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峰魅影--岗什卡雪峰攀登实录 - 山伍成群 - 8264户外手机版
大雪坡
C1清晨的云
(五)失温中的登顶
一晚并不酣熟的睡眠,好过在大本营备受煎熬的那一夜。天还是暗着,就被叫醒,这是将要冲顶的一天,这是小孩所说的最漫长的一天。几千里关山飞度,几天里艰辛跋涉,几个夜晚辗转反侧,只为这一刻。
记忆里只有拖着疲倦的身体不停前行,间或会驻足用相机向四周苍凉的雪峰山巅毫无章法的扫射,以此借机调整一下体力。天空蔚蓝如洗,大片的浮云低垂,摆出各种夸张的造型,任由你浮想联翩。天气好得出奇,仿佛昨天的一场雷雹,不是在向我们示威,倒像是为我们扫清了登顶前的阴霾。
走过一段积雪已没过小腿却相对平坦的雪原,来到顶峰脚下。从这里到顶峰还有四百米的垂高,坡度已经达到了40-50度,需要结绳保护,每个队友依靠上升器,顺着保护绳鱼贯而上,大家成了名副其实的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整个的攀登过程,因为需要领队和协作先行打好保护绳,变得缓慢而冗长。每每上升几十米,就会停下来休息,然后齐齐地看着大涛在头顶上的下一个保护站处费力地挥舞着冰镐,挖出深浅不一的雪洞,直到露出下面的坚冰,再把冰锥打进去,紧紧固定住绳索。等到垂下来的保护绳在下面一端的冰锥上也固定住以后,就意味着我们可以将随身携带的保护设施逐一通过保护站,把上升器更换到另一段绳索上,继续攀登。
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登顶之路已经走过五分之四,离峰顶只剩下最后几十米的距离。不幸的是,这时,保护绳也全部用完了,需要把最下面的一根撤掉再用来铺设到峰顶。
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过程。在将近一个小时的原地等待里,老天爷再次露出狰狞的嘴脸。毫无征兆地,原本明亮的天空霎时阴暗下来,狂风夹带着冰雪突然袭来,天地间白茫一片,能见度急剧下降。寒风猎猎,气温骤降,在毫无遮拦的山腰,我把身体紧紧地蜷缩起来,仍然感觉自己的体温在狂风中迅速逝去,体力随之逐渐衰退。就在即将失温的时候,领队和协作终于将最后一段路绳搭好了。我在风雪中吃力地向上攀登,体温的急剧下降使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只是凭着本能的反应下意识的一步一挪。峰顶已近在咫尺,可我的体力也已全部透支。路绳已到了尽头,离终点只剩下最后的几米,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禁不住步履踉跄,摇摇欲坠。已经登顶的蜻蜓看到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把我搀扶到了峰顶。
终于登顶了,望着周围群情激荡的队友,我只是木然地呆坐着,没有雀跃,没有欢呼,疲劳和寒冷把我的激情已经冻结了。有一刻我甚至有些怅然若失,这种感觉就像盼望多年的爱人终于来到眼前,却蓦然惊觉,时光流转,沧海桑田,再见时已成陌路,内心深处,却是早已忘记了她的容颜。
其实,登顶对于我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我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过程。在我的博客里,高山流水问道,这么难受,为什么还要去呢?是的,明知很艰辛,可我依然还是坚定地踏上了这条雪山之路,不仅是为了圆那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一座雪山”的梦想。我需要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我可以卸掉全部伪装,审视自己,我会发现自己那些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蝇营狗苟,清晰异常。如圣徒般的跋涉,定会洗去部分原罪,哪怕,那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每一次自虐一般的行走,都是一次漂洗心灵的旅程。而且,这也是一个突破自己的过程。当长久以来囿于自我的极限被打破,再也没有任何困难,可以让我找到绕开的理由。每当我回想起这段艰辛的历程,所有将要面对的挫折与困顿,都在霎时间分崩离析,烟消云散。翻越一座从未企及的高山,没有征服感可言,我所给予我自己的,其实是从未有过的信心和勇气。
C1营地
(四)妖异的冰风雹
昏沉沉爬出帐篷,贪婪地大口大口吸着雪山上稀薄的空气,清晨的山谷略有寒意,萎靡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看着别人忙着吃早饭,自己却一点食欲也没有。慢慢收拾好所有的装备,随队伍开拔,向C1进发。
绑上冰爪,拎着冰镐,开始了真正的冰上行走。一步一挪地攀上冰川溢口的扇形坡面,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条又一条暗藏杀机的冰裂缝,双腿像灌满铅块一样,只是机械地踩着前面队友踏出的每一个脚印,在苍茫寂寥的山脊和雪野中,缓慢而吃力地走着。下午三点多钟,来到了一处冰雪覆盖的断崖前,这里就是我们的C1营地。从大本营到这里,垂直高度上升了600米,海拔表上的数字停在4800米的刻度。
在雪地里扎好帐篷,便不管不顾地躺了进去。身体实在是太疲乏了,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帐篷上响起,错落有致此起彼伏,犹如爵士乐的鼓点。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坠入了芝加哥瑰丽辉煌的舞池中央,浑然没有发觉这是漫天飞降的冰雹不请自到。好像只在一瞬间,爵士鼓点倏然不见,Dragon force金戈铁马摧枯拉朽般狂暴的Metalcore节奏扑面而来,急弦密锣似的冰雹倾盆而降,噼里啪啦打在帐篷四周,很有些地动山摇的感觉。少顷,远处的天边雷声滚滚,由远及近隆隆而至,突然,像是在头顶炸开,一声巨雷轰然作响,直刺耳膜。我蓦然惊醒,从小到大,平生第一次置身荒野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大自然的狂野桀骜,不觉心惊肉跳。
躺在我身边的海君,嚅嚅的低声问我,哥,不会雪崩吧。我故作轻松地回答,没事,在高原上这种天气很常见。其实,说这话时,我心中也颇无底气。但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一定不会这么不开面,让热爱自然酷爱户外的我在第一次攀登雪山的时候就长眠在它脚下。我道行尚浅,涉世未深,半脊梦柯雪宝顶,玉珠白茫墓士塔格,这么多的雪峰,好歹等我都爬完了,再把我收走也不迟吧。
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天气,与其忧心忡忡,担惊受怕,还不如坦然面对,充耳不闻。想到这儿,心里的恐惧随之淡去。索性闭上双眼,让疲惫的身体好好修养,为明天的冲顶养精蓄锐。心情一旦放松,不知不觉,在风雷交加冰雹纷飞的高山雪野中,竟安然的睡去了。
冲顶下来以后,见到独自留守在营地的浪子,很想知道他孤身一人是如何熬过那个恐怖的下午的。他很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只是下了一阵小雨而已。听到他这句话,我不禁瞠目结舌起来。那段惊心动魄的时刻,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难道,那一切只是从我模糊的意识里凭空想象出来的么?混乱的记忆顿时使我的这段经历变得无法确定起来。但那一声声像在头顶劈开的炸雷,却一直清晰地盘旋在我脑海,久久回响,不绝于耳。梦境,抑或现实,这是个问题。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相信,仅仅相差数百米的垂高,怎么竟会产生如此迥异的天象。
自然的神奇,或就在于此。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冻起来的。身体蜷缩在﹣12°温标的羽绒睡袋里,穿着厚厚的抓绒衣裤,却丝毫感觉不到温暖。被周身冷冷的寒气不断带走的热量把身体下面的冰雪融化了一些,在身边淤积,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虽然隔着帐篷地席,也像是泡在初冬的池塘里。把羽绒服垫在腰间,收紧睡袋的拉链,这才慢慢找到大地回春的感觉。
四下漆黑一片,帐外静谧无声,那些风雷电闪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隐退。起身摸到保温壶,用早已凉透的冷水滋润了干得发紧的嗓子和嘴唇,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推了推身边正在假寐的海君,让他从背包里拿出葡萄干。懒得打开头灯,在黑暗里一颗一颗轻轻嚼着,感觉就像品尝天下最美的饕餮珍馐。
一把葡萄干,成了这天我唯一的进食。
(三) 最漫长的一夜
天终于慢慢黑了下来,大家纷纷钻进帐篷准备睡觉。可我依旧毫无倦意,独自坐在帐篷前,享受着雪峰脚下黑暗中的宁静。因为宁静,营地边的小溪水声渐起,哗哗泛响。抬头,蓦然望见,漫天的星光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遥远的银河清晰可见,璀璨无比,仰视得久了,竟生出耀眼的感觉。夜风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到来,携裹着我的体温又旋即而去。我打了个冷战,感觉疲劳一点点袭来,这才进了帐篷钻入睡袋。
在这样的星空下,我以为自已铁定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
然而,我错了。
现在回想起那一夜,那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的一夜,有很多的细节,都莫名其妙的丢失了,这大概就是从高海拔下来后的记忆缺失症吧。据专家考证,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从高寒地区回到平原后记忆力会有所受损。我的记忆力向来以善忘而著称,因此也无法验证这种说法的可信度。但即使再过经年,我想自己也不会忘记,那种近乎崩溃的感觉,那种前所未有的痛苦。这种印记终将挥之不去,只因为它无关记忆。
当一个人的身体极度疲劳极度困倦,而他的大脑却从未停止休息时,他是不可能入睡的,按照医学的术语来讲,这就是失眠。对于嗜睡如命的我来说,失眠从来都是与我绝缘的。现在,当它真的找到我时,显然,从未经此考验的我,脆弱得不堪一击。
造成失眠的原因,是高山反应。上山时过度的兴奋和晚餐毫无节制的进食让我与这个高原上最大的敌人狭路相逢了。我躺在睡袋里,任自己疲软的身体与异常清醒的神经进行着一次次地交战,可最终胜利的一方毫无例外地属于后者。数羊从来都是治疗失眠的杀手锏,可当我数的羊几乎都能爬满岗什卡整个山坡的时候,我绝望的发现,自己越来越清醒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从身边流走,这个夜晚却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我很清楚的知道,无法入睡将会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什么,将会给明天的行程造成什么影响,可我就是无法让自己的脑细胞停下来休息哪怕一分钟。有一刻我甚至希望头顶上的漫天星星里有一颗能够坠落成流星,它穿越迢迢星翰,穿越大气层,无比准确地降临到我的帐篷上,然后把我幸福的砸晕。只有那样,我才能真正的合上双眼。
阿尔帕西诺和罗宾威廉斯这两个老戏骨曾联袂主演过一部电影,《失眠》。阿尔演活了一个患有严重失眠症的警探,在缉拿罗宾的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是一付焦虑疲惫,神思恍惚的样子,整个人近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躺在高山的怀抱里,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这部电影的一个个片段。我仿佛看到阿尔正用浑浊无助的眼神审视着我,而我毫无避让,用同样的眼神与之对视。其实我们都在同情着对方,因为在彼此的眼里,我们都能看到,一个脆弱无比的自己。
因为缺氧,因为失眠,头疼随之而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像孙悟空头上被套住的紧箍咒,随着唐三藏口中喃喃而出的咒语,间歇性地发作起来。但孙悟空可以拿金箍棒把牛魔王一棒一棒打成地钉,化疼痛为力量,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双拳紧紧地顶着自己的脑袋,让麻木的神经无从感知痛楚。于是我想,脑袋让门给挤了,如果放在此时,似乎倒是个不坏的结果。
就这样信马由缰地胡思乱想,忍受着一拨拨潮水般不断涌来的疼痛,却更加无法让自己睡去。不知过去了多久,从帐篷拉开的缝隙中看到天空已微微擦亮,心里不由长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夜终于过去了,我终于得到了解脱。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黎明,让我像现在这样感到亲切。混乱的思维让我根本无暇多想接下来自己会怎样,我只是如释重负地一遍遍告诉自己,我生命中最漫长的一个黑夜,就此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