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4:06 编辑
第十六章
与田村靖子小姐同房
据说人一辈子仅与3万人打过两次以上的交道。这3万人就是所谓的“有缘人”。如果此种说法成立,那么日本小姐田村靖子和我就算“有缘人”了。
时间如掉了齿的滚轮毫无抓力地向前滑动。恍恍惚惚之间,田村靖子如从天而降的羽毛一般轻轻落在我摩托车后座上,又一次跟着我去深山里面、人烟稀少处旅行。
在某种神秘因素的作用下,我和靖子小姐同居了两天。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那天我从小廖支教的朗达村返回青旅,进屋就看到田村靖子在我对面的床上整理东西。彼此都感到诧异——不期然又见面了。问好之后,互相询问这几天都在哪里流连——原来她从甘孜去了色达。色达五明佛学院不让外国人进,但她凭一张和中国人一样的脸混进去了(当然有在青旅认识的小伙伴帮忙)。此次中国行最重要的两个点:亚青和色达,她全看到了,因此没有遗憾了,余下的就是随便转转。显然她比上一次见面时开心多了,面上也有了光泽。
我说了自己这些天走过的路。她问我下一步去哪里,我说去白玉县盖玉乡看树葬。她问能不能跟我一块去,我说……行呗,只要你不怕颠簸和摔跤。她说:“那个,不怕的。”于是我将行李寄存在青旅,再一次腾出摩托车的位子带了她。
这一次她吸取了教训,穿上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挡风。上车后,小心地将一只软皮包隔在我俩的身体之间,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盖玉那边,13岁以下的孩子夭折了,家里人会把他(她)折叠成出生前的姿势,装在一个容器里,挂在树上。据说这么做一是让他的灵魂和树一起成长,二是会保佑他(她)的弟妹平安健康。白玉可以说是四川最偏远的县了,夹在317和318两条几乎平行的国道中间,缩在横断山一个最崎岖的皱褶里,与西藏仅一江之隔。这边生活水平、医疗水平、保健水平“三低”,加之很多藏家的孩子生病了,只念经,不看医生,所以幼儿夭折率高。
小廖曾经跟我说过这么一件事:在补课的孩子中,有一个男孩在回家的路上走失了。老师、家长、村民四处寻找,深夜发现他昏倒在一块巨石后边。大学生们建议立即送医,家长却只愿意请庙里的喇嘛念经。其中有两个学医的女大学生想上前施救,被家长生气地推开了,说什么女的不能接近。喇嘛念经之后,小男孩苏醒了,家长松了一口气,丢开手就不管了,但大学生们怀疑孩子有隐疾。总之,13岁以下的孩子生病不送医,这地儿就落后到这种程度。
从德格到盖玉,180公里。前100公里,正好走到白玉县城,白玉县城比我想象的整洁、热闹,县城的主路是一条气派的画了白线的黑色沥青路,像机场路似的让人舒心,偏远落后的小县城的寒酸感一点儿也无。
我和靖子在路边找了个馆子吃中饭,我要了一碗韭菜鸡蛋馅的水饺,她要了一碗米粉、两只煎蛋和一只壮硕的卤鸡腿。阿莫莫!
不会吧?一个身高大约只有1米60的清瘦女子,能吃这么多吗?
我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是否真的把这些东西全下肚,或许藏起来一只鸡腿当夜宵也未可知。注目之中,觉得她有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风衣对她似乎太大了点,披在身上松松垮垮,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典型的一只丑小鸭。也许我目瞪口呆的样子过于明显,以至于靖子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低头将这些东西悉数嚼咽下去之后,她用餐巾纸轻轻抹一下嘴角,抬起头,不无羞惭地说:“我能吃着哩。年轻时是运动员来着,新陈代谢比一般人快。”
“怪不得呢。”我说,“你是什么运动员呢?”
“垒球。”靖子说,“别看我没什么个头,那会儿可是高中女子垒球队的主力喔,还参加过全日本高中女子垒球联赛,拿到过名次呢。你能信?”
“我信”。我钦佩之至地点头,“从饭量就可以看出来。”
饭后我说“我来结账吧。”她说还是按规矩AA比较好。我就没坚持。
白玉到盖玉还有80公里,其中63公里是赖路。这63公里其实就是慢慢翻一座大山,上去,至最高点,然后下来。路是石头子儿和粘土混在一起用轧路机压出来的,经车辆长年累月地辗压,坑洼、漫水、石窝,比比皆是。这条路是从317切换到318的重要连接线,时不时会有大卡车和越野车经过。它们如一只只巨大的甲壳虫慢慢吞吞、歪歪倒倒地在前边爬行,扬起漫天的尘土。这时就得屏住呼吸,等待尘埃落定。
我对靖子说:“我这摩托车老了,动力不足,上坡容易熄火。一旦遇到这种情况,我喊‘下车’,你就赶紧下来。明白?”她使劲点点头。一路真遇到几次熄火,她都快速跳下车,敏捷得出乎意料。
快爬上山顶的时候,看到一个蓝色的小湖在明媚的阳光下波光敛滟。我停车,说“我们休息一下吧。”靖子下车。
将车子支上,我去30米开外的小树林撒了一泡尿。靖子也去无人之处方便了一下。然后我从车上拿出水壶,咕嘟咕嘟猛喝几口,点上一支烟抽着。靖子走到湖边用手机拍照,湖面倒映着蓝天白云,风景不错。坡上,一只土黄色的肮脏流浪狗无精打采地溜达。
抽完烟,我说:“走可好?”靖子点点头,旋即朝我走来。毫无征兆地,那流浪狗突然朝靖子猛扑过去,喉中发出低沉的吼叫。靖子吓得尖叫起来,一边叽哩哇啦吐了一串日语,一边加速狂奔,奔到我眼前,下意识地躲到我身后,紧紧拽住我的后襟。我使劲用脚踢狗,狗后退了几步,又往上窜,我迅速蹲下身,拾起地上一块尖石头,作投踯状,狗这才不甘心地跑了。边跑边呜呜呲牙威胁,仿佛在说:“不识相的家伙,坏了我的好事,咱俩后会有期。”
靖子这才松开捉我衣服的手。她惊魂未定地说:“从小就怕狗来着,让您见笑了。”我没说什么,发动车子上路。
由于位置极偏,路又难行,盖玉树葬没有几个人知道。快到盖玉乡的时候经过一个村落,这里正在建设一个中型水电站,路边有旅馆、饭店和大型施工机械。我们下车打听树葬在哪里,问了好几家才有人告知“前边2公里河湾中有一片林子便是。”
由于施工机械的辗压,这一段路车辙深陷,路基一概淹没在污泥浊水之中。十二分小心地放慢速度行驶,终于走到了林地边上。我停车对靖子说,你在此等我,我进林子看看树葬是不是这儿,她点点头,就在路边等。
路边有一个黄泥和石块垒成的破旧佛塔,我绕过佛塔进到林子深处,果然看到横七竖八的经幡,皆已褪色破败,经幡围住的是两棵3人合抱的大树,树的枝杈处挂满了孩子的尸体,一串一串的,像硕果累累的葡萄一般。当然,尸体是盛在容器里的,有的是简陋的白木箱,有的像上个世纪5、60年代女人陪嫁的梳妆匣子,更多的是盛涂料的圆塑料桶。林子阴气逼人,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人死后真的有阴魂,这片林子的空中应该到处都舞动着人所不见的精灵吧。假如戴上一双什么眼镜能望得见它们,想来会不会如墨西哥亡灵节或者电影《寻梦环游记》里的场景那般热闹呢。
我重回路边,招手让靖子过来。随之双手合十,对着佛塔念了3遍“唵嘛呢叭咪吽”……我要拍几张照片,祈请孩子们的灵魂谅解,“如有打扰,敬请包容”,云云。
靖子过来,一声不吭,嘴微微张成了“O”型,显然也吃惊不小。看我拍照片,她才跟着拍了几张。感觉她在刻意将自己隐于阴影之处,尽量不引人注目。一路不主动说话,总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观察的结果和感受也自己默默消化,不与人分享。
在此停留了6分钟,我们重新上“马”,到了乡上。乡上最繁华的地方(也就是有商铺、饭店、旅馆之处),从两屋之间的巷道穿进去,在乡卫生院的后院也有一棵大树是尸体树,挂了十来个小箱子,这棵树的树下遍扔着死孩子穿过的衣服、盖的被子,甚至还有一只绣着虎头的缎子婴儿帽,疹人得慌。略看了看,我们就出来了。
此时是下午5点半,太阳西斜。要紧的是赶紧找一家能淋浴的旅馆洗个澡。一路灰尘,现在头发都成白的了,领口全是汗污。我把想法对靖子说了,靖子使劲点了几下头。
但是镇上没有能洗澡的旅馆。一个扮相时髦的藏族小伙子说,这里的旅馆都不能洗澡,只有建电站的那个村有几家旅馆能洗澡,你得往回走5公里。
显然这边的人没有勤洗澡的习惯。我总认为,随时随地的热水澡和热餐是现代文明的标志。我乐于返璞归真,唯一的请求是保留热水澡和热餐(也许是唯二的请求),其它全可断然舍弃。电话也好,电视也好,电脑也好,不要也罢。
我们骑回刚才问路的那个村,找到一家门口有一个宽大整洁的停车场的旅馆。老板挺客气,告知一间房188元,还说水电工程局的头头出差就住在这里。一间188,两间就376,我觉得有点贵。问靖子,靖子也使劲摇摇头。我知道她不会住这么贵的旅馆,都是穷游者,这一点心知肚明。
继续找其它客栈。这次找了一家刚开业的旅馆,墙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涂料味。房间大,寝具新,带一个宽敞的露台,只要120元。我问靖子,这家如何?靖子使劲点点头。我对老板说,那好吧,给我们开两间相邻的客房吧,万一有事好照应。老板十二分抱歉地说:“只有一间房了,先生。”
世间事就是这样——无巧不成书。相信我吧,我绝不是老板的熟人,和他串通一气迫使靖子同房,人家是真的没房了。我将目光投向靖子:“要不,咱们再找找?”靖子显然挺中意这个房间,低头沉吟了一下,用英语问:“你是好人吗?”“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好人?我…..不太……确定,应该是的吧。”我含糊地说。“你若是好人,那我们拼房好了,像青旅一样。”靖子罕见地直视着我的眼睛。
就当这儿是青旅吧,男女混住,同房不同床,能睡个好觉就成。我没有不同意见,于是登记,开房。进了屋,我先上了个厕所,完事后让她洗澡,自己去前台要了一支杀虫剂,消杀屋里的苍蝇。
石渠、德格、白玉这几个地方,苍蝇奇多,因为人们不杀生,从未见有人手持苍蝇拍四处乱拍。我将窗子推开,一边用杀虫剂朝苍蝇飞动的地方“滋滋”地喷,一边用手掌赶它们出去。今天我也不杀生。
扑赶之间无意中一回头,瞅见了浴室里的靖子的胴体,透过玻璃清晰地呈现。
浴室是房间一角用毛玻璃隔成的,不知毛玻璃是省去了关键工序的便宜货,还是老板故意给同住的男女留一点情趣,里边的人清晰可辩。尤其是当蒸气凝结之后,毛玻璃就像加了柔光滤片的镜头一样,除了缺少质感,物体的轮廓清清楚楚。靖子在拿大毛巾擦拭身体,先擦头发,侧着头,腰微微弯着,头发在水的作用下弯成富有弹力的螺旋状,披散下来挡住了半张脸。杯状的丰满乳房悠悠颤动,乳尖处微微上挺,好似地心引力在上边似的。转身之间,见到身上全无赘肉,臂部后翘,里面隐藏着随时可以爆发的能量。腰部向内收紧,大腿浑圆雪白,与黑乎乎的毛丛构成一下迷人的“丫丫”……丑小鸭不修边幅的外表里竟藏着一个几近完美的肉体,令我大感意外。
我不由得上下抽动喉头,咽了口吐沫,旋即转开眼睛看窗外。十秒钟后,又拿了打火机香烟去露台抽烟。
“嘭嘭嘭”。有人敲门。我在门后问:“哪位?”“警察。”外面说。
将门打开一半,门外果然站着2个穿戴齐整的年轻警察。“这屋里住着一个日本人是吗?”为首的警察问。“是的。”我如实回答。“那请你出示一下护照可以吗?”警察又说。“日本人不是我,她在洗澡。”我说,“要不等她洗好我拿给你们好吗?”“可以。”警察客气地说,“我们在一楼总台等你。”
警察走后我关上门敲了敲浴室的玻璃,靖子正在里边吹头发。我说:“警察来了,要你的护照。”靖子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安。我说:“没事的,例行检查,你把护照给我,我去一楼登下记就行。”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白玉是对外国人开放的县。可能旅馆老板被告知一旦接待外国人,要在第一时间报告,警察接到报告后例行察看而已。
靖子将护照递给我。下楼时我打开偷看了一眼:田村靖子,女,1983年7月26日生,居住地:广岛。照片比本人漂亮得多,眉毛精心描过,眼眸秋水盈盈,双唇轻启。本子有很多个国家的贴签和进出境记录——印度、埃塞俄比亚、芬兰、冰岛、澳大利亚、尼泊尔、西班牙、希腊……和我的旅行足迹有许多交叠。
本质上说,我是个比较在意别人眼光的人,所以我深怕这两个年轻警察用“这家伙泡了个日本妞”这样的眼光看我。护照递给他们之后我故意表情淡漠地走到门外抽烟,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还好两位警察并没有用那样的眼神看人,问了几句:“从哪儿来,来干什么”这样的闲话,就将本本还给了我:“行了,谢谢。”为首的说道。
晚饭就在楼下餐厅吃的。坐下后我问靖子“你想吃点什么?”她想了想说:“马索尔。”“什么马索尔?”我不懂。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形状。我还是不懂,她用翻译软件翻译给我看,原来是贻贝(mussel)。我说这地儿可没有贻贝,整个四川都没有贻贝,要不吃一下贻贝的近亲吧,香辣虾怎么样,辣的你可行?她笑着点点头:“一路上都吃辣,习惯了。”
问她喝不喝酒,她说不喝。“在垒球队的时候严禁喝酒,喝酒要被开除的,所以至今没学会喝酒。”我要了一瓶125ml的劲酒,自斟自饮。我说:“看你护照是1983年出生的,30多岁了为什么没结婚呢?”靖子剥开一只虾,送进嘴里:“还不是高不成低不就嘛,我又不是不婚族,没找到合适的,耽误到现在。”说完笑了,拿嘴巴吮手指头。
浴后的靖子精心化了妆,眉毛描过,皮肤象打了一层腻子显得瓷白光滑,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髻,露出精致的耳朵和天鹅一样的脖颈,身上飘漾着洗发水的清新气息。这收拾了一下不折不扣是个美人嘛
。我暗自惊叹。
靖子那晚说了很多话。因为见她老是盯着我的酒瓶,露出一点馋样,就给她倒了一杯酒,她没忍住还是喝了。干杯之后,桌上就变成了她主讲,主要讲旅行途中的故事。讲了印度车夫骗人的小把戏:“你要找的旅馆前几天失火烧掉了,你还不知道?”讲了埃塞俄比亚机场海关的女关员特别喜欢数外国人腰包里的钞票,然后抽出一张:“for me?(给我吧)。”讲了巴黎艾菲尔铁塔下的小偷,偷了钱包还情不自禁摸一下她的屁股,结果她大喊大叫,引来了警察……。劲酒干完了,意犹未尽,又要了二两饭店自酿的杨梅酒。两人把酒一滴不剩地喝完,虾也吃得再也找不到一个,晕晕乎乎回去睡觉。
夜里我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了,看看表,凌晨2点40。房间隔音效果不好,能听到走廊里有人呕吐、捶墙,还用脚踢隔壁的门。我穿衣起来,悄悄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向外张望,见到浙江籍老板搀着一个醉酒的人,在劝。听到门响,他回头朝我摆摆手,小声说:“没事没事,你睡你的,山岩人喝醉了闹事,我扶他去值班室,一会儿就好啦。”
他一说山岩人我就明白了。从盖玉乡再往深山走,有一个山岩乡。多年以前,这里的人以抢劫为荣,据说是古象雄王朝的后裔。他们几十年前还停留在父系氏族社会,民风强悍。史籍对其评价是“化外野番,不服王化”。我本来想去探探的,但听说他们的人都搬迁到白玉和盖玉了。连山岩乡政府都迁走了,就打消了念头。
靖子也醒了,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我把门合上,回身对她说:“没什么事,有人酒喝大了,你继续睡。”
靖子微微点了下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随即起身走到茶几旁,喝了半杯矿泉水。又进了卫生间,片刻传来抽水马桶“哗——”的声响。重新坐回床边,问:“现在几点了?”我说:“2点40。”她眯缝着眼轻微地笑了笑,“真的没事?”“真没事。”我说。她躺上床,侧身拉上被子,不久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至今记得靖子那夜的样子(为此感到羞惭)——她上身穿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棉布汗衫,领口大得……将深深的乳沟和两个半球惊人开放地坦露出来;下身是深色三角内裤,起身时外面围了一条方巾。因方巾围得过于潦草,走动的过程中内裤的小尖尖时隐时现,走过我身边时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年轻健康的姑娘自然分泌的体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是那款叫“追逐蝴蝶”的香水,电影《认识你之前的我》女主角在男主角死后遵从他的意愿在巴黎买的香水。这混合的奇妙的香味撩拨人荷尔蒙“唰唰”分泌。“日本人真奇妙,白天不搽香水,夜里搽”。当时脑中闪过这一念头。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却无论如何难以入睡。这是个奇妙的夜晚,我和一个活色生香的日本姑娘共居一室,像梦一样。她的肥大的汗衫,似乎鼓励人从下边毫不费力地伸进手去捉住那对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她坐在床沿眼神迷离的轻笑,似有万般含义。“Are you a good man ?”她问,眼睛罕见地直视着我。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是上天派下来考验我的吧,我琢磨不透。
我去了趟卫生间,随之从兜里掏出香烟,打火机,上露台抽烟。
皓月当空。这是雨季里难得的晴朗月夜,月牙儿反射着银白的近乎刺眼的光,天空是深遂的墨蓝,小片小片的浮云飞快会从月亮近旁飘过,像是匆匆赶赴王母娘娘的宴会。大山露出黑魆魆的脊线,如天幕上的剪影。阳台的沙滩椅和置有烟灰缸的圆桌无不镀上一层霜一样的白光。
这委实是一个迷人的夜,虽然静谧,可我却感觉一切并未坠入睡眠,灵魂在安静处热闹。干爽的风吹过皮肤,带着醒酒般的凉意。我想回屋披一件衣服,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这时候回屋,我可真的难以保证会摸到正确的床位。
在这样的夜色里悄悄死去倒也不赖。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到了这一点。“死并不是作为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而存在”。村上春树说。也许人的最终追求是平静地死去,万念俱寂,全无不安和不舍。今夜是死去的绝佳时刻,天堂的光已折射大地,灵魂丝毫不感寂寞。
死亡我近距离接触过,老父亲在81岁那年去世,是生命耗尽最后一丝能量时在自家的床上走的。死前有万般不舍。76岁时他还能骑自行车环山“散步”呢,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突然有一天就不行了,肌肉无力。先是腿,后是手,接着是呼吸、吞咽功能丧失。医生说是帕金森。本来父亲是准备活到100岁的,结果愿望被从中切断。他还没有做好迎接死的准备,所以才会有万般不舍。走时眼角的泪簌簌而下,湿了枕头。
我时常为父亲感到难过。他走得不轻松,不潇洒。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书》中说,最好的死法是拉着亲人的手,坦然地,无牵无挂地离开。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太太(如果我死在她头里的话)轻抚我的手背,说:“走吧,不要牵挂,我们都会好好的。愿你也一路好好的,早日看到天堂美景,托梦给我们。”我觉得这是人最大的幸福。不管你活着时怎样光芒万丈,都没有这最后的幸福来得实在而深刻,比之于“最后的胜利”。
“我走的时候一定要坦然。”不知为什么,在我盛年时常常冒出这样的念头。经验告诉我,做到坦然不容易,坦然的前提是克制……思维这时拐了一个弯,从另一个相连的通道往前流动。
这世上的东西,所有叫人快活得忘乎所以的没有一样不与罪恶相伴而生。我继续想道。比如酒精,比如偷情,比如赌博一夜暴富……。人必须克制不受此种快乐的诱惑。糖是甜的,可是吃多了会发胖,生糖尿病,因胶原蛋白溶解导致皮肤松弛。所以吃糖要克制。克制是人类难得的美德,懂得克制的人才是睿智的人,能够克制的人是勇敢的人。克制的过程痛如地狱,可是克制的结果妙如天堂。这是我几十年人生获得的惨痛经验。
在作为生物的人的百般欲望中,最难克制的是性欲。佛洛依德认为,性是人类一切活动的源动力。话诚然不错,然而性过于刚硬而尖锐,它带来创造力,也带来杀伤力。多少人受到体无完肤的伤害,甚至命丧黄泉。性有时会自我发出怒吼:求求您,将我锁上铁链关进铁笼里吧!
我仿佛听到了这一声音。有什么东西强制性地将我摁在座位上抽烟,一支接续一支。在抽烟时思考死亡。
守着一个活色生香的东洋女人不断思考如何“好死”的过程中,我内心翻卷的浪潮渐渐趋于平复。“那美好的东西,你一旦吃了,第二天就会变成粪便”。最后我总结似地嘟哝一句名人名言,掐灭烟头,回屋睡觉。
准确地摸回了自己的床,没有拐弯。
转天回到白玉县城,我和靖子又同居了一夜。这一次不是因为没房,纯粹是为了省钱。白玉县城只有两家涉外宾馆,死贵,我们偷偷住了一家民居客栈,开客栈的一对老父妻就像冤家一样争吵不休。老头说:“一间房100块。”我说:“淡季,打个折好了,80。”老太太说:“80就80,住吧。”老头说:“80绝对不行,非100不可。”老太太气愤说:“为什么你非要当这个家”!“老头也气得白胡子乱抖:“怎么你一辈子和我尿不到一个壶里?”看这劲头,两人要撕扯。我连忙说:“好了,好了,100就100吧,你们把淋浴器的电送上吧。”
登记的时候,老太太一看有个日本人,嘟嚷说:“这不行,这肯定不行,我们不是涉外宾馆,警察逮着要罚款的。”老头其实也想说不行,一看老太太说了,顿时改了主意:“警察,理他呢。住,没问题,我才不怕警察。”老太太气得满脸通红;“上次住了一个丢失身份证的人,警察罚你500块你又忘了?老不死的东西。”老头跳起来怒斥:“那次警察查房时让你不要开门,你不听我的偏去开门,还不是怪你个死老婆子。”我左劝右劲,好歹把两人平息下去。
靖子在洗澡,那浴室铝合金门变形,根本关不严,露出一条缝。老头门也不敲就进了客房:“我告诉你们,警察来查房请一定不要开门啊,我们为你担着风险的。”我赶紧把他往外推:“知道了,知道了,您老放心吧。”
一来二去的,搞得靖子像我女朋友似的,这么怕她走光。不知不觉我俩成了“一家人”。
大概有了第一天“相安无事”的范例,靖子对我给予了信任。洗完澡,也不穿裤子,也不穿裙子,就在上身套了个长长的衬衫,像超短裙一样包着三角裤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烧水,吹头发,洗内衣,两条嫩白而又结实好看的腿,几乎晃瞎了我的24K钛合金狗眼。一方面我颇为她的信任而骄傲,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她没把我当男人看待(大哥我也是带枪的人啊,是真枪实蛋,不是银样蜡枪头哦)。我装着玩手机,故意不看她,表现出一副淡漠的样子,其实在她背过身去在后边偷瞄她。但我打定了主意要拉着太太的手坦然地死,最终成功遮掩住了自己色迷迷的眼睛和悄然崛起的生理反应,总算从表面上看是个君子。一夜无话。
逛完白玉寺,原路返回德格,晚上靖子请我吃了一顿饭,感谢我带她去盖玉。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想尝一尝冒菜。这是典型的四川风味的菜,吃饭的过程中,我给她介绍冒菜的来历:武则天出生于四川广元,11岁时父亲去世,母女俩常常受到同父异母的哥哥和堂哥的欺侮。有一个姓刘的远亲同情她们,时不时请她们到自己开的饭馆吃冒菜。后来武则天发迹,感念刘氏之恩,请他去京城做官,但刘氏不愿意为官,只愿意做一个平常百姓经营饭馆,武则天就派宫廷顶级厨师到刘氏饭馆帮他对冒菜进行改良,成就了今天又有营养又好吃的冒菜。
介绍的过程中,有不会的单词就使用翻译软件,结果一顿饭吃了3个小时。那天她主动要了酒喝,一反过去的谦卑、客气,变得活泼、娇俏,无拘无束。眸子深处亮闪闪的,宛如藏着两只氩气车灯。这是另一个靖子。她从默默观察别人的阴影里走到了亮处。日本人集体无意识的面具下隐藏的一个接近真实的靖子。不漂亮,但是自然、可爱,容光焕发。我又一次想到了她不合身的衣服下包裹的近乎完美的肉体,这个35岁的小姐其实是个低调的性感尤物。
羿日,她坐小巴去成都,我骑摩托车去拉萨。方向相反,我给她买了车票,作为对她请吃饭的还情。她恢复了丑小鸭的模样,穿着不合身的风衣,朴素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子开走时微微鞠了个躬,说声:“多谢关照,再见……那马。”
待她走远,我删去了她给我留的邮箱、Facebook帐号。我想,即便是去日本旅行,我也不会再找她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今天以后,所有的故事只能是狗尾续貂。

盖玉树葬

树葬旁边的小小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