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旅行-民俗旅行体验师
19 沈诗洁
贵州都市报记者，喜欢带着文字去旅行，期待看到更多的可能性。相信文字自有一种力量，记者的从业经验又为这力量注入理性和理想。作为贵州本土代表，期待为这次民俗文化体验带来不同视角。
在偶然看到青苔旅行招募体验者时，我们的缘分就结下了。很幸运成为其中一员，与民俗文化传承人和相见恨晚的小伙伴共同度过的时光，不忍离别，在文字里想念。
山路一弯接着一弯，黄色的越野车在山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龙师傅握着方向盘，左一圈右一圈。这条通往控拜苗寨外面的山路，14公里到西江镇，41公里自治州府凯里。
这条路，在过去的近20年里，龙师傅一直想着怎么走出去；而现在，他要用一辈子去做的是——如何留下来。
龙师傅的故事要从控拜银匠村说起。
控拜苗寨位于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雷山县，以银匠闻名。鼎盛时期，200多户人家，平均每户至少有一人是银匠。
银匠的手艺是祖传的，龙师傅和村里的年轻人一样没有选择，到了年纪便成为一名银匠，好像稻田里的水满了，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再后来，上个世纪90年代，村里的人拿白铜镀银（又称为苗银），却作为银饰售卖，很快没有了市场，龙师傅又像村里的年轻人一样出去打工，在温州做皮鞋。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龙师傅记忆中，每家每户银匠作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变成一片空荡荡的死寂。
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晕倒死在路边一个星期也没有人知道。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的的故事，老人的不幸遭遇，让龙师傅想起了远在家乡的母亲。
他要回家。
2004年，龙师傅回到家乡凯里做皮鞋生意亏本的两年后，迫于生计，他干回了老本行。
龙师傅无疑是村里少见有手艺的年轻人，很自然的，他被选为银匠代表，接待外界的来访者。
时间长了，龙师傅发现身处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研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里面的人想出去跟机器学习复制产品。
这是一个怪圈。越来越多的专家、博士、学者来到空白村，他们的眼里放着光，那是比银器更闪耀的花火，龙师傅叫它：“希望”。
“希望”陪着他渡过而立之年最艰难的雨夜，手艺人不挣钱，前妻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漏雨的木屋什么都没有，除了酒和一屁股的债务。
“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如果在我们这一代丢失，就好像眼看一个人跳河，你却不拉她一把。”龙师傅清楚，自己正在选择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别人都说我长得帅，我做的事情要更帅！”龙师傅终究是敢于不同的，就像他扎着辫子的大背头，像苗寨里他设计的玻璃房吊脚楼。
他在等待时机。
2006年5月20日，苗族银饰锻制技艺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龙师傅召集村里20多户人家，成立控拜银匠协会。2012年，他和村里人一同上访，通往外界的柏油马路修到了家门口。2014年，龙师傅摸索出新的路子：银饰体验游。
从最初每年2000的人流量到5000人，9000人再到今年预计的15000人，回乡十年，龙师傅终于找到了方向。
一圈一圈的山路没有拦住外界的人，龙师傅说，那是苗族传统文化的魅力。“我就留在村里，等更多的人了解苗族银饰，等银匠们看到希望，等他们回家。”龙师傅说。
体验馆的名字也从银工坊、银饰手工体验坊到手工体验馆，龙师傅相信，在这样的道路上，得以传承的不仅是苗银，而是所有民族的手工艺品。
二、传为什么银饰体验游为传承民俗文化注入血液？
苗族银饰锻造技艺工艺流程大致包括铸炼、锤打、拉丝、搓丝、掐丝、焊接、编结、镶嵌加固、洗涤等工序。
几年前，一位尝试自己动手的研究生给了龙师傅翻倍的价钱。“真的太难了。”这位学者说，不体验真不知道它的难度，手艺人不应该受穷。
龙师傅茅塞顿开，2014年他的体验馆正式营业。
体验馆就在他的家里，是村里地势最高的地方。“客人先经过别人的家，这样可以带动其他人家的生意。”龙师傅说，他希望带动的是整个村子。
龙师傅选择了较容易和安全的环节做体验：每一位客人用银丝设计自己的作品，剩下的焊接、加固、洗涤等由龙太阳完成，最后体验者将多余的部分剪掉，穿上线就是独一无二的银饰品了。
专注，会给予器物灵性。有人说，看一件作品好不好，关键是“望气”，“气”就是匠人在里面放入的情感、心力和虔诚。
龙师傅的作品来自生活，无意间飞进工作室的蜻蜓、劳作时遮阳的草帽，为爱妻量身定制的文胸……对极致的反复推敲，对生活的热情，一丝一毫体现在物品上，也传递给体验者。
关于苗绣、蜡染等民俗文化, 谷歌度娘会给你铺天盖地答案，想了解它们并不难；第一次做苗绣、蜡染，跟着苗医上山采草药，青山绿树环绕，腊肉米酒相待，去体验它们，有趣大过困难。
和我同屋的旅行体验师小西端详着手里的蜡染：螺旋纹如祥云相知交错，势如破竹。她说，感觉第一次尝试就能拿出去售卖了。
确实，每一位体验者都能拿出像模像样的作品，而这样一件并不复杂的事情，有人愿意用一生去重复。
这正是手工艺的温度，同样在苗绣、银饰、造纸等的体验中：不在于制作一件手工艺品有多难，而是，在枯燥的重复中寻找坚持的勇气，有多难。
我们敬畏这种勇气，稀罕这样的温度。
三、真“婆娘，把窗帘拉起，脱衣服！”
“你这个流氓，大白天的要搞哪样？”
两年后，龙师傅兑现承诺，他要用银丝为妻子做文胸。
2012年一个夏天的午后，龙师傅和妻子在田里摘红薯，热浪一波接着一波，龙师傅想逗妻子开心：“再坚持一哈（一会儿），明天我们去凯里城头买衣服！”
“莫说这些空话了，你连一件内衣都买不起。”妻子知道为了坚持做手工艺品，家里早已没有钱，但她不知道丈夫默默记在心里。
经过33天的努力，龙师傅用发丝粗细的银丝盘成13个爱心，大小和形状各异的它们最终串成银饰文胸。
苗族人家重情谊，如他们居住的大山般坦荡。带着我们登山识草药的苗医传承人富生也是如此。第一次见到爱人媚影，是隔着七月里，碧绿大山的层峦叠嶂。
“我飞上高高的天空，看到泥潭里洁白如玉的天鹅，我动心了，我一定要飞下来！”
17岁，在苗族爬山节最热闹的时节，在有蓝天白云的某一天，富生打柴累了，在山顶唱起苗歌。
“只要雄鹰看得上白鹅，就飞下来吧！”
富生隐约觉得，这歌声从南边传来，带来一股子清凉，好像自己采摘到最好的润肺草药——透骨香。
苗族少男少女以歌声传情，隔着大山，富生和媚影相约当晚12点在寨子里的游方场相见。
富生提前到了。虽然打着火把，为了让媚影找到，他低声哼起歌。
“那女子真正美。”富生记得，火把的星星点点柔光，望不透媚影黑黑亮亮的长发，温婉如歌的柳叶眉，沁透心脾的明眸，还有，丰润饱满的乳房。
那一晚，他们牵手了。那个月，富生治好了媚影父亲的中风。那一年，他们结婚了。富生说，那一天，寨子里不少小伙子流泪了。
二十一年来，富生和媚影有三个孩子。富生总忘不了采摘何首乌、映山红树皮、野牡丹等“对女人好”的草药，煮给媚影。
“她真美。”富生反复说着，笑红了山里的映山红。
四、别我们听着这样的故事不忍离别。情义是相通的，我们珍惜生命旅途中每一次有情的遇见，即使可能，只是友情的客串。
最后的晚餐，我们围着白色塑料圆桌，还是不着边际地说着各自的过去和明天，话多得吓到了自己，好像相识了几年又几个月的零三天。
“晚上十一点，二楼大厅见。”老时间，群里在喊话，旅程结束后，这个老活动留下了。
“凯飞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单身吗？裤子穿得太紧，过于自信了……”最后一晚的夜聊，几碗酒下去，张斌的段子越发讲得好了。
女朋友王倩伸出手掌比划，“5天前，他不是这样，甚至一个月前，他跟我说自己有社交恐惧症。”
剩下的人点点头，跟你们在一起，怎么这么自在？
青苔旅行团队的小宇、刘杨、凯飞，带着我们逛苗寨，指指点点，哪家店有特色哪里适合拍照，但是不要消费。于是我们“人多势众”，硬是拒绝了美女“要喝点什么？”以及汉子一往情深：“四块板好玩吧？不带个走？”
我想，潘祖涛说得对：“做旅游没有什么大的技术含量，就是看人心怎么样。”
就连开车的师傅，他们也是不放过的，刘杨说他的情路似乎多舛：四十多岁未婚，满身肌肉，在追90后。
师傅的歌路是极受大家欢喜的，苗寨灯火从窗边飞过，我们跟着师傅的歌扯着嗓子唱，又在二楼的长桌上大碗喝酒，说我们为什么成为我们：中毒在旅行路上无法自拔的神经病。
小宇分享自己与一位68岁女人同游新疆游的故事：她是我见过年纪最大的背包客，住青旅，很佩服。
我们爱每分每秒的真实。
说着说着，凯飞突然举碗：“提前一天祝诗洁生日快乐吧。”我正想要不要感动一下，张斌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还好我们明天走了。”
说起走，如鲠在喉，借着“常联系”缓解。但是我们知道，明日相聚，不知在何时。我们总觉得时间还有很多，我们总说，没有关系，下次吧。
我们又有多少下次？
我想，如果我们一直走在路上，不信到了68岁还没有机会。
不忍离别的一夜，王倩在群里文艺：
我怕我没有机会
跟你说一声再见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夜我要离开
熟悉的地方的你
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脸
我会珍惜你给的思念
这些日子在我心中
永远都不会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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