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木维 于 2018-5-8 09:19 编辑
5 Kilometers High
今年的【每年一川西】计划实施的较往年更晚,不仅这一项计划如此,似乎各项计划都出于各种原因而推迟,有时是不得不,有时是不知不觉,更多的时候是有心无力,明明看到预期的Deadline就在眼前了,无奈地捱过去后一切竟又好像重新开始。或许更让人恐惧的是Deadline不断延期的感觉。
处理一个问题的所需周期间越来越长,一方面疑惑是随着年龄痴长,效率不增反降,另一方面,潜意识里还是联想到宇宙间更亘古一点的真理——所有事物的CHAOS都是持续增加,不同条件下只有增加得快或慢的区别,而越来越混乱下去这一过程不可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所谓思想澄澈的状态,思想认识清晰应该与事物本身的复杂程度没有直接联系,在同时面临多个问题时能保持自身逻辑分析的有序,也与问题本身无关。
近年来流行“聊五毛钱的天”,我今年的川西行程看了很久,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队伍,倒是驴友论坛上的热心网友给出了颇具吸引力的建议—— “爬5000米的山”。前两年爬的山截止在3900米左右,据户外论坛科普,川西4000-5000米的山峰并不多,而上了5000米的基本都是雪山,雪山意味着更大的魅力,同时也意味更大的挑战。仔细查看了各种攻略,以及审视自己近两年来的爬山经验和装备,刚好近段时间来也有所体力储备,心里默默地蹦出一个更兴奋的规划——三年爬一座雪山?我这人就有这毛病,眼前的事还没做成呢,就想着下一步能干啥了。
制定了行程计划,提前一周开始约队友,由于没有重庆的户外俱乐部组织,索性就自己来充当一次领队。超出预期的是,去年没约到一个认识的伙伴同行,今年报名的队员可谓蜂拥而至,当然,组队的一周也是充满变数的一周,正当我开始头疼车次安排的时候,一只又一只的鸽子满天飞,到最后一车四人,理想配比。不过也意味着,这次川西行,是首次既要自驾又要爬山。
出发前一天都还在大雨,提前周知了的家人纷纷劝阻,同行的父子俩也一直犹疑不定,最后一天雨倒是停了,但天气显然并不算理想,没有碧云天,只有黄叶地。我倒是心里莫名地坚定,哪怕最后只剩我一个人,也要去——至少我知道Berro是支持我的。
毕竟是打算去爬雪山,装备必须审慎。给同行的同学列了装备清单,出发前的一周去迪卡侬逛了两个晚上,补充了一些雪地装备,更特殊的还是打算到山下镇上再租,临行前的中午还去补给了一波,后来的事实证明装备不仅不可或缺,而且质量等级确实还是需要一定的保证。不然坑的要么是自己,要么是队友。
自驾去四姑娘山镇比预期的抵达时间早,但比预想的过程艰辛,想当然地以为“中国熊猫大道”是一条拥有能与名称相媲美的高质量道路,然而最后这一百多公里可谓状况百出。由于是开夜车,视线有限路上几段有坑的地方都让我们享受了越野的快感。同时随着海拔升高,天气变化快,在翻越巴朗山那一段,风雨雪雾轮番来袭,500公里只剩下最后几十公里,只有硬着头皮翻山越岭。巴朗山在我第一次来川西时就驻足过,当时也算是第一次亲近雪山,垭口的道路旁就有积雪,躺在积雪上妄想更透彻地想通一些事,现下的记忆里除了寒意已然记不起心事的内容。穿过巴朗山隧道,就仿佛来到了另外一片天地,下山就变得风轻云淡,世界安宁。

联系好的藏家小伙在外带队未归,他的阿妈等我们到深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睡着了,打电话没人接,我们在院子外面看了一会他家酷毙的登山墙画,才发现他家的门根本没锁。阿姨非常实在,帮我们安顿好后催我们赶紧睡觉,自家小院改造的户外根据地,客厅里被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俱乐部队旗。第二天早上,阿姨帮我们准备好营地餐食,打点好装备,嘱咐了各种注意事项,才把我们放心地交给登山协助。
雇协助是必需,户外活动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但协助家的马,则属于略带商业消费的性质,虽然我们最初并不打算雇马,但当地的领队还是中肯地建议我们带上,一方面可以节省体力,另一方面,即使只雇协助不雇马价钱也是一样的……协助带我们到登山管理处办完手续,然后就骑一匹牵两匹马慢悠悠走在后面,一路上就等着我和同学提出骑马上山的请求,可惜这一点让他失望了,我们俩只背了路餐轻装上阵,连上吃饭带休息也只花了5个半小时就到达营地,这也为后面进一步产生摩擦埋下伏笔。

到4200米营地前的爬山过程,与以往经历无异,比较顺利。山路并不陡峭,虽然只是马道,毗邻深沟,但整体上升趋势缓慢,而且天气晴好,路面干燥,时间充裕,爬起来比较悠哉。
偶遇了几个成都过来的户外小队,带着孩子进来观光游的年轻夫妻,从北京飞过来被放完鸽子一个人往上爬的哥们,还有几个外国友人,其中一个Germany最终成为我们营地的帐篷邻居。可能也算是时运正佳,刚到营地扎好帐篷,大雪就开始飘飞,瞬间天地苍茫白雪皑皑,似乎要掩埋一切。6点吃过晚饭打好热水,就早早钻进帐篷休息,为冲顶储蓄能量。帐篷里倒是挺暖和,套了两层睡袋,但毕竟是在高海拔的雪地里,地面也不平略有倾斜,还是很难睡着。一直到次日凌晨3点,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听着簌簌的落雪声闭目养神,间断睡着了片刻,更多的时间还在拍外帐,把一层一层的积雪抖掉。在这样不安的外在环境里,心绪反而难得的安宁,雪夜里除了静静躺着别无可干,担心也似乎因为白费而自动屏蔽。大脑因为空气含氧量较低而处在一定程度的浑浊状态,只知道能积攒一点能量是一点,都为了明早的冲顶而耐心等待,专注于呼吸,这是很多冥想正念的基础功课,此刻成为了激发的本能。

3点起床准备,营地准备的热稀饭喝了小半碗突然觉得想吐,一个协助说吃不下就不吃了吧,这是整个过程中最怀疑自己能不能实现登顶的时刻。后来才想明白,其实他的意思是不吃也没关系,一夜不睡颗粒不进对爬这座山头没有实质的影响。4点整装出发,由于雪地装备穿戴不熟悉,时而掉链子停下来调整,差不多是队伍最后一个走出营地。头灯的照明距离有限,抬起头来也只能看到前面队伍星星点点的光亮,为了避免直接吸入过冷的空气,我又将头巾拉到鼻梁上,呼出的热气一会就将眼镜雾花了,只能勉强分辨前面队伍留下的脚印向前。于是团队登山似乎又变成了一个人的攀行。
在黑暗里的独自攀行又不同于以往了,之前是埋着头爬,累了就停下来将大好河山眺望一番,雪地夜行能望到什么呢?除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尽的黑,就是地面纯色的白,由头灯照亮的小范围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和闭上眼其实没什么分别。因为攀爬难度不大,强度也还算不上特别累,于是还有小部分精力残余,似乎可以思考点什么。爬山始终是一个有助力于训练专注力的运动,长久而持续,我爬山的过程中不喜欢说话,一方面说话费劲,另一方面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件挺私人的事情。可能随着氧气越来越稀薄,也不再允许我的思绪有体力再随意飘飞,逐渐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攀爬这一简单而重复的动作上来,也没去想还要坚持多久,反正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是了。我依着自己的节奏,慢慢超过了一些休整的队伍,前面也始终还有可以追随的身影,或许大多数人的一生都是这样吧,超过与被超过,追赶与被追赶,只不过有的人盯的是前面的背影,有的人想的是顶点的山峰,还会有多少人想的是下山的路?

我们雇的登山协作一直远远跑在前面,直到登顶才算汇合,沿途受到别的向导热情的帮助,路过时山友相互给一个眼神支持,一个人慢慢爬上去也算顺利,当时心里有气,这“协作”协助了个啥?从头到尾就想让我们骑他的马,跑一趟多挣点钱。应该说各自的目标并不一致,骑他的马上下山是他这一次协助登山额外的商业价值,而靠自己徒步攀爬才是我们此次出行的根本意义。没有共同目标的队伍不能称之为团队,毫无诚意的商业行为也注定不能成就共赢的关系,虽然我对此次的协作非常失望,但也不能完全否定他存在的必要性,至少知道有他的存在,在心理层面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基础的安全保障。
冲顶的时间比想象中持续的久,可能是受以往基本就在山顶扎营的经验所影响,对“大本营”的概念有了更深刻一点的认识。但冲顶的难度比想象中的小,简单地说还是只要有体力坚持下来就好。爬到顶上,太阳已经出来了,晨光都能刺痛眼睛,不得不赶紧戴上墨镜;回望峰下,不知不觉已穿过云层,不同于以往三、四千米处流动变幻的云瀑,脚下的云层是静态的,和飞机上的舷窗望出去类似,但我能感觉到更刺骨的风,和更具寒意的空气。峰顶不让待久,拍几张照就催促着赶紧下撤,我环顾四周,除了四姑娘山那几座更高的山峰,在阳光的映照下继续接受我们的仰望,别的倒没有特别留恋的景色。5000米的雪山是我的第一座雪山,但应该不是最后一座,至于能爬到多高我倒没有计划,就像之前跑步的时候并不在意速度,期望的是能跑的更远,走的更远。

或许是在往上爬的时候就在盘算着下山的事,所以下撤起来倒一点不畏畏缩缩,几大步就滑下了峰顶。太阳升起来,射在大片雪地上的阳光真是能够亮瞎眼,支起墨镜看一眼都觉得泛晕。可能是从峰顶下撤时过快,也可能是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回营地花的两个小时,竟是此行感觉最艰苦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无论在工作抑或是生活中,常听别人教训站位还不够高,多高才算高?5000米算不算高?不出意外的话,答案又是相对的,总有人站的比你更高,当然如果你愿意细心往下俯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活在你平常看不到的角落。印象深刻的还是大学社团好友分享的一张图片,关于人的认知分层的——什么书也没看过的人生活在云层下的晴朗天气里过的无忧无虑,饱读诗书的智者靠着书籍的铺垫而得以在云层之上沐浴纯净的阳光,而只有看了几本书略有所知的人们身陷在厚厚的云层中,找不到出路。我感觉仍是陷在这深深的悲哀里,而且这一过程还将旷日持久,不知此生有无所终。
按计量方式归类,5000米是一个定量的数据,但在我看来,其更多的却是定性的表达,它可能是有些人终其一生无法到达的顶点,同时也只是另一些人爬雪山的入门起点。所以这个世界有时候多么可笑,你拼命爬了大半辈子可能才刚刚抵达别人的起点,那么你这一生过得High不High呢?或许对我来说,这既不是终点也不是起点,从这一次爬山起,我比以往莫名都要更关注下山的路,或许是因为,我觉得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走再远的路,也离不开家人的支持,最重要的也往往是最充满期盼的,其实是归途。感谢储哥父子,为此行的自驾部分提供老司机的实力支持和小朋友的欢乐捧场;感谢同行的同学,总算打破了我拉人爬山的零纪录。简单一个周末,四个人都过成了应该说非常难忘的而且一般人难有的,老来也可以说说想当年的谈资。
附行程安排和装备清单,需者自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