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清清苹果香 于 2015-3-16 04:42 编辑
十月二十二日。
周六早上九点半,我换下高跟鞋和连衣裙,一边穿上玫红色的冲锋衣,一边偷偷地笑---窗外阳光正好,大雪山在远处闪闪发亮。
是不是热爱呢,说不大好,可是我还愿意背起30多斤的包去旷野里度过两天,感受漫长的白天和夜晚,冰冷的风,和哗哗作响的日光。
下车之后是极简单的午餐---这一次是五六个小笼包子,之后背起大包开始徒步。下过雪的大地在阳光下是潮湿而柔软的,每走一步,脚都会陷进湿滑的泥里,所以并不轻松。路边是一条河,时远时近,九曲十八弯地游走在山与山之间,水声淙淙,是旷野里多多少少的安慰。行走,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几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散落在山谷里,偶尔并肩,淡淡聊上两句,很快又错身过去了,还有些时候,耐不住山沟里巨大的寂静,有人会唱起歌来,但声音很快被空荡荡的山谷吞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在风里飘……没有融化的积雪上面有狼的脚印,单独的或是一个小小的群,深深浅浅的梅花印在大地之上,人的行走便多了些夹杂着惶恐的期待。
往山上走,河水渐渐隐于乱石之下,压在清脆水声上的石块拥挤着,毫无章法地裸露在大地之上,在太阳下发着幽幽的光。在上面跳跃着前行是件惊险而愉快的事,脚迅速抬起又急急落下的过程里,我也会忍不住唱起歌来,有时候是逃跑计划的《阳光照进回忆里》,有时候是汪峰的《怒放的生命》---山下的一切正渐行渐远,在我们面前展开的,是无限广阔的宁静。
半躺在大石上休息的时候,我会眯着眼,听风从耳边呜呜地吹,阳光干干净净照在脸上,光阴仿佛是停滞的,又仿佛正匆匆赶往另一个更加遥远的地方。鸟叫声在山背后短促地响过两遍,像是呼唤,又像是拒绝或者驱逐……真想在这样的光阴里沉沉睡去,做一个足够深沉而且悠长的梦,直达生命最久远的秘密。
起身时,会再次清晰地觉到背上包的重量---我总觉得它令我的行走少了许多愉悦,但谁说得准呢,也许正多了些我尚未发现的东西。
这样的行走在第一天下午五点的时候结束,卸下肩上的大包,在平坦的河床上抖开色彩鲜艳的帐篷,匆匆吃过,钻进鸭绒的睡袋,便开始了漫漫的休息。
山里的夜晚,我总是无法安睡,周围巨大而深沉的安静会让我忘了一切,包括睡眠。风在夜里会变得凌厉许多,刮过帐篷乌拉拉地响。有人在聊天,一边响亮地喝着茶,烧水的炉子嘶嘶地叫唤。人声短暂停歇的时候,已经熟睡的队友的呼噜声清晰起来……广阔的大地之上,似乎只有这一片地方在轻轻呼吸。夜太冷,我并不敢爬出帐篷去,但在十二点以后,终于忍不住将脑袋探了出去---头顶星空的灿烂美丽让人目瞪口呆,是一粒粒巨大的钻石镶在黑天鹅绒之上,仿佛只要再爬上一个最近的山头,就可以伸手摘到。银河静静流淌,一直漫延到无限远的远方,真想在这样的星空下喝一场酒,跳一支最古老的舞蹈,唱一首最安静歌,再最彻底的大哭一场!
早上六点起床,天还是浓重的灰,第一天被雪浸湿的鞋子在一夜冷风之后变得石头般坚硬,在睡袋里焐热的脚踩进这样的鞋子后迅速变得冰冷,是一种奇怪的刺激。匆匆吃过之后,我们硬邦邦的脚步声再次在山谷里响了起来。
很快,日光爬上了远处的山顶,皑皑白雪变得黄金般耀眼,让人忍不住欢呼的冲动。冰冷的脚趾在爬山的过程里渐渐恢复了温度,变得灵活,山却依旧是硬邦邦的,空气也依旧清冷,脸浸在这样的空气里,是痛的感觉,偶尔说句话,吐出的便是一团白雾,每一个字都仿佛被圈在这白雾里,卡拉卡拉地响。
越往上走,脚下的雪越厚,但在巨大的山石垒成的臂弯里,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且温暖,和山下相比,这里的阳光格外坦荡,是慈祥的老人眯着眼瞧着在山坡上行走的人,一边呵呵地笑着一边拿宽大的手掌抚过每个人的头顶。抬起头,会发现天空碧蓝,干干净净铺展开来,覆盖着辽阔大地,人在这大地之上是怎样渺小,但幸福的存在。
从天空往下看,我们走过的地方大概不过是几级台阶。在第三个台阶前,是不很高但陡峭的一段坡,坡上从左到右依次是褐黄的沙土、青色的乱石、和覆盖着大石的积雪---哪里都不好攀爬。领队稍稍犹豫之后爬了上去,其他人在稍长的犹豫之后也终于爬了上去。三组自行组合的搭档选择的是三条不同的路线。我在顺着雪层往上爬的过程里看到两朵已经开败的雪莲紧贴着石头趴在十月的风里,灰扑扑的沉默着……绽放的时候,它们一定也是冰清玉洁,有过动人心魄的容颜吧,岁月在山里,在看似静止的时光里不动声色地流淌,夏天过去,冬天到来,太阳落下,繁星升起,月圆的晚上,听狼的叫声呜呜地传向远方……
山坡之上,又是一处平台,乱石铺成弧形伸向前方,稍远处,是一壁冰川,在阳光下青幽幽地泛着冷光,它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安然宁卧,已有不知多少年了,倘若可以开口,它会用怎样的嗓音告诉我怎样的故事呢……冰川一侧,是一条宽大的裂缝,被雪掩盖,只见得淡淡痕迹,倘若一脚踩空,又会落到何处呢?世界是如此广阔而且神秘。
早上十一点,这一天的行走已经有四个小时,离大雪山最近的垭口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但谁都知道要接近它一定还需要很长时间----十月的两个白天,大约真是不够用来登上大雪山海拔近5000米的主峰了。一番争执过后,我们决定返回,毕竟营地距离停车的地方也有三四小时的路程。
下山更不容易,摸着石头,小心翼翼,似乎过了许久才到达了相对平坦的长有矮矮小草的地方。半块压缩饼干,一点点水之后,我们继续向营地行走。
到了营地收拾好帐篷,三个小时之后,终于看到了渐渐布开的暮色里白色的车。在车上安放好行李,抱着讨来的热水上车坐定,回家。城里的灯光正在接连亮起,那里是另一种生活,热闹,拥挤,灯红酒绿,但也有着最真实的温暖和踏实----同样值得最真诚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