支托着盆里瘦长的石竹和月季……顺着这条风景如画的曲折街道一路走完之后,连最不足挂齿的小东西都能唤起你怀旧的心情,整个气氛使你不得不陷入某种幻想……”这是十八世纪末法国索缪古城在巴尔扎克《欧也妮·葛朗台》中滋长吐纳的气息。

大同四合院的味道,无法说得清楚,那是怎样一种气味,很缱绻,很生动,很醉人,很让人怀想,让人心痒难耐。心痒,却是说不出来,仿佛一种远离语言的禅味。四合院的味道,一定就是古城的味道,就是古城历史的味道。遥远的历史的味道,就从那一缝缝砖墙的裂痕里渗了出来,从那一片片剥蚀的墙体里散发出来,像黄昏时分四合院屋顶上升起的天蓝色的炊烟。屋顶上,墙头上,门檐上,一根根探头探脑的野草,春夏放绿,秋冬飘黄,日子久了,它们不仅怀揣有一节节春秋故事,甚至它们都俨然成了故事的主人。

自宋代以来,“风水学”在中国极为盛行,“坎宅巽门”,按照阴阳八卦“巽”的方向开门,如北京四合院,避忌与正房相对,东南为“巽”,大门“一风吹”,齐齐整整地开在院之东南方位。而大同“街道纵横连,大门四面开”,四合院左右临大街,前后隔小巷,大门朝街而开,东西相向,“门当户对”。

或许朱桂代王府九龙影壁树了仿效榜样,进了大门,迎面一座影壁端然而立。影壁俗称照壁,上有仿木椽檐,单坡瓦顶,正中设有横脊一道,两端置有麒麟兽,额头设有砖雕斗栱,两侧有砖雕垂花柱。

“古壁清情美,青松白鹤栖”。一座照壁实则一副吉祥如意图,内容大都表达进士及第、光耀门庭之志。立志乃事业大门,何谓“志”?“士”在心上是也;或寓意开门纳喜,和美迎春。“桃杏花开正日长,红莲贵子满池塘。黄花别我无多少,一树寒梅又放香”。照壁中央或雕刻《文士雅集图》彩画,就有人家题诗其上:“碧桐茂蔚荫高杆,又是蒙晨喜鹊喧。借问仙禽何所报,祯祥早已兆品元”;或嵌镶有“八仙过海”、“鹤鹿同春”、“喜鹊登梅”、“丹凤朝阳”、“福禄寿三星”等雕饰;或满壁一个大“福”字,横撇竖捺出一幅水墨写意;影壁下面则是基座,雕花砖饰,通体浑然一美。

其实,设建照壁,乃据科学之理。古人讲,气不散而“曲则有情”。门为气口,忌讳直冲正对,故增设一道墙壁来阻挡气流。影壁使进来的气流在回环流动中,接近人体气血运行的速度。人体气韵与气流速度相等,气气相符,即可产生舒适感,有益身心安康、事业顺达。

二门一般设在影壁左侧,其体量大小规格尺寸,与大门相呼应,尚有主次、偏正之分。大门若是广亮式或者抱厦式,二门便为垂花式;大门若是垂花式,二门只能采用拱券门和随墙门。

进了二门,便入了四合院内。四合院皆为封闭式布局,庭院为防火、防盗、采光、通风、交通、休息和家务中心地带。院内一般为正房三间,左右两旁分设耳房一间,东西南房各置三间,西南角多建置厕所和碾房。小型四合院只有一进院落,大型四合院有二进、三进、东西跨院和花园。西南隅内棋盘街10号为两进四合院,后院又套一个东跨院;东南隅内县角西街10号为三进四合院。

四合院的东南角或西南角,有一间碾房。碾房中间,垒筑一个圆状的平台,一个圆形平展的白砂岩大石盘稳稳地嵌于其上,石盘剖面刻槽;石盘上面安放一磙圆柱形的石质同样为白砂岩的石碾,石碾靠外边一端,插入一根木杆;将粮食铺在石盘,人推着木杆走,石碾随之滚动,粒粒粮食便被碾碎成面。

推碾压面乃家里女人的活。最是腊月,人们要把一个正月里吃的东西做好,碾房就成了女人们最辛苦的地方。家里要磨面了,孩子们便帮着母亲推石碾。起初好玩,渐渐就累了,不耐烦了。这时就听母亲哄着说:快了快了,磨好面,给你们做油炸糕吃!油炸糕,便是大同民谣“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荞面饿断腰”里的那个“糕”。糕面是由黄米碾成的,黄米与“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的荞麦一样,皆属高寒作物,只有雁门关外可得生长。油炸糕,那是大同地区最为飘香诱人的食物。

有些粮食比如莜面,家里碾房加工不了,就得去外面找大磨房去做。仁和美街的十号院,就有这样一个大磨房。磨房的石碾,是套了毛驴拉的。主人把毛驴的眼睛用一块布蒙住,毛驴就无法偷着吃碾盘里的面粉了。

“六月六,西葫芦熬羊肉”,“暖不过土炕亲不过妈,香不过粉条烩羊杂”……独特的饮食文化,飘逸着塞上风情诱人的生动。

大同四合院四面房屋各自独立,疏密有致,不像北京四合院四面房屋拐角处皆游廊连接,也不像南方许多四合院,挤挤窄窄,成“天井”庭院。正房堂屋的正门镶嵌在四个木质隔扇中,隔扇上阕是榫卯结构小方格,里面用窗纸糊将起来。窗纸上画有各种各样的窗花,花鸟沐春,鱼虾肥鲜;隔扇下面是木质浮雕,玲珑细致,泛泛生光。堂屋正面常常是佛龛,佛龛门侧隔扇,蝇头小楷,书着佛经梵语,以《心经》居多。

塞上冬日冰天雪地,大同四合院屋子里皆以火炕御寒。土炕冬季因火而暖,夏天不火则凉,且功能多用,既可坐,亦可眠。炕席铺开,家人团坐,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后来有了铺炕的油漆布,漆布上面工笔一大朵牡丹或是一朵又一朵的月季。环炕墙壁也配了画,多是花鸟鱼虫,翠峰绿溪,就叫炕围画。喜庆,温馨,室雅人和,四季春色。大同火炕习俗至少可以追溯到金朝,《大金国志》《钦定四库全书》皆作记述:女真族房屋“绕壁尽置火炕”;“穿土为床,熅火其下,而寝食起居其上,厚毛为衣,非入室不撤”,“环屋为土床,炽火其下,而寝室起居其上,谓之炕,以取其暖。”朱弁将自己在西京大同过冬的生活体验赋诗于《炕寝三十韵》:御冬貂裘敝,一炕且跧伏。

大同方言俚语和腔调发音,时常有北方草原民族的声韵流露。如称父亲为“大大”,睡觉说睡得“稳踏”,还有圪叽圪旯,圪叽圪嗒……

风水之法,得水为上。大同四合院街巷水井分布合理,兼有官井(公用)私井两类。正府巷十七号院有一眼公井,盖有井房,周遭街巷的人们都吃这眼井里的水。井房正中有个神龛,是专门供水神用的。每逢过年,房东就会点一柱青灯,贴一联恭敬:井深通南海,水甜敬神灵。清凉的井房因了灯联,就显得格外温暖和吉庆。大同的井深大多过丈,便都配有辘轳、井绳、柳篓。井绳由六股麻绳拧成,柔韧而结实;辘轳用榆木做成,溜光耐磨。年轻人打水,常把柳篓信手抛入井里“放野辘轳”,辘轳哗哗旋飞,激起一片井水般亮晶晶的欢笑。

一眼水井,就是一面清亮的银镜,有白云徐徐袅袅飘过,低头看到映在井里自己的模样,先是吃了一惊,随之哑然一笑,散若绮罗。北柴市角北端至九仙庙街有一筒四个水眼喷水的井,人称四眼井,天旱雨涝,井水始终保持一个清澈的平面,不增不减。莫说真水无香,这四眼井每眼各有其香,沁人心脾,后延用为街道之名“四眼井街”。

家家美化庭院,院院营造生机。许多人家在院里筑一道花镂墙,就见上面盆盆罐罐地栽种了各式各样的花,绿肥红硕,争彩斗丽。芍药庭开两朵,风送花香有情。花镂墙旁置有一大瓮,里面盛满了水,用来浇花和洒扫庭院。这时,你或许感觉到了什么,咦?怎么不见一株落地生长的树木!原来大同人有所避忌——口中生木为“困”,故一般不张罗种树,或有一户两户种了的,那便是按了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理论,院主人命中缺木,故以树作补。

清康熙三年(1664年),于圆通寺西侧凿井一眼,满语译音为八乌图井,该街道遂由此而名。武庙街东侧有一水井,涌泉清冽,居民以为井内藏龙,特地建造一座寺庙,名曰清泉寺,后来居民住宅增多,形成街道,便名以“清泉寺”街。此外还有北门井巷、云路井巷、大井巷。

角,作为一个地段与空间的建筑概念,给人一种书脊那样的折叠感。其在街坊布局中的意义,犹如文章中的起承转合作用。大同今日以角命名的街道有广府角,大庙角,李怀角,后帷角,缸角,唐市角,姚家角,邱家角,马市角,段市角……

大同承袭着一座千年佛寺之都的余脉,四合院与寺院相间勾连,藤蔓藕丝。拐个弯,转个角,随处可见寺院塔庙:府庙,文庙,五道庙,七佛寺,城隍庙……

北京四合院是元大都的遗存,元朝缔造者蒙古人与拓跋鲜卑氏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血缘缠结。蒙古人系马背民族后起之秀,其起源于额尔古纳河之东、大兴安岭之西,世代过着“以黑车白帐为家”的游牧生活。契丹语和蒙古语类同,蒙古语与鲜卑语近似。鲜卑、契丹、室韦、蒙古皆属东胡语,为阿尔泰语系。黎东方分析:蒙古人是“‘蒙兀室韦’在中国历史官书中所称。而‘室韦’二字,依照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的看法,与鲜卑二字同音同义,是一个名词的两种译法。”前中国元史研究学会会长韩儒林赞同:据近代学者研究,鲜卑为蒙古族。

北京四合院的街巷,俗称“胡同”(蒙古语“水井”的音译),可谓北方少数民族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晋南芮城永乐宫元代壁画中的四合院和北京四合院,与北魏平城坊之间,或许有某些亲密而尘封的链接,尚待考证研究。

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傅立叶更早发现一个秘密:女性现象是社会发展程度的天然尺度。英国作家缪塞尔·斯迈尔斯借助《品格的力量》揭示:女性的素养决定一个民族的素养。歌德活在《浮士德》里的声音洁净而充满神性: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上升。

北魏平城时期,男女在人格意义上平等的风气,在大同这片土地上千古弥漫,润物入微。《颜氏家训》便把北魏之后妇女操持家业、打里照外的风俗,归为“恒代(北魏迁都洛阳之后旧都平城京畿的新建制)之遗风”。

北魏妇女与丁男一样分田划地,朝廷“后置女职,以典内事”,设有女侍中,女尚书,女史,女书史,女贤人……“郎著紫裤裙,女著采裌裙,男女共宴游,黄花山后园”;皇帝兴致所来,欲去东城骑射习武,竟“敕京师妇女悉赴观”。花木兰替父从军,扬眉舞剑,立功受奖;北魏民歌《李波小妹歌》中的李小妹,骞裙逐马,左右开弓,英姿飒爽,令须眉折服;文明冯太后骑马射箭,文韬武略,刚柔相济,威仪天下;娄昭君慧眼识才,深明大义。她大胆追求婚姻幸福,主动表露对意中人高欢的爱慕,传为佳话,芳流人间;萧太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国兴民安,英名百代……

大同四合院里的女人打里照外,精明干练,天色微亮,窗户上就映出女主人忙碌的身影。她们戴上套袖,穿起套裤,挑帘开门——四合院新的一天,从女主人勤快热情的劳动中开始。“先扫街,再扫院,最后金銮殿”,已是街坊邻居默契的里规家约。条条街巷空气清明,一新若洗;家家院落气象整洁,如同节庆。天花板要天天擦,地板砖要日日抹,那一块块一尺见方的青砖,经日擦月抹,润若墨玉,光可鉴影。

道路纵横曰街,两街相交十字处为衢。城市城市,有城必有市,无市不为城。正如物产剩余是私有制的母亲,市场乃私有制的女儿。作为贸易之地,市场的生命呈现形式便是交换。难道人类天生就是生意人?亚当·斯密陷入迷惘:交易可能是人的本性之一,它的历史可能和语言一样古老。

以农为稳,以工为富,以商为活。《易·系辞下》论道:“神农氏作……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大同四合院与街衢肌理相连,浑为一体。处处闹市,市市繁华。特别是中心区域四牌楼一带,铺面相接,物品琳琅,人声鼎沸,购销两旺。

“五台山上做佛事,大同城里买铜器”。大同市面上,最为抢眼的一款商品,莫过于大同生产的铜火锅,其锻造与錾花工艺湛然精良,历史久远。据传,成吉思汗当年攻打大同,吃了用大同铜火锅涮的羊肉,便难以释怀,从此马背上就多了一件物品——大同铜火锅。《民国大同志稿》:“大同铜制品向颇著称,物美价廉,多运往外蒙古地方,其大宗售品有铜锅、铜壶等物,尤以火锅为最。自平绥路通车,中外游人旅客咸乐购置之,用作馈赠。” 1972年,周恩来陪蓬皮杜访问大同,将铜火锅作为礼品馈赠法国客人。锅身铸雕的九条飞龙,腾云驾雾,把中国的灿烂文明和大同人民的聪明才智传播到了巴黎伦敦。

铜器何以与大同结缘?其一,大同地区富有铜矿。(也有商人以大同产的香皮、石碌、花斑石、玛瑙石、黄芪、黄蜡……东渡日本换得铜来,作为大同铜器的来料用材。)其二,铜色如金,与大同皇都历史色彩相辉映。大同铜器创制于北魏平城时代,拓跋人对黄色之铜似乎分外偏爱,铸铜钱,塑铜像,制铜器,用铜锅烧饭煮肉……其三,铜色温馨和暖,而塞上寒冷,人们便钟爱有加。遂有历代沿袭相继,不断推陈出新。

一位朋友说,他祖上曾在四牌楼开过“绸布庄”,从南方买回来的各种花布丝绸,灿云丽锦,飞金溅玉。一匹一匹,散开来,流出去,像一条彩色的河,穿过大街小巷,流入一个个四合院,把四合院子里的女人妆扮得花枝招展,分外耀眼。就连那咯咯咯的笑声,也仿佛染了颜色,像五月里田野上的鲜花。

大同女人生得俊俏,且巧于穿衣妆饰。据说,明清两朝皇宫里许多宫女,即是花开大同,芳菲京城。誉称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杨慎,一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作为《三国演义》开篇词,提纲挈领,广传博颂。其《升庵诗话》曰“唐人舞伎皆着靴”,故当时有“苏州(女子)的头,杭州(女子)的腰,大同婆娘不用挑”之谚云。

明朝官员谢肇淛系福建人氏,以研究《金瓶梅》精深而知名,其所撰《五杂俎》云:“九边如大同,其繁华富庶不下江南,而妇女之美丽,什物之精好,皆边塞之所无有……谚称:蓟镇城墙、宣府教场、大同婆娘为三绝。”明代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也将“大同婆娘”冠以“口外四绝”之一。

大同地区有一首顺口溜说得更是具象而生动:小南头的香瓜曹福楼的糕,水泊寺的姑娘不用挑。大同姑娘生得好看,一是皇都百年,六宫粉黛,皆国中选贡,基因脉脉之缘;二是民族融合之地,人种杂交优化之故;三是大同水好,矿物质丰富稀珍,分外美容养颜。

一座千年移民之都,一个历史商贸大都会,大同自古物流集散,商贾如云。五湖四海、形形色色的民族,带来大批林林总总展现各自地域风情和民族特色的货物。

《水经注》《魏书》等史书文献记述:代国畜牧业最为兴盛,“代马”驰名春秋之世。楼烦人氏班壹,系班固的祖上。其“以财雄边”,因养马牧羊遂成富甲天下的巨商;北魏与西晋“聘问交市,往来不绝”尚久。皇帝“西幸榆中,东行代地,洛阳大贾赍金货随帝后行”;雁门大商人莫含,“常往来国中”。平城很早便设有金玉肆,“国家有江南使至,任情交易,使至金玉肆问价”。

北魏商业政策春水扬波,“不设科禁,买卖任情,贩贵易贱,错居杂混”。北魏与南朝、西域商路通达,互市频繁。《北史》说,北魏常“遣人随聘使交易”到南朝,而当南使来市,孝文帝令商富人家择好物“货之”,甚至自己带头拿出“藏内珍物”,“令使任情交易”。

北魏平城时代,开山采矿,煤、铁、铜数业并举。长安骊山与平城白登山皆发现“有银矿……其色洁白,有逾上品”;汉中“常用汉水沙淘金”,年终运往平城;“铸铁为农器、兵刃”;而所采金铜多用以塑造铜像和铸制“五铢钱”。

朱弁《炕寝诗》“西山石为薪,黝色惊射目”,纪实大同城西煤炭藏储的景况;“飞飞涌无云,燃燃积红玉”,刻画出大同侏罗纪煤的神采风貌。徐霞客恒山游记:山皆煤炭,不深凿即可得。

大同煤炭采用历史开启于汉代,有汉墓出土煤块证焉。近水楼台,向阳花木,北魏王朝统一强盛的火焰,一定燃烧有平城煤炭的热血;平城优质高能的煤炭,必然为北魏冶炼铸造业注入一团红玉激情。开掘大同煤炭渐成规模,应是明末清初。民国十八年(1929年),晋北矿务局在大同挂牌,三年后改为公商合办的股份有限公司。历史条件包括科学技术的局限,北魏王朝不会探明大同这块沃土之下,会沉默着一股怎样的黑色激情,层叠着超越平城皇都体量能量千万倍的太阳石。

新中国建设的力量与热情,唤醒地心深处沉睡的煤田。乌金腾浪,墨玉闪彩。优质大同煤点燃共和国工业火炬,点亮大江南北万家灯火,灼灼金华熠熠红星闪耀世界各地。古都大同,遂以“国家优质动力煤生产基地”、“煤都”、“太阳城”风姿,展现多彩新亮的另一面侧影。

大同开窑烧瓷,一度红焰烈彩。大同浑源青瓷窑、大瓷窑遗址,乃唐代窑址,据《浑源州志》介绍,其以烧制白瓷为主,兼有外施黑褐釉、内为白釉及黄褐釉席纹铜的碗罐。白瓷出窑,是瓷器史上划时代里程碑,它催开了青花瓷、釉里红、五彩、斗彩、粉彩的彩绘瓷器百花园。

花釉的出现,则是瓷器业的又一创新,为唐三彩雏形;瓷器上剔刻花纹是大同地区瓷制品特色,乃辽代契丹人创新与发明。大同现存九龙壁比北京九龙壁历史悠久,其光华流闪的琉璃壁砖,就烧制于大同瓷窑。

把我们飞溅的思绪浪花,再放回到大同历史商贸的长河。大同不仅作坊、商肆、馆驿、货栈摩肩接踵,“繁华富庶不下江南”,且新辟一条车水马龙的商贸之路——茶马古道。

《中国商业史》介绍:番人嗜乳酪,不得茶则因以病,故唐宋以来,行以茶易马法。《海关通志》有录:北方诸国由内陆通商者,则以大同、宣府……各置市场。

查阅《元典章》可知:元政府发展手工业,繁荣了商贸业,米市、铁市、皮帽市、马牛市、骆驼市、珠宝市……忽如一夜好风吹,千枝万枝绽花蕾:蒙古贵族、喇嘛、僧侣争相来大同“开张店铺,做大买卖,或专烟酒之利”。

明代朱元璋诏令废团茶,兴散茶,大碗畅饮改为小杯品茗,中国茶文化掀开新美一页。

代王朱桂在大同呼朋唤友,品茶赏月,其弟朱权竟欣然撰成《茶谱》一书。代王府周边茶庄茶铺一字儿排,香气萦绕,蓊然馥郁。和阳街广丰茶庄闻名遐迩,明芳暗香浮动到乌兰巴托、俄罗斯

信手摊开一张清嘉庆年间茶叶商贸路线图:福建福安茶叶在沿山装船,顺信江下鄱阳湖,泛湖北上,出九江入长江抵南昌;汉口晋商把各地茶集中后装船逆汉水而至樊城,起岸后,装大车经河南赊旗镇入今山西晋城长治、平遥、祁县、太原、忻县、大同;再由大同运往归化府,直至中俄交界的恰克图,俄商在此接货后,运至莫斯科、彼得堡。

日本学者前田正名专著《平城历史地理研究》:通过自平城向四面八方辐射的重要网络,平城建成了各国人民物资的集散地和各族人民聚居的地方,发挥着国际城市的特殊作用。

山间铃响马帮来。在这一条条丝茶流光溢香的古道上,疏勒国献给北魏皇帝的袈裟鉴照日月;伊朗萨珊王朝带来的名贵器物繁星闪耀;西域十六国朝贡珍宝的马帮驼铃不绝于耳;漠北、东北的马匹、毛皮,江南丝绸日用品滚滚如潮。

明中叶后,瓦剌衰落,鞑靼部崛起。“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成吉思汗后裔土默特部首领安答汗南侵,“邑无守雉,堡尽血染”。“俺答寇大同”,“入大同塞”,“入大同,大掠太原而南”,“围大同右卫,不克”……凿凿历历,不绝于史书。

明末,烽火连年的大同古战场,发生了戏剧性转折。因家庭失和,俺答汗爱孙拔汗那吉逃至大同,大同巡抚非但未予囚杀,且奏请皇帝封其军职。

俺答汗与夫人三娘子闻之愧然感佩,遂与明王朝通贡互市,明王朝特封俺答为顺义王。明隆庆五年(1571年)三月十三日封俺答敕文:“尔能慕华内附,请命恭虔,可谓深识天道者矣。朕实嘉悦,特允所请,封尔为顺义王,尔弟尔子及诸部落头目,俱授以都督等官,俾尔世居本土,逐草射猎,各安生业,同乐太平……”

俺答受封叩谢:“誓永守北边,毋敢为患。即不幸死,吾孙当袭封,彼衣食中国,其忍背德乎?”长城内外遂“四十年无用兵之患,沿边旷土皆得耕种”,历史揭开汉王朝与西北少数民族友好关系新画页。明进士郑洛有诗歌颂:“一尊酒尽乾坤大,万里风清气色开。”

著名“隆庆议和”,在大同得胜堡签约成一首历史性凯歌。昔日血与火浇铸的千里边垣,化作通往西北各少数民族以及中亚邻邦的友谊彩虹。

《明史·食货志》:明正统三年(1438年),皇帝恩准大同巡抚上书“请令军民平价市驮马”,并以官市民市别而待之。“南来烟酒糖布茶,北往牛羊骆驼马”。蒙古草原与内地经济在大同市场实现优势互补,各获其利。马牛羊及其皮货频繁而来,缎绢布针线食品满载而去。

明代诗人李杜一边游览得胜堡马市,一边吟哦:吹笛关山落日偎,几年曾此得登台。天王有道边城静,上相先谋马市开。

《明实录》:“山西、河南、正定等处客商,往大同贩马、牛、布、绢,蚁聚城市,日不下五六百骑。”自永乐元年(1403年)到隆庆四年(1570年)间,蒙古酋长向大明朝贡800多次,贡使24144人,仅第八次便供奉马驼68396匹,各种牛马兽皮186332张。

“大同得胜堡五月二十四日至六月十四日,官市顺义王俺答部贡马一千三百七十匹,价一万五百四十五两……”穹庐千帐,隐隐展展。

明代大同马市,开在大同边墙得胜堡和市场堡。

明万里长城亦称边墙,其与蒙古高原沟通的关口为得胜口,得胜口外有月城,得胜口与得胜堡之间,有镇羌堡和市场堡,得胜堡和市场堡是明代马市主要交易之所。得胜堡“堡方二里,高三仞,厚二仞余,门楼二,明嘉靖十八年筑”。堡门呈垂花门庭状,四幅砖饰画——荷梅菊兰:玉兔银月,瑞日呈祥,和美顺意,河清海晏,寓意国泰民安。图案下方墙体里镶嵌着麻色石匾,镌刻于万历年间的“保障”二字,庄重肃然。

穿过城门洞,似觉身后有一束目光锐射,回首而望,即见洞门上方“得胜”二字,如刀若剑,似有劲烈交鸣之音。得胜石匾弹痕历历,伤迹斑斑,据说乃当年侵华日军受“得胜”二字刺激,疯狂扫射所致。

2002年,中国足球队进军第十七届韩日世界杯,披红挂彩、鼓乐齐鸣的出征仪式即在得胜堡展开。

马市开放的深度背景与解读,在于大明王朝经济实力的强盛,实为白银力量的感召与诱惑。

白银无价本天然,货币天然爱白银。随着美洲以及日本白银的发现与引进,大明经济纳入美洲殖民者所掌握的白银资本体系,豁然缓解了中国历代货币缺乏与市场扩张之间的紧张与矛盾,使经济贸易原则取代武力交战原则成为可能。威廉·阿特威尔打开《剑桥中国明代史》解析说:一条鞭法得以完成的真正基础,其实就是白银的大规模进口,明代把国家税收折合为白银来征收。这一改革的实施发生在1570年,与海禁解除后世界白银流入中国的高峰期完全重合。

藉兵部尚书王崇古“北虏散出漠北,人不耕织,地无他产,虏中锅釜针线之日用,需藉中国铸造,绸缎绢布之色衣,惟恃劫掠”之分析,张居正言辞锋利地指出:无论从战略上还是财政上说,马市和封贡都是对大明有利的,因为这代表着蒙古的战争体制被大明的市场机制所瓦解。

明王朝白银政策的出台,归功于民间迸发的商业力量推动。为解决大同13余万驻军的给养,大同最早成为明廷开中法的实验地。所谓“开中法”,即是为鼓励商人贩运粮食到边塞,朝廷发明了一种“票号”意义的“盐引子”,粮商可持“盐引子”到指定盐场领取食盐,回头将食盐运往指定地区销售,遂获取可观利润。开中法刺激下,以粮食为龙头的商业急速膨胀,军屯、商屯、民屯活跃一时,大同遂成北方物流集散重心与“晋商”发祥之地。受开中法感召与吸引,各地商贾担风袖月,云集大同。大同城内苏家大门巷有一户大院,即为当年一位南方苏姓商人居所。其不仅做粮食生意,所兼营的南方各类日用物品,也备受军队里南方兵的青睐。苏家生意便如雪球般日益滚大,竟沸沸扬扬做旺了一条街。甚至令对面另一条街巷,也成了“稻米店巷”。

京绥铁路开通,大同商贸业态如春花沐雨,欣欣向荣。大同与天津北京商业往来益繁:食糖、煤油、卷烟、纸张、京广杂货店,遍布城内,满眼旗号;绸缎铺“九章号”、“云锦章”、“德和诚”,布铺“德隆昌”、“德源义”,开得如火如荼,云霞漫卷。清末时,铜器作坊70余家,年产值10余万银元。铜匠聚集分布一条街,院巷炉火30余家,义胜长、洪昌号、全盛成、三盛永、得泰永及于铜铺、张铜铺、任铜铺…… 前店后场,叮叮当当。金花紫星,飞萤扑蝶。——天上日月人间灯,一炉红火四季春。

清末至1937年,大同旧商号850余家;杂货店上百家;鞋庄38家,鞋店65家;皮货油盐业30家;印刷、书局、文具、纸业11家;帐业8家;钟表眼镜店11家;洗染业13家;照相业5家;木器业20家。广东会馆、八旗会馆、榆次会馆、湖南会馆,散若珍珠,熠熠生辉。中西药店药铺大东街有普济堂、广玉堂、晋仁堂、德仁堂,大北街有庆仁堂、太和堂、春和玉、保生堂、太乙药房,大西街有一德堂,大南街有永和堂、瑞生祥、广和兴;典当业东街有宏盛当,东关有青云当,大庙角有福源当;磨坊都司街有荣福源、荣福长、祥裕永、涌和成、积庆成;缸坊东街有瑞成永、同义荣,西街有集盛泉、复和源、恒丰永,东关有万盛源,前店后坊,酿造白酒、黄酒;院巷街有生产牛皮、羊皮、马皮皮箱等的皮箱铺。印刷有南纸局、天堂永、光裕印刷局、同和书局、同泰斗、山晋堂印刷局、昌明印刷局、鑫馨斋、兴崇久;糕点铺有清雅斋、广发新、忠信魁;商店绸缎庄大南街有恒丽魁、增盛源、德泰珏分号、万盛永,大北街有九章号、云锦章、慎利恒、义纶百货;鞋店有恒丰、美华号、丰盛隆、贞德顺、德华公、三和源;澡堂洗浴有兴华池、清华池。待到县文庙拉开祭孔活动的幕帷,家家一新,号号焕彩,满城别一番人头攒动、炽热沸腾的隆景盛象。

市场繁荣活跃刺激着金融业的神经和细胞,银行钱庄争光显曜,闪闪发亮,大同银行、交通银行、中央合作金库、晋益当北记、天济当……《山西省志》说大同“尤以钱铺最多,竟达三百四十余家”。最是德盛荣金店,不仅实力厚雄,更兼诚信如金,民间有歇后语:德盛荣的保票——硬得很!

商贸经济嘈杂声中,何处飘来一香墨韵?寻至兰池东街,抬头但见一家雅静店铺,有匾“丹桂堂”三字行草,敦厚有力,这便是文气弥散醉人的老字号毛笔庄。店内“白云”“绵绒”“纯狼”牌羊毫、狼毫,或一字儿排,或立于笔筒,浓烈又清香地弥漫着“尖、齐、圆、健”“四德”,和“黑、白、干、湿、浓、淡”“六彩”。

晋北人走西口多经大同,大同人抬脚便奔了西口之外,直至走到库伦(今蒙古乌兰巴托)。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大同人走口外,不仅走着一条谋生之路,也开拓了一条商贸之旅。大同为蒙古西部开发运送了一批接一批人力物力,绸布店“德泰钰”、“恒丽魁”;珠宝店“德胜荣”;药铺“德仁堂”;食品店“郭肉铺”、“王面铺”……遍开归化、包头、库伦。

商必富人,富必依商。商路活泛,有钱人家自然多了起来。旧日大同钱势人家素以操办红白喜事显富露脸,又常借轿乘张扬排场,于是城内就有多家专门制作轿子的,四棱轿、绣花轿、红冠轿、蓝冠轿、八棱轿、泥人轿、玻璃轿……华美竞开,风情万种,蔚成大同街巷里一道艳丽景观。“大板女,拿轿娶”,“官儿坐车咱坐轿,二娃子跟着瞎忽绕”……

轿身是一定上漆的,漆过之后,又要用红绿丝绒作细细包裹。末了,再用黄铜铆钉箍紧。“泥人轿”上还装饰有泥塑,唐僧师徒、七仙女、二十四贤孝……民间古装戏曲人物,风风云云,跃然轿上。

众多做轿人家,索轿坊独占花魁。索轿坊因掌柜姓索得名。而索家人最引为自豪与光荣,莫过于为慈禧太后抬轿。那便是奉官府之命,送慈禧由大同逃奔西安,抬轿者自是索家掌柜莫属。索掌柜脚力尚好,轿子抬得稳若游龙,安然不觉,慈禧特赏他六个银元宝。

商贸繁荣,必然要求配之以门庭若市的酒肆堂馆。大同城内有一座酒楼,名曰久盛楼。开店女子姓李,大同府口泉人氏,生时臂有凤形红色胎记,其父遂以凤取名。待到芳华妙龄,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人皆以“凤姐”称之。

南方水稻北方麦。北方面食花样翻新,讲究造型艺术。除胡饼,煎饼、蒸饼、馒头外,久盛楼尚有一种“汤饼,”实为面片。入锅时“弱如春锦,白若秋绢”;煮开后“气勃郁以扬布,香分飞而远遍”。而非饼非汤的“百花稍麦”,更为久盛楼一绝。其裙边白鲜,若梨花绽雪;皮薄莹透,馅瓤历历。

百花稍麦香飘京城,竟把明正德皇帝朱厚照吸引了来。朱厚照以帝王之威,与李凤姐“一夜风流”。李凤姐力劝皇上以国事为重,回京理朝。起驾返京途中,随行凤姐生病,香消魂殒。有说,是凤姐入关时见了“塔座”上雕刻的金刚像狞恶之状,遂一惊而亡。

朱厚照厚葬凤姐于居庸关下,竟出现白沙白草奇景,便有“白凤冢”之名,为“关沟十八景”之一。久盛楼遂改为“凤临阁”。

明代后期,梨园将“凤临阁”故事改为《游龙戏凤》《一夜皇后》《凤临阁》等多种剧目,京、评、晋、豫剧,纷纷以排演此戏目为新潮,久盛不衰。

蔡东藩《明史通俗演义》感叹:且闻武宗还宫,实为李凤(姐)死谏。以一酒家女子,能知大体,善格君心,殊不愧为巾帼功臣。

戏剧家阿英北上大同“凤临阁”体验生活,创作了京剧《游龙戏凤》剧本,梅兰芳和余叔岩曾排演此剧。人谓词坛巨子的张伯驹,以一首绝句作记:“天子风流事尚闻,梅余演出更超群。居庸关外曾凭吊,一片荒凉玉姐坟。”

回头还说“百花稍麦”。慈禧避难大同那当儿,金口尝之,果然名不虚传,之后便念念不忘,无法释怀,直至差人学了来列入皇宫御膳。

大同西街有客栈一家,门匾四字,苍劲古朴:“琵琶老店”,乃唐代大书法家柳公权真迹。客栈不大,名气不小,早在汉朝即已开办。住过何人?王昭君。

“断蘅之当春,初荷之出水”。“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王昭君是汉皇深宫的一位靓妃,她静写杨玉环的肥美,动显赵飞燕的瘦丽,且生性刚烈,傲然一朵“带刺的白玫瑰”。

未央宫里美女如云,皇帝只好凭画师的人物肖像图择美宠幸。借画笔索贿的毛延寿在王昭君那里扎了手,遂将她作了丑化处理,使其无缘与汉皇“芙蓉帐暖度春宵”。

“宫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单于君不知”。“一曲琵琶秋色里,数声环佩月明中。莫嗟远嫁单于婿,多少花颜老汉宫”。汉匈和谈,搭起联姻鹊桥,王昭君毅然请愿,远嫁外族。当匈奴迎娶鼓乐齐鸣之时,王昭君若一弯闪出云雾的新月,惊照每一双失神呆滞的目光。尤是那幽怨一瞥,几乎令汉元帝灵魂出窍。

“蜂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汉皇龙颜大怒,回头便将毛延寿斩为刀下新鬼。

琵琶与王昭君就有了一剪诗意的粘贴,杜甫有诗咏怀:“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元好问有词弹唱:“惊沙猎猎风成阵,白雁一声霜有信。琵琶肠断塞门秋,却望紫台知远近。”明代大同知府胡汝砺吟和:“出塞汉姬谁赎取?琵琶新调漫征愁。关南一片无私月,遍照虞廷十二州。”

昭君出塞,途经大同,歇脚在一家小小客栈。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牵出汉家女一怀乡恋之情。“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王昭君遂夜弹琵琶,如泣如诉。“苦调琴先觉,愁容镜独知”。“且将新火试新茶。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

客栈后取名“琵琶老店”,名声鹊起,一派红火。昭君感伤叹气,后人效仿其腔调,遂有“咳咳腔”地方唱曲,人说即今大同“耍孩儿”之源。

《朔平府志》记载:“蹄窟(谐音‘啼哭’)岭(今右玉县内)东五十里,连左云界……相传昭君出塞道经此岭,有马蹄迹至今尚存,故名。”唐诗人雍陶《阴地关见入蕃公主手迹》:汉家公主昔和亲,石上今余手迹存。风雨几年侵不灭,分明纤指印苔痕。

王昭君终究是一弱女子,去国怀乡,必生离愁别绪。白居易有诗: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 莫道不如宫里时。

或许,腊梅最解雪松之寒。北周和亲突厥的大义公主,曾于隋文帝杨坚所赐屏风题诗:“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荣华实难守,池台终自平。富贵今何在?空事写丹青。杯酒恒无乐,弦歌讵有声!余本皇家子,漂流入虏廷。一朝睹成败,怀抱忽纵横。古来共如此,非我独申名。惟有明君曲,偏伤远嫁情。”

“敢惜妾身归异国,汉家长策在和番”。西汉和亲,实为春秋晋国“和戎”之歌续唱。《左传》有载,魏绛曾以“和戎五利”劝谏晋悼公:“第一,戎狄习游牧,居处无常,喜爱财物,轻贱土地,国可以用财货换取其土地,扩大领土;第二,和戎之后,边境安宁,生产发展,国富民强;第三,戎狄臣服于晋,壮大晋国实力,四邻小国不敢侵犯,天下诸国畏威俯首;第四,晋国以德怀戎狄,为天下树立起良好的形象,国无战争,武备无损;第五,以后羿嗜猎亡国为鉴,主张弃武尚德,近邻远国和睦相处,长治久安。”晋悼公欣然纳谏,“诸戎皆大欢喜,成为晋国的羽翼”。

“和亲”成为汉朝一项基本国策,虽若断若续,但其作用与影响既现实且幽远,“五胡十六国”正是在接受“和亲”同时,不同程度接受了汉化。其民族领袖就自然而然带有了汉人血统。匈奴首领刘渊姓刘,即为显著一例。

《北史》说西域高昌族的“刑法风俗婚姻丧葬,与华夏小异而大同”。魏晋以降,越种通婚现象更为普遍。北魏诸帝常常把公主嫁于“宾服之国”,不仅是对汉“和亲”政策的抄袭临摹,也是北魏“养威布德,怀缉中外”柔性政策一个偏旁部首,太武帝拓跋焘就曾将妹妹武威公主嫁于北凉王沮渠牧犍。

“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北魏从一开始就是半汉化的国家——美国汉学家费正清藉此断言。

曾经是佛教圣地的大同,音乐历史悠久光灿。历史文脉传承之下,大同人自然喜欢音乐。而商贸发达的活力与财富积聚的光荣,又总是通过鼓乐琴弦吹拉弹唱炫耀出来。

四合院里丝竹小曲,笙歌唱晚。徐永昌《求己斋回忆录》:大同南关每到正月十五,总会唱三天最热闹的露天搭台戏。盼到太阳落山,上灯之后,他便和二姐拉着手去看戏。

“耍孩儿”是大同地方剧种之一,被誉为中国戏曲的活化石,名录于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文本。其唱腔发声独特,后嗓子发力,浑厚质朴,粗犷豪放,令人想到草原上流行的长调和呼麦。“耍孩儿”之名,最早以曲牌名出现于金代诸宫调《董解元西厢记》中,元代时格外响亮,明清时尤受百姓喜好,如有民间戏台题壁记载:大清道光十三年六月二十四日有耍孩儿班到此一乐。

京剧四大名旦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及常香玉,都曾来大同,沉醉迷恋于“耍孩儿”曲种。

“禁书”“奇书”的《金瓶梅》,开启文人直面现实生活而独立创作长篇小说先河,深刻影响《红楼梦》批阅增删直至问世。《金瓶梅》多处提及“耍孩儿”,如第24回潘金莲等人赏灯观花,韩嫂儿便唱了一曲《耍孩儿》——“太平时节元宵夜……”;第39回“王姑子又接唱了一个《耍孩儿》”。蒲松龄《聊斋志异》全集上卷“幸云曲”第一回,不仅借取“耍孩儿”剧种为名,且内有“新曲一年一遭换,银纽丝儿全丢下,后来兴起打枣杆,销南枝半插罗江怨,耍孩儿异样的新鲜”唱词。而就有学者据“耍孩儿”及大同地区一些方言在《金瓶梅》里频频出现之现象,探究作者包括兰陵笑笑生及其小说内容与大同的瓜葛藕丝。

太武灭佛,道教获得发展契机,恒山以中国北方道教活动中心,与平城佛教中心相呼应。“恒山不与众山齐,势插青天影半低”。“松篁满壑仙音异,烟树连郊黛色迷”。恒山道教音乐遂秉天地精气,灵性孕化,勃然生发,广为传扬。唐宋以后,恒山道乐与宫廷音乐、民间音乐相融合,成为一项固定法事仪式传承下来。

现今所演奏的恒山道乐套曲,多为金、元时流行 “北曲”曲牌,由赞叹、器乐曲、工尺谱、宫律调系统等部分组成。赞叹是唱经的音乐;套曲要求“正套”必须“大工大尺”,严格按字谱拍板演奏,风格庄重典雅,明丽凝静;配曲风格活泼火爆,高亢激越,配器有管子、笙、笛、法螺、鼓、铙、钹、云锣、铜磬、木鱼、法铃、铛等;其宫调系统中的五调和传统十律,属研究中国古代民间音乐的鲜活标本。

中国戏曲成熟于宋金时期,元杂剧以金院本和诸宫调作基础,将歌曲、宾白、舞蹈动作糅合一起,创为一种综合性戏剧。

大同人吴昌龄,曾任婺源(今属江西)知州,被元代钟嗣成《录鬼簿》尊为“前辈人才有所编传奇(即杂剧)行于世者”, 王国维也将其列为元杂剧第一期作家。天一阁本《录鬼簿》有元末贾仲明补作“凌波仙”词:“西京(大同)出屯俊英杰,名姓题将《鬼簿》写。《走昭君》《东坡梦》……十段锦(吴昌龄所著十种杂剧),段段和协。”其回回杂剧《老回回探狐洞》《浪子回回赏黄花》,直接反映少数民族生活风情,题材别具一格。其所创《西游记》杂剧,流作吴承恩《西游记》小说之源。

吴昌龄将佛教内容纳入戏剧,自是对中国戏剧之一大贡献,如佛教题材的《西天取经》《探胡洞》《鬼子母揭钵记》,这与其出生地——佛教传统深厚千年、少数民族聚集交融的大同自有关联。

《鬼子母揭钵记》显然取材与大同善化寺。剧情说,唐僧取经途中,被妖怪红孩儿捉去,孙悟空来找如来佛求助。佛曰:不知此非妖怪。这妇人收在我座下,作诸天的。缘法未到,谓鬼子母。她的小孩唤作爱奴儿,我已差揭帝去,拿他在个幽岩大泽之中,即日便到。恐揭帝降不下他,将老僧钵盂拿去,盖将来。

大同善化寺大雄宝殿东西两侧排列的护法神诸天塑像中,有一尊圣洁若玉,即为鬼子母。民间有版本传说:鬼子母吃了多家小孩,罪孽深重,却执迷不悟,佛主便将她的孩子藏了起来,这下可把她急坏了,四处找寻,哭天喊地。

佛便启悟她道:你只丢失一个孩子,就难过到这样的地步。可你把那么多个孩子吃掉,给多少人家带来痛苦。鬼子母幡然醒悟,遂悔过自新,立地成佛。

大同善化寺鬼子母塑像,目光和善,神态静美,传递着一股净化人心的力量,属辽代塑像精制典范。

戏台,作为戏剧表演的要素之一,在大同出现尚早,可谓“早春烟柳”。鼓楼东街元代“关帝庙戏台”,规模宏大,台基长宽各五丈,飞檐大柱,五间大房,橼前作元宝形歇山顶,坐南向北,正对关帝庙大殿。

明代文学家沈德符《顾曲杂言》:自吴人重南曲……今唯金陵尚存此调。然北派亦不同,有金陵、有汴梁、有云中(大同)……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金军势如破竹,一举攻克开封,一个11至12世纪东方最大的文化名城顿然失色。当时活跃在汴京的“百戏”艺人,被金人“北掳”至燕州(今北京一带)和西京大同府。这些艺人促使元大都(北京)和西京大同成为戏曲文化发展中心,涌现出关汉卿、马致远等重量级剧作家。

从城内到乡间,大同地区戏台飞曲,梨园闹春。更有一出戏《义仆忠魂》,折子戏名《走雪山》,因关切大同府而常演常新,世代传唱。

古时出大同东关,跨御河兴云桥,迎面一座黄土高台,名曰真武庙,民间也叫曹福(夫)楼。“我已是风前烛瓦上霜 / 白发上空有泪千行 / 拼着性命我不要 / 也要把姑娘救出雪山岗”。明嘉宗时,魏忠贤专权谋位,天官曹模被全家问斩,惟小女曹玉莲和仆人曹福幸存。曹福冒雪翻山,护送玉莲奔大同府投亲,冻死于途中,玉莲幸被人救。后人感于曹福忠义之节,便将其塑像供奉至真武庙内。雪山,乃大同境东采凉山。

有《红楼梦》研究者发现,《走雪山》(亦名《南天门》)与《红楼梦》十分暧昧,《走雪山》背景非指明代天启五年(1625年),实为清朝乾隆五年(1740年)曹雪芹家被炒其时。《走雪山》唱词:“日也明,月也明,日月二气两盘龙。”《红楼梦》借史湘云行 “酒令”道:“左边‘长幺’两点明,双悬日月照乾坤。”后一句出自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少帝长安开紫极,双悬日月照乾坤。”安史叛兵攻破潼关,唐玄宗西逃蜀地,太子李亨在灵武称帝,即肃宗(少帝),玄宗则为“上皇”。曹玉莲、曹模、魏忠贤,分别为探春、贾政、北静王的生活原型。曹玉莲之名取自曹寅诗句:“轻含豆蔻三分露,微漏莲花一线香。”甚至,《红楼梦》钞校、评注的那个神秘人物“脂砚斋”,不是别人,正是曹玉莲。《红楼梦》与大同丝缕牵扯,皆与曹雪芹高祖曹振彦在大同发迹有关。

“熟读《三字经》,可知千古事”。《三字经》有云:“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讲述孟子的母亲,为使孟子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不惜三次搬家。一次,孟子逃学,孟母割断织布机上的梭训导——梭子断了,布就不能织了,学习也一样,日积月累,终不间断,才能学业有成。

明代年间,大同也传颂一个母亲“断机杼”而教子的故事,便是著名的“三娘教子”。“云雾不知天早晚,雪深哪知路高低”。大同儒生薛广,娶妻张氏,纳妾刘氏、王氏。刘氏生一子,取名薛倚。南下镇江做生意赚了钱的薛广,托一同乡捎白金五百两与大同妻妾家人。哪料同乡人见钱忘义,不仅将白金贪昧,还购得空棺材一只,停在大同郊外,谎称薛广灵柩。薛家闻之,老少嚎啕,老仆人薛保含泪将灵柩安葬。同乡人回头又欺骗薛广,说薛家今已人去楼空,令薛广与家人音信隔绝,“十年生死两茫茫”。大同薛家家境渐衰,张氏、刘氏难耐贫寒,先后改嫁。惟三娘王春娥甘愿守持薛家,并送五岁的薛倚上学。薛倚被同学讥笑无母之儿,气愤辍学回家,不认三娘为母。三娘怒不可遏,随手拿刀砍断机布,以示断绝关系。幸得老仆人薛保一旁竭诚劝说,母子二人方和好如初。镇江那边,薛广生意做亏,转而从军,官至兵部尚书。十几年后,薛倚金榜题名,为新科状元。父子巧逢相认,一起荣归故里。薛倚的大妈张氏、亲妈刘氏闻讯前来认旧,深明大义的三娘左右劝导,薛家终得团圆。

古训:礼失求诸野。三娘,一个中华传统文化熏陶的农村妇女,将吃苦耐劳、勤俭持家、扬善施爱,望子成龙的美德,范本为一部活生生的素材,千百年来传唱不朽。

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听得这一故事,感动之余,写成白话小说,收入《无声戏》和《连城璧》中。后被改编成戏剧《三娘教子》,又名《王春娥》,晋、京、蒲、豫剧及秦腔、河北梆子皆有排演。另被绘作年画,家喻户晓。日本有一件“三娘教子”五彩描金瓷碟:一片扇形开光中,身着唐装的三娘子,跪坐于一只放着两本书的矮桌子后面,教导小孩。另有两个娘子(张氏与刘氏),一个背对,一个冷面看笑。小孩跪地摊手,似对学习不感兴趣。

发源于雁门关以北大同一带的北路梆子,与晋剧、上党梆子、蒲剧合称为山西四大梆子。北路梆子生成于元代,大同城西观音堂题壁:“双庆戏班于嘉庆十三年六月十九日演出《十五贯》一剧。”其特点是音乐高亢激昂,男女同调,男演员须用“背拱音”。郭沫若听罢击节赞赏,即兴赋诗:听罢南梆又北梆,激昂慷慨不寻常。

北路梆子老艺人孙培红,艺名十三红,大同浑源人。后至北京育才施教,培养出了荀慧生、尚小云等京戏大家。上世纪50年代,荀慧生、尚小云先后来大同南戏园子演出《元宵谜》《红娘》《钗头凤》,其间参观云冈、华严寺,皆为之震撼,以手比划学习模拟佛像的手势形态,又说京剧服饰酷似云冈大佛飘带衣装。

大同至今流行正月十五闹红火,人们戴着面具,跳大头人舞,便是源自北方傩戏的古老剧种赛戏。赛戏,被珍视为中国戏剧活化石。

《云中郡志·风俗篇》:“立春前二日,优人、乐户、妓女各扮故事,乡民携田具,唱农歌为兴,作乐事之状共一处,名为演春。”《大同县志》:“上元,俗名灯节,(乡民)唱插秧歌,来城内相征逐,仿傩礼。”

民国初年大同赛戏尚有保留,如今一些年岁大的大同人提起赛戏,仍然手痒难耐,跃跃欲试,乘兴会给你来那么一两嗓子。

与赛戏并蒂花香的还有大同民歌。山西是民歌的海洋:“桃花花你就红来杏花花你就白,爬山越岭眊你来呀,啊个呀呀呆”;“我在崖畔畔你在沟,亲不上嘴来咱们招一招手”;“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软,拿不起筷子端不起个碗”;“红瓤瓤西瓜撒白糖,不如妹妹的唾沫香”……大同民歌别一番浓烈味道,《割莜麦》《妹妹的毛杏眼》《马茹茹开花》《小姑听房》《看花容易绣花难》之外,最为著名当属《大同府》:“大同府呀哎,九龙壁呀奥!你是哥哥的啊奥,要命鬼呀哎!……”中国著名音乐家贺绿汀,曾创作过钢琴曲《牧童短笛》《摇篮曲》及《天涯歌女》《四季歌》《游击队之歌》《嘉陵江上》等一系列经典歌曲,他十分喜欢大同民歌《大同府》,一次,与中国民歌教学与研究开山人之一的耿生廉相遇,得知耿生廉是土生土长大同人,音乐之情遂翼然而生,两人竟合唱起了《大同府》。唱罢,意犹未尽,云冈大佛、土城墙、莜面栲栳栳、黄糕羊杂……好一顿神聊。一边聊,一边笑,直笑得音符一般流出了眼泪。《大同府》曲子朴素感人,简约易唱,流传到哪里便在哪里落地生根,衍生出一支支似曾相识的曲子。

历史的表情向来庄重严肃,有时或许是为调节情绪与气氛,会扮个鬼脸,与人们开个玩笑。

大同既为多民族融合之地,历代妇女生存环境相对宽松,拘束甚少。北魏时代平城妇女打里照外,当家做主,曾以“恒代之风”吹拂塞上中原。明朝大汉统治,其风化变,历史到这里划了一个弧。

代王朱桂闲得发慌,整天寻花问柳,玩猫逗狗,就有人献媚耳语:让女人裹脚缠布,状若三寸金莲……朱桂听了拍手大笑,遂作规定,凡阴历六月六日为“晾脚会”。

“是日,妇女盛装坐于门首,伸足于前,任人评议”;“村社演剧,环剧场三面搭以席棚,长棚连接,各布横竿。妇女浓妆艳抹,端坐棚内,两足长伸……莫不争奇炫小,以博好评”,可列入“二十年目睹怪现象”之类。

胡适曾有《大同晾脚会》日记:“晾脚会,作客大同的人说是赛脚会。大同人对于晾脚会,看成一桩很重要的事。一个女人若能有一双被人称赞的小脚,实在觉得可喜可贺。在她们一生命运上讲,恐怕比脸孔的漂亮,并不差到哪里。 ”

曾为儒释道融合之地,大同庙会名目繁多,从真月初八华严寺游八仙开始,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二月初三帝君庙会,三月初三曹夫庙会,三月十八娘娘庙会,四月初八奶奶庙会,四月十五鲁班庙会,五月十一城隍庙会,五月十三关帝庙会,六月初六玉龙洞庙会,六月十三龙王庙会,六月十九观音庙会,六月二十三火神庙会,八月二十七文庙祭孔会,九月初九重阳登高会……

最是城隍庙会,热闹非凡,引人入胜。明代城隍庙坐落于大同城内东北角的一条小巷,小巷北起城隍庙前街,南至仁和美街。每逢过会,周边百姓和买卖人一大早便云集而来,远至山东、北京的商贾也闻风而动。红火不过人看人,热闹不过人挤人。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玩具小吃,应有尽有。晋南粗边草帽,山东细边草帽,南方斗笠……官府为管理之便,指定此巷为买卖草帽处,遂得名——草帽巷。

男大当婚,女大出嫁,婚姻是人生中一朵最为甜美喜庆的大红鲜花。大同民间婚嫁礼俗流程:第一步,媒妁。由媒人所谓“红娘”,通言男女两家大人。男女双方父母,据媒妁信息,经一番斟酌后予以许诺。第二步,换帖。男女两家凭藉子女生辰八字“合婚”,卜日下聘,交换庚帖,俗话叫“唐子”,互纳彩礼。第三步,订婚。择黄道吉日定为迎娶之期,男方便向女方行纳币礼,名为“下茶”。第四步,催妆。迎娶前日,婚家男方备一份肉一份面,派人送至女家,谓“离娘肉”、“离娘面”,女家遂将陪嫁之物交纳于婿家。第五步,娶亲。迎亲之日,亲家两门皆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一片红云喜色。随迎亲车舆,男家择女眷中娴礼者二人至新娘家,名曰娶亲;女家对应两名娴礼者跟随婚车直至男方婚门,名曰送亲。第六步,婚拜。新娘迎入中堂,于香案前行礼婚拜,名曰拜天地。第七步,闹洞房。夜宴结束,亲朋好友花样翻新,巧立名目,尽情耍笑新郎新娘,更有甚者待至静夜时分,悄悄趴伏于洞房窗外“听房”。第八步,拜堂。次日,新婚夫妇同拜先祖及父母、长辈族亲。第九步,回门。或于三日时,或于五日后,女婿陪新娘回娘家省亲(今婚俗改进,天地父母同日而拜,第二天行回门之礼)。

大同异样别类的民风民俗,把中国画界一代宗师叶浅予吸引了来。1957年夏天,他带中央美院国画系师生来此采风创作,特色客栈,风味小吃,睡高粱蓆子,枕荞麦皮花布枕头,遂有一幅《大同大不同》中国画美遍大江南北。

与大同城区四合院相照应,大同所辖县乡也有各具特色的民居大院,如大同县吕家大院,阳高县席家大院、武家大院,浑源县李家大院、田家大院、麻家大院。

浑源麻家大院,三进院落,庭院深深,且配有秀楼,甚为典雅。院内砖雕木雕精细入微,由工巧技艺颇见主人艺术修好。大院主人麻国华,浑源人氏,生于清同治五年(1866年),考中举人,做过县令。麻国华满腹经纶,为官清正,且被誉为中国“李峪青铜器”研究创始之人。

1923年,浑源县发生了一桩震惊世界的大事件:于西南距县城10多华里的李峪村,一墓东周时期的青铜器,突然惊现人世。

惜乎!如此一批精美绝伦的稀珍国粹,或被当地农民乱挖破损,或流失国外,寄人篱下。在外乡做了知县的麻国华得知此讯,痛心疾首之下毅然辞官还乡,不顾年迈,或实地调查,或奔波呐喊,或青灯著文,所撰《古物记》《古物状况表》等一系列文献,成为李峪青铜器研究奠基之作。

公元2004年,中法友好年揭幕于法国,上海博物馆捧出镇馆之宝“李峪青铜器·牺尊”展出,法国吉美博物馆推出的“招牌”藏品,“红盖头”掀开来,乃“李裕青铜器·象尊”。东西双方珠联璧合,辉然相映,欣逢异国,同出一源。中国“李峪青铜器”再度惊艳世界,光耀乾坤。只是无论怎样惊艳与光耀,都不会忘却出入麻家大院为之呼号奔走的麻国华。

名以载道,名正言顺。大同城区现存许多街道名字,古年高龄,堪称“老寿星”,有一些或直接或曲折地演化、解析着“北魏平城坊”及北魏平城时代的诸多密码。

棋盘街,大十字街,十府街,描画着昔日“里坊”的形制面貌;皇城街,皇城头道巷,皇城二道巷,正殿街,后宰门,宰门后街,宰门东南巷,宰门西南巷,东华门,玄东门,乃当年代王府之范围;三王府巷,正府巷,广府角,东十府巷,西十府巷,南十府巷,北十府巷,是代王朱桂另建的豪华府第,供明王朝各地皇族王兄游访聚欢;翠花宫为代王朱桂宠姬崔翠花之宫室;后帏角为崔翠花之姐崔翠屏居住之地;因翠花常来此处,故称后帏角;稍竹巷为代王府之后花园,满园新绿关不住,一梢竹林出墙来,后来建街,便得此名。

明洪武九年(1376年)建置大同府署与县署,永乐七年(1409年)又建置总镇署。洪武二十九(1396年)年改云中驿为府学,又建黉门馆,专为迎纳八方贤俊和游学名士。因渐次建置粮储户部署、各大粮仓、都司衙门、同知衙门、驻军营坊和操练教场,遂有总镇署衙、帅府衙、司令部衙。1913年,晋北镇守使张汉捷驻总镇署,司令部曾设于此。原都司衙、府尹道,因民国初年改为山西省第三师范学校,遂更名师校街。

户部角,二府巷,县角西街,府学门,黉门南东巷,黉门南西巷,仓巷,仓门街,大有仓东巷,南仓,飘动着北魏平城的皇都遗韵;永宁里,永安里,永丰里,平康里,永兴里,永泰街,太平街,太宁观街,万字街,仁和美街,仁义街,刻画出北魏王朝希冀江山永固的心理活态;赐福庵街,大庙角,帝君庙街,隍庙街,城隍庙街,石人街,石头巷,七佛寺巷,娘娘庙街,圆通寺街,正殿街,塔寺街,观音街,武庙街,佛殿庙街,映射出北魏以降历朝历代宗教信仰特别是崇佛重教的史实;狮子街,令人想到北魏文成帝时,狮子国僧侣来平城献佛像的历史故事。

东羊市巷,西羊市巷,东马市角,西马市角,南马市角,北马市角,东柴市角,西柴市角,南柴市角,北柴市角,段(缎)市角,广盛店,菜园街,大有仓街,稻米店街,缸角,油店巷,水磨街,东油坊巷,西油坊巷,东油店巷,西油店巷,南油店巷,北油店巷,南米籽巷,北米籽巷,大皮巷,小皮巷,草帽巷,赵大豆巷,六福巷,笔管巷……正是《魏书》描述太武帝时期平城“婢使千余人,织绫锦贩卖,沽酒,养猪羊,牧牛马,种菜逐利”生活场景的“活化石”。

头道营房,二道营房,三道营坊,马营街,西箭道,教场街,操场城街,马桥……清朝末年又训练新军,建置新营前街、新营后街, 以别于旧日“绿营兵”,民国初,因储存枪炮弹药,特建炸弹营,这一串街名叫出平城的军事位置与分量。

唐市街,则想必是唐代里坊在大同留下的印痕履迹。

晋王李克用率军征战北方胡人受挫,部将史敬思救其脱险,李克用便赐史敬思住宅两座,后扩展为东史宅、西史宅两个街巷。

有些街道名字背后,隐含着发生在这片土地的历史事件。明朝洪武六年(1373年),大同城突遭北元军队进犯,指挥修筑城池的徐达遂下令将工地上的石条石块运至城内西北角构筑工事。后为庆祝这次大同保卫战大捷,人们将这里的街道称为石头巷。

清初多尔衮和英王阿济格屠城,竟将姜瓖府第深挖一丈,灌入臭水。后张汉捷令将此处改建成花园,广种芝兰花草。兰花怒放,遂有兰池街名。

明朝正德年间,大同富豪王龙拥有娇妻美妾多人,民间称为十二锦屏。王府日日欢宴,夜夜笙歌,十二锦屏个个浓妆艳抹,排列楼上,以示荣华富贵。乡间誉为花磊街,叫着叫着,方言口音,“花磊街”就演化为了“欢乐街”。清初,皇帝下诏开设钱局,大同乃全国6处之一,遂有钱局巷,位于今城内东北角,西接大北街,东衔正殿街。大同所铸铜钱,圆形,直径约二厘米,中间一方孔,“孔方兄”是也;正面“顺治通宝”字样方正,背面乃一个大写“同”字,为大同铸造标志,“同”字两侧分别有汉字和满文小写“同”。

大同出土辽金文物诸如砚台题刻、墓志铭上的里坊名称,虽为断章残编,却也反映出历史的沿革流动:北平坊、永政坊、仁贤坊、仁贤里、舍利坊(今华严寺街)、仁和坊(今仁和美街)……今日大同市周边的一些县乡,带“坊”之称的村名俯仰即拾,如东坊城,西坊城,东骆驼坊村,西骆驼坊村,新坊村,油坊村,马坊村,西羊坊村,坊城河村……

这些街坊之名,与北魏王朝的信仰以及崇佛重教历史有关,平城坊中居住者不仅有庶民,有贵戚,还有僧尼,《魏书·释老志》:“京城内寺新旧且百所,僧尼二千余人。”郭城内寺院甚多,主要有五级大寺,永宁寺,天宫寺,建明寺,报德寺等,另同北魏的年号、宫殿名号一脉相袭,交相映照,反映出北魏王朝期冀世代和平永安的殷殷愿望。北魏皇帝年号有天兴、永兴、泰常、延和、太延、永平、兴安、和平、太安、延兴、太和;北魏宫殿名号有天华、中天、天安、紫极、永安、安乐、七宝永安行殿、太和殿、安昌殿、太极殿等。我们不禁想到太武帝拓跋焘寻根祭祖的故事:太平真君四年(443年),太武帝派人回到发祥地旧墟石室“嘎仙洞”祭祀,在洞壁雕刻“祝文”说,惟愿皇祖保佑“子子孙孙,福禄永延”。

仅以大同城区现存一些街道的名字作对比,也可索引推想到“北魏平城坊”的名称,有一些不仅沿用到了洛阳,甚至中经东魏和北齐,成为隋唐长安城的里坊之名,如永平、永和、永安、永康、永宁、狮子街等。北魏洛阳已知里坊中有永平、和、安、乐、康、年等6里,其中永平坊见于隋唐长安城,永康里见于东魏北齐邺城。此外永和、安、乐3坊又见于隋唐长安城。长安城又有永宁、嘉、崇、达、昌、兴、阳等坊。洛阳城又有永丰、泰、通等坊。至今,即使南方许多城市的街巷,都有沾里带坊者,如上海老街巷就名之为“里弄”。

而“孝敬里”、“孝义里”等乡村名称,显然是儒家文化中道德准则的渗透。孔子尝言:“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周礼》的核心是“孝”,北魏王朝重孝重义的诸多举措,尤其是太和礼制改革,“齐美于殷周”,学术界深为推崇,庄重写下了中华法系(礼制的法律化,礼法合一)奠定于北魏时期的定论。宗教的融合,是民族融合的必然结果。来自不同地区的百姓,必然带了各自的信仰。或信佛,或尊儒,或奉道。信仰不同,彼此尊重。北魏不偏不倚,融而和之。一树鸟声别,万花春色鲜。《魏书》说,世祖即位,开拓四海,五方之民各有其性,故修其教不改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纳其方贡以充仓廪,收其货物以实库藏……

北魏平城时代将儒家文化应用于街坊的创意,沿袭到洛阳直至隋唐,被演绎提升为里坊的命名原则和精神。北魏洛阳城有安丰、武、明、贵等里,隋唐长安城有丰安及安业、义、仁、善、德、邑、兴等坊;北魏洛阳有修仁、民、睦等里,东魏北齐邺城有修人、义、正等里;洛阳有修义、行、文、业、善诸坊,隋唐长安有修真、德、行、正诸坊;北魏洛阳有延年、贤、寿、酤等里和延福坊,隋唐长安有延寿、康、福、祚、庆诸坊;北魏洛阳有崇义、让、恩等里,隋唐长安有崇义、化、贤、德、业诸坊;北魏洛阳有依仁、修仁里,有睦、静、怀、归、利、里仁诸坊,隋唐长安有亲仁、崇仁等坊。

以“孝”、“义”命名乡村街道,与北魏意识形态互为表里,是北魏王朝核心价值观的体现。“孝”、“仁”、“忠”、“信”,往往是北魏对一个人盖棺论定的准绳,在《汉魏南北朝墓志铭汇编》一书中,“以仁以孝,乃茂乃奇”、“孝家忠国”、“忠孝笃敬”、“孝敬光于闺门,忠清著于朝野”、“忠孝为心,清慎为体”、“天资孝友,自然忠信”、“忠信皎洁,孝敬绝伦”、“孝为行本,忠为令德”等评语不胜枚举。仿佛是拓跋珪从小“喜好黄老”的追求,为北魏定了一个基调,北魏历朝皇帝,几乎都在《魏书》里留下了祭祀孔子的儒雅身影。

民居之所,人居之宅;庭院深深,人为魂灵。中国四合院是中国古老文明的经典见证,是中国地平线上一道融融和美的景观。

《周易》曰:“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南檐纳日冬天暖,北户迎风夏月凉。四合院外形方整,中空露天,外实内虚,有天有地,与天圆地方的大自然吻合,属于天人同构之人居环境模式。

中医人体穴位,不乏取自建筑名称者,如天井、玉堂、内关、曲垣、府舍、天窗、紫宫、内庭……四合院单门独院,清静舒适,私家性强;直通地气,有益人体安康,起居出入叫人心里踏实安稳,行色从容释然。院内院外,人文气息郁郁然聚合散漫,令人沉醉;人与房屋亲密和暖,提升着人的自信力,不像高楼大厦,绝尘入云,漠然清冷,上可摘星辰,高处不胜寒。人在森林般水泥楼群里奔波穿梭,不免心生紧张,神色惶然。

新中国建设与发展春潮带雨,农业文明羽翼孵化的四合院,其古旧面孔与平房样式,与工业文明时代的摩天楼厦日益显得不对称。一轮轮城市拆建涌潮冲刷,使之从人们视线中纷纷消失。即使奔走呼吁“新旧分开,今古两利”、竭力倡导整体保护古城的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其北京故居四合院也未能幸免。

《新京报》2009年7月11日曾以整版图文报道《梁思成林徽因故居部分被拆》经过。北京东城区北总布胡同24号院原是一座两进四合院,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于1931至1937年在此居住(当时门牌标为3号)。上世纪80年代末,院内垂花门被拆,代之而起是一座三层小楼。院内东厢房也随之被拆除。

梁、林夫妇在此居住期间,恰是对中国建筑史及文物保护做出重要贡献时期。他们与中国营造学社的同事调查了中国137个县市、1823座古建筑,并对其中206座古建筑进行了详细测绘,完成图稿1898张,包括世界上最古老的敞肩桥——河北赵县隋代赵州桥;世界上现存最高的木构建筑——山西应县辽代佛宫寺木塔;中国现存最伟大的唐代建筑——山西五台山佛光寺。“我们夜宿廊下,仰首静观檐底黑影,看凉月出没云底,星斗时隐时现,人工自然,悠然融合入梦,滋味深长”;“后二十里积渐坡斜,直上高冈,盘绕上下,既可前望山峦屏嶂,俯瞰田陇农舍,乃又穿行几处山庄村路,中间小庙城楼,街巷里井,均极幽雅有画意”;“小殿向着东门,在田野中间镇座,好像乡间新娘,满头花钿,正要回门的神气……”(《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

梁家客厅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成为京城有名的文化沙龙——“太太客厅”。哲学家金岳霖、政治学家张奚若、哲学家邓叔存、经济学家陈岱孙、作家沈从文和萧乾等都是常客。

冰心小说《太太的客厅》,即指林徽因的“客厅”。萧乾有回忆:那天,我穿着新洗的蓝布大褂,先骑车到达子营的沈家(沈从文),然后与沈先生一道跨进了北京总布胡同徽因那个有名的“太太的客厅”。

时间是一个最理想的北平的春天下午,温煦而光明。地点是我们太太的客厅。

正对着客厅的门,是一个半圆式廊庑,上半截满嵌着玻璃,挂着淡黄色的软纱帘子,窗外正开着深紫色的一树丁香,窗内挂着一只铜丝笼子,关着一只玲珑跳唱的金丝雀。

北墙中间是壁炉,左右两边上段是短窗,窗下是一溜儿矮书架子,上面整齐地排着精装的小本外国诗文集。有一套黄皮金字的,远看以为是莎翁全集;近看是汤姆司·哈达。我们的太太嗤地一声笑了,说:“莎士比亚,这个旧人,谁耐烦看那些个!”问的人脸红了。

南边是法国式长窗,上下紧绷着淡黄纱帘。——纱外隐约看见小院中一棵新吐绿芽的垂杨柳,柳丝垂蔓院中。树下围着几块山石,石缝里长着些小花,正在含苞。

……

——冰心细密的笔触,为我们挽住一缕四合院曾经的光阴。

大同四合院现仅存东南一隅,时光在这里虽没有停止流动,却已是一番沧桑斑驳、残裂破损景象,亟待抢救的福音唱响,呼唤修复与保护的阳光照耀。

1937年,占领大同的侵华日军,在对大同这座古城充满深深敬畏之余,竟为之做了一个城市规划,现存于日本国立图书馆。规划原则是,首先保护旧都城,其次在旧城之西建居住新城,再次于旧城之南建工业都市。

城市可以克隆,历史无法复制。美国前总统卡特访华,留下一声真诚慨叹:“美国人有能力建无数个曼哈顿和纽约,但绝无可能再建一个北京城。”

瑞典前驻华大使傅瑞东回到故乡却格外《怀念老北京》:“四合院啦,胡同啦,这些普普通通的院落、小径,单看并不起眼,放在一块看就不得了,它们可是北京的灵魂啊,没有它们,北京就不成其为北京了。”他介绍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老城改造做法:门面外表原封不动,仅在内部实施装修,配备暖气洗澡间厨房等设施。“欧洲各国首都还是保留了相当规模的古建区,也正是靠着这些古建区,这些个城市才得以卓然而立。现在欧洲人的共识是现代生活不能缺少过去,现代生活必须崇尚传统”。

“一个民族文化的丧失,意味着这个民族文明的终结。文化遗产是这个民族文明的生命”。

21世纪,或雷霆万钧,或轻描淡写,世界将会发生多少彪炳史册的事件。诺贝尔奖得主、美国经济学家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却预测圈点出影响世界的两大关键词——美国的高科技,中国的城镇化。

现代性的城市化方兴未艾,狂飙突进,传统色彩的乡村正从地平线上一撇一捺地抹去,田园牧歌渐行渐远为永远的童话。“我刚刚离开我的摇篮,世界就已经面目全非”。

城市自乡村走来,有乡村参照映衬,方可谓之城市。田野上的风,清新,湿润,带着野草的芬芳,很有生气地吹着……“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万年桥边小池塘,红白荷花开满塘。上桥去,看荷花。一阵风来一阵香”。“小萤虫,点灯笼。 飞到西,飞到东。 飞到河旁边,小鱼正做梦。 飞到树林里,小鸟睡正浓”…… 乡村是诗意的象征,是我们生命根须与脐带。失去原乡,我们就会陷入我是谁、从哪里来的巨大迷惘。

小桥,流水,人家。白云生处有人家。乡村的月亮升起来了。乡村的月亮,比城里的圆,比城里的明,比城里的朴素鲜美。乡村月亮不屑化妆,天然无雕。城里的月亮被五光十色的油彩涂染得像一张扑克牌;乡村月亮清水芙蓉素面朝天,经典地保持着月亮意义上的月亮。城里的月亮被高楼大厦切割遮蔽得忽扁忽窄,幽幽暗暗;乡村月亮缺时如芽,圆若花开,像田野上的庄稼,天真率性,自然生长。城里的天空总是雾深烟重,月亮面容被熏得阴郁忧伤;乡村夜空蓝碧清纯,月亮水洗云润,玉兔桂树木刻画一般逼真清晰。城市里找不到乡韵,故乡话题里的城市光怪陆离。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荷风吹拂童年的梦,月光照亮回家的路……

人不是为建设城市而活着,城市必须承担起让生活更美好的责任与使命。城市将人与有机的自然日益剥离开来,人工化,化学化,虚拟化,在五光十色打照下,凸显出愈来愈多的困扰:拥挤、膨胀、单调、孤独、空虚、浮躁、烦恼、焦虑、不安、无奈、无聊、冷漠……城市像一张网,城市人便是那一只只慌乱无措、惶然奔波的蜘蛛。

小和尚将一炷香火点燃,香火熠熠,其状若心。

香光打照下,小和尚的眼睛和面容,火苗一样鲜纯而澄明。

我轻声问道:小师傅,能告诉我,这香光是从哪里来的?

小和尚没有看我,却噗地一口将香火吹灭。

片刻。黑暗中。小和尚声音鲜纯而澄明:你如果知道香光去了哪里,就一定会明白香光来自哪里……

青山本色千年画,绿水初弦万古琴。北魏王朝,在大同这片土地上,雕凿了一座世界文化遗产云冈石窟,建造了一座伟大的平城城池。一座曾经雄踞塞上、雄博而神秘的城池,如今虽已沉入历史记忆,但其精神犹在,地基犹在,基因犹在,影响犹在。大同四合院就是这一地基上的珍贵衍生物,是北魏平城活的标本。

世界遗产委员会第18次会议强调:文化遗产原真性的观念及其应用扎根于各自文化的文脉关系之中,因此应给予充分的尊重。

门,活动为“阔”,日照为“间”。大同四合院,横断面阅读是一页“人房共存的活态历史”,放眼纵观是“北魏平城坊”历史乐章的绵绵余音,而我们却对其研究近乎一片空白,《黎俱吠陀》说:还有无数朝霞,尚未点亮我们的天空。

我们必须以对历史对未来尊重和负责的精神与态度,以深度发掘放眼前瞻的胸怀和目光,像面对世界历史文化遗产那样,充分认识、百倍珍惜、整体保护大同四合院的历史价值、人文价值、建筑艺术价值以及蕴藏的丰富信息,让大同四合院这朵珍奇之葩,绽放出“北魏平城坊”和北魏都城应该绽放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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