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行笔记--仰望一座奇峰 - 河南 - 8264户外手机版
【南太行笔记】仰望一座奇峰(二)
时间:2011-02-24 11:14:33 来源:辉县市公安局 作者:苏轩 访问次数:93 字体大小:[大 中 小]
(二)
作为传统社会一个特殊的阶层,所谓的隐士,大致是对有做官的才能,而不入仕的这类人总称。在那个科举取士的时代,读书人寒窗十年,铁砚磨穿,就是为了登入仕途——这是他们的唯一人生取向,一旦金榜题名,他们就被纳入了士大夫的阶层,而获得优裕的生活条件,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不过,在我看来,这种生活方式是对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就是普通的士大夫而言的;然而,对于孙奇逢这样的非常之士,怀奇抱异,有着济世弘愿的伟岸丈夫来说,假如一旦入仕,在他所身处的那一个玉石俱焚的大动乱时代,他便很难全身尽年的善终。为此,在后来他86岁的那年自撰的《自赞》里,孙奇逢便透露出了这点隐衷:
“问尔为谁,曰岁寒氏,岁既云寒,尔何为耳,曰幼读书,妄意青紫,长知立身,颇爱廉耻,虽困公车,屡蒙荐起,隐不在山,隐不在水,隐于举人,七十年矣!”(15)……。
当然,影响他产生退隐之心的,更多的还是他所处的那个特殊时代——那个被称作天崩地解、玉石俱焚的乱世;当时的许多人和事,还不时被今天的人们提起;而孙奇逢的几个朋友——有着匡扶正义,力挽狂澜的实际才能和勇气的绝世人物,却光荣的做了专制王朝祭坛上的牺牲;忆及他们,孙奇逢曾经痛心的这样评价总结道:
“志在覆天下,而不能庇一家,何必勉为慷慨激昂之行也,宁退一着,后一步,藏锋敛锷(16)……”
同时,我们的中学语文教材,也一度选中了孙奇逢的这几个朋友,做为文中的主人公;这也节省了笔者用过多的笔墨,来作连篇累牍的历史背景分析与介绍:
清朝的文学家方苞,在《左忠毅公逸事》一文中,叙述明末的名将史可法扮作狱卒,见到身受酷刑的老师左忠毅公、左光斗先生时,看到他受刑以后的惨状:
……“(左)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
明朝的文学家张溥作的《五人墓碑记》,说的就是锦衣卫去苏州缉捕周顺昌之际,所激起的一场民变。以颜佩韦为首的五名普通百姓,为了维护他们心中的好官周顺昌,也更是为了正义,而付出了生命。
而《核舟记》的作者,乃是魏大中的儿子魏学洢———位在十九岁就中了进士的少年俊彦;《明史》中记载,他就是在狱中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却是那爬满了蛆虫的尸体,而饱受刺激,回家不久,就忧愤而死。
——我还见到过魏大中临终的遗书影印件,其文简直令人不堪卒读:
……“我不负国,然负家。大爷未曾改葬,亲娘未曾合葬,大姊、二姊未葬,三妹未曾照顾得他,奶奶害了她一生;洢儿,宫尔半世又要害尔后半世,汝母汝弟具累汝;我冤我债具累汝,倾巢必覆卵,慎之,慎之……”。
在末尾,他又写道:“我害了一家人……怨我罢了,不要思我!”。
而在遗书的右下角,魏大中又用最粗的笔墨反复写道:“读书,安贫”!!!。
而他们的同案中,同样被活活打死在狱中的另一忠臣杨涟,则在遗书里,告诫后世子孙们不要再读书(17)。
按常理说,上面三忠的遭遇,最起码也是为国为民的壮举,理应受到社会大众的肯定和认同;然而在现实中,却恰恰相反,就在这些忠臣们经受炼狱,几无生趣时;全国各地官员上书当朝的邸报,却如同雪片一样的多,无日无之,而邸报的内容竟然无不是赞叹魏阉英明,为国除害云云;同时,他们上表还请求皇帝,为魏阉在全国各地建立生祠,封其为仅次于皇帝的万岁尊称——九千岁,而荒唐的是,皇帝竟也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无独有偶的是,在三百多年后的中国,又来了一次文化大革命,其个人崇拜程度之热烈,并不亚于明季;这就给我们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这样的颠倒黑白,举国上下盲目的类似于宗教徒般的非理性情绪,被煽动得如火如荼,难道只是少数奸党使然?同时,致使他们肆虐而无忌惮的社会基础,那又是什么呢?
作为旁证,我还想援引在孙夏峰所处的时代,另外两位孤独的抗清英雄:孙承宗和袁崇焕,(在中国,为什么英雄都是孤独的高处不胜寒?)就是他们,凭着个人努力,将满清军队的铁蹄,阻挡在关外达数十年。
然而,孙承宗被朝中一纸文书,莫名其妙的去职还乡,在清军进攻其家乡河北高阳时:
“(孙)承宗率家人拒守。大兵将引去,绕城呐喊者三,守者亦应之三。曰:“此城笑也,于法当破’,围复合。明日城陷,(孙承宗)被执。”
……这位年已78岁的明朝万历年间榜眼,文武全才的大学士,被迫上吊殉国,与他同时赴国难的,还有他的子、孙、从孙、侄孙二十余人;——也就是说,清军攻城之际,尽管孙承宗尽力守御,但还是阻挡不了部下的人心涣散,最终大势已去。(18)
下场更惨的,就是与孙承宗齐名的抗清英雄袁崇焕,他在率领部队打退清兵的进攻北京城之后,却被人莫名其妙的诬陷罗织罪名,以卖国罪,被处中世纪最为残酷的磔刑——即民间俗称为杀千刀者;也就是说,活人要被刽子手割够整整的一千刀,才让他活生生的、咕碌碌的瞪着眼睛死去。
——就这还不够,据说,在袁崇焕受刑时,当场就有不少群众,用银子来买他身上的肉生吃(19)。
行文至此,我们不能不对“群众的眼光是亮的”,这句曾经被奉为绝对真理的话,提出质疑;而与之相反的另一句耳熟能详的名言:“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针对在中国的那个特定疯狂时期,往往有更大的可信和可行性。
我想,睿智明达如孙夏峰者,无疑是早就看到了谁也无法挽回这种由于当政者的长期政治腐败和大多数国民性格深处的劣根性,而造成我们这个庞大帝国的积弱;似乎,也可以这样说,到明朝末期的时候,传统保守的官僚政治和国家机器,已经腐烂得需要彻底的改朝换代;在这一国家大形势之下,任何一个个人的才能和努力,乃至于人格操守上的廉洁与诚信,都无法得到施展的机会,也更根本不可能形成区域的小气候。
在此,孙夏峰不无愤怒的感慨道:
“孙阁部(承宗)挡关,谁阻其成?;史可法扼江,谁使之败?……将在外,而内不调者,未闻有立功者也!”(20)。
这里,他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当时那个已经成熟透了,而需要彻底改组的传统文官内部管理体制;明确的指出,明朝的灭亡,不是亡在流寇之手,也不是亡在满清的手里,而是自取灭亡。
于是,孙夏峰就作出了拒绝出仕的选择,已看透了一切的他,不会再为这个没落的专制政权殉葬。
然而,孙夏峰毕竟不是那种明哲保身,对社会超然事外的人,他选择了大隐于世的“心隐”:
即:“闭门即深山”,隐于举人,隐于倡道北方,“择一术以避世,假半榻而容身”。
南迁后,他主要就在苏门山下的百泉书院里讲学;或者,就设帐在家中,创办私塾授徒:
“一室中,二三同志,从容答问”。
——或者呢,就在苏门附近的村庄:
“与诸子立会孟城,月两会文。每会,先儒学术异同,或礼制、祠祀、钱谷之事,使自为条议以质之。(21)”
以他在当时的巨大影响,在当地,他和忠实追随的弟子们与这里的乡绅,先后设立了“苏门会”、“十老社”、“孟城会”、“洛社”等民间学社组织;这些以孙夏峰为首的,虽然具有经世之才,却不愿意为官而甘心遗落草莽的隐士们,在集会的时候,他们从古而有之的圣贤言论中,发微阐幽,对照残酷的现实,以及自己在充满着血与火的那个乱世中的切身体会,并且以古老《易经》中的原理,一一在自身上涵脉,进而将传统文化中的经世致用成分,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怕也是天留斯人,存续文明一脉吧;孙夏峰的这一隐,却将明清之际的传统儒家哲学,推进到了空前绝后的境界;同时,也成就了有清一代极具影响,至今日而不止的苏门学派!
注释:
(18)《明史》列传第一百三十八《孙承宗传》。
(19)《明史》列传第一百四十七《袁崇焕传》。
(20)《夏峰集》
【南太行笔记】仰望一座奇峰(三)
时间:2011-03-07 11:17:21 来源:苏轩 作者:辉县市公安局 访问次数:161 字体大小:[大 中 小]
(三)
在这里,我明确的提出苏门学派这一概念,实乃是受到了现代著名学者、中国社会科学院院士、曾任河南省副省长的嵇文甫先生之影响。
嵇文甫先生曾经自撰一联而述其志:寝馈六经三史,瓣香一峰二山;在这里,“瓣香”,即是心香一瓣。“一峰”借代孙夏峰;“二山”就是王船山、全谢山。嵇先生堪称是中国第一个用历史唯物论开辟了清初学术史的学者;而在这里,他将孙夏峰列于首位,可见夏峰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同时,嵇先生又将清初的北学,归为两大宗,而苏门以夏峰为宗的学派,也排在第一位。
而《清史稿》的清初之《儒林传》、《隐逸传》和《列传》中,明确的称其为孙夏峰门人者,就达二十余人而不止——要知道,能够在一代史乘上专门有传的,不用说都是有一定学术地位、名倾一方的大学者;在民国总统徐世昌主编的《清史学案》中,孙夏峰一案中,有传者近二百人,无怪乎时人称:“当时北方学者,多出于门下”了。
在他们中,就有后来做到了工部尚书的河南睢州汤斌和太子师(少詹事)的登封耿介;以及开辟了清初畿辅河朔一带,以学惟实用为特征的一代宗师王余佑;以及原江苏泗州牧魏莲陆;还有那在《清史稿》中,被称为“苏门三贤”的:彭了凡(饿夫)、张果中、理 鬯 和(22);……更不要说慕名投书求道,自命为门下弟子的吏部尚书、后入内阁的大学士魏裔介,刑部尚书魏象枢等人了(23)……。
——我们从史籍上的这段记载,可以想见当时之盛况:
……“而道德闻于远迩,负笈来学者日众;有大僚归老于家,一见北面称弟子者,有千里遣其子从游者;公卿持使节过卫源,不入公署,屏息蹶从,以一见先生为快”(24)……
睢州汤斌,在康熙二年问学于苏门,一见孙夏峰,即不忍离去,孙先生也对这个天赋极高的弟子欣赏备至,马上给他下了评语:“举世逐鸡群,子也云中鹤。”他认为,汤斌才是他梦寐以求的传人,把自己的绝学发扬光大的,将来必定就是此人;而夏峰一派的主要特征,就是躬行实践,在以后,汤斌的用世泽民,则迂曲的实现了先生的愿望。康熙帝听说了汤斌的质行、治绩后,大为欣赏:“今以道学名者,言行或相悖;朕闻汤斌从(孙)夏峰学,有操守,特用之,谕以正风俗为先”。将汤斌从江苏巡抚任上调入内阁,后任工部尚书,成为一代名臣。同时,康熙帝又将夏峰门下的另一高足——登封耿介,授以少詹事,执掌东宫,辅助太子。(25)
同时,孙夏峰的这两名高足,在做官之余,却又开辟了清初的中原讲学之先河:其中,汤斌就建立了绘川书院,登封耿介呢,则成为了中兴嵩阳书院的一代宗师;其滥觞之所及,就有同为夏峰弟子的河南襄城之李来章主讲的南阳书院,以及河南柘城的窦克勤所主讲之朱阳书院(26)。
而在河北畿辅一带,主讲于献陵书院的王余佑,则是孙夏峰留在北方的重要弟子。其人堪称为恢复清初畿辅一带文化的首要人物,又是明末清初北方实学的先驱;从这个文武兼修的一代奇才王余佑门下,就走出了被后人称为“十八代来第一人”的实学大师——颜元、颜习斋先生,以及和颜元共同创建了著名的“颜李学派”的李塨(27)。
于是,接下来,就有了颜元在他三十六岁的那年,将代表他否定宋明以来理学家静坐读书、存心养性的假儒学;提倡:实文、实行、实本、实用,以符合孔子之本义为宗旨的著作:《存性》、《存学》二编,通过王余佑,送到了堪称为其祖师爷一辈的孙夏峰手中;而在他的《上征君孙钟元(夏峰)先生书》里,颜元说:
“……今在天地间已三十有六,德不加修,学不加进,曾不得大君子一提指之,每一念及,恨不得身飞共城旁!……某不自惴,撰有:《存性》、《存学》二编,欲得先生一是之,以挽天下之士习而复孔门之旧。以先生之德望卜之,当易如反掌,则孟子不得专美于前矣(28)……”
在夏峰的点化下,颜元才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和李塨以及夏峰门下的另一高徒王五修,一起创立了漳南书院。而其学本实用之主张影响国人,至晚清乃至民国而不止。——在这里,毋庸讳言,孙夏峰又成了其师承极端玄想的阳明心学到专务实用的“颜李学派”的过渡桥梁;理所当然的,我们似乎也可以这样说,“颜李学派”之源头应该就是出自夏峰。
而河北新安的魏一鳌、莲陆先生,则属于内省能力极强、一生孜孜以弘扬师门宗旨为归依的纯粹学人;他在繁冗诡诈的官场,处处感到力不从心,认为:“未能成己,敢言成物”,觉得自己修身养气的功夫不够,不足以游刃有余的应世接物,就在泗州牧任上辞职,跟随孙夏峰,伺从晨昏,深深体会到了先生的为官之日短,为人之日长的教诲,索性就在夏峰的兼山堂畔,筑一室曰:“雪亭”,就住在那里;终其余生,自觉担负起了整理师门典籍的任务(29)。
四川费密,在南方见到了孙夏峰的著作,他震撼于当世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于是,他就步行千里,来到了夏峰村求学,其时,孙夏峰已是九十高龄的人了,当即扫雪亭以待;这时,孙夏峰两耳已聋,还用手势代替口授,日讲不辍;当费密离开苏门南归时,孙夏峰题写了“吾道其南”相赠;而这个费密、燕峰先生,果然不负先生之希望,就在不久的日后,他成为了江南泰州一带弘扬夏峰实学的学界泰斗!(30)
……
后世提到夏峰一派,总是用“以慎独为宗,体认天理为要,以日用伦常为实际(31)”来概括它的特征:
以慎独为宗,即是王阳明心学的精髓,静坐观心,外界万物于自己的心上默默体认,从而,使万事万物皆为吾心之用;而体认天理,说明孙夏峰又走了程朱理学的客观唯心主义之路,在客观世界的事物上求诸天理。
但是,前两者,却统统归诸以日用伦常为实际上来,这一点,无疑是前二者的基础。这就是说,他的为学,很大程度上与其为人及经历有关,正如王阳明强调的:“在事上磨练,方靠得住。”同时,孙夏峰也有一句名言:“学问不在伦常外,只眼前父子、兄弟、朋友怡然自得,总无违拂,便是学问实际。(《游谱》)”
就凭着他的汇合朱、王两家之说,以求一是之归,凡诸儒与孔子不谬者,皆吾之用,唯求学说合于圣人之本义,被后世称作气魄独大,含弘诸家,于是乎,就有了:
.......“四方学者不谋而和曰:‘夏峰,今之河东(薛瑄)、姚江(王阳明)也。(32)’”
而在颜元个人认为,孙夏峰在儒学上的造诣,甚至堪与亚圣孟子相提并论(33)。
不过,在我看来,这种学术成就的取得,在很大程度上,却与孙先生在晚年耽于易理,并自觉的将《周易》中的原理,付诸其为人、为文;并且,将胸中的理学家之理,道学家之道,乃至于阳明心学之心,统统揽之于易学之道,进而一一的在自身经历上体会;有着直接之因果关系。
注释:
(22)《清史稿》列传第二百八十八《隐逸传二》之《彭之灿传》。
(23)出自夏峰门下的清初学者,诸如汤斌、王余佑、魏莲陆、耿介、王五修、费密、贾三槐、薛凤祚、马尔楹、高乔、申涵光、崔蔚林、赵御众、杜越、许三礼、钱佳选、张缙、胡具庆、杨思圣、刁包等等;他们出为名臣,处为醇儒,可谓桃李芬芳,遍于天下了。这些弟子们的具体情况,可参见《清史稿》以及《清儒学案》中的《夏峰学案》和汤斌一脉之《潜庵学案》、魏裔介一门的《柏乡学案》,以及魏象枢的《环溪学案》和《诸儒学案》,再参考他们的著述。
(24)汤斌《孙征君墓志铭》。
(25)《清史稿》列传第五十二《汤斌传》、《清史稿》列传第二百六十七儒林一《耿介传》。
(26)《清史稿》列传第二百六十七儒林一《李来章传》、《窦克勤传》。
(27)《清史稿》列传第二百六十七儒林一《王余佑传》,李塨《颜李师承记·五公山人传》、《大清畿辅先哲传·师儒传·夏峰弟子王余佑传》。
(28)颜习斋《上征君孙钟元(夏峰)先生书》。
(29)《年谱》《夏峰集》、清道光《辉县志·流寓》。
(30)《清史稿》列传第二百八十八《隐逸传二》之《费密传》、《年谱》。
(31)《清史稿》列传第二百六十七儒林一《孙奇逢传》。
(32)汤斌《汤子遗书》。
(33)颜习斋《上征君孙钟元(夏峰)先生书》。
【南太行笔记】仰望一座奇峰(四)
时间:2011-03-30 16:07:13 来源:辉县市公安局 作者:苏轩 访问次数:98 字体大小:[大 中 小]
夏峰学易之初,在其举家南徙的途中,经过汤阴,拜谒了文王庙,不由的对这位挫而弥坚,在困厄中推演《易经》的周文王,大起隔世知音之感:“稽首文王是我师,演易却从忧患时”;就在苏门山下的薛氏山庄,六十多岁的他,拜了一名精通易理的道人为师,开始了探讨《易经》的生涯(34)。
研究《易经》,是传统中国读书人通常在一生中最后的工作,其传统肇始于孔子;孔子在五十岁的知天命之年,他就向上天祈祷:“愿天假数年,读易以寡过”。他在晚年刻苦学易,以至于韦编而为之三绝;我们也可以大致上说,易是一种让人取得最佳生存状态,与自然乃至于人事环境,如何在最大程度上取得合谐的学问。
不久以后,孙夏峰在粗读一遍《周易》之后,就发出感慨:“常怪仲尼欲假年,读易胸中顿洒然”(35);这说明,他很快在研易中,体味到了晚年孔子的心境。而又过了几个月之后,孙先生又感慨的说:“一编《周易》读将竟,咎誉原来不由人”(36)——从这句话上可以推断,夏峰很快已经入门,并且自觉的将易理付之于客观现实,认识到了规律之客观性,几乎与邵雍的“数”之境界接近了。
其实,早在避地苏门前,已是名满天下大学者的他,倡道北方达四十年之久,就已经是默契画前,不用卜筮,而能推知未来吉凶的非凡人物。当此之际,孙夏峰就用了后半生的时间,将以往的丰富阅历与《易经》原理一一在自己身上默默体验;从而,融会贯通的付诸现实中为人乃至为文:
晚年的孙夏峰,比起从易中,体会到了无极即太极,从而悟出儒家之一元论宇宙观的周敦颐;以及暮年能够体味至理,从而在独自静坐之际,心中空明澄澈,万物了然于胸,犹如赤日当空,万象毕照的朱熹;和推先天,阐太极,已达“凡物声气之所感知,辄以其动而推其变”之境的邵雍——在我看来,这些理学大师们,都是将易理异化成了一种神秘的、介乎半神学、半哲学间的学说;在这一点上,夏峰先生却不同,他在《读易大旨》中写道:
“易,本模写天地而作”。
“易书,准天地之道而作”。
“未画易之前,一部《易经》已列于两间。故天尊地卑,未有易卦之乾坤,而乾坤已定矣!卑高已陈,未有易卦之贵贱,而贵贱已位矣;动静有常,未有易卦之刚柔,而刚柔已断矣;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未有易卦之吉凶,而吉凶已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未有易卦之变化,而变化已见矣;圣人之易,不过模写其象数而已,非有心安排也!”……
……,……。
然而,如此之丰富的朴素唯物主义成分,却都是从其师承的阳明心学:“理总是吾心之理”,以及“吾心即天地万物”之大前提下产生的。
——这说明,晚年的孙夏峰先生,已将心学家之心,推进到只剩下一张薄薄的外壳,犹如发芽的种子即将拱出地面,鸡雏就要啄破蛋壳;极端玄想、空虚的心学,至孙夏峰而止,已经完成了向局部的唯物主义,甚至全部唯物主义质变的量的积累。
孙先生就这样用其掌握的易理精髓,自觉或不自觉的指导了其后半生——在隐居夏峰二十余年里的著述。
既然外界环境不允许他去立业,他就选择了立言:
在清道光年间刊刻的《孙夏峰全集》中,辑录了他的著作《夏峰集》、《理学宗传》、《日谱》、《四书近旨》、《读易大旨》等一百余卷。
著述之始,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就是《易经》中他最崇拜的乾卦之“君子朝惊而夕惕若”一爻;而该爻之精髓,就在于要效法天日之健,无一刻自逸自纵;就是这种自强不息的精神,使他活到老,学到老,却得以享到了天年;而成为有史以来,寿至九十岁的两个哲学家之一。
而这漫长的一生,是求学不止的九十余年!
—— 同时,我们也可以从孙夏峰的这句名言里,窥见其好学精神之一二:
“九十功夫,较八十而密,八十功夫,较七十而密,七十功夫,较六十而密;此念无时敢懈,此心庶几少明”(37)。
——也就是这种生理意义上的高龄,以及如此不可思议的终生修学不辍;他比起同为一代儒家宗师却英年早逝的王阳明;甚至理学大师们,如周、程、朱、张诸君,在一定程度的造诣上,孙夏峰已是超过了他们,继而成为孔子之后,儒家的一座奇峰!
《日谱》、《理学宗传》,出独是之见,息群喙之争,将孔门的理学和心学两大宗派尽熔于一炉;以朱学之实,弥补陆王心学之虚,而以心学之一元化,弥补了程朱理学散漫支离的弊端。其气魄之恢弘,能将常人穷毕生之精力,也难以窥其堂奥的传统哲学,统揽于一身,犹如汇五音而成音乐,调和酸甜苦辣咸为同一羹汤。(38)
《四书近旨》,旷览百家,独存正解,不求同不尚异,惟求合于圣贤本意,以求澄澈包容于一己,是王阳明亦不非朱熹。——要知道,这是将在他以前,被统治者政治化了的孔子,而成为统治国人的、异化了的孔教,还其活泼泼的本来面目;在这一点上,用孙夏峰先生的比喻就是:如去铁中垢,如除镜上尘。(39)
在夏峰先生那山高川盛一般的文字中穿行,我又仿佛看到了在他晚年所处的时代——那个对于东、西方社会来说,同样是在十字路口徘徊的激烈时代:
1644年,岁次甲申,明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崇祯,在煤山上吊死,明朝灭亡。同年,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军队,同克伦威尔率领的议会军,在马其顿荒原展开激战,议会军大胜,奠定了当今英国现代国家的武装基础;1649年,国王被全民议会以叛国罪执行死刑,在英国确立了国家最高主权为全国人民的原则;英国开始了由中世纪国家向现代国家体制的艰难蜕变,彻底打破了斯图亚特王朝的君权神授说,直至1689年的不流血光荣革命,才巩固了议会至上的民主制度。
而在东方的中国,孙夏峰的晚年拒绝入仕,避地苏门之际,也恰恰几乎与之同时;这段时间,大致是从大清顺治元年至康熙十四年。当时,正是那个杰出的年轻皇帝开始削三藩之际;在中国的南半部,战争已全线展开,正打得难解难分;削藩成功之后,就奠定了大一统东方专制帝国之基础;紧接着,就是那至今仍然为国人所津津乐道的“康、雍、乾”盛世;——然而,同时又开始重复起那种“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类——那在中国历史上所特有的一治一乱的怪圈。
作为异化了的孔子之说——程朱理学,因为有着提供专制王权理论基础的特殊功能,又被这位大肆提倡尊孔,在全国诏举博学鸿儒,把汉族知识分子颠倒得心醉神迷、趋之若骛的不世君主康熙帝重新拾起。
而夏峰先生的这些堪称是对传统中国农耕文明集大成的真知灼见,因为它与专制政治关系甚微,当然更与传统读书人的光祖耀宗之追求格不相及,也就没有谁再想起来将其发扬光大。从此,它也就成了横亘在后人面前的一座孤峰,神秘而孤独的矗立着,积灰盈尺,无人逾越。
直到今天,前进中的我们,一次又一次的感到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包袱——或者说负担,都可以在夏峰那个时代,找到翻版的时候,才想到对于那时的文化遗产,进行重新的审视;有如梦醒之后,宗教徒似的回味自己的前生——封建传统在今日中国之强大惯性。
而走进孙夏峰的世界,无疑是条捷径;因为这位长者,在三百多年前,已毕其一生之力,为我们开辟了一条直达经世致用之正宗儒家堂奥的路。
注释:
(34)孙奇逢向“三无氏”道人李霞表学《易》,见清道光《辉县志.流寓》和《日谱》。
(35)《日谱》。
(36)《日谱》。
(37)汤斌《孙征君墓志铭》。
(38)(39)见《日谱》、《理学宗传》《四书近旨》后世修订者所作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