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三）
—— 千佛莫高窟
敦煌，作为一个地理概念，每当想到它的空间距离，便觉得是遥不可及的；作为一个汉语名词，每当看它的字面，便觉得它一定是繁盛辉煌的；作为一个佛教艺术的圣地，每当想到它的千佛洞窟，便觉得它一定是庄严神圣的。冥冥之中，我对敦煌，有一种期许；我与敦煌，有一次交集。
《汉书·地理志》中这样注释“敦煌”：“敦，大也。煌，盛也”。在人烟茫茫、荒沙漠漠的西域之境，它的存在，简直就是价值连城的“翡翠”了。作为丝绸之路连接欧亚的重镇，作为中西宗教、文化的交汇处，昔日的敦煌，想必一定是“大”而“盛”。张骞出使西域在此驻足的身影依稀可见，西商旅途径此地的阵阵驼铃犹在耳畔。作为河西走廊西端进出西域的“门户”，这块有人类活动四千余年的土地，承载着历史的厚任，用一缕丝绸，延伸了漫漫商路，连缀了千年文明。
汽车离开了青海湖的幽蓝，在丝绸之路上一路西行，颠簸了十八个小之后，于次日晨抵达河西走廊的尽端——敦煌。初见敦煌，不见络绎不绝的驼队，没有昔日商贸的繁华，商贾艰难的步履、驼队悠悠的铃声，早已沉寂在历史的沙尘之中。眼前呈现的敦煌，似一尊卧佛，安静的躺在大漠的怀抱。它的干净、安静与厚重，令我莫名地惊诧：在这尘沙漫漫的荒漠之中，它怎会如此的一尘不染？在这地域偏远的西北边塞，它怎会有如此浓浓的文化氛围？街道上没有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聒噪，让人感觉到，生活在这座安静的小城的安逸。它的墙壁宣传语似乎就是它城市形象的代言，“礼”、“诚”、“孝”，处处彰显着东方礼仪之邦的“莫高文明”。
静卧西北大漠的敦煌，历经千年古老商路的风尘，没有湮没于历史的车辙之下，反而古董般的身价倍增、蜚声中外，莫高窟要邀首功了。莫高窟，仿佛是遗落在荒漠中的一轴稀世画作，即便是丹青手，也鉴赏不透它的旷世神韵；又好像是珍藏在西域的一处绝好风景，即便是摄影师，也无法摄取它的悠远之美。但它那一缕古远的佛香，魔法般的牵引着我，跨越数千里，只为在它的面前顶礼膜拜。于是想到余秋雨面对莫高窟的感慨：莫高窟确实有着层次丰富的景深，让不同的游客摄取。我无法清晰的摄取它的厚重，姑且以浅拙的眼、真诚的心读取它的模糊影像吧。
带着一颗东土俗子的虔诚之心，迈进那神秘而又庄肃的千佛之门，仿佛是踏着历史的足痕聆听佛音。当我抬眸仰观山壁的刹那间，我的呼吸屏住了：我诧异僧人乐樽路经此山时，是以怎样的慧眼观得万佛呈现的金光，竟令他佛心而动在岩壁上开凿了第一个洞窟；我诧异是怎样的一代代鬼斧神雕般的匠师，将历史与佛心神奇的浓缩在这山壁洞窟之中，延续千年。我不是佛教徒，当我仰观那一幅幅飞天壁画、一尊尊神佛雕像时，我无法以佛心神会壁画与雕像所蕴含的博大与厚重，但我知道，那飘向天空的舞袖，那面目平静的佛容，无不在向人们传递着一种信仰，一种文化。
伴着讲解员的解说，我了解到是建筑、彩塑和壁画，共同绘制了莫高窟这座神奇的艺术殿堂，洞窟建筑因功用不同采用多种制式，分别是供僧人坐禅修行“禅窟”、供修行者绕塔观像的“塔柱窟”和用于礼拜和观殿的“堂窟”。那融合了希腊、印度佛教风格，而具有中国神韵和审美特征的彩塑，诸如佛、菩萨、弟子、天王等，是信众顶礼膜拜的主体。面对洞窟内琳琅满目的壁画，我不禁佩服古代的佛徒、画师，那静处一龛的佛神尊像、千姿百态的飞天、栩栩如生的装饰图案，融合了中国传统的人物画、山水画、风景画的技法，创造了一个意境宏大、内容丰富，色彩富丽的佛国世界。
走进一座座洞窟，色彩斑斓的彩雕和壁画让人眼花缭乱。听着解说，细细辨认，每个朝代风格不同，色彩各异。北魏的青褐浑厚，随朝的华丽柔美，唐代的大气壮丽，宋代的灰黯凝沉。这着色的不同，画风的差异，不正是每一个时代的影像吗？看着这些色彩纷呈的壁画，仿佛在冷峻的色调里看到了沙场的征战，在飞天的舞姿里听到了音乐的曼妙。不禁感慨：莫高窟的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画，都是在以佛的名义向我们讲述着一段段未经雕镂的曾经与过往，传递着绵绵不绝的佛教文化与东方文明。我轻抚外墙石壁，想透过厚厚的石墙倾听它的呼吸与脉搏，感受它永恒的生命律动。
无奈步履匆匆，七百三十五个洞窟仅仅参观了区区十个。其中最令我震撼的是莫高窟标志建筑的九层楼下96号窟的弥勒像和148号窟的卧佛。弥勒像开凿于初唐，高34.5米，是莫高窟第一大佛像，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石胎泥塑佛。走进洞窟，雕像的高大和金碧辉煌会令人为之震撼。仰视弥勒，面容端庄平静，两只佛手，一手平放腰部，一手立起，掌心向前竖放。在佛像前静默的刹那，我的心仿佛得到了洗礼、灵魂得到了净化。148号窟的卧佛是莫高窟仅有的两个涅槃窟之一，是中唐彩塑的杰作。它身长15.8米，侧身而卧，身姿优美，神态安详。背后色彩纷呈的壁画，更衬托出它的安静、它的超脱凡俗。凝视卧佛，会让人淡去浮躁，心下平静。
莫高窟，是佛的世界，神的净土。当我走出那扇神圣的大门，回望鸣沙山的崖壁时，顿感那断壁沙岩难以支撑负重，黄沙漫卷也会在倾刻间将它深深淹没。可那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的数百洞窟，却稳居山崖，奇迹般的屹立千年。莫高窟，是一樽在沙漠中久窖弥香的历史醇酒，它那窖藏千年的浓郁令人永远品不透、品不尽，但匆匆一瞥，却嗅到了一缕古远的醇香。
走出莫高窟，佛留在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