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男儿本自重横行 于 2017-8-1 22:40 编辑
第二章 同伴(献给星骋)
我努力的回忆他的勇敢,但也无法将他的面孔永远留在记忆里。时间把其他的东西都悄悄带走,只给我留下了一些残缺的记忆。
在我正式进入公司没多久,我就听说了同事星骋的传奇故事。星骋曾经是一个校办工厂的工人,虽然家境并不宽裕,但是生活也还算平静。在某一年的时候,偶然看到一部国外选手攀岩的节目,攀岩的刺激让星骋感到刺激而又遥不可及,他打听到长春地质学院的体育老师正在开授攀岩课,星骋骑上自行车直奔地质学院找到了体育老师,要求拜师学艺。凭借着单纯的热情他争取到一个机会,成为了唯一的外编非学院学生。
训练了不到一个月,星骋就以地质学院队选手的身份参加了中国攀岩锦标赛的天然岩壁比赛,获得了第四名,算是完成了自己攀岩生涯的处子秀。此后,星骋继续活跃在攀岩比赛的舞台上,参加中国攀岩精英邀请赛天然岩壁比赛,获得了亚军。
在星骋开始攀岩运动之后的第三年,他辞去了工厂的工作,变卖了在家乡的房子开始了职业攀登的生涯。在星骋辞职后的第二年,他就参加中国极限运动大赛,获男子难度攀岩赛冠军。
在获得人生的第一个攀岩冠军之后,星骋不愿意再把自己局限于人工岩壁上的竞技攀登,想拓展为全方位的攀登,于是他把注意力转向了天然岩壁,并提高了自己攀登比赛的强度和次数,他先后获得了中国攀冰锦标赛、北京大学全国攀岩邀请赛的冠军。在一举揽获2个冠军之后,他去了有攀岩天堂之称的桂林阳朔。
他时常向我们讲述其他在阳朔的那段幸福的时日“每一次攀登,我都在释放着自我,我完全陶醉在攀岩所带来的快乐中。那是一段幸福的时间,在那段时日里我不但完成了很多天然岩壁的运动攀线路,还第一次体会到了亲手开辟一条攀岩线路所带来的乐趣与成就。在我第一次尝试传统攀登之后,我才真正明白了攀岩的意义与价值。那种近乎于疯狂的攀登方式把我拉向了恐惧,但也在攀登过后给我带来真正的平静。”
在桂林阳朔那段时间,星骋认识了美国攀岩高手鲁本,通过交流星骋从鲁本那学到了更多有关于攀登的经验。同时在工厂工作所积累下来机械制造经验使星辰对传统攀岩器械的理解更加独到,再加上竞技攀登所进行的专项训练而打下的基础使他的传统攀岩技术得到快速的提高。在那段时间里,星骋独立在拇指峰开辟了运动攀线路两条。和鲁本搭档在银子岩和中指峰各开辟了多段传统攀登线路一条,在月亮山也开辟了一条运动攀线路。
从桂林阳朔回来之后,星骋继续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继续开线。他在昆明西山开辟了运动攀登线路三条之后又把目光投向了昆明富民,随后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在昆明富民开辟了四条运动攀登线路。在短暂的休息之后,他又去了湖南芦西,在芦西他也用了不到2个月的时间就开辟了运动攀登线路六条,其中有一条是距离接近4个绳段的长线。
终于有一天,因为他的锲而不舍和执着,他品尝到了失败的苦涩。那是在昆明西山,星骋尝试挑战传统攀登西山500米的大岩壁,在攀登到达170米处之后,由于装备不足而被迫下撤。在西山攀登失败之后,他继续着他最喜欢做的事——开线。在当年,他就在广州阳春、广州英德和广州怀集各开辟了一条传统攀登线路。
在不断开辟新线路的同时,星骋也在策划着新的攀登,这一次他将目光投向了华山。他先是在华山西峰进行了一次下降线路考察。“那天晚上,天都快黑了,我和我的搭档还挂在半空中,我找到一处锥形的小平台上。我们本打算在那个小平台上露营,但是那地方真的太窄了,根本没办法露营。最后我在平台旁边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土坡,那个土坡上有些小树,我和我的搭档找了很多树枝,我们用那些树枝交错搭在小树上,就像鸟筑巢那样,搭了一个巢。那天晚上我们就在那个巢里用防潮垫包裹着身体露营,那天晚上真的很冷,风刮了一个晚上,我们压根就没有睡着。”星骋有的时候也会给我们讲起那次攀登的故事。
结束了在华山的考察之后,次年星骋就成功在华山白羊峰开辟了一条传统攀登线路。在降服了白羊峰后他又决定向婆缪峰发起挑战。三个月之后,星骋又和他的搭档一起向着婆缪峰进发,第一次攀登历时6天,星骋和他的搭档因为时间关系下撤。在短暂休息1个月之后,星骋和他的搭档再一次向婆缪峰发起挑战,这一次他们成功了,第二次攀登他们用时4天。那次攀登震动了中国的攀登者们,他就这样成为了第一个登上婆缪峰的中国人。
其他关于星骋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我想我用两天时间也讲不完。总之就这样,星辰不断探索着岩壁和山峰。他不止一次的在攀登中遭遇危险。但每一次他都能从危险中巧妙逃脱而安然回到我们身边。但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次出发。
他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就是不断的训练和攀登,除开训练和攀登我就不大记得和他有关的其他,除了唯一的一次例外。“我要回老家。”我还记得星骋向我们说出这句话时的眉宇间的喜色。那是在一个年底,星辰在办公室喜气洋洋兴奋的向我们宣布。他的这些话让我感觉我似乎穿越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因为他很少向我们提及他的家乡,所以当他宣布他要回家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我们都无一例外一脸愕然的样子。星骋看着我们一脸惊诧的样子,带着些许骄傲向我们宣布他打算和他女朋友结婚,所以他打算回一次老家,一方面是回家为父亲拜寿,另外一方面是打算让阔别很久的家人见见他未来的妻子。这就是星骋留给我的除开攀登和训练之外的其他回忆。
但是在有一天,那是在他开始攀登十一年之后,他和我的老师一起又一次向着一座神秘的山峰发起挑战。突然有一天正躲在装备库昏昏欲睡的我被LEO拍醒“别睡了,赶快起来收拾器材。老苏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发生了点事故。我们收拾好器材,做好出发准备,说不定那面需要我们帮忙。”我揉了揉眼睛,等待着LEO继续说下去,但是LEO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去收拾器材了。
消息看起来别不算太过于的糟糕,因为老苏只是说发生了点事故,但究竟是什么事故呢?LEO也不知道,因为老苏并没有说其他。我开始准备技术器材,收拾服装,很快我们就打好背包,我们几个就这样在办公室傻坐着守着背包,等待着好消息或是让我们出发的电话。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寂静。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很快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我们都不由自主的焦虑起来。一天的沉默在日常生活中或许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是在攀登事故发生之后,一天的沉默却蕴含着沉重的信息,这个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坏消息。没有意义也好,不幸也罢,它总归还是发生了。命运给了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做出了裁决,然而面对这一裁决,我们却听不到任何的答复。一只无形的大手,掌握着他们的命运,或许是把一堆石头投向他们中的一个,或许是把他们中的一个投入深渊。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没经历过如我当时那般,在分分秒秒中希望越来越渺茫的等待?那种等待在每一秒钟的流逝中,显得越发的骇人,那种感觉就像被一种致命的绝望所慢慢淹没。我们不是没有过希望,只是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我们都很清楚,一旦发生事故,随着时间的推移生还的希望将越来越低,天已经很晚了。终于,在第二天黎明,我们接到了老苏打回来的电话,星骋滑坠,已经找到遗体,确认已经去世。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我们的伙伴星骋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将在他攀登的山峰中,永远的沉睡着。星骋就像一个在田野里收割完麦子的农夫,躺在自己刚收割完的麦田里安然睡去。
有一种悲伤无法言喻,有一种痛苦无法停止,我们的星骋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守着星骋那间空荡的办公室,他们曾经一起在这里高谈,在这里欢笑。一起在这里憧憬充满希望的明天,但星骋的明天却再也不会到来。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他们一起规划攀登探险的新世界,声音依然回响在我的耳畔。星骋在这里的慷慨陈词,却已经成了最后的绝响。我的朋友,请原谅我,我无法挽回你的离去。熟悉的面孔,恍惚就在桌边。熟悉的身影,依稀还倒映在地面。空无一人的桌椅,我们的星骋再也不会回来和我们相聚。不要问我,他的离去到底是因为什么。桌椅空空如也,我们的同伴星骋再也不会归来。
星骋就如此逝去,或许只是因为他离去在他的工作中,所以他的离开似乎比日常生活中生老病死所带来的伤痛要小一些。他在出发前最后一次和我们挥手作别,就远远地离我们而去。他的离开对我们而言,在一开始并不是那么致命。不像人离开了空气是无法生存那样。
或许是因为我们早就已经习惯,每一次与同伴们相遇前漫长的等待。从加德满都到沙木尼,我们散落在世界的尽头,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只有攀登或是旅行中的偶然,才能让我们聚集在一起。也许在某一个夜晚,我们能够围坐在同一顶帐篷里,在岛峰、新路海或是麦金利。因为各自都经历了太久寂静岁月,重启不愿终止的长谈,以及那些将我们融合在一起的往昔回忆。但是用不了太久的时间,生活还是会将我们分开,我们终将向着各自的目标起航,让我们少有时间和机会去牵挂自己的伙伴们。但是在彼此的寂静中,我们始终在某一个角落,忠诚于最单纯的情谊。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够重逢,我会难掩我内心快要燃烧的喜悦,去热烈的拥抱他们。所以,我们都早就已经习惯了等待。
可是渐渐地,我们发现身边清澈的笑声越来越少。我们才开始真正的哀悼,那种感觉并不会让人痛彻心扉,只是包含酸涩。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可以替代离我们而去的伙伴,也没有什么可以比得上昔日我们共同的回忆,一起度过的艰难攀登,和那些曾经的争吵。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我们一起成长,一起攀登。可是有些同伴终究还是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就一个一个地离我们而去。
这就是星骋和其他所有伙伴们教会我的:攀登这项运动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它拥有将人凝聚起来的力量,这其中最珍贵的就是攀登者之间那种唇齿相依的情谊。
只为了物质而工作的人,他终将构筑一个囚禁自己的监狱。他把自己用终将灰飞烟灭的纸币把自己囚禁起来。
我有的时候会回想我过去的岁月,很不巧那些给我留下长久回忆的时刻,让我无法忘怀的分秒,统统都和财富金钱无关。和我的伙伴们一起的回忆才是无价的,那些我们共同经历的艰难攀登将我们永远维系于一起。
夜间攀登,凌晨出发时高悬在我们头顶璀璨星河,以及站在顶峰时静候日出的骄傲和平静是再多的金钱也买不到的。
还有那些在攀登过程中一起经历的风险,以及意志濒临时来自的鼓励和不离不弃的保护都是金钱无法买到的。
当然了,还有那些属于我和奥列格的回忆。
在夜色即将到来之际,我和奥列格还有马特维被困于尼泊尔Chola Tsho峰脚下冰湖的岸边。我们在双桥沟认识,奥列格和马特维在攀登ArakamTse 峰的过程中时,马特维因为急性高原肺水肿和冻伤而被迫在奥列格的保护下撤退。而我,则是在EBC地区徒步,通过卫星电话得知了他们的情况,连夜赶到了Dughla 找到他们遗留在客栈的技术器材后,向着Arakam Tse峰的方向进发,最终我在Chola Tsho峰脚下和蹒跚而行的奥列格一行汇合。在日落时分,我们3人被困在Chola Tsho峰脚下的冰湖岸边。
我们知道即便是在今天,尼泊尔这个国度也并不太平,反 政 府 武装此起彼伏。在一年前,就有几名徒步旅行者在EBC地区神秘失踪,一直有传闻据说是他们是被渗透到尼泊尔的印度纳萨尔派**武装分子所绑架。我怀疑我们三个人也许远远就已经被武装分子们发现。或许,今晚将是我们的最后一夜。
于是我们开始着手准备过夜。我们在冰湖旁边选了一处高地,我们首先在通往高地的缓坡上找了几块大石头,在大石头上绑上了几道我们攀登所用的路绳,在路绳上挂上了我的吉祥物——幸运小铃铛。然后在高地上准备了几块大石头,指向了通往高地的缓坡。高地的背面是一个无法攀登的陡壁,我们在陡壁上挂好了供下降使用的双绳。这样如果有武装分子在夜晚试图通过缓坡接近我们,就一定会触发我们设置的报警铃铛。一旦报警铃铛响起,我们将把准备好的大石头推下去迟滞武装分子的接近,然后我们在通过高地后方陡壁绳降逃走。在完成下降后,我们将把下降所用的双绳抽掉,为我们的逃跑争取时间。
就这样,在茫茫荒野中,仿佛回到了人类最初的生存状态,我们搭建起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城寨。穿着安全带围坐在属于我们三个人的村庄,我们等待着。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或者是在等待着武装分子的枪声。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这个夜晚如同聚会般的幸福气息。我们嬉笑着讲述分别这段时间各自的故事。
我们享受着节日般的快乐,可是实际上,我们却什么都没有。这个夜晚陪伴我们的只有头顶的浩渺星辰和风沙。在这片寂静的让人绝望的旷野中,三个除了回忆就一无所有的男人,一起分享着一种看不见的财富。
我们终于再次相遇了。我们肩并肩的围坐在取暖的汽灯旁,或是各自沉默,或是相互述说。我们发现,我们都是属于同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自己的存在都因为他人的意识而更加丰富多彩。我们相视微笑,就像是刚被释放的囚犯,面对着即将到来的自由而赞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