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穆朗玛8750——荣光与死亡的终结 - 山伍成群 - 8264户外手机版
风于无路之中寻求最短之路,又突然地在“无何有之国”终止了他的追求。
——泰戈尔《飞鸟集》
2009年5月19日凌晨4点,中国攀登者吴文洪在登顶珠峰后在下撤过程中因突发高山病,长眠于海拔8750米处。
对于中国攀登者吴文洪的家人而言,这是一个让人悲伤的消息。但对于珠峰而言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情。珠峰的登顶死亡率是8%左右,这意味着每12个登顶者中就有一个登顶者被珠峰留下。有攀登者殉难于其中不是一件让人诧异的事情,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事情,但这件本来很普通的事情却在中国引起了很多不普通的评论以及一些匪夷所思的谣言。
现在我们先根据吴文洪的队友和他的向导欧珠以及西藏登山队队长尼玛次仁的记忆还原当时的情况。当然,记忆和表达永远和事实多少存在着偏差,我们也只能尽可能的去接近事实的真相,仅仅是尽可能……
2009年4月1日,吴文洪前往拉萨,开始攀登珠峰的前期适应性训练。5月9日,其所在的攀登队从珠峰北坡大本营出发沿传统线路开始攀登珠峰。5月17日23点30分,吴文洪和其向导欧珠从海拔8300米的突击营地出发向珠峰发起最后的冲击。5月18日上午10点,吴文洪和向导欧珠攀登至海拔大约8800米的地方,距离顶峰还有最后的50米。但计划中的撤退时间已到,吴文洪请求欧珠让其完成最后的50米冲顶。上午10点30分左右吴文洪在欧珠的协助下登顶8844米的珠峰。稍后,两人开始撤退。在2点左右的时候,吴文洪和欧珠下撤到了海拔8750米的第三台阶附近时,吴文洪体能耗尽,只能勉强站立无法撤退。欧珠脱掉手套给吴文洪做按摩,希望其能恢复体能,但吴文洪依然无法行走。5月18日下午2点47分,欧珠和大本营取得联系,请求增援。下午3点,第一批救援队员从8300米的突击营地出发向上攀登接应吴文洪和欧珠下撤。下午5点从突击营地出发的救援队员抵达第三台阶,当即开始急救,但在救援队员的帮助下吴文洪依然无法行走。在获悉第一批救援队员救援受挫后。下午5点,从珠峰北坡传统线路的7790营地、7028营地、6500营地同时派出了三支救援队向第三台阶前进。其中7790营地派出的队员携带有帐篷、给养、氧气等物资。7028营地派出了协助救援的队员。6500营地派出的救援队更携带了高压氧仓。5月18日23点左右救援队员陆续抵达了第三台阶,但吴文洪的呼吸也已经越来越微弱。5月19日凌晨2点,吴文洪停止了呼吸和心跳,生命迹象基本消失。5月19日凌晨4点,救援队员确认吴文洪已经没有生还可能,开始撤退……
在吴文洪离开后,我们似乎只是简单的把他的不幸归咎于他糟糕的运气,我们似乎漫不经心的把吴文洪的离去简单的理解为一件偶然发生的不幸。其实,无论我们承认与否。吴文洪的不幸并不是一件偶然的事件,他的离去是很多偶然的事件结合在一起而发生的一件必然的不幸。他的不幸固然和国内现阶段不成熟有极大的关系,更多的则是来自于他自己。
成年人要为自己选择的负责
攀登,是一项必须忍受磨难的艺术是,必须自己遵从内心的选择,死亡和生命一起都属于攀登的一部分。
此次吴文洪殉难于珠峰后,其报道充斥于国内各大网站、报纸。很多人都在讨论着一个问题,吴文洪一位只有黄山登顶经历的人,殉难于珠峰,谁应该为他的不幸负责。
他的不幸该由谁来负责?探险公司?还是自己?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和生命相比,无论怎样的高峰和极限都是次要的——《触及巅峰》
登山必须自己遵从内心选择,死亡和生命一起属于攀登的一部分。每一个攀登者,在出发前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他应该知道他想什么,他在做什么,以及这样做的后果。一个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从此次攀登看商业攀登活动的绝对安全
商业攀登活动的主要作用在于通过商业攀登活动的组织者提供的专业的攀登服务,让那些无法独立完成山峰攀登的人,有机会完成攀登。
但是,中国的攀登者们似乎都还没忽略了一个问题就是商业攀登并不是绝对安全的,商业攀登活动也不是万能的。即便是商业攀登活动的组织者可以向参与者提供完善而周全的攀登服务,也无法保证参与者在发生意外情况后的绝对安全。
再完善的商业登山都不可能向攀登客户承诺攀登的绝对安全,攀登者的生命最终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因此,对于攀登者而言,在参与商业攀登活动的时候自己应该有一个门槛。不要参与和自身技术能力有着太大差距的商业攀登活动。
关于吴文洪的高山向导的失职
在吴文洪遇难后,曾有评论质疑陪同吴文洪攀登的高山向导欧珠失职,并因为其失职导致了吴文洪丧生。但事实上从此次吴文洪事件来看,陪同吴文洪攀登的高山向导欧珠可以被评价为为恪尽职守。从5月18日14点吴文洪在第三台阶出现意外情况开始欧珠就一直没有放弃对吴文洪的抢救。在8750米的高度上脱掉手套为其按摩试图帮助其恢复体能,直到5月19日凌晨4点在确认吴文洪已没有生还可能后欧珠才和救援队员一起撤退。从这些来看,欧珠尽到了一个高山向导应尽的职责。
但即便是在如此称职的向导的协助下,吴文洪最终还是长眠于珠峰。这也说明了一个事实:即便是最优秀和称职的高山向导他们也仅仅就只是一个人,而不是无所不能的神。1996年5月10日珠峰只用了一个夜晚就向世人明确了这个道理。
在高山上,即使是最优秀的向导也不可能背负一个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人通过危险路段下撤。攀登者应该明白,即使拥有最优秀的高山向导的协助,也不要去尝试那些和自身能力有着太大差距的线路。因为高山向导也是人,当意外情况发生而陷入绝境时,不要指望高山向导可以仅凭一己之力带自己脱离绝境。
关于不及时的救援导致吴文洪死亡
在此次吴文洪遇难后,除向导的失职导致吴文洪死亡外另一个热门的评论就是探险公司的救援的不及时而导致吴文洪的死亡。理由是5月18日下午2点吴文洪在第三台阶体能崩溃无法行走,直到次日凌晨2点共12个小时前后四支救援队都没有帮助吴文洪下撤。
我不知道,撰写这种评论的人是否有最基本的高海拔救援的常识。我没有参与过8000米以上山峰的救援,我仅参加过一次高海拔救援活动。在四川理县的半脊峰上,我为一支商业攀登担任协作队员。在半脊峰BC半夜时有一名客户因为疲劳和缺氧而诱发高原脑水肿,在为其紧急口服速尿后症状也无明显好转,遂决定将其后送到理县毕棚沟上海子景区。当天半夜,我和两名协作人员一起用登山杖、帐杆做成简易担架,轮流抬着脑水肿的客户,靠着头灯的照明跌跌撞撞的穿过树林,淌过小溪用了六个小时的时间返回上海子景区。因为抢救及时,那名客户最终康复。
但是那次的救援给我留下了极端痛苦的回忆,准确的那次救援只能算是一次简单的伤员后送,而高度也仅仅是4000余米。如果那次后送的海拔更高或难度更大,我们或许将无法完成后送。8000米以上山峰的救援由此也可见一般。
在此次珠峰攀登中,当吴文洪于海拔8750米的第三台阶处体能耗尽后,陪同其攀登的向导欧珠即刻向大本营报告,请求增援。大本营也随即向其派出救援队。在此次的救援中,共派出了四支救援队携带高压氧仓救援队、帐篷以及氧气等救援器材前往第三台阶。
此次攀登的救援活动,可谓中国商业攀登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救援。但即便是规模如此庞大的救援队,最终还是没能挽救吴文洪的生命。这更印证了一个古老而残酷的规律:仅凭人力在7000米以上的山峰上,把一个完全丧失行走能力的人救下来,基本属于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现阶段国内8000米以上的商业攀登活动中,商业攀登活动的组织者为攀登客户提供的向导及协作人员通常是1到1.5比1,也就是说1名攀登客户可以得到1名向导的协助或3名攀登客户得到2名向导的协助。至于8000米以下的商业攀登活动协作人员和攀登客户的比例就良莠不齐无法统计了,我曾见过4名协作人员带着22名攀登者攀登骆驼峰。
但即便是1名攀登客户可以得到1名向导的协助这样最理想的状态,也无法完成高海拔救援活动。原因很简单:每一名向导其首要任务是确保自己所带的客户的安全。一旦攀登客户出现意外,仅仅依靠该客户的向导是不可能背负一个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人通过危险路段下撤。而如果抽调更多的向导参与救援,那将有更多的客户无法得到安全保障,那就意味着救援会给整个攀登带来更多的安全隐患。
此次的救援,也应该让参与商业攀登的客户们认识到:在商业攀登中,如果出现类似于吴文洪这样的体能崩溃无法行进的意外事件,不要指望你的向导可以独自背负你完成危险路段的下撤。你的向导能做的只是陪伴在你的身边尽可能的帮助你,为后续的救援争取时间。至于你是否可以等到救援队的到来,那就是一个你自己身体才知道的答案了。
关于商业攀登对攀登客户的攀登履历和经验要求
此次吴文洪事件也折射了国内商业攀登客户们现阶段都不太注意的一个问题就是自身的攀登履历及经验和攀登目标的距离。在吴文洪事件的后续报道中也报道了吴文洪在攀登珠峰前除有为期一个月的攀登活动组织方组织的攀登适应性训练外,没有任何高海拔攀登经验和经历,唯一的登山经历是登顶了海拔1800米的黄山。
仅仅有一次登顶黄山的经历就报名参加珠峰的攀登,虽然在正式攀登珠峰攀登前会有一个月的适应性训练,但仅仅一个月的适应性训练对于珠峰的攀登是远远不够的。一个月的适应性训练仅能让参与者身体逐步适应渐渐增高的海拔,学会冰爪、安全带、上升器这些基础攀登技术器材最基本的运用方式。而攀登中对攀登者最重要的因素:攀登者对自己体能特点和身体素质以及对氧气的依赖程度这些信息,即便攀登客户们自己也不了解。要了解这些信息攀登客户们只有循序渐进,逐步了解自己的体能特性积累攀登经验。
我也曾在朋友的商业攀登活动中客串过两次协作,都是很普通的技术性山峰。分别是四川的半脊峰和雪宝顶峰。在雪宝顶的攀登中,曾经要求参与的人员必须有5000米以上山峰攀登经历至少一次。但有一名只有峨眉山登顶经历的攀登客户伪造攀登简历参与了活动。在攀登中中,那名攀登客户就因为高海拔经历的匮乏而错误的使用了棉质保暖内衣。等到被发现时已经因为失温而诱发了急性高山病,最后两名协作队其的保护下紧急下撤才脱离危险。
由此也可以看出即便是在商业攀登中,攀登客户的经验也很重要。在缺乏经验且不了解自身体能特性的情况下就贸然参与难度极高的商业攀登活动的危险不言而喻。
在此次和吴文洪一起攀登珠峰的队友中也还有几名完全没有高海拔攀登经验在成功登顶后,安全返回。对于此我只能感叹他们的运气太好,登山不能只靠运气,而好运气也不是每人都有。
关于商业攀登活动客户的攀登资格审查
此次吴文洪遇险,在国内引起的讨论远远超过了事件的本身。而在不同的评论中都提到了一个问题:以吴文洪只有黄山登顶的攀登经历,如何参加了珠峰的攀登。这些问题也折射出了国内现阶段商业攀登活动存在的一个问题:商业攀登活动组织者缺乏对客户攀登资格的审查。
国家体育总局2003年颁布的《国内登山管理办法》的规定:攀登7000米以上山峰,登山活动发起单位应当在活动实施前三个月向国家体育总局申请。申请举行登山活动组织方必须提供登山团队所有成员名单及登山简历。
但即使是这样的规定,只有黄山登顶经历的吴文洪居然通过了层层的审查而最终参与了珠峰的攀登活动。其实,不管我们是否承认。我国现行的有关登山的法规,对登山简历的审查都没有制定具体的标准。也就是说,目前国内行政机构对7000米以上山峰商业攀登的资格审查只是一些程序性的审核,而非实质性的审核。
在这样的情况下就极有可能部分不符合山峰攀登资格的攀登,伪造攀登简历而参与一些高难度山峰的商业攀登。
国内的行政机关是否应该按循序渐进的原则,在8000米以上山峰的商业活动上按照事先审批,给参与商业攀登人员颁发证书的方式,建立一套完整的参与商业攀登的资格认定标准和审查程序。杜绝类似吴文洪这类只有黄山登顶经历却参与了珠峰这样的事件发生。
关于缺乏监督的商业攀登活动
在此次的攀登中我们还需要注意到一个我们一直未曾注意的事实:国内现阶段商业攀登活动事实上处于缺乏监督的状态。
国内现阶段的商业攀登活动从理论上来说是由国家体育总局负责审查,国家体育总局仅负责活动的审批,而活动的监督却不由其负责。这就意味着国内现阶段的商业攀登活动在事实上属于缺乏行政部门监督的状态。
现阶段,国内的商业攀登的服务细节通常是由攀登活动组织者和攀登客户的预先约定。而在活动中一旦攀登客户和攀登组织者间发生纠纷,只能靠二者的协商,而无法得到行政部门的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势必会有一些攀登安全方面的隐患存在。
事实上,商业攀登在中国的盛行也就是十余年的时间。一切都还不成熟,不管是监管体制还是活动的细节。在慢慢的发展和成熟中,总是会有意外的发生。或许这就是发展付出的学费,无论是参与商业攀登的客户还是商业攀登组织者都需要时间慢慢的成熟。
这些,就是现阶段中国商业攀登活动的组织者和中国的攀登客户都没注意的一些细节问题。正是这些问题纠结在一起最终让吴文洪长眠于珠峰。
吴文洪的离去是一个悲剧,也是一个不幸。这不仅是吴文洪自己的不幸,也是他家人的不幸。写下上面这些文字是我们应该反思、检讨,总结,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悲剧。国内现阶段的商业攀登的组织者们和参与的客户们是否都有一些错误的认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或许是运气的垂青,让只登过黄山的吴文洪登上了珠峰,但珠峰最终却将其留下。这或许是提醒我们,不要把运气当成能力,即便是运气也不是每个人都有。
当然了,我没有登过珠峰,我没有资格对把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交付自己理想的吴文洪说三道四。我佩服他追求自己理想的勇气,虽然他的勇气最后让他送掉了自己的生命,但他的勇气值得我们尊重。
作为成年人,我们都应该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出发前我们都应该记得Chantal Mauduit 的教导:生命永远是最宝贵的,没有一座山或一条线路值得我们为它牺牲掉。在高山上,成功和死亡永远只有一线之隔……
杨志
2009.6.12
生命永远是最宝贵的,没有一座山或一条线路值得我们为它牺牲掉。在高山上,成功和死亡永远只有一线之隔……
山在心中,前提是心还在跳动,珍惜生命,需要有明亮的眼睛。
写的很好,俺来顶一下
在身体素质较差,或者有病的情况下,果断下撤才是有水平的表现
今年Pasaban在丈夫染病情况下,就果断放弃登顶计划而下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