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强
盼望着,盼望着,国庆长假,终于来了,想到要去没有信号的无人区带上一周,兴奋地要飘起来。
一行十人,做了整整一天的车后,终于到达卡卡沟沟口,2号晚上在沟口对面的一片草地的房子里,休息。第二天,从卡卡沟出发。
国庆节,七藏沟的人真心多啊,据说入沟的至少有七八百人,想到有如此多的人,我那颗寻求清净的心,顿时灰暗起来。第一天,是重装,然而走了一两公里,艰辛就来了。因为走错了路,需要重新上坡返回,山坡有点陡,上面全是碎石,越往上爬越艰难,终于在快要爬上去时,我已经被重装包压得直不起身子,脚底在不停打滑,进退维谷,上不成下不来,就是当时的窘境,就在我有一种自己要滑坠下去的惶恐惊惧中,我们的群主大人,挺身相救,他返身拿走了我的重装包,让我踩着他的鞋,上去了,困境中的救命之恩,永远难忘。
继续走路,接下来的路很好走了,可是也许是上坡时用完了力气,从山坡上上来的我,满头大汗,心有余悸,脚步乏力。闷着头,走了十公里路,感觉肩上的重装包越来越沉了,所以当马帮出现,同行的青海湖大哥说要驮行李,让我也捎带着驮上时,我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卸掉大包后,整个人神清气爽,终于可以抬头欣赏一下美景啦。
卡卡沟的风景,和青海徒步线路的风景有些相似,山脉,上面是青黄不接的草,谷底有一条河流,不时有灌木丛。带着卸掉了重装的喜悦心情,接下来的路程,走起来舒服多了。
八公里好像很快就到了,然后就是扎营,做饭,看星星。徒步第一天,遇到了很好的星星,还有一个大只的小强。
小强,四川人是也,此人充分秉持了“说走就走”的理念,动了走的念头后,就出门了,然后在地铁站过道里,买了一顶夏季休闲仗,花了40块钱买了一双旅游鞋,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据小强说,第一天在卡卡沟口的帐篷里,窝了一晚上,居然还活蹦乱跳得活着,没有睡袋、垫子,甚至连多余的衣服也没有,小强身上还穿着很吵的牛仔服和乞丐裤,当然裤子中间的破洞到底是天然存在还是后天被各种荆棘枝滑破的,就不得而知了。
只有一顶休闲帐的小强,再次发挥了强大的生存本能,扎营的第一天,就生了一堆小小的篝火,只想说伴着篝火,聊天,看星星的时光,美呆了。
在篝火旁,和小强聊感情、谈人生,彼此惺惺相惜地劝勉,好好生活。对着素不相识的人,居然将自己的情感经历全盘吐出,小强说:“你就是一直还没有走出来过去,走出来就好了”,10月2号的星星们,在卡卡沟的顶上,欢呼雀跃。银河系在天空中斗转星移,那么多人,那么多秘密,星星们听得嗨极了。
一夜好梦,大家把多余的衣服、抓绒、军大衣都借给了小强,早晨从睡袋的温暖中,挣扎着要不要起床的时候,就听见了小强兴奋慷慨的声音。
第二天,毅然决定继续轻装。翻过了一座4000米的垭口,行走了大概16公里,到达了传说中的营地,硬地上帐篷五颜六色,国庆果然是连无人区也扎堆了。我们挑选了一块灌木丛扎营,营地上垃圾遍地,说实话,很是失落加失望。
晚上,继续烤火,讲故事。挺不远处的营地上,男男女女们齐声K歌,这里没有信号,黑漆漆一片,然而好像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拉近了。人们围着篝火,聊天,讲故事,想起久远的年代,我们的祖先们就是如此茹毛饮血,围篝火起舞,火,文明的起源,文化的起源。在火堆边,群主大哥给我们讲人生,问“你们知道山海经吗?知道青海湖的别称吗?”摇头,“青海湖也叫西海,知道为什么叫西海吗?”再次摇头,群主大人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们这一代人,其实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是的,我们这代人,顶自私,顶无知,却拼命装无私,装有学问。在零零碎碎的西海、王母传说中,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人类的先祖们,他们在漆黑一片的大自然里,对这个世界的表达方式,就只有神话了,神话,是文明的源头,是所有历史的源头,没有神话的世界,将比黑夜更黑暗,而充斥着电脑和游戏,手机和苹果的时代,神话已经悲哀地找不到一席之地了,只能在文化断层的悲哀中,消失远去。



卡卡沟
2.山里的岁月
怀着悲哀的失丧感和失落感,进入了帐篷,晚上开始下雨,帐篷顶上传来哒哒哒的雨滴声,在连绵的雨滴声中,进入沉沉的梦乡,梦里,有一个倔强的孩子,带着倔强的表情,义无反顾地走向通往遥远未知的路。
早晨,第一缕阳光还没有照进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担心小强昨晚是不是冻成狗了,然而居然再次听到了此人欢呼雀跃的声音,“快起床,太美了”,从伙伴们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听出来应该是下雪了。
走出帐篷的刹那,还是被惊呆了,灌木丛,四周的山上,都披着一层薄薄的雪,远山云雾缭绕,恍如仙境。
原计划要去红星海的,可是雨雪似乎并没有停的迹象,我们躲在马帮的帐篷里,侃大山。此时,坚强的小强,终于决定回去了,“任性够了,也该回去了”,小强骑着马出沟了,不久冰雹、风雪大作,我们只能困在营地里,同行的伙伴们,又开始了喝酒。而我,在期盼天晴的同时,看着无数出发的人,被迫返程,拖着两脚的泥水。
十一点左右,雨雪终于止住,天似乎有放晴的迹象。闲不住的我,立即和两个上海驴友,出发去另一条沟。
这条不知名的沟,位于营地的左上方,据说从沟的左侧穿出去,就是九寨沟了,从沟的右侧出去就是黄龙。这条沟,是我认为七藏沟见过的最美的沟,有我喜欢的树木,河流,树木密密匝匝,有些树倒在地上,耳边是泉水的叮咚声,一言不发,就这么走着,生怕惊扰了这里,远处是雪山,途中遇到了用木棒子关起来的篱笆门,应该是牧民们方木的居所。墙上贴着干牛粪,小小的屋子前堆放着柴禾,屋前就是小河,这里没有信号,没有信息,所以人应该能变得很安静吧。


上海小伙说,他们那里最高的山是99米,叫佘山,每周末都挤满了大群来“爬山”的人,无论山有多矮,都挡不住来爬的人。
晚上,我们吃到了土豆炖牛肉,终于有了一顿饱饭。人走了大半,围着篝火听音乐,五湖四海的人们,你们为何聚在一起?在山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回去之后你们又要坐办公室喽。马帮大哥说。
3.掉河里
第二天,我们决定重装出沟,经过三天的山里生活,我轻微的感冒居然不治而愈,感觉自己已经野得可以出师了,背着重装走在泥泞异常的路上,上坡下坡的时候也全然没有了恐惧,仿佛已经麻木。
终于,遇到了沟里的第N座独木桥,想到我已经无比轻盈地走了那么多桥,顿时勇气大增,深呼气,开始祈祷,然后听到上帝对我说:“相信自己吧”,走到桥一半的时候,我停住了,再次祈祷,不论前方有什么,大胆去走吧,祈祷完后,我如此想,然后就大着胆子继续走,我想也许就会像趟过的无数条河,踩过的无数个石子一样,我最终也能飞速通过,然而就在快要到达彼岸的时候,我看着自己脚下一滑,跌了下去。躺在河里的时候,清晰地听到自己在默默地说:“我掉到河里了”,没有疼痛,没有挣扎,有的只是清晰的出人意料感,我感觉自己根本站不起来,想到自己已经浑身湿透了,是的,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
同行的大姐立即拉起我,飞速脱掉外套,开始换衣服,幸亏多带了换洗衣服,已经这样的了,只能去想如何避免接下来的麻烦,比如不能感冒。飞速换完衣服,踩着灌满水的鞋,继续出发。“再坚持一下”,大姐说。我点点头,感觉自己已经异常冷静,是掉到河里,这件事情,拿掉了我对这趟旅途,对七藏沟的所有轻蔑,拿掉了我的狂妄和骄傲,原来,我是如此不堪,如此脆弱,原来,整个人,生命个体,不过如此渺小。换上干爽的衣服,继续负重前行,我知道自己已经能够走出来,不感冒,不惧怕,不惶恐。
有时候,人生就像是穿越,你会在得意处跌倒,会在猝不及防时摔倒,然而你不摔倒,谁能替你摔倒呢?
在我终于放下所有自我的骄傲,谦卑地走出七藏沟时,我听到自己说:“任何一条路线,你都不能轻视它”,七藏沟是不环保,是充斥了人群,是藏匿了美景,可是它还是以自己的方式,给我上了一堂课。
从对景色的失落,到篝火夜谈的喜悦,再到探险不知名沟的美,再到谦卑下来,七藏沟让我看到了所有人性温暖和美好,龌龊和自省的地方,比如我们一边感慨着垃圾如此之多,一边自己扔下垃圾,比如在我被挂在陡坡上的时候,有人拉一把的温暖,在我掉河里的时候,大姐的搀扶,比如在漫漫无聊的路途中,听大哥讲自己的穿越之旅,比如看到这世上居然有生存力如此之强的人“小强”(其实不知道小强真名叫什么,只是因为此人生存力太强伙伴们如此趣称)。


山中美景
4.道听途说
下面,来说说随缘大哥跟我讲的故事。
作为一直想去墨脱和鳌太的人,当听说大哥上述两个地方都去过了的时候,顿时敬仰之情溢于言表。大哥跟我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在墨脱的途中,有一个墓碑,上面刻着黄素珍的名字,这个女子当年穿越墨脱的时候,有轻微的感冒,同行的人劝她,不如别去了,休整几天,然而她还是跟了上来,只不过行李让马帮先驮着走了,走到途中一个地方的时候,开始下雪,为了避雪,她躲到了一个雪窝里,然后,就再也没能出来。后来,她的丈夫和儿子,在遇难的地方,为她立了一块碑,“那大概就是她的归宿”,大哥如此说,我从未觉得宿命这个词,如此近距离。
第二个故事是,以大哥的口吻来讲:
那年,我们穿墨脱,途中一个小姑娘喜欢上了她的背夫,非要嫁给他,我们劝坏了,一路劝到了拉萨,好说歹说,终于劝回来了。
小姑娘给我们讲,当时环境不太好,行李又重,她的背夫是个非常质朴的当地小伙子,好像是藏族,一路上各种照顾,说到动情处小姑娘都哭起来了。于是,毅然决定等到了小伙子的家乡,就嫁给他,不走了。
“呃,后来呢?”
后来,我们发动了我们队里最能说的人,老丁(好像也姓丁),这家伙是专门做政工的,超能说,一路劝啊劝啊,终于把小姑娘劝到拉萨了,哦,对了,小姑娘是深圳的。
我脑补着,白领女被背夫深深打动的情景,不禁哑然失去了笑,女孩一定见过很多男生,如大兵所写我见过很多姑娘,每一个都比你漂亮,胸大,但没有人能做出你做得鸡蛋面,又香又烫的西红柿鸡蛋面啊。
我看过很多男生,每一个都比你帅,有钱,又风趣,可是没有一个能背着我的行李,顺便背着我,走出生死泥泞的路途,没有一个如你一般淳朴傻瓜,死心眼。
我脑补着深圳姑娘的心理独白,不禁内牛满面啊,这个利益化、功利化的世界里,真情难得,黄金遍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大约也是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和稀烂的人心,最后的一句爆粗,而深圳姑娘呢,那个要留在藏地,嫁给背夫的姑娘呢,如今,你在哪里?过得可好?曾有人再让你动心吗?
七藏沟,再见。
因为你,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景我没有看过,还有很多路我没有走过,还有很多人,我没有遇见,还有很多故事,我没有听过,所以,生命不息,脚步不息。出发吧,野驴野狗们。
讲到狗,不得不提,哎咪,黑色的泰迪狗,狗界里的徒步达人,人界里的徒步狗狗。一路跟着我们翻山越岭,穿刺林,过小溪,一想到我的队友,那只萌蠢的哎咪,都如此出色,人类还有什么理由不坚持呢?哎咪,好样的。
6号下午终于出沟啦,信号满满,又回到了“冷漠”的都市生活,哈哈,我们充满欣喜,等待和激动。来吧,明天太阳继续升起,走吧,趁青春还未溜走。


勇敢的哎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