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 奇记 与你分享的第 48 个 奇迹
“
一场无人区失踪事件,失联51天后的奇迹生还,3个90后年轻人的是非对错……让羌塘无人区,这一片中国最大无人区,再一次成为大众焦点。
迷雾重重中,这两男一女究竟亲历了什么?这片藏北荒野,10年来,如何成为户外旅行者的致命诱惑?为何屡禁不止,年年有人失踪,年年又有人试险?
独家采访,还原最新事件的同时,围绕近10年一个个羌塘失踪者,我更遍访了曾走过荒野的各色人等、失踪者亲友,查阅大量随死亡尘封的书信、日记、轨迹数据……试图厘清:他们为何走进无人区,又如何消失在荒野?
即将展开的这些迷恋、迷途、迷情、迷踪、谜题、迷梦……曾发生在远方无人的荒原,也继续在今天的茫茫人海。迷失,并非只在荒野之中。
”

本文作者|湘君
迷失
冰湖失散
29岁生日这天,林夕趴在警车里掩面哭泣。车门外,失联51天的男友冯浩,刚刚走出荒原。
这场原本3人行的违法穿越,穿过无人区,穿过离散,穿过舆论风暴,终于画上一个侥幸的句点。都还活着的3个年轻人,头顶烈阳,回望各自走过的荒野,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说?
冯浩会成羌塘又一名疑似失踪者,是在无人区穿越第11天。南北长15公里的邦达错,冰封湖面上,他一个人推车向南而去。四五公里外,同行女友林夕在北岸追赶,高原阳光把他们之间的冰湖照得白晃晃。
心急眺望,没顾着脚下,才到湖边,林夕就连人带车一下扎了进去。3月湖畔正悄然开化,一脚踩空的棉絮状碎冰,让使劲把自己拉回岸上的女孩,一时不敢上湖了。望着男友远去背影,她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不知是否该继续追?

上一次望着男友背影无措,是4个月前,也在这片无人荒原边缘。“风很大,站都站不住,我怕他会回不来……”远方闺蜜接到林夕电话,那时的冯浩正启程,执意一个人横穿羌塘——以一辆小推车,携近400斤物资,独处荒野4个月。
美丽也残酷的大羌塘,虽近年禁令频出,却难以阻挡人们对荒野的向往,甚至是许多户外旅行者终极梦想。
前所未有的难度,也吸引着长年漂在拉萨的冯浩,为此准备大半年,小推车都是自己一手改装。至于未知生死,去年8月,他在朋友圈这样写道:“If I die in Chang Tang,at least I will die free。”

▲羌塘,中国最大无人区,广义上涵盖藏北、阿尔金、昆仑山、可可西里。供图/星球研究所
也在这个夏天,业已完成2次羌塘纵穿的女骑行者林夕,和他偶然相识。对羌塘的共同向往,让两个漂泊的同龄人迅速相恋。
尽管林夕也一直梦想横穿羌塘,冯浩却更想一个人走。甚至不考虑配卫星电话,觉得那是“作弊”,他心目中的荒野是去“享受孤独”。
倘若不是在横穿起点被遣返,冯浩本该在12月独自走进荒野。不甘心放弃之下,他甚至搭车直奔1500公里外的青海终点,试图反向穿越。
冬季、反穿、全程逆风,这更是近乎不可能的路。当晚他就折返了,一把抱住担心出事的林夕:“不走了。明年我们一起走吧。”

失联33天
“我们约定好,和李志森万一走散就散了,反正他有能力独穿。但我和冯浩可一直不能分开。”3月4日,各携带近200斤物资,50天左右食物,抵达穿越起点,这对情侣进一步约伴,已成三人组。
此行另一队友李志森,年仅23岁时,就曾闯过狂风暴雪,以33天最快速度单人横穿羌塘,犹如一只猛虎撞进户外人视线。但,太年轻的他也直言“太穷”,需要赞助商赞助,并准备在论坛全程直播。
“其实从一开始,我们的旅行目的就有差异。”倘若不是想陪林夕,冯浩本不想跟这支“理念不同”的队伍。他不希望自己的荒野之旅,被掺杂进世俗因素。最终,冯浩没在协议上签字,没接受赞助。

▲阿里会合时,三人行装。
“能走这条线的人,实在太少了。根本没得选择队友。”林夕也不喜欢行事高调,但眼前浩渺的大羌塘,此前仅有2人成功横穿,并从未有女性。这样万难的路,相比理念一致,她更倾向找实力强的队友。
“我以为情侣应该更牢靠,才同意林夕带上她男友的。”对于李志森,这也是一次深深教训。怎么也想不到,本以为最不可能分开的情侣,迎向荒原考验的11天后,竟会冰湖失散。
“今天冯浩和林夕吵架了。现在冯浩不知道是去检查站还是绕路。麻烦你五到七天给冯浩打电话……”3月15日晚9点,李志森通过卫星通信工具,向后方联络人发出信息。
此时扎营地点,海拔4900米邦达措东岸。帐外漆漆荒野,冯浩不知所踪。三人原计划1500公里的路,刚走出1/10左右。

▲前11日,三人行走轨迹
“3个人进无人区,只出来两个,还有一个至今失联……”整整33天后,当户外论坛8264发出一篇热情洋溢的祝贺《用时44天,李志森、林夕再次成功横穿羌塘无人区》,冯浩失联33天的情况,这才在网友留言中,跟着进入公众视线。
“冯浩,另一个队友,在邦达错私自离队退出。走时招呼都没打!他还处于失联状态……”
又一天后,回到拉萨的李志森,终于报警。微博上,这一似乎来得太晚的当事人通报,一夜间,却把才走出荒原的两人,卷进新的风暴。

计划外的混帐
为什么失联33天才报警?为什么直播帖几乎不曾提及?是否完成既定目标高于队友安全?相比户外专业人士的质疑,更挑动大众神经的词组:无人区、情侣、两男一女、男友失踪……则把话题带向“情杀”等离奇阴谋论。
面对漫天指责,归来的林夕始终沉默。手背上,一圈破了皮的深深齿印。实在控制不住情绪时,她就咬自己的手。
而一切猜疑,要从穿越起点的一顶帐篷说起。藏疆边界,月黑风高,3月凌晨零下40度极寒,给自以为全副武装的3人,直接一记下马威。
没几小时,林夕就差点冻得失温,哆哆嗦嗦忙搭帐篷取暖,万分意外却是:帐篷坏了——骨架里的橡皮筋断了了,骨架穿不起来……

▲左为李志森帐篷,宽约1.35米。右为冯浩帐篷,宽约1.1米。
“这实在是一个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失误。”来不及懊恼,她一头钻进李志森刚搭好的帐篷,接过冯浩烧的汤,抖了几个小时才缓过劲。
李志森是双人帐,勉强能挤两人。冯浩的单人帐,挤得两人都睡不好。第2天,李志森提出不如换帐篷,但李的帐篷更重7斤。冯浩最终没换,更否定外界的“吃醋”猜测:“我知道他们没什么。户外混账很正常。”
“当眼前都是生死的事,每天累到趴下,哪有什么性别意识。”一心穿越的林夕,觉得极端环境下的男女混帐,真没什么可多想。那么,这对情侣究竟为何走向失散?
走散那晚日记里,林夕这样写道:“我真的错了,我们不应该分开,应该一路陪着你……好想时间能回到那一天早上。”

真正的情绪转折,是在穿越第9日。那天一早,李、林所有东西都收拾完,准备出发,冯浩却还没出帐篷。丢给林夕一句:“帮我收下帐篷”,他着急上厕所去了。林夕第一反应,是看了眼李志森,怕队友会不开心。
危机四伏的无人区,生命以天计算。回估来路,每天才走20多公里。前方1300多公里,深入更无人荒原,粮食却只有40天出头……
李志森心底确实着急,也就此和冯浩谈过:“你这样速度,每天起床收拾还那么慢,会拖累整个团队的。”李一脸认真,冯的回答则像开玩笑:“我就是休闲游,不会像你那么着急。”

一听这话,李志森有些来气,却没听出弦外之音。早在出发前,李和朋友谈起这次行程,就曾充满急迫感:“我没时间了,放手一搏吧。”
作为独子,父母其实一直不同意他这样玩命下去。为获得更多支持,他更着急的,是尽快做出点成绩。
“我说的‘休闲游’,其实是追求心灵体验,不以成功穿越、破纪录、得奖、拿赞助为目的。”表面玩世不恭,但冯浩其实对横穿有过精心准备,精确到每天热量的摄入。
速度不同的背后,其实是旅行理念不同:“我就是来享受大自然的,不追求什么成绩。”

▲2年前,李志森第一次单人33天横穿线路。
情绪失衡
“李是外人,而我和冯算是家人。在一支队伍里,我自然先照顾外人感受。”微妙考量之下,林夕没帮男友收帐篷,转身说:“咱们先走吧,他一会就追上来。”
可推完下坡,在路口等了半小时,冯还没来。刺骨寒风里,不好意思让“外人”再等,她又和李志森说:“反正约好扎营点了,咱们继续先走吧。”
那一晚,他们九点多扎营。直到12点,辗转反侧的林夕,终于听见冯浩随身的铃铛声音。“换作是我这么晚到,他一定会起床帮我烧水做饭。可当时,我却没有这么做。外面零下三十多度,我冻得一直咳嗽,就没出帐篷。”

事后再想,林夕觉得那天没出帐篷关心、没等男友,才是情绪导火索。
半夜,冯浩刚到时,还兴高采烈说看见流星,许愿要永远在一起。一夜之后,他的态度却忽然急转直下:“咱们还是分开走吧,每天约好扎营点就行。”
“那不行,万一走丢了怎么办?”林夕当他开玩笑,他却煞有介事开始平分药品、炉头等物资。这是走散前一天,坚持分开走的冯浩,晚出发了半小时,始终和他们保持两三公里距离。
当晚7点,李、林扎营。直到10点,林夕才又听见冯浩的铃铛声音。这一晚,他甚至一个人把帐篷搭在了200米外。

“每个人对感情理解不同吧。几件小事不会介意,但一点点累积,渐渐就成了不被爱的失望。最后躺在帐篷里,我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了……”冯浩的确介意女友没等自己。此行是为和她一起走,结果却成了一个人,一路跟着这支理念不同的队伍。
然而,走进危机四伏的无人区,每一个人都绷紧神经。理念的统一,速度的协调,个人独立与队友互助之间,平衡点应在哪里?
荒原放大人性,情感更放大细节。踏上这样极致的旅行,渴望相伴的情侣,只怕更加敏感,更易走向失衡。

负气离队
“队友之间不会计较,亲人反而难以原谅。我是他最亲的人,他期许的回应也许不一样吧……”在日记里,林夕一遍遍后悔,心想着天亮去道歉,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冯浩却是一脸冰冷,坚持拿回由她保管的身份证。
“不想跟你玩了,以后也都不想。”“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对了。”在冯浩的认知里,这就是“最后的摊牌”,算是交代了要离队自己走。
男女思维,却是不同。即便这时,林夕还是不相信他会真得离去,只当是一时气话。

那一天,沿着邦达错北岸,他们依旧保持两三公里距离。瞬息万变的荒原,猛一阵风雪,林夕眨眼竟看不见冯浩了。直到雪停,男友已在冰封湖面之上。
以为他只是想抄近道,可一路走一路回望,林夕愈发不对劲了:“感觉他怎么往南拐了?那边是检查站啊。”
“难道他真生气不走了?”猜测、迟疑、委屈甚至也有气愤,种种情绪,一股脑翻涌上来,站在这条她盼了快2年的荒原路,林夕犹豫了五六分钟……
“对不起,你先走吧,我得赶紧去追冯浩。”朝李志森丢下这句话,林夕一度选择了掉头去追。

▲邦达错卫星图
天平滑向情感,湖畔融冰却挡住去路。望着男友越来越远的身影,林夕心急也再次陷入矛盾:不知从哪上湖,冰面能结实点?侧逆风之下,这得追多久?更顾虑的是,万一追不上,她帐篷坏了,晚上一个人怎么过夜?
“两条路,我当时只能选一条。选错了,可能会死。”茫茫荒原,此刻分散的3人,渺小如棋,呈三角分布。男友在四五公里外的湖上,李志森在一两公里外的岸上,一时间,何去何从?
最终,她选择了更有把握的方向,放弃追冯浩,哭着又追回李志森面前。
“能看到他上岸了吗?”三人的路,就这样变成两个人。视力不太好的林夕,反复问着李志森。“实在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我也不能确定啊……”

▲走散当晚9点,北斗通讯记录。
“冯浩走时,确实没和我打过招呼。就以为是情侣吵架。”估算着邦达错南岸距保护站近30公里,3天内可达;距国道近100公里,7天内可出去;以及他携带装备还算齐全,李志森当时判断他可能是离队退出。
在那一晚日记,林夕甚至还抱着“他会追回来”的一丝幻想:“今晚我是睡不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到铃铛的声音,我好希望……”
黑暗笼罩荒原,曾经的恋人隔开一面湖水。但其实,此时扎营在20公里外的冯浩,并没想过撤出,也没想过追回。他只是决定继续自己一个人的路。

▲走散当天,李、林的北岸路线及扎营点。
谁负了谁
再回想当时的离队,冯浩觉得自己只是“敢爱敢恨”。但缺乏充分沟通的离去,造成了误解重重,却让另2个先走出荒原的人,响彻耳畔的,成了口诛笔伐的声音。
为什么失联33天才报警求救?面对这一广泛质疑,李志森处境有些尴尬。后方联络人7天还联系不上冯浩时,李一路问过林夕:“要不咱们报警吧?”她却总说“千万别报”、“再等等”、“我相信他没事”……
林夕的理由是:冯浩当时是主动离队,不是走失;还没出去,就肯定还在里面走,毕竟他还有40天食物等物资,自己也一直想一个人横穿;万一人没事,岂不是浪费警力救援,更招口水横飞。
另一特殊原因是,报警必定通知家属。父亲望子成龙,冯浩却漂在拉萨,6年没回家了。在她的认知里:“他并不想现在和家人联系,尤其是这种方式。”

而当冯浩最后走出荒原,也很吃惊:“外面怎么这么大动静?原本纯静的旅程,像是一下被毁了。”
冯浩至今觉得,自己是有交代要一个人走,干嘛要被报警?原本平常的事,怎会被如此夸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利用了,是否有人故意炒作,制造了所谓“奇迹”?
最近被谩骂围攻的李志森,一听这话,则有些伤心。此前,他们确实没搞清冯的想法,一路忧虑。
3月29日晚,失联14天时,后方联络人再次发来催促:“真要找一下冯浩了,十三四天了。”
北斗海聊里,李志森这样回复简讯:“林夕说,他应该是在哪玩呢。等她出去的日期,他再出来。”“好吧,希望他真是在里面等林夕。”“我也希望是这样。不然出事,这趟就不太好了……”

▲此次穿越,李志森还有3座未登峰攀登计划。
那么全程直播帖里,为什么几乎没提有人失联?一说直播,换林夕有些郁闷。
走向荒野,是走向无人寂静,她也不喜欢直播。出发前,李志森甚至没和她提过。直到深入荒原十几日,她才偶然得知:还有论坛直播这回事?
“冯浩没说离队去哪?我们也没法判断他究竟是出去了,还是继续穿越,还是在哪呆着……当时我实在没法给外界一个准确交代。”对于李志森,这是他第2次横穿羌塘。他并不讳言,同时希望能有赞助商看到。
“我很穷,但不想放弃最爱的户外。”面对烧钱的户外探险,这个25岁年轻人,渴望获取关注与支持。当有人提出直播想法,他欣然接受了,但没想到这一高调形式也成了一把双刃剑。

新的转机
“这次穿越是成功了,但就团队来说,是失败的。”最初,从不曾户外同行过的这3人集结到一起,李志森曾盲目乐观,期许“1+1+1>3”,结果却成“1+1+1=2”的僵局。
“大家精神都比较自我,团队缺乏合作。冯浩个人主义太多,我和林夕则是主观意识太多,结果误会这么深……”
头顶队友失联的阴影,荒原深处的他们,继续向前,又用了33天成功完成穿越。
对于继续穿越,他们的解释是:“当时行程已过半,往回逆风。退回相比前进,耗时更长。羌塘是一个没有退路的地方。”但这一场没及时中止的旅程,在户外论坛引发激辩。

▲出发前,李志森曾对团队很有信心。图片来源直播贴。
有人觉得:一个人成年人任性离队,难道同伴只能迁就、牺牲?每个人应为自己的行为及后果买单。
也有人觉得,团队行进,最重要的是独立和互助精神。不可依赖他人,也不可只顾个人,两者并不矛盾。户外,不能这么玩。
更理性的声音是:极限环境之中,以高标准要求别人是道德绑架,但应以底线来约束规范。那么,底线究竟是什么?
“如果知道他出事,我们还坚持继续穿越?那是人命,不是儿戏!”身陷舆论漩涡,李志森在微博回复中也认同,生命是底线。
但面对冯浩无踪的现实,他也开始后悔:“失联超过一周后,我应该报警,不该听林夕的,心存侥幸。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到现在,我还是相信他一定能出来。”深陷舆论漩涡,林夕不发一言,依然坚持她的判断。
特殊的女友身份,正让她遭受“冷血无情”的无数指责。但查阅她的44天穿越日记,后33天每一天内容都是写给冯浩:“只要清醒着就一直在想,不知道你现在到哪里了”……
牵挂、思念、矛盾、后悔、自我怀疑等,百般情绪参杂。其中,仅“想你”二字出现36次。
“这次感受很不好,和预期完全不一样。”曾经,她渴望走进荒野,是渴望那种天地无人的简单宁静。可这一次,虽实现成功穿越,她一举成为首位横穿羌塘的女性,却是一路走一路想一路哭,“看到像人的东西会盯着看很久”……

“这么想念,为什么还继续着横穿呢?”面对这一追问,她沉默了一会,还是像在做梦的那一句话:“我相信他。”
随着时间推移,几乎没人能相信她的“相信”。警方最新发现,却让这一出荒野迷踪惊现一丝转机——走散地点以东100多公里,罕无人迹的荒地上,一条自行车车辙滑过。车辙旁一行43码男鞋印,和冯浩鞋码一致,并朝着青海终点方向。
“有希望的,我相信他。”4月29日,才随警车驶出无人区,林夕第一时间发来私信,少有的激动。“就怕他速度太慢,食物不够。”紧接着,她准备马上赶往无人区另一头,原定的青海终点,继续寻找消失的恋人。
他们走散那天,冯浩随身携带食物、气罐可用40天左右。而这一天,是失联第45天。

▲走散地点以东100多公里,拜惹布错附近,发现车辙印。
迷恋
重逢故人
新的失踪与寻找,还在继续。只是,要在这片海一样浩瀚的荒原,找到一个渺小生命,无异于大海捞针。它是如此残酷,但也存在奇迹的可能。例如3年前,也在4月底 ,另一个失踪者与一支穿越车队,就曾奇迹般相遇……
“我有一个老乡叫李聪明,骑行圈的苦行僧,想去横穿羌塘,失踪一年多了,你说咱们这趟进去有可能找到吗?”
2016年4月,一支名叫“老男孩”的车队临行会上,福建队友大笨无意提到的话,压根没人当真,“方圆近40万平方公里,几个省大,这根本没可能。”
然而,仿佛被冥冥中牵引。这支车队临时抄近路,穿越几乎没人到过的勒斜武担湖。过冰湖时,一辆车啪一下陷入冰缝。车友们下车救援,走到一百多米岸边,沙石里竟半埋着一辆自行车……

▲红圈内,半埋湖沙中的自行车。供图/老男孩车队
白茫茫风雪中,这一发现,让所有人震惊得像遇见外星人。在这荒原最荒芜地带,竟有人凭单车骑来。只是,人去哪了?
遗留现场的相机,储存卡中第一张照片,一个男子正从拉萨出发。推着自行车的淳朴笑脸,一眼让大笨惊呆,扑通跪倒在地:这分明就是他出发时提到的老友李聪明。
“也许,这就是注定吧。”自2014年10月开始横穿羌塘失联,网上“寻找李聪明”的信息已发布一年多。谁也想不到,他会是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故人……

▲现场祭拜。供图/老男孩车队
25年骑迹
“你想过没有,那么大荒原,万一出不来,你一个人怎么办?”时间继续倒回一年半,2014年9月底,拉萨青旅,隔着摊开的西藏地图,旅行者才平不知第几遍劝李聪明。对桌骑者逆光而坐,沉默一会:“应该没问题,我相信我自己。”
半年前,徒步陈塘沟时,这位扛车而过的中年骑者,一眼吸引了才平。徒步都超虐的山谷,他竟还扛着几十斤单车上来?路上一聊,愈发觉得此人深藏不露,下个目标竟要去横穿羌塘?
大羌塘,无数人神往之地,那时还没人实现完整横穿。而眼前这个流浪汉般落魄的人,居然已骑行25年,骑遍中国。
“国内骑行圈,没几人比他资历更老。但,那毕竟是羌塘。”才平不再劝了,脑子中却不禁浮现羌塘无人区地狱般的严冬,狂风深雪,随时出没的棕熊、野狼……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出发了?”几天后,另一旅行者丁丁,正背着蓝天去转山,在路上偶遇了,有些诧异,也有些忧心。
9年前,云南束河,他们就曾第一次偶遇。那时25岁的丁丁,正想去闯一条没人骑过的路。已近40岁的李聪明,正骑行环中国。
“和我们相比,他明显是上一代骑行者的风格。”1980年出生的丁丁很重视技术、装备,相比他的美国品牌单车,李聪明当时骑的一辆二手女式自行车,只花了80块,破得就像废品站拣来的。至于GPS、谷歌地图这些新技术工具,60后的李聪明几乎没接触过,全凭手中快翻烂的地图册,骑他自己的路。
相比丁丁等年轻人对未知线路的热衷,他还沉浸在80年代的骑行梦里。那时曾引领中国人远方梦的,是余纯顺的徒步环中国。

▲2005年夏,云南束河,左三丁丁,右一李聪明。
父母早逝,家境贫寒,中学被迫辍学,早早奔波于社会打工的迷茫。骑行对于他,最初既像是对现实的逃避,也是对另一种人生的追寻。
“余纯顺能徒步全国,我干嘛不骑行全国呢?”1989年,杂志中一篇《单人徒步环中国》,勾起了李聪明对远方的渴望。
才20岁的他买了一辆自行车,第一次骑过西南六省,也种下了骑行中国的梦。为实现这个梦,1993年他又骑遍东部十六省。进入2001年,索性辞去工作,开始了长达5年的环中国之路。
“只有在旅途中,才能享受到脱离羁绊的快感。”露宿荒野,他给笔友信中这样写道。
但其实,他的漫游更带着一种特殊苦味。资金紧缺,他就骑最破的车,一路风餐露宿。坏车、缺氧、雪崩、滑坡等流血流泪事,不胜枚举。更别提被亲友不理解,被当疯子的孤独。

▲2001年给笔友信中,李聪明所表达的漂泊初衷。供图/伊人
新的江湖
再漫长的路,也有终点。2005年骑至云南,与80后丁丁相遇时,李聪明的环中国已接近尾声。而丁丁等新一代旅行者的成长,却才刚刚起步。
2002年,一场去西藏的毕业骑行,改变了丁丁的青春轨迹。从此,犹如候鸟迁徙,一年年在职场和西部之间切换。作为后起之秀,丁丁总觉得自己是受益于科技进步——
2005年谷歌地图推出,让他惊喜犹如看清一个新世界。2007年智能手机诞生,手持GPS又让他尝到便利,才能探向荒野更深处……
2007年骑行新藏线,偶然遇见的欧洲人CoRAX曾纵穿羌塘的经历,更让他把目光投向了当时还鲜少人知的羌塘无人区。
事实上,早在1997年,两个德国人就曾用小拖车驮运物资,纯自力无后援方式纵穿羌塘。此后12年,已有不少外国人在此做出各种探险尝试。才起步的中国户外,2009年之前,却尚无人真正闯过这一片荒野。

“没想到,藏北还有这么大一块空地。我很想去看一看。”趁着2009年辞职间隔年,30岁来临前,丁丁决心“玩个大的”——从南向北纵穿羌塘。
羌塘穿越究竟有多难?此前,国内没人走过。2009年3月进入前,丁丁和另一队友老苟既兴奋也忐忑不安。真正进入,才发觉它远比想象更难……
历时36天,风大沙重,泥深雪冷,闯过种种艰辛,他们最终完成了中国人的首次羌塘无人区纵穿。这次成功穿越,当时曾获中国户外金犀牛奖最佳年度探险。
相比早年常规道路的旅行,中国人走向荒野的足迹,开始迈出更深广处。

▲围绕羌塘,曾被推崇的南北纵穿、东西横穿线路。轨迹来源丁丁、吴万江。
而真正把羌塘推到大众视野的,是又一年后,横空出世的《北方的空地》。
无人区,未及涉足的荒野,一个人,无后援,纯自力,77天,横穿羌塘……2010年秋,一篇《北方的空地,孤身穿越大羌塘无人区》,在8264户外论坛发出,竟持续吸引超2000万阅读。
“第一次知道,旅行还可以这样极致……”透过杨柳松的深邃文字,一个人孤身穿越无人区的身影,无数人这才看到:竟有这样一片超级荒原,就在我们的国度。
千里无人区,无边地平线,金色黄昏,冰河沼泽,极美的天地,极残酷的环境,还有极脆弱的生命……它和传统意义的“诗与远方”,完全不同,却如此生猛神秘,非常人能抵达。随着《北方的空地》的传奇效应,“羌塘”就此成了新一代户外旅行者又一终极向往。
迷途
最后一次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若干年。作为上一代骑行前辈,早在2006年完成骑行中国的李聪明,此时本已回归生活,走向另一种人生。
2010年底,与老友重逢时,昔日在路上素描风景的旅人,已是拉萨一家工艺品厂的画工。曾经自命“独孤骑者”,40岁时,也有了家的归宿。李聪明反复对妻子说过,以后不再长途骑行了。半生漂泊后,他也曾希望为爱人不再流浪。
可对于这个习惯自由的旅人,尘世像是更难穿越的旅途。在个人博客上,他坦言“这段时间真有点失魂落魄”,“卷入茫茫人海,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理由”,“旅行梦结束了,可我,终究回不到现实中……”

眼看他一谈骑行,两眼放光的神采,妻子最终只能理解并放手:“这就是所谓梦想吧。骑行,才是让他感到‘活着有意思’的事。”
对现实的迷茫,对于远方的迷恋,最终把李聪明又拉回了漫漫长路。回归尘世5年后,他在2011年又踏上新旅程:计划历时一年,连续骑完所有进藏线路,再出一本经典攻略书。
2012年底,当他和丁丁在成都再次相遇,32岁的丁丁也在试着回归生活,开起一家青旅。更年长一轮的李聪明,却还像个热血青年,甚至也把目光投向了茫茫羌塘。

“越是封闭,越是神秘,就越有魅力。”多年骑行中,李聪明本就偏好苦旅。当年杨柳松因雨季受阻,被迫北上,最后未完成的可可西里段,更是吸引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不同于丁丁、杨柳松,已近45岁的李聪明,走向这片超级荒原,还想给自己25年骑行生涯,求一个“最后的圆满”。
他和老友坦言,骑了大半辈子,也有些累了。想横穿完羌塘,就收山在拉萨开个客栈。想着以后“好好过日子”,还想“找个花果山,生上一堆小猴子”。

▲2016年4月,自行车发现现场。供图/老男孩车队
回不去的路
“感觉他最后也进入一个疲乏期。”拉萨送别的才平,既羡慕这位大哥“还在做梦”的纯真,也感到他对未来的茫然。“他比我们走得更长更远,但也陷得太深,回不去了。”
“和杨柳松、丁丁都不一样,他是回不去的人,没有退路。”江苏旅行者秦新刚,再忆起李聪明,也有相似感受。2014年初,也想横穿羌塘的他,曾找李聪明结伴。交流之后,却诧异这位有25年经验的骑者,不会用GPS、卫星图,装备也有所欠缺。
“我相信技术和装备,他却是建立在自信和经验上。”侦察兵出身的秦新刚,深感最大障碍是心理。李聪明的自信,却让他有些担忧:“上一代条件局限,骑行范围一直在道路周边,感觉他对真正的无人区有些理解不足。太相信自己能吃苦、能抗。但,人力和荒野真得没法抗衡。”
心理上一直没法说服自己,秦新刚临时选择放弃。李聪明却没受影响,2014年夏,完成羌塘西线纵穿之后,他决定10月独自深入。

▲2014年10月,李聪明进入无人区前物资准备。
“聪明哥一生热爱骑行,不畏艰险,但缺了些其他东西,无论生活中,还是极限挑战中。这也是我一直不太支持他穿越的初衷。”通向阿里的路上,偶遇出发的李聪明,丁丁相信他的经验远在自己之上,但一样忧心这位前辈是否反而难以掌握新技术?
高原黄昏,李聪明再一次露出招牌式纯朴笑容,告别丁丁而去。目送他骑车远去的背影,丁丁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又觉得,他不会有事的,可能很快就会放弃回来吧……
“既然决定走了,便一往无前。”告别丁丁2天后,2014年10月4日,李聪明最后一次登录论坛。即将一个人深入无人区的他,最后留下感叹:“大羌塘实在太大了,人置身其中如沧海一粟。”
从此,世上再无李聪明任何音讯。直到一年半之后,老男孩车队偶然闯进勒湖,与之奇迹般重逢……

▲左图为老男孩拍摄照片,右图为李聪明相机最后一张照片。按相似山形推算,最后扎营位置距自行车6.5KM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