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行在醉美的风景里
——风雨折戟小五台
原本只知道中国有佛教四大名山之首的五台山，初闻小五台山，不以为意，心下忖度，既然谓之“小”，一定是不过尔尔、名不见经传吧。当“小五”的魅影略过眼眸的刹那，仅惊鸿一瞥便摄入魂魄，心下笃定，一定赴一场醉美的金莲盛宴。
原本是想信誓旦旦的用汪国真的诗句“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开启小五台之行，当把“小五”作为远方选定之后，自然的风雨却令人无法兼程。当折戟沉沙、铩羽而归的那一刻，“不得极夫游之乐”的千般遗憾、万般无奈郁结于心。
—— 题记
小五台—— 金莲花绽放的圣洁之地，户外行者心中的朝圣之旅。当强驴们用“挑战”、“征服”、“穿越”等字眼形容小五台之行时，才知道它的奇、险堪比“蜀道”；当目光复读了驴者镜头中的峰顶、山岚、云天的壮美时，才知道什么叫“无限风光在险峰”；当眼眸触及到纸质的漫山遍野灿若琥珀的金莲花时，才知道什么叫艳压群芳。常常自恃是追梦的“巨人”，但体能和耐力在小五台面前却是个“矮子”，一想到小五台长达45-70公里的山路，连续十几个小时的攀爬和登山途中几十次的溯溪，便心生胆怯。但“小五台”如同“舞台”，执意地等待我演绎一段人生的历程；金莲花如同“恋人”，用心灵之约牵引着我痴迷那缕金黄的情愫。小五台，我来了！
在纠结与期盼中，小五台的山路终于真真切切的踏在脚下了；在忐忑与祈祷中，“小五”在晨起之时手下留情，预知的雨迟迟没有落下；在侥幸与庆幸中，“小五”俊美的山峦一度肌肤裸露，在晨光之下闪身亮相。我们从山脚下的赤崖堡开始一步步地和“小五”亲密接触，鱼贯而行在嶙峋的乱石中，伛偻蛇行在迷宫一般的灌木丛中，涉渡绕行在潺潺的山涧溪流中，信步穿行在白桦树眼睛的注视中，迤逦攀行在仅容一足之宽的山道中。越过北一垭口，上升到海拔两千一百多米的高度，零星的金莲花羞答答的像我们招手。刹那之间，仿佛一支强心剂，消减了疲惫，振作了士气，鼓舞了精神。稍作休整向北二、北三垭口行进时，眼前仿佛是一个硕大、绚丽的舞台渐次拉开层层帷幕，一场色彩纷呈的视觉盛宴令人魂悸目眩，惊恍长嗟。
小五台之美，美在金莲之娇艳、孤傲。
她是圣洁的情人，让人情思萌动、情痴心醉，让人魂牵梦绕、朝想暮思；她是盛装的新娘，艳美中透着娇羞，让人心生爱怜，“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站在山道上翘首仰视，山坡犹如一挂碧绿的瀑布，从一道山梁上铺展而下，而金莲花在绿瀑中高擎、摇曳，微风过处可谓是溢彩流金。就这么醉心的徜徉在这幅碧绿和金黄织就的画卷中，视觉中仿佛幻化出盛宴中的“白兰地”、“鸡尾酒”，如果说上苍用青山做杯，用绿草野芳调制美酒，那么金莲花就是擎在杯口那枚清凉的黄橙，赏心悦目，沁人心脾。收回“贪婪”的目光，回眸鸟瞰向来时的山坡，繁花点点，竟相媲美，白的晶莹，粉的纯净，紫的富丽。在这大自然精心打造的皇家园林里，硕大的白芷、小巧的野草莓，紫桑葚似的地榆，鹅黄色的野罂粟，她们前呼后拥，似乎都是浑身透着皇族贵气的“金莲公主”的妖姬，把金莲花衬托的越发高贵、大气。康熙皇帝巡幸五台山，就曾留下“正色山川秀，金莲出五台”的诗句，由此可见，金莲花的身上一定有着皇家富贵的血统吧。俯身在金莲花海之中，情不自禁地想掬一枚在手，抚摸她娇贵的容颜，但又怕亵渎了她圣洁的灵魂，于是想到周敦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也”的句子来。金莲花又名曰“旱莲”，应该是水莲的姊妹花，虽然它不是出自污泥，但也一样的杂尘不染，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醉心于怒放的金莲花，对泰戈尔"生如夏花之绚烂"有了更深的体味，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吧。
小五台之美，美在山之野性、阳刚。
人们习惯用“拾阶而上”一词形容登山，但在“小五”却没有一处人为的台阶，那依山就势的羊肠小道，像一曲悠扬婉转的笛音，把山行者带入没有人家的白云深处；那丛林沟壑间的山涧溪流，像俞伯牙没有弹完的高山流水曲，散落在琴键上；那满坡绿茸茸的草坂，像一只充满幽情的恋歌，低吟浅唱；那从安静的缓坡之上突兀拔起的峰峦，像平地里炸起的一声惊雷，窜入云天，让人猝不及防。攀行其间，举首仰视巉岩崔嵬，抬眸遥看蔚然深秀，俯拾即是野芳点点，周遭触感林霏绕身。这是一种纯净的荒野之美，不染半点沉渣，绝无市井之尘俗之气。她仿佛是西班牙吉卜赛女郎卡门，美丽而带有几分狂野，张扬而显出些许不羁。“小五”浑然天成的原始野性和阳刚之美，让凡夫俗子心生敬畏、笃情神往，为浮躁的心灵寻找一隅纯净的栖息地，为征服内心寻找生命的原动力。正是这种雄壮的感觉，让钟爱“小五”的行者备受艰辛而乐此不疲，在体验艰辛的快感中超越自我，完成精神的蜕变：身向高处，心向本真。
“造化钟神秀”，鬼斧神雕的小五台，怎一个“美”字了得！而她的“美”与“虐”似乎是一双孪生同胞，美到惊艳你的双眸，虐到刺痛你的每一寸肌肤。
挑战小五台，已经为“虐行”做好了心理功课，但小五台的“虐”是提前预习所无法预支的。此行应验了俗语：“天有不测风云”，其实科学已告知我们“天有风云”，原本可以理性的爱“小五”，和“小五”的约定可以顺时延期，但我们仿佛是“小五”热恋中的情人，让爱冲昏了头脑，用《诗经·氓》中“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的诗句形容此时的心情颇为。为了“小五”，我们可谓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上苍还算眷顾我们，让我们在“也无风雨也无晴”的凉爽空气中行进了七个小时，让我们饱览了生长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金莲花，让我们领略到了小五台的纯净与唯美，让我们感受到跋山涉水的艰辛与快感。正当我们即将登上两千四百多米的北三垭口之时，正当我们遥望到巍峨的东台峰顶之时，正当我们因兴奋而忘乎所以之时，如诗如梦的烟雨簌簌而下。此时的我们不以为意，觉得它为山行增添了一份诗情，于是吟颂毛泽东的诗句：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著意化为桥。我们的不屑似乎惹恼了上天，它把“淅淅沥沥”换成了“哗哗啦啦”， 于是上演了现场版的台湾歌曲《雨中即景》的场景和表情：“好多人脸上嘛失去了笑，无奈何望着天，叹叹气把头摇……”上天似乎故意考验小五台的痴情者，又把“哗哗啦啦”变成了“噼里啪啦”。于是拥堵在陡峭而狭窄的山道上人们惊呼：“冰雹、冰雹！”只见白色晶体状的颗粒“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夹杂在雨水中降落。望着陡峭、泥泞的上行路，即刻想到，《蜀道难》描写的“畏途巉岩不可攀”大概就是如此吧。当领队决定全部下撤的那一刻，我们每一个人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在自然的风雨面前，“风雨兼程”是一个多么软弱无力的词语啊！
“上山容易下山难”，雨中下行小五台，才知道这句俗语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切身体悟到“虐行”小五台的真实内容后，才明白之前在心中模拟的所谓“虐行”功课是那么的轻描淡写，才知晓“举步维艰”的真正内涵。下行的第一步既是“虐”的开始，一手扣住岩石的棱角，另一只手抓住一颗只有手腕粗且根基裸露的横卧的小树，双脚登住岩体慢慢下滑，脚踏实地后才敢将手移开。之后的每一步都可谓是“步步惊心”，每当想抬脚的那一刻，都要先花几秒甚至几十秒的时间想好放脚的位置，否则就会跌倒、甚至滑下山坡。仄仄的山道被雨水浸润，表层的泥土膨胀、松动、打滑。走几步鞋子便像个横行的螃蟹，又像是陷入淤泥中的船只，必须刮下鞋底的污泥方可前行。为了增加阻力，只好走在山道边的草地里，可草地松软，一不留神脚会陷下去。最难忘的是在在冰冷的山溪中穿行，那种刺骨的感觉从足底延伸到膝盖。就这样在积水里、泥泞中、草丛上以及陡峭的岩石罅隙里行走了七、八个小时，跌跤、寒冷、疲惫混合在一起，虽然一整天几乎没补充能量，虽然一整天休息不足一个小时，但为了能在天黑之前下到山底，也懒得打开行囊取食果腹，双腿似乎已不知疲惫，只是机械的迈步前行。当上下走了整整一天近十五个小时回到山村住地时，看着浑身的污泥和和雨水中泡涨的双脚，唯一的需求就是能用热水洗尽一身的疲惫，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
小五台之行有虐、有乐，更多的是遗憾。不期望“五台连穿”，能看到北三垭口至北台最美的金莲花，能体验到攀爬陡壁的惊心与刺激，能站在最高的东台回望诸峰，领略“一览众山小”的壮观景象，能躺在金莲花铺就的金毯上看蓝天、白云，能坐在“扪参历井”的峰顶观日出、看落日，能在晚间感受到“高处不胜寒”，此行足矣。当看到同日登小五台的游者凭借一份胆识和勇气，凭借一种意志和那份坚持，登至峰顶目有所见、心有所感，心中越发觉得“折戟沉沙”是此行的憾事。于是有了和王安石游褒禅山一样的感慨：“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小五”归来，她的美、她的虐、她的憾，萦绕于心。于是有所悟，亦有所得：书画创作中，为使整幅作品画面、章法更为协调精美而有意留下相应的空白，以此为载体进而渲染出更美的意境，名曰“留白”。音乐上的“此时无声胜有声”、书法中运用枯笔进行“飞白”，都会留下想象的空间，产生一种无法言语的美感。以此可见，凡事不必苛求，凡事未必尽善尽美，缺憾有时也是一种美。比如小五台之憾，谁说不是多情的“小五”有意“留白”，约定下一个七月的鹊桥会呢。
梦不能做的太深了，太深难以清醒。追梦的人生之旅中，必须学会坚守与释怀，坚守内心的纯美，心灵的天空才会变得澄明；不使执着成为负累，才会包容生命中的缺憾。
——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