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虫子shino 于 2014-9-10 16:49 编辑
慕士塔格冲顶日记(上)
2014年7月11日中午12点30分,我登顶了海拔7546m慕士塔格峰。以下的记录是在12号回喀什的路上写的,自从上了海拔6000m以上,三个整体的时间里,我只睡了不到5个小时。在车上也晃晃悠悠,人困马乏。
从8号开始最后上山,8号到C1海拔5500m,9号到C2海拔6200m,10号到C3海拔6800m,这三段路走的比较轻松,都控制在5个小时以内,三次都是随着藏族登山队长阿旺,作为第一个队员到达营地。如果全力以赴地走,时间可以再次缩短,自认为体力还可以。
11号凌晨1点起来,那个时候48小时内只睡了4个小时。6000m以上的时候,饮食和消化都很好,我在6800m仍然吃牛肉干和方便粉丝,但睡眠从C2海拔6200m就陷入了极其恐怖的状态,大脑以极其诡异的状态不停地产生奇怪的兴奋反应,几秒就从困倦感中突兀地醒来,无法睡眠,有时候全身麻痒,有时候浑身刺痛,焦虑不已,对体力有不小的影响。
凌晨3点时正式出发,顶着湛蓝幽深的天幕,头戴头灯,我走在队伍的第五位,我的身前是队伍年龄最大的影子(61年),他的体力不错,但步伐走得很不均匀,我觉得他走得有点累,建议他注意登山的休息步,他便和我调换位置,跟着我的步伐走。这一段只走了45分钟,我们在一处雪坡处休息。我吃了点随身的干果,没有喝水。重新开始行进后,我走在了第二位,紧随队长阿旺,这是我最喜欢的位置,可以很好地跟着阿旺的步伐控制节奏。
走着走着,我陷入了有点恍惚的状态。也许是凌晨,更有可能是海拔上升到7000m以上的感觉。我开始有些疲倦,眼前的黑暗处也时不时地浮现出一些奇怪且不着边际的画面,具体是什么已经有点想不清晰,总之是和现实完全没有联系,很像是睡觉前胡思乱想的念头,出现在了现实的四周,错乱的画面接踵而至,这样奇怪的恍惚的感觉直到阿旺将队伍叫停为止。不少队员后来告诉我,他们在同时或多或少也产生了类似的恍惚感。

这时候,阿旺停下脚步,他前一天修路时踩出的路线到此结束,一组红色的路旗扎成一堆。下面该向哪里走呢?目前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一,非常顺利,只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被安排停在原地。四个藏族向导在雪地里,顶着头灯,向几个方向迈出脚步,在黑暗的雪地里留下一道道痕迹。很长时间过去了,在阿旺的指挥下,藏族向导时而聚在一起讨论,时而分散探路,总之还看不出有什么结果。墨芋,此次慕士塔格登山队的一名组织者,从后排走了上来,向我询问是否阿旺将队伍停了下来。我点了点头,墨芋让我将其顶包里的对讲机取出。我戴着厚羽绒手套,极其笨拙而缓慢地拉开顶包拉链,取出对讲机,递给墨芋。他开始和阿旺询问情况。
在等待答复的时间里,我开始感到透凉的寒冷,虽然是七月酷暑,但在海拔7000m的高度,只有寒冷的感觉。脸上的面罩湿漉漉呼出的气体冻成冰渣,手指和脚趾也僵硬麻木,浑身也瑟瑟发抖起来。墨芋得到阿旺的答复是,目前无法找到继续上山的路线。我们只能在黑暗中等待,队员士气一路跌到谷底。墨芋见天气寒冷,便挥手让我们跟上脚印缓缓行进。新踩出雪路,在踏雪板下深深地下陷,道路比之前难走了几倍。
我们跟着墨芋,在藏队向导身后缓慢前进,有时向导也会向不同的方向前进,我们更会不知所措。总之,之前队伍踩出的道路不知在哪里,头灯照不出痕迹,天色黝黑,肉眼更是看不了多远。我们在自己踩出的雪路里踟蹰前行。总算,在一个小雪坡前,阿旺命令所有队员关闭头灯,卧倒,蜷缩在雪地上,相互依偎取暖,两个藏族向导贡嘎和加布在雪坡中部依旧坚定地寻找道路和前进的方向。我隐约地听到阿旺队长和墨芋在交谈,大致是说我们找不到上山的路旗,但大致方向应该是正确。
这是我第一次产生了登顶可能因为迷路而失败的沮丧心情,我在幻想如果登顶失败,是否可以退回C3寻找再次冲顶的机会?虽然向导们觉得方向应该问题,但作为队员,我们如无头苍蝇一般地行进,难免令我们产生动摇。卧倒在雪地里,我开始因为寒冷而变得颤栗。阿旺见状,让我喝热水。我迫不及待地将羽绒手套,脱掉,扔在雪地里,从30L的冲顶包里取出水壶喝水。阿旺批评我不能随意乱丢手套在雪地里。我不满意地顶了一句,我都快冻死了。当时的心情的确有点沮丧。这时我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阿旺在登山前特别提醒过),我将水洒在贴身的抓绒手套上。好在有备份手套,我手忙脚款的还上手套,手指冻得疼痛,快速活动手指避免冻伤。水也没有喝成,身体却更加寒冷发抖。水壶也可能因为洒水的原因,彻底冻住了,直到登顶下撤,我都再也没有喝过水。冲顶饱的拉链也被冻住,无法完全合拢,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损失,但对心情有一定的影响。

在等待了十几分钟后,阿旺和墨芋决定放弃寻找之前登顶队伍的路线,根据GPS的方向前进。我们继续爬起,缓步跟着新路前进。我冷得浑身发抖,也许只是心理作用,我在走路时刻意加快脚步,紧随阿旺。甚至要超过他,我感觉不加快脚步,非得冷得受不了。就这样阿旺在一次休息时允许我自由前行。我脱离了大部队,和两个藏族向导和墨芋走在队伍的前面,开路,踩的基本是新雪,虽然我排在开路四人队伍的后面,但走起来还是很费力。这段时间体力消耗极大,不仅仅是开路,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冷得发抖(不知是心里上,还是生理上),走路时根本不敢停下开休息,我越走越累,开始边走边喘气呼吸,不是累,而是觉得必须喘气呼吸才能保持自身的热量。这段时间一直到天亮,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消耗体力走着。没有停下来喝水和吃东西,体能不断下降。这和在之前上山时的节奏控制和能量补充非常不同。第一,从大本营到C3,在拉链和最后山上时,我基本能做到完全用鼻子吸气吐气,在用类似瑜伽的腹呼吸的方法,调整休息步的节奏,这样我的嘴基本不干,而且可以完全控制在有氧范围内,疲倦感不强烈。但在冲顶时我已经完全没有用呼吸调整步伐。寒冷让我放弃了对呼吸节奏的控制。第二,在C3之前,拉链时基本40多分钟,真正上山时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我们都会停下来脱包休息。这时候我会从口袋掏出干果(葡萄干、杏仁等等)补充能量,喝少量的水。但是此时,我几乎没有休息过,除了一开始休息时吃过一把干果,直到天亮我都没喝一口水、吃一口路餐。
天幕渐渐地泛白,视线已经非常清晰,不再需要路灯。大约是七点左右,我在一个巨大长坡上回头看见大部队在下方远处缓慢行进。我跟着墨芋,他通过对讲机和阿旺确认我们行进的方向正确,我的心情好转了许多。这时气温已经回升了很多,我已经停止发抖,但身体却感觉不太舒服,有点喘气,夜间走得这段时间节奏不好,过快,体力消耗过大。我决定停下来等大部队,坐在雪里,卸包喝水,但发现保温壶冻住了。等大部队走进,我重新加入队伍,跟在阿旺身后,走在第二位。
从七点到九点太阳升起时,我记得我们都在一个缓慢的大坡上。大家都没有言语,我在路边上了一次厕所(阿旺让全队都停下来等我,汗),换下头灯,换上雪镜,并和阿旺就之前顶他道了歉。就这样,我们全队人员都有条不紊地缓步爬升,我也随之恢复正常。红色的太阳渐渐升起,朝霞映照了山体左侧一大片天空,根据天气预报和最后两天在山上的世纪感受,上午的天气都还不错,从下午开始就会降雪起雾,视线很差,所以我们的目标是要在十二点前完成冲顶。随着日光越来越明亮,我们离顶峰越来越近。阿旺指着山顶某处露尖的地方,告诉我们那里就是假顶,那里离真顶已经很近了,按照我们的速度应该在九点四十分就能登顶。队员顿时轻松了起来,谈话也逐渐增多,胜利在望!
九点多时,我们登上了假顶(或是离顶峰非常近的平台),不知为什么从那个时间起,我又陷入了非常恍惚的境界。那时候,透过雪镜,我的世界显得异常温暖,初升的朝阳和蔼可亲,光芒笼罩四方,我有点晕晕沉沉,走起路来半打瞌睡,那种被暖洋洋的阳光包裹的奇妙的感觉如何也挥之不去。在坡顶的最高处站着开路最先锋的藏族向导贡嘎和加布,不知为什么他们小小的身影在日光下(从我的角度望去,更像是离太阳很近),变得非常高大和凸显,像是神话人物一样站在山巅,金光灿灿,我甚至一度怀疑他们就是夸父,正在慵懒地追着升起的太阳。即使现在回忆起来,那种感觉我都觉得像是在梦里,一个非常清晰,但不是那么可信的梦。但是置身于梦里时,虽然自身感受荒诞不经,但却怎么也绕不出弯子产生质疑。
在浓烈的阳光中,我们总算登上顶坡,那时感觉应该离顶已经非常近了。阿旺叫停的时候,我走在第三位。猛然停下的一瞬间,我差点直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那时候我忽然觉得饥饿难耐,迅速地抓起口袋里准备好的干果扔入嘴中,使劲咀嚼才没摔倒,我发现自己应该是有些低血糖了,胃也开始压缩抽搐,我垫着包坐在雪地里调整呼吸,试图打开水壶,但水壶仍然被冻得死死的。从那刻起,我忽然感觉已经不是体力的问题,而是身体上已经因为之前一一系列的问题,产生了非常不良性的情况。
从这个时间点到最后登顶的三个小时里,我们几乎没有上升多少海拔,甚至我很奇怪这三个小时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很多人(包括我),我在事后询问,都在这段时间里产生了幻觉。有人感觉我们是在一个小河流水鸟语花香的地方,有人还看见了盘山公路(所以他坚信我们走错路了),有人看见了小卖部,有人看见有部队在我们旁边野营,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而我当时的感觉是我们大约在一个简易的游乐场里或是公园里,总之,是虽然没有多少娱乐设施,但很温馨休闲的一个地方,适合春游或是散步的绝佳地点(当时我有录像,事后看了只有白雪,其余什么都没有,但这反而令我对当时的记忆感觉更加奇特,当时记得明明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那时我们上了最后一个平台,阿旺安排两个向导寻找顶峰的确切位置,我们很长时间都感觉没有事做。当阿旺领着队伍继续向前走时(已经几乎没什么海拔上升),我一直有很奇怪的困惑感,我们不是已经到顶了,还要去哪里?那时候的感觉真的很奇怪,虽然从理智上我知道我们所处的位置不是最后的顶峰(之前听过顶峰有石块,而且登顶后需要在那里拍照),但是我总觉得已经登顶了,并且觉得阿旺队长正在带得路应该是错的,那时我对阿旺所带的路产生了很大的抵制情绪,根本不愿意跟着前进(事后我了解并非我一人有此情绪),越走越慢,甚至停了下来。其余跟着阿旺的队员,逐一消失在一个小坡上,坡上起了雾,根本看不见坡后有什么。所以我干脆就在坡顶附近彻底坐下来休息,不知下一步要做什么。事后我分析,也许是当时体力不支,我的大脑才会想出如此自欺欺人的、合理化自己行为的想法。总之,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也没瞧见人从雾里返回,我更不敢往进走去。就这样直到我看见墨芋从远处慢慢走来,他说自己因为开路体力有些透支,走得有点慢,然后问我为什么坐在那里。我说不清楚下一步做什么。他说再走100米就到顶了,不走多可惜啊!我当时愣了一下,100米?然后,我便起身,加快步伐,穿过坡顶的雾气。刚一进雾,就看见不远处(大约就是直线距离100米处,几乎是平坡),一堆人站在那里聊天。雾里和雾外简直像是两个世界,雾外阳光明媚,雾内阴气沉沉,但顶峰似乎确实就在那堆雾中。找到岩石,拍照,就算登顶了。阿旺告诉我是十二点半,我当时感觉非常稀里糊涂,最后的那三个小时,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王柳熹Kev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