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躺着,高原的夜空,寥阔而安详,低低地,被四周山峰划成一幅暗蓝山水,浮在眼帘前。
转过脸,左贡江的水轻轻奔流,无止无息。这一瞬,好宁静。
这是入藏后的第一个夜晚。朋友自丽江回到上海,发短信说,在那里经历的一切,都随着飞机的滑过,永远留在了丽江。我不知道,在川藏线经历的一切,是不是也会随着我回到北京而永远留在那条路上。多年前,是谁在这条路上经过;多年后,又会是谁,踏上曾有的足迹?而此刻,是我,在经历。为了害怕遗忘,在这个夜里,我选择记录。
成行的慌乱后来被同行的驴友所嘲笑。19日还在上海的我,偶然得知有车,有三个驴友,准备20日出发走川藏线。原本打算由上海、苏州而南京,转黄山的我,直奔南京,仅仅拜谒了中山陵,就在当晚用了不到二小时买了登山鞋、抓绒衣,以及排汗内衣――这就是全部装备了,甚至没有必备的冲锋衣,因为打算用雨披替代。
第二天,就到了成都。在机场,张望间,一辆丰田越野从身边滑过,一个男子微笑说:“看背的包,就象。”这个男子和他的妻子,还有一位广西女孩,就是这次川藏行的驴友。几天后,我称他们车长、史姐和王姐,也被他们称为“小丫头”。司机姓罗,我们称他“罗师”、是川藏老兵越野俱乐部的领头羊、也是川藏老兵队斑竹。
自川而行,沿途风景甚佳。连绵数小时,但见夹嶂高山,上浮翠绿,层峦尽树,偶有低矮灌木间杂其内,略现起伏,更增秀色。环路皆水,方觉怒涛渐息,樵风乍起,翩然一车,倏忽间已越重山千里,波纹犹不绝于眼底。
沿山绕行,初觉其高,雾气渐浓,已恍惚前路,远山迷蒙,亦渐渐隐入云雾。方有倦意,忽见碧蓝天下,洁白掩映,竟是贡嘎雪山。雾色骤然尽散,阳光直直射于山间,山顶积雪,灿然晶莹。不意转过几个山梁,便别是一番景色。
忙忙停车,雀跃而下,远眺之余,忆及当日在飞来寺,为一见梅里雪山真容,于暴雨中苦苦守候一天一夜,甚而冻病。已然不抱希望,不料次日清晨五时,起来第一眼就见梅里主峰,峭立莹白,绵延不绝。朝阳始出,层云又现,山形呈金色,浸透云影,灿然四射。雄奇绚烂竟尔交织如是,似非人间所有。其时只觉,等上一月也值得。
而此际,贡嘎似在候我。于层山后隐现,斜斜步行,所见越来越清晰;阳光,益发妩媚。粲然一笑,卧对面山间,仰则云层低垂,澄蓝近眸,俯则遍野青葱,柔绒在腹,侧则雪山遥对,山峦微颤。云影深托,不见人来。
这一刻,千里奔波,一身疲累,尽付山涧,唯袖间留取,清风雪色。
次日风雨。有山翼然,与之前起伏平缓的温润山形殊异。更感碧色已残,荒漫间,树影稀疏,有石屋错落,似有彩绘,切近端详,却是彩石叠成,然凹凸参差,不露装饰之意。诧异间四下望去,见遍地细石,形态各异,色泽不一,大约是落石风化散落。前行复遇许多围栏,尽以此细石围成。藏民大约并未想到做特别设计,但细石颜色天然间杂,如精心构筑,不经意的美感,令人感觉实为奢侈。
石屋周遭,牛羊四散,黑的牦牛,白的山羊,都有着尖尖曲折的角,蓬松长垂的毛,细长的腿,令人担心会否被胖胖的身子压垮。虽胖,却又比一般牛羊来得都小,牛象羊,而羊象狗。令人失笑。再往前行去,还遇见了野猪,却也小小的,象是宠物猫!独独不见人迹。
树已稀,却见漫野山花,是杜鹃,时已六月,峦外当凋零久矣!于此犹艳。品种更是繁复,白的,紫的,全是不常见的,连同红的,自山顶垂落,自自在在,全然不理会季节已过,恣意开着。始知乐天“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实是其来有自。
晚间早早歇下。推开窗,有山扑面,上绘彩图,为飘逸人形,史姐说大约是图腾,她于藏区见过。研究许久,未有所获。唯觉色泽鲜艳夺目,犹如藏居,门窗装饰俱为彩色,犹以红为主色,极其醒目。细想来,大约是身处山间,唯灰、绿二色,须得别添亮色,既令行者易见而便于投宿,复使无趣之生命沾染些许意韵。
山下窗底便是水流。童心忽起,也不顾连日劳累,急急出门要看看水流自何处来。却发现另有水流,与之平行,横贯整个县城。城中水流固然寻常,然湍急如此为生平首见。入藏前曾攀援虎跳峡,自中虎跳俯身望去,奔涌之急,撞击之烈,浪涛之汹,犹历历在目,曾取名“千堆雪”。不意于此城中,复见其景,又更切近,令人目眩神移,有惊悚之感。以手机拍照,不能得神韵之万一。
罗师说,一路行去,枕水临山之居甚易。
仍然在四川境内。已三天了。急于进藏的心思反而淡了。贡嘎,雅拉神山已然远去,而藏民绕山朝拜的传说却在心底盘旋不去。此行原因之一是想找寻一些虔诚的东西。大约,我害怕了?害怕如在西双版纳的失望?害怕世俗与物质的力量已然穿透一切,令我再次虚行?
怅惘中,忽至峰顶。对面又一雪山,名海子。想起那位著名的诗人,他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禁不住探头望去。山形寻常,然其下二湖并列,水波皆绿,轻柔一如情人的眼神,为“姊妹湖”。驱车下行,至一湖畔,近观水色,复觉变幻无端,波光粼粼间,似夹杂黄、蓝、红诸般颜色,隐隐约约,犹如顽童,藏在岸堤侧,逗人伸手探去,竟是温热的。实出意想之外,想来雪山融水,当冰寒入骨。
正犹疑间,身畔有人说“这是火山积岩与雪山的交界。”原来如此。返身却是几个少年,风尘仆仆,带头盔墨镜,着冲锋衣,手中所扶,各是一辆自行车,其后驼着数袋行李,似乎还有帐篷。问及来处,成都,北京,山东,各个不同,皆已有十数日车程,全是骑过来的。不觉汗颜,这才是真正的穿越川藏。
[img][/img]绝美的风光不断带来惊喜,虔诚的笑容也从未消失,尘世间诸多的得失、纷争在这里统统都自然瓦解。
我喜欢品味黑暗,只是和很多人不同,我喜欢的原因只有一个:见不得阳光! 我们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才走川藏,而是走了川藏才知道我们寻找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