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4:28 编辑
第十九章 你看你看格聂的眼
我在稻城旅馆里无所事事滞留了5天,为等一份快递。其间,遇见了一件难以言说的事——店主姑娘和义工姑娘深夜在餐厅接吻被我撞见了,非常难为情。像自个儿跟一个男人接吻被人撞见了一样难为情。
到稻城后发觉价值2000多元的三脚架不知何时掉在了路上。回去找是不现实的,况且找到的可能性几乎是零,只好认倒霉。秋天已到,正是拍摄银河星空的大好季节,三脚架必不可少。稻城没有专业三脚架卖,迫不得已,在网上重买一只,寄往落脚的客栈。
今秋川西多雨,稻城始终笼罩着阴沉的天幕之下,霏霏细雨无尽洒落。那情景,好似老天爷想起了悲情一幕,“让俺哭一会吧,哭哭就好受了”。可是哭起来没完没了。衣服洗了、鞋子刷了晾在楼顶,一直到离开都没干透。
无聊透顶。不想去亚丁,晓得雨天去什么都看不到。大部分时间靠在床上用手机看电影。客栈只住了我一个,上下楼时,木质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声音干干的缺乏温度,听起来像恐怖片里杀手追逐小女孩冰冷如铁的脚步声。店主姑娘和义工姑娘一般下午2点才起床,在吧台耳厮鬓摩坐到6点,然后就躲在哪个房间再也不见。除了使用厨房要付10块钱,其它的“请您自便”……到天台拿大顶也好,在浴室洗澡洗三个小时也好,在卧房吸烟也好,干什么都没人管。
自由得让人心慌。
稻城这地方,给我的印象是“全城都是旅馆。”10月是它的旺季。旺季家家客满,普通标间涨到400元以上;淡季每家能住1、2个人就算不错。现在是9月,学生开学,秋景未熟,游客稀少。
反正我对寂寞已经适应了,不理我也无所谓。寂寞似乎已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与我共生共死。我吸纳了她,容忍了她,熟悉了她,依赖了她。
每天早上,先去厨房烧开水,rua糌粑,冲泡一壶咖啡,吃了喝了。宗泽的酥油虽然贵一点,但绝对不掺杂质,浓香扑鼻,大口大口享用蘸了砂糖的糌粑委实是一种享受。早餐后看电影(这期间看的是美剧《兄弟连》,二战片,已是第三遍看),然后去天台坐秋千,吸烟,喝茶。青色的天空一如既往地沉重,即便无雨也难见到天日。楼下晾晒的床单无人去收,任雨打风吹,干了又湿。
其实我相信宿命。我相信这个世界真的有某种神秘力量存在。要不然很多事无法解释。比如人为什么禀赋各异,长相千差万别。为什么有的人生出来又聪明又漂亮,家世又显赫身材又潇洒晚年又长寿,有的人又笨又丑又肥又矬又有一个凄惨的家庭和病歪歪的身体。肯定有某种力量在中间行褒奖和惩罚之能事。再比如,我为什么心血来潮一个人弄了那么多菜,好像在等谁似的,结果真的等来两个陌生朋友。
小雨初停,去菜场买了新鲜肉菜,回到厨房做了四菜一汤,从门口小店“顺”了一瓶2两5的“歪嘴郎”酒。自斟自饮。酒刚刚喝一口,两个穿墨绿色雨衣的背包客带着浓重的湿气撞入厨房,人手两根登山杖。扒下雨衣帽子一看,是两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一男一女。
男的个头较矮,不到1米7,女的目测有1米75以上,身姿挺拔。男的四下瞅瞅,眼光落在我身上。“大哥好有兴致,一个人喝酒?”略显诧异的口气。“嗯呐。”我说。我揣摩,这是两个徒步的,而且徒步时间不短了。肤色已然接近非洲土著,只有牙齿和眼仁是白的。还有,两手不离登山杖——自驾、骑行的不会带那玩意儿。
“真的一个人吗?”他似乎不太相信。
“真是一个人。来陪我喝两杯?”我发出邀请。
“不碍事?”他将登山杖倚在墙角,搓着两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跃跃欲试。
“碍啥事呀。来,都来,算你俩有口福,今儿我莫名其妙烧了好多菜。”
“就在等我们?”男子龇着白牙笑。
“就在等你们,没错。”我微笑颔首。
两人回房间放背包。这期间,男子从小卖部拎了一袋五香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带回餐桌。“要喝就喝好,喝不到位等于不喝。”他豪气地说。
这两人不是情侣,是在徒步路上认识的(果然是徒步的),终点都是拉萨。就徒步来说,女的是远比男的厉害的角色。女的叫欣欣,27岁,2月份从安徽铜陵出发,一路向西,每天以45公里的速度行进,在某网站直播徒步进藏过程,拥有8万6千名粉丝。男的叫黄则,24岁,4月份从广州出发徒步,与欣欣相遇在新都桥。此后两人结伴行走。算起来,欣欣已经走了7个月(边走边玩)。黄则很佩服欣欣,“我费尽全力才能跟上她,快被她拖垮了。”在徒步这一领域,欣欣这样的牛人,我这辈子都赶不上,无论如何努力。私下里我这样想。
黄则是个热情爽利之人,好酒,城府不深,喜欢讲话。他反客为主,频频与我碰杯。相比之下,欣欣显得沉默、冷峻,她的眼神沉静而锐利,身材颀长,头颅小巧,一头短发飒飒着响。好像一切看在眼里,一切又不在话下,自有一种骨子里的洒脱。
黄则喝了一大口二锅头,语速很快地说:“大哥,您不知道,我们两个,可各有各的故事呢。”吃一口菜,“就说我吧,我是……家族给了我一个店让我管,结果我给搞砸了,亏了几百万,出来反省的。这位——我叫她欣欣姐,本来是排球运动员,省体工队的,手腕出毛病了,运动生涯结束。我们都是在特殊时期,出来思考人生的。”
我笑问:“你们都是想在旅行途中厘清未来方向的吧。那么,厘清了吗?”
“我还没有。欣欣姐大致想明白了,可能会从事与徒步有关的工作。”黄则说。
欣欣轻轻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当晚酒也喝干,菜也吃光,电饭煲里煮的1斤2两米饭一粒没剩。
期间店主姑娘来看了一眼,问:“你们认识?”我说:“刚认识的。”她奇怪,“你烧那么多菜,我以为在等朋友。”我说:“来的都是朋友……坐下喝杯酒如何?”她摇摇头。我敬了她一支烟(我见到她和义工两人都抽烟)。店主26、7岁,小巧玲珑,长发披肩,有一点斗鸡眼。
过一会儿义工姑娘进来做饭。这是个腰杆挺直的姑娘,比店主稍高一点,头发是比男孩还短的板刷,两耳钉了两颗亮闪闪的耳钉。皮肤白得没有一点瑕疵,穿肥大的收脚运动裤,中性polo衫。脚下一双夹脚拖,脚丫的颜色是“荸荠白”。整个人透着古怪却又刀切般明快的性感。这姑娘不理人,薄薄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给人我行我素之感。大伙儿也没理她。
我总觉得我和欣欣、黄则的故事还没有完,要不我为什么烧了那么多菜等他们?但散了就散了,后来再无交集。也许未来的岁月里会再次相遇?冥冥中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深夜口渴,我去厨房倒水。进门撞见店主姑娘和义工姑娘在餐桌旁接吻……虽然不是那种热烈的、情欲冲动的、手插在对方衣服里的吻,可也是口对口、舌对舌的湿吻,搂在一处。有点忘情,连我的脚步声都没听到。见我进去,两人放开各自落座,点烟,抽烟,吐烟。桌上有一盘吃了一半的蔬菜沙拉。我心说:“呀,撞上了不该撞见之事。”佯装没看见,从净水机上接了水。
“大哥还没睡?”店主姑娘在我背后开腔。
“嗯,睡了,喝了酒,口渴。”我转过身答。
“大哥来支烟?”她递来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我接了,点上火。
看她不说话,我先说。“你们不知道,”我斟酌着句子,“我一贯有梦游的毛病,有时候夜里游到哪儿第二天毫无记忆。假如你们看到我深夜到处走,千万不要奇怪,也莫害怕。”我把“也莫害怕”咬得重一点。我不认为同性恋有什么罪恶——虽然不自然,可也算不上罪恶。得让人家宽心。
店主姑娘看了我一会,点点头。义工也点点头。我出去了。
人类不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行为、癖好何其多也。媒体也好,正统的社会生活也好,表现的都是“地面”上的东西,这些好比是大河奔流,正常人都能看到。然而在看不见的“地下”,在阴暗、潮湿、新鲜空气进不来的深处,还有暗流涌动。
“地下”藏着有“病”的人:无法确认性别的“二刈子”,深度抑郁症患者,露阴癖,妄想狂,赌鬼,瘾君子……。也许在白天他们表现正常,即便走得很近你也未必觉察到异样。然每自黑夜来临,他们的灵魂才独自承受严刑拷打般的煎熬。这里流淌着另一种人生——许多扭曲的灵魂无谓地挣扎,痛苦的嚎叫鬼听了都想捂住耳朵。这是另一个世界,我们总想“不要见到最好”的世界,但偶尔会无意中窥视到其中一角。从恻隐之心出发,我对他们几乎具有感同身受般的同情与怜悯。
同性恋者是他们的一员。在中国,同性恋者是痛苦的,因为传统不容,不敢承认,找伴侣有更多的困难。我所见到的这两个人——一个来自四川绵阳,一个来自湖北黄陂,天涯孤旅,寂寞难捱,与其说是相互爱慕,莫如说是相濡以沫。这是没有归宿的爱,非常可怜,没有必要再用不屑的眼神伤害她们。我总认为,恻隐与宽容是人类进化中产生的智性美德。
话虽如此,我多少有一点忿忿不平——两个人只顾自己腻歪,将唯一的客人冷落在一边,开哪门子客栈呢,真是的。
拿到快递后,我一分钟也没耽搁,收拾行李离开稻城,经过一地乱石、宛如火星表面一般的海子山,抵达理塘。
我去理塘拜谒格聂神山。
川西这地方,每一片区域都有自己的神山。丹巴有墨尔多神山,康定有雅拉神山,稻城有三怙主神山,理塘有格聂神山。
海拔6204米的格聂神山位于理塘城西70公里处,神秘、壮美,因路况极差而难以接近,是藏传佛教24座神山中的第13座。从空中俯瞰,格聂诸峰如雪白的八瓣莲花盛开在雪域高原。其主峰格聂峰曾经发生山难:2006年11月,美国登山家、52岁的查尔斯(男)和39岁的克里斯汀(女)在攀登格聂峰途中遭遇雪崩,于海拔5300米处遇难。这使格聂神山涂抹上一层宿命、悲情的色彩。
格聂目前尚未开发,只有热爱自虐的驴友来此绕山徒步。换言之,这是个没有景区也不要门票的野景点。
我经过理塘县城,在一个小商店补充了两袋方便面、两盒自热米饭、两包香烟,冒雨翻越铁匠山垭口,抵达喇嘛垭。随后离开大路右拐,下到然日卡村。过了然日卡村的白塔,经一条到处裂口的土路抵达“格聂之眼”,在“格聂之眼”旁边扎营。
说“扎营”恐怕不太确切。因为这里有村民临时搭设的帐篷接待点,我住的是人家的帐篷,每晚25元,所以应该叫“下榻”才对。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坝子,委实美不胜收。虽然天气不太晴朗,格聂主峰隐于云雾之中,然而格聂八峰之一的喀麦隆峰将其峭拔的身姿展露无遗。草原如绒毯般延展开去,为山势铺上恰如其分的前景。“格聂之眼”秋水盈盈,不动声色地注视眼前的一切。
要我说,格聂神山应该是个女神。因为“格聂之眼”是个温柔妩媚的毛呼眼。它是一个几乎成正圆型的小海子,边沿长着疏朗的水生植物,如长长的睫毛——植物在风的作用下齐齐地倒向某一侧,如睫毛害羞地闭合。用无人机从高空拍照,像极了一只圆圆的眼睛。据说格聂是一位奔走的居士化身而成,从“格聂之眼”推测,这应该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居士吧。
帐篷主人丁巴和热顿主动帮我将行李搬进帐篷。帐篷里有4张行军床,一张圆桌,两把塑料椅子。帐篷上印着大大的“救灾”字样,估计是有一年雪灾政府下发的。
这里的藏族是康巴藏族。康巴男人个个帅气侧漏。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们眼神犀利……也许不满现状,也许面临重重困难,但全无哀怨、犹疑、猥琐等无聊的东西。加之鼻梁高挺,头发鬈曲(多数留一头飘飘长发),两颊微陷,无论相貌漂不漂亮都充满阳刚之气。令人禁不住生出“我咋就不能那样儿”的喟叹。一位欧洲情色女作家曾经在川西旅行,写出了《艳遇康巴汉子》一书,称赞康巴汉子帅气又深情,床上功夫一流。这使康巴汉子族群在外国女人中声名鹊起,不少人(尤其是日本女人)借旅行之名来此借种。当然此等消息只是传说,无从考证。
安顿好之后,我带了一只塑料凳,往草原深处走了500米,架上相机、三脚架,坐在凳子上边喝茶吸烟边等待云开雾散、夕阳照亮雪山。
丁巴和热顿在搭建厨房,并不管我。天地间唯我独尊。风儿也轻,草原上吃草的马儿也安闲。空气沁凉干爽,全无黏湿、爊热、窒闷。川西的秋天让人爽得要死,香烟有香烟的醇香,茶水有茶水的清雅,真好。相比钢筋水泥森林,这里是天堂所在。
我就爱这样儿的时光——等待,独自等待,等待一份有价值的东西出现。因此之故,等待本身也具有了某种难以褫夺的价值。等待也许孤独,也许寂寞,但绝不空虚。它有实实在在的内容,具有可咀嚼性,可享受性,可回味性,尽显时光质感。这一辈子我都在等待,仿佛等待是我的宿命(难道不是我们所有人的宿命?)。等待上学,等待工作,等待孩子出生,等待空出位子升职,等待作品出版……我最终要等的东西究竟会不会出现,老实说我不知道。但等待无疑丰富着我的人生。
村上春树的小说《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中,有一个叫灰田的家伙曾经告诉多崎作:“我可不喜欢被拴在一个地方。在喜欢的时候去喜欢的地方胡思乱想,爱想多久就想多久——我喜欢这种自由的生活方式。”在喜欢的时候去喜欢的地方胡思乱想,这可不是灰田一个人喜欢的生活,喜欢它的大有人在,多如恒河沙数。我碰巧也是其中的一个。此时此地,就是我喜欢的时间、喜欢的地方,我在等待中胡思乱想,享受自由思想的幸福。时间的沙漏仿佛开大了口子似的一忽儿半天就过去了。天色“咔哒”一声暗下来。云厚,晚霞也好日落也好,一概没有。
凌晨2点和6点我两次起床观察天气,均有浓云遮空。没能拍成格聂星空和日照金山。
早上,天仍未晴。小雨时下时停。昨日差不多雨下了29次,停了28次,出了6次太阳,下了1次冰雹。海拔太高,人其实就住在雨云之中。
早饭后我决定去冷古寺走走。常听驴友说“我徒步去了冷古寺,看到了神秘的格聂主峰”云云,是以骄傲的口吻说的,所以“去看冷古寺”被列入“我在川西必做的××件大事”之一。
冷古寺有三件镇寺之宝:格聂之心、反旋海螺、母鹿角。均为创寺时传下来的珍稀宝贝,我要去一睹尊容。
骑上摩托车,向与然日卡村相反的方向走,下坡,不久遇上一个小村庄(乃干多村)。见了乃干多村右行,上到一条水泥路,骑4公里,右边一条岔路。岔进去5公里,即可看到雪山脚下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寺庙,这就是新冷古寺(老冷古寺在山里,现在没人了)。
我总觉得,冷古寺和巴塘县措普沟措普寺合起来就是希德尼·谢尔顿在《消失的地平线》里描述的香格里拉。同为雪山(神山)之下的气派宏伟的寺院,同样与世隔绝,穿袈裟的僧人默默无言进进出出,活佛神秘难测,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一切俱与《消失的地平线》高度契合。莫不是,我穿越时空来到了另一个地界?
现实感的唤回,是一个和尚拿出酥油灯让我点灯的时候。此处介绍一下:冷古寺的三件镇寺之宝是分存在两个大殿里的——反旋海螺和母鹿角在大宝法王殿,由一个胖乎乎的和尚保管;格聂之心在宗喀巴大师殿,由一个大个子、脸上有烫伤疤痕的和尚保管。均锁在木箱里。我先去看反旋海螺和母鹿角,胖和尚引我到侧殿一个幽暗的小屋里,捧出酥油灯说:“请点。”我知道不能白点,遂掏出20块钱作了供奉。和尚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打开,小心捧出两件宝贝。宝贝用绒布包着,他摊开绒布让我拍照。我说:“这里光线太暗,拿到外面拍行不行?”和尚摇了摇胖乎乎的头。我只好调高感光度,屏住呼吸拍摄。所谓反旋海螺,就是左旋海螺,因一般海螺都是右旋的,所以稀奇。况且,这里不靠海,在寺院周围发现海螺更是被认为神授。藏传佛教中海螺喻示着吉祥,在庄严的仪式中扮演着护法的角色(所谓法螺)。母鹿不长角,母鹿角如女人的阴茎一样稀罕,有镇邪之功。
在另一个大殿,我又点了一次酥油灯、供奉了10块钱,看到了疤脸和尚从箱子里以虔诚之态捧出的格聂之心。这是一块砂礓色石头,纹理细腻,质感接近产于安徽的紫金石,大小如一只中等砚台。石头一面如人之五脏六腑,肠子、腰子、心脏历历可辩,故而称之为格聂之心。据说要是这块石头不慎被摔烂,格聂的神性就失去了,格聂就死了。寺院故而对此严加保护。可话说回来,这样的石头纵使有人失手磕在地上恐怕也不容易摔烂吧。
回到格聂之眼。
傍晚,格聂之眼来了一男一女。其时我正在遮阳棚下闲坐,一边喝茶一边等待好天气,听到汽车开上来、刹车、熄火的声音,随即看到一男一女背着背包朝帐篷走来。
丁巴会讲汉话,领着他们选择帐篷。能听到一个女子活泼的声音:“哎呀,正好四顶帐篷,我一个,你一个,那位先来的大哥一个,主人一个。我住大哥旁边这个吧。”
我喝我的茶,随他们去。他们几次从边上过,我都没和他们确认眼神。不知为什么,我不想和人说话。有啥子话说——无非就是问问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看了哪些景而已,没什么意思。人心是个黑暗的曲里拐弯带回廊的屋子,很难有什么人能走到你心里,那里隐藏着连自己都看不清的什么,求一个懂你的人相当于水中捞月。
不过,在明白我确实不想搭理他们之后,那女子主动走到了我跟前。
这是个身材匀称、微微有点丰满的女子,37、8岁,奶白色皮肤,架着一副价格不菲的无框眼镜,衣着又旧又随意,但仔细看都是“始祖鸟”这样的大牌。突出的特征是嘴型像牙膏广告的模特儿,笑起来往上弯成月牙,有贝壳般闪闪发光的牙齿。
“大哥也是来拍片的吗?”她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端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随便站在我面前,笑眯眯地问。
“是啊。”我答。
“一个人?”
“嗯,一个人。”
“看你的样子,已经出来一阵子了吧?”
“是啊,不多不少5个月了。”心想问的都是老一套。
她点点头。我说:“这有凳子,你坐吧。”
“不坐了,坐得太多,站着舒服。”说完,她轻啜一口水,眺望云雾缭绕的雪山。
“你怎么想起到格聂来的,看起来你又不是驴友?”我问。
她告诉我,她来自浙江宁波,是搞平面设计的,来川西拍素材。随她来的小个子男子,是成都一个专门组织小众景点摄影的旅行社(世上竟有这样的机构)的导游兼司机。他们已经走了冷噶措、圣山次坡等4个冷门地方。我说,天气不好,我已经在这儿守候了一天一夜,两手空空。她笑了,显出牙膏模特儿一样的好看嘴型,说:“别急,今晚天气肯定好转。每次我出门旅游,所到之处天气准晴。我就是运气好,你能信?”
“我信我信。”我点头说。但心里不以为然,觉得只是凑巧了而已。
“我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吧?”她笑眯眯地望着我说。镜片后边的一双眼睛,意态上就像格聂之眼,有一种天然的妩媚,但更多的是闪着聪慧的光,似乎把什么都能看透,却又微笑不言——就那种聪慧。
“想问就问呗。”我说。
“你一个人出来这么多天,家里人——比如太太怎么会同意呢?”
我笑笑:“其实是这样的:我出门旅行,不单纯是观景。人生有很多困惑,希望通过行走来弄明白。我太太虽然常常说我净想一些没用的东西,但她理解处在困惑中的人需要一场浩荡的旅行,因此支持我出来。”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我问:“那么你呢?你先生怎么同意你一个人出来?”本来不想问,问人家私事干什么呢?到底还是脱口而出。
“我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况且我有旅行社的人陪着。”说到这儿,她用眼睛搜寻那个小个子藏族司机,司机仿佛找到同党了似的一边帮丁巴、热顿搭建厨房,一边和他们聊天,不时爆出大笑。
“你看,那匹马儿……”她指着远处一匹放开四蹄飞奔的白马说。那马儿在雪山下、草地上驰骋成一道风景。“我要拍它。”她一边说,一边去拿相机。我觉得她有意打岔,不想将话题引向自己。
如果给女人归类,那么上官(这女的姓上官)属于智性、聪慧那一类。我和她一起去探看峡谷,边走边思量。这类女人从来不自以为是,更不会愚蠢到只顾自己使小性子、全然不明白别人的诉求。所谓聪慧,就是不仅聪明,而且善体人意。她们明白男人的长处,也晓得男人的短处,有足够的膂力挽住男人这匹野马的笼头,也有办法激励消沉中男人的斗志。因此她们大多数有一个深爱她的夫君,家庭幸福。
那么,上官的男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一边眺望天边云缝中泄露的耶稣光,一边胡乱猜想。
也许是个飞行员出身的空军飞行团长,高大英俊,气势夺人,汉子气息浓厚。这样的男子非得像上官这样的聪慧女子相配,方拿捏得住。
或者是个大公司的老总,短粗的脖子,矮墩墩的个子,其貌不扬。但能力超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最重要的是,将这女人细心呵护着,照看她,却又不限制她。
又或者是个美国大男孩,单纯,善良,跟你说话吐出第一个字你就能感觉到他的诚恳,却又毕业于耶鲁大学,有一份好工作、好薪水。爱家庭,爱老婆,心无旁骛。
想来想去,倒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符合中国人“好马无好鞍,好妻无俊男”的传统说法。
不过,话说回来,我去猜她老公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有何意义呢?这不是有点无聊么。这么一想,就将思维收拢到眼前。
眼前是横亘在草原与雪山之间的深深峡谷。像是地震造成的一道裂口,天长日久,裂开处悉数覆上了绿色。谷底交错着各种形状的小丘陵,因此从我们的位置无从确认下边是不是有一条河。一个藏族老汉悠然赶着一群牦牛沿着对面的沟坡往上走,因离得远,人和牛像蝌蚪一样小。
浩荡的山风从谷口吹过,将上官的头发撩起来,露出宽阔的额角和好看的耳廓。我俩站在风中观望风景,良久无人吱声。
“好安静啊。”上官终于开口,却又像自言自语。天上的流云无声飘逸,传进耳鼓的只有风儿掠过草地的“唦唦”声。
“我不知你喜不喜欢这份安静,或者叫安谧。反正我喜欢。”我接过话头说。没有带相机,抄着双手打望白雪皑皑的肖扎峰。
“喜欢这份安谧的都是胸有沟壑的人。”她笑笑说,露出好看的牙齿。“心无城府的年轻人不会喜欢这里——太安静了,也太寂寞。他们只喜欢没心没肺的大笑。”
“据说这里是胜乐金刚的妙语圣地,受伤的来疗伤,困惑的来思索,失意的来悟道——也许他们就是你说的心有沟壑的人吧。不过——”我顿了顿说,“我倒想做个没心没肺的人呢,纵使丧失了喜欢这里的‘资格’。”
她粲然一笑,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谷口走了几步。“你好好修行,修到一定程度就会童心再蘸,成为没心没肺的老顽童的。”
上官站在我的上风口,风儿微微送来她的体香,细嗅之,恍若淡淡的桂花香气。我蓦然想起了郁达夫的著名散文《迟桂花》。这么说来,上官和郁达夫笔下的大龄熟女“迟桂花”倒有几分相像呢。
“大哥,大哥,天晴了,快起来。”我已睡下,朦胧中,听到帐篷外有人喊。是她在喊。看看表,11点半。连忙穿衣起床。
夜空果然放晴了。大片大片的星星显露出来,在墨色的天幕上烁烁放光。
不过,当我俩站在帐篷外观测天象,尚未去拿相机的这么一会儿工夫,天边的云却像怕被我们窥见私家秘密似的迅速飞出来遮住了大部分星空。除了角落里闪烁着几颗银星,其余皆隐入沉沉黑幕。我稍稍有点失望——看来“幸运女神”没有带来幸运礼物。
轻叹一声,我说:“回屋继续睡吧。闹钟定在凌晨2点,若是天晴,我喊你。”因惦记着天气,只迷迷糊糊似睡非睡。闹铃一响毫不迟疑地爬起来,掀帘一看,这下天真的晴了。
我一边向格聂之眼走去,一边朝她喊:“晴了,晴了,起来,起来。”
凌晨起床拍星空是一件颇为辛苦的事。从生物学角度来说,这时正是脑袋沉入深度睡眠、身体各部分充分放松休息的时候,此时你把它们悉数叫醒:“别睡了别睡了,给我干活去。”它们绝非情愿。哈欠连天。然而面对深邃高远、星星如钻石般大放光芒的夜空,神经又不由得兴奋,多巴胺“滋滋”分泌,沉甸甸的快乐从心底涌现出来。
我们开了头灯,在格聂之眼旁边架上三脚架,以格聂之眼为前景,白色帐篷为中景,星空和雪峰为背景拍摄。在显示器上回看,觉得画面少了点色彩。我提议用手机从里向外打亮帐篷。但两个手机4顶帐篷怎么办呢?上官说,我有一个LED床头灯,还有个迷你手电,用那个。帐篷点亮后试拍了两张,觉得长时间曝光后帐篷亮得过分了,我又走到海子对面将光源一一裹上手帕、户外头巾,压暗亮度。如此拍了数张,色调和反差都不错。
在星星眨着明亮的眼睛大放光芒的夜里,有一个温婉、聪慧的女子陪你夜拍,感觉颇为不赖。说话的语气都柔和起来。
上官说,要是前景有一对男女手拉手就好了,画面里有了人才有了生动的意蕴。我说,过去我们拍星空,都是自己走到镜头前充当模特的。上官说,只好这样了。来吧,我们两个七老八十的人冒充一对恋人好了。我说,哈哈,也没七老八十,还能恋爱一场。
于是我和她将相机调到自拍模式,手拉手站在镜头前扮演情侣。将头灯用魔术巾裹着,放在脚前给身体打上轮廓光,前前后后拍了十来次,才拍到比较满意的。
千试万试,一直拍到凌晨四点半。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后来,一个黑影朝我们移动,黑影发出声音:“你们拍到满意照片了吗?”是旅行社的司机。一切浪漫嘎然止于他发声的那一刻。

手拉着手儿拍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