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鲲徒步《走进西藏》第二集
乡 村 女 教 师
五点多钟时，我来到了一个小村庄。太阳懒懒地挂在西天，显出很疲惫的样子。路边的小土梁上，一个姑娘正在低头织毛衣，慵散的阳光下，姑娘的姿势很美。一件白色的碎花衬衣，一条蓝裤子，一双布鞋，简单明了的透着一种朴素的美。几个孩子围在姑娘身边玩耍。
我走过去问路，姑娘对我笑笑，圆圆的脸上露出两只小酒窝。孩子们见到我很惊奇，望着我叽叽喳喳地说话。
姑娘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说从远方来，要到更远的地方去。
姑娘眨着大眼睛，不明白我这文绉绉的话。
我从甘肃天水来，准备走遍中国为奥运会做宣传，以实际行动为中国申办2000年奥运会助威。
中国在申办奥运会吗？姑娘并不知道我说的事情。
姑娘很热情的把小板凳让给我坐，我掏出笔记本，记下了我到这个小村庄的时间。
“你在记什么？”姑娘警觉地问。
“记下我什么时间到的这个村子，记下了你。”我开玩笑的对姑娘说。
姑娘看过笔记本，见果然记的是日期，就不好意思地笑了，有点放心似地低声说：“我还以为你记的是其它东西。”
姑娘翻着笔记本，看着路途各级政府的大红章和一些鼓励我的话，渐渐就知道了我是走路来的。
“走路来的，真佩服你！”姑娘真诚地说。
“没啥，没啥。”我有点谦虚，内心却很骄傲。
“这是什么？”姑娘看到一张复印纸夹在笔记本里，就拿在手里问。
我看了一下，是我学生时代写的一篇小文章。怎么会夹在这里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我写的一篇小文章。”我漫不经心地说。
“小文章？发表的吗？我看看！”
姑娘高兴地展开折叠着的复印纸。
“好想，和我真心的朋友走在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姑娘大声读着，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着激动的光芒。
“写的太好了。”姑娘一口气读完了那段小文字，高兴地说。
我望着姑娘，不知道说什么好。那段小文字是我在学校心情苦闷时写的，我没觉得有什么好。姑娘反而激动得脸都红了。看来这里是偏僻了些，连我这等猴子都可以称大王了。我的心里暖暖的，有一种受别人尊敬以后飘飘然的感觉。
姑娘招呼身边一个玩耍的孩子过来，对这个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就兴奋的跑掉了。
“我是这个村子里小学校的老师，我想请你给孩子们宣传一下奥运。”姑娘激动的对我说。
我一受到别人尊敬就高兴，想都没想就说：“没问题！最好是村子里的人都出来听我讲。”
姑娘笑着望着我，好象在说，你真不谦虚。
现在想来，年轻真好，一切都无所畏惧。不管在什么场合，面对什么人，就是喜欢表现自己。
孩子们很快集中起来了，大约有二十几个，许多孩子都戴着小红领巾，让我这么年轻的人都不仅缅怀起了童年。孩子们穿的都很朴素，有的还补着补丁，可孩子们都很高兴，张着惊奇的眼睛望着我，还叫我老师，感动的我心里热呼呼的。长这么大，尽是我管别人叫老师了。老师是多么神圣的字眼啊！它至少表明你很有学问。 我一高兴，就没有说话，先为孩子们跳起了我那久已生疏的三脚猫的霹雳舞。孩子们高兴的又蹦又跳，拍着小手欢呼雀跃。一些村民听到动静也跑出来观看了。他们兴致勃勃，像观看耍猴般拍着巴掌，情绪激动。似乎他们已经被压抑很久了，难得见到一些新鲜事情。
我越发得意洋洋，在地上连滚带爬，把那三脚猫般的霹雳舞发挥的淋漓尽致，根本忘记了走路的疲劳。
“好啊！”大人和孩子们的欢呼声更响了。
我趁着兴头，又表演了一路“五行八法”拳。闪 展 腾 挪。。。。。。拳打腿踢一番后，我喘着粗气，擦着额头上的汗，抱起双拳，微笑着扫视了一下观众，像个耍把戏卖艺的江湖人。
大人和孩子们更加使劲地拍巴掌。
姑娘脸红红地望着我，没想到我这么多才多艺，一脸的敬佩。
戏耍够了，我也平静下来，开始给这帮孩子讲奥运的意义。我说了很多大道理。孩子们盯着我，一脸的迷茫，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几个村民也是似懂非懂的样子。
我心里说：孩子们，将来有一天你们长大了，回想起在你们童年的时候，有一个人曾经从远方跋涉而来，并且给你们说了一些话，就是对我心灵最大的安慰了。
姑娘静静的望着我，好象在体味我说过的一番话。
太阳已经懒懒地挂在山尖上了，村民们把一些孩子领回家，冷冷的走了。欢乐过后就把我忘了，好象我并不存在一样。一些孩子还在围着我，央求我教他们跳霹雳舞。
姑娘望着就要落下去的太阳，低着头默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我大胆地问她。
姑娘羞涩地对我笑笑，不说话。
炊烟袅袅升起来了，小村子静静的蹲在大山里，默默的就要送走白天。望着袅袅的炊烟，心里很静，也很感动，可以想到一些很远的事情，也可以回忆起久已淡忘的故事。
姑娘叫我进屋坐，不要站在门口，显出很深沉的样子。我笑一笑，坐在了姑娘身边。
姑娘一边往灶台里添着干透的玉米杆，一边用力拉着风箱，一丝汗从她的头上渗出来。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风箱声将人的思维带到一个很静的角落。
那一刻，我很想有一个家。
饭做好了，是擀面条，甜滋滋的直流入心里。我大口大口地吃着，辣椒放多了，吃得满头大汗。姑娘坐在小木凳上，微笑着望着我，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
我的心里也暖乎乎的，是因为这碗热乎乎的面条，好象还有一种其它的东西。是什么呢？模模糊糊的说不清楚。
一个老婆婆颤微微地走进来，这是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女人。满头的银发感觉很慈祥，可她的脸上却分明是怒气。老婆婆是听村民说家里来了陌生人，她的孙女在给我做饭吃，才不顾年高体衰，从姑娘哥哥家赶来的。
老婆婆尖细的声音哆嗦着问：“春子。。。。。。”声音拖了很长，分明是在说，这个小伙子是什么人？你怎么敢留他在家里面吃饭，村子里的人都笑话了。
果然，姑娘家的门口不知何时立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指手画脚在说着什么。
姑娘慌忙端着饭碗，起身站在老婆婆面前，低低解释着什么。
老婆婆根本不听，手臂一挥，姑娘端着的瓷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碗碎了，面条撒了一地。门口立着的村民发出一声声惊呼。我的心一冷，手上端的碗也差点摔在地上。
我不再吃饭，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低着头沉默着。
姑娘红着脸，继续解释什么，说着太快的本地土话，我听不清楚，大概是说我并不是坏人吧。
老婆婆的嘴唇颤抖着，因为气愤而语无伦次，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只干瘪的拳头捶着胸口。
姑娘忙搬来一只小板凳，一边小心的扶老婆婆坐下，一边用力替老婆婆捶背，红着脸继续解释。老婆婆闭上眼睛，稍稍缓口气，又大声呵斥起来。
姑娘起身跑到屋里，很快就返出来，手里拿着有我那篇小文章的复印纸，那是我送给姑娘做纪念的。姑娘把复印件给老婆婆看，告诉她这是我写的文章，坏人怎么能够写出这么好的文章呢？老婆婆抓过复印纸看也不看就踩在脚下，使劲跺了跺，冷冷的瞪着我。白白的复印纸立即就脏污了。姑娘抬起老婆婆的脚，拾起那张复印纸，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我苦涩的注视着这一幕，心里感到很不好意思。老婆婆不欢迎我，对我这个外乡人抱有敌意，我应该离开才是。我收拾好背包，准备要走了。
姑娘急急奔过来，一边拉着我的手不让走，一边哀求似的望着老婆婆。
不拉我的手还好，姑娘刚一拉住我的手，门口观看的村民就大呼小叫起来。姑娘这才好象意识到什么，惊恐的摔掉我的手，呆呆的站着不动。老婆婆见姑娘竟敢当着村人的面拉一个陌生小伙子的手，气得竟似要昏过去了。姑娘忙又跑回老婆婆跟前，蹲下身子，一边哭着，一边替老婆婆捶背。
我不敢再呆下去，背起背包，逃跑似的向门口奔去，门口的村民闪出一条路让我过，嬉笑着不知说什么，姑娘喊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太阳已经落下山了，天就要黑了。我茫然的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几个孩子围着我，同情的看着，却没有谁敢把我迎到家里，我意识到这个村子好象对外乡人怀有深深的敌意。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黑了，一个年轻的男子提着马灯走到我面前，对我说他是姑娘的哥哥。他妹妹叫他告诉我，今晚在他家歇息。我感激的跟着年轻人走到了村子的另一头。路上，我知道了姑娘的哥哥是一个转业军人，有一些文化。
他不好意思的对我说：“农村人没见过世面，心小，刚才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连忙说：“不会，不会，老婆婆肯定有她的想法。”
我一边说，一边想着姑娘现在到底怎样了？
年轻人的家很朴素，虽然没有什么象样子的家俱，但都很实用整洁。一个女人走进屋子，友好的对我笑笑，然后在年轻人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姑娘哥哥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后就舒展了，他对我说：“没事了，奶奶年纪大了，脑筋不开化，你不要见怪！妹妹今晚陪奶奶，不能过来看你，让你安心休息，不要想其它，今晚上你就睡我的床吧。”
姑娘的哥哥为我抱出一床新的棉被，一朵大红花开在粉色的缎子上，感觉很温暖。
“你妹妹心真好，文化也不低，怎么不去城里工作呢？”我问姑娘的哥哥。
“这个小妹从小就是个热心肠，中师毕业后回到村里做小学教师，已经有两年了。”
姑娘的哥哥一边为我铺床，一边说。
“你们这个村发生过什么事情吗？好象不大喜欢外地人。”我奇怪的说。
“不瞒你说，我们这里经常出事，你现在来算是运气好，如果早一个月来，你就走不出这个村子了。”姑娘的哥哥说，然后轻叹了口气。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问。
“唉！有些人真是黑了心，竟敢抽小孩子身上的胆拿去卖钱。据说它是一种很昂贵的药材的配料，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姑娘的哥哥气愤的说。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我有些不相信，黑心也不能黑到伤天害命啊！
“怎么不会，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没有？有些人就是黑了心。前不久，邻村的一个小孩就是被人抽了胆，是用几块糖哄骗的，随后就病了，不久以后竟死掉了。那个村有户人家收留了外地人过夜，村民知道后，半夜就聚集了很多人，最后竟愤怒的放火烧了那家的房屋，人差点没被烧死，省里都惊动了。”姑娘的哥哥说。
“一个月以前，只要是外地人路过，愤怒的村民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个半死再说，你运气好， 风头已经过去了。”姑娘的哥哥并不是在吓唬我。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并且这么恐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痴痴的沉默着，为姑娘的信任和大胆而感动。
“早点睡吧，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我是大队的队长。”姑娘的哥哥说完后，就提着马灯退出房间，把门掩上，走了。
屋子暗下来，一丝月光从窗户外溜进来，洒在地上。我躺在床上深深地沉默着。床很舒适，被子盖在身上很温暖。我躺在姑娘哥哥的床上，想今晚上他会在哪里凑合呢？
苹果般脸庞的姑娘啊！你今晚会想些什么呢？会有淡淡的香甜入你梦中吗？纯朴善良的乡下人啊！我以前怎么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我很为我的不懂事羞愧。
一阵倦意袭来，我慢慢合上眼睛。晚上睡得很舒服，连梦都没有来惊扰。
第二天起来，姑娘的哥哥已经为我煮好了面条。一碗面端在面前，上面漂着一只荷包蛋。
“你妹妹呢？”我问。
“奶奶不让她来。”姑娘的哥哥说。
“妹妹让我送你。”姑娘的哥哥又说。
我默默吃着面，心里想着那个姑娘，有一种负罪的感觉。
姑娘的哥哥将我送到村口，他还要上地里干活，不能远送了。我握住他的手，紧紧摇了几下，心中很感动。
走出小村子没有多远，一个骑自行车的陌生青年追上我，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姑娘写给我的。我展开信纸，纸上是这样一些话：
王者鲲同志：
很对不起，初次见面，留下不好的印象，不知您是否能谅解。因为现在的社会是多么的复杂散乱。一些“怪人”乘虚而入，什么抽胆黄素 什么他们受灾捐款的骗子时常出现，所以这里的一切人都倍加小心，特别是老年人。更何况我们是素不相识的人。傍晚家人多有得罪，万望海涵，不要计较。
不管您是什么人，我都羡慕您的才华，您将是一位奥运的后起之秀。祝您以后路程顺心，早些达到您的目的。
一个无知的农村姑娘
五月一日晚
我朝村口望去，一个姑娘在对我挥手，我也朝她挥手。心里说：好姑娘，为什么要自卑呢？真正无知的应该是我啊！我那么冒昧地闯进了你的家。正象你所说的，我们是素不相识的人。只是因为偶然的机缘，你平静的生活中会有一段小小的故事。我四海漂泊，无所依托的心也因了这小小的故事而温暖，从此在日渐冰冷的世界学会关心别人。那时，你能想到这一切都是来源于你这封如此谦卑的信吗？多少年后，你会将这段故事编织得更加完美，还是完全遗忘呢？
姑娘还在挥着手，我的脚步有些软，不知道是应该向前还是应该回头。
那个乡间女教师住的小村庄就在去九寨沟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