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3:54 编辑
第八章 亡命沼泽意如何
许久以来,我一直想踩着红军的脚印走一趟沼泽来着。这个念头就像长在胸腔里硬硬的宿命似的,经年累月不肯萎顿消失。倒也不是有什么伟大而高尚的情由,就是好奇,单纯的好奇。当年红军在草地沼泽死了那么多人,被描述为长征史上最悲壮、最不堪回首的一页,那里究竟有什么呢?沼泽凶险到什么程度?过沼泽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要说极限肯定是极限无疑,可那极限的质感到底又是怎么样的呢?
我想去看看。我非得去体验一下不可。即便危险,也要拿在手里掂量掂量这是什么份量的危险。
1935年8月,主力红军长征经过草地沼泽,牺牲多少人呢?我手头有一份资料:红一方面军在草地损失6207人,占总兵力的30%;红二方面军损失3092人,减员21%;红四方面军损失最大,仅第三次过草地7天就减员7000多人——草地上的野菜、树皮等能吃的东西都被前边的部队吃光了。
日干乔沼泽是红军走过的最大沼泽,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跨瓦切、麦洼、色地三个乡镇,现存面积约300平方公里。从地貌和危险程度来说,最能代表红军“过草地”的环境、状态。比较来比较去,我最终将徒步穿越的地点选在日干乔沼泽。
6月4日,我从阿坝的神座村骑摩托车到达瓦切(在红原县城停留一晚,因为一路狂风暴雨,强大的横风几乎将摩托车吹得飞起来,到红原我快冻死了)。瓦切出乎意料像一个欧洲小镇,红砖红瓦的藏式平房懒洋洋地散落各处,蔓延着不受打扰的诗意。
住在街上的一个小旅馆里。40块钱一晚,但是不能洗澡,得花18块钱去镇子东头公共浴池(有隔成一格一格的公共淋浴间)洗澡。洗完澡骑车去被称为景点的“塔林”看看,有看门的拦住收门票。这地儿,掏钱看不值,就没看,回屋睡觉。
6月5日,我去考察了沼泽的地形。在离镇子约3公里的310省道边,像烟囱一样立着“红军长征纪念碑”,字是周恩来题写的。纪念碑下边就是日干乔沼泽,地图上这一片叫“日干乔湿地公园”。湿地边上建有游客步道,游客可以沿步道往沼泽里深入2公里,与沼泽稍作亲近。有一群游客(猜测是党校的学员)统一穿着红军的灰布军装、戴着八角帽在那儿拍合影。
湿地边上有一户人家,我径直走过去敲门,询问有没有人能带我穿越大沼泽。这家的主人叫索朗扎西,他说他在县城有生意,不能作向导。不过他推荐了表弟——在沼泽边长大的35岁的牧民索夺。我当即和索夺通了电话,约好次日上午在索朗扎西家见面,详细谈谈情况。
之后我沿着栈道去沼泽察看了一番。沼泽里都是积水,进沼泽肯定是不能穿徒步鞋的,要穿水靴。沼泽水是茶褐色的,凑近闻,有腐臭味儿。这水明显有毒,不能饮用。我的计划是用4天时间穿越日干乔沼泽和一连串小沼泽,走80公里,从班佑上岸。4天的饮用水如何解决,明天要问问索夺。(后来发现这一计划过于乐观。从瓦切到班佑,80公里是直线距离。实际上因为时常要绕道避开沼泽里的湖泊和“龙洞”,总里程在120公里左右。以我中等体力测算,在沼泽里一天只能走15公里,4天走120公里无论如何也难以完成。)
6月6日在索朗扎西家里见到索夺,立即在心里说:“就他了。”索夺面相帅气,眼神温善,膀大腰圆,我感觉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向导。不过索夺虽然在沼泽边长大,从来也没有完整穿越过日干乔,这次是“处女行”,又让我隐隐有点担心。看他很有信心的样子,疑虑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应该不会有事吧,他的命也在其中呢,他还能自己害自己吗?
“中途我能找到干净水源,不用担心。”关于水源,索夺这么说。
穿越第一天:遭遇狼 遭遇极端天气。
进入沼泽之前,究竟沼泽里面是个什么情况,其实我不甚明了。知道沼泽陷人,昼夜温差大,至于怎么个陷人法,温差究竟有多大,没有具体概念。贸然闯入沼泽,有点“光着屁股撵鬼火——全凭秉气旺”的意思。
所以我和索夺7日上午9时30分进入日干乔的时候,豪情有余,准备不足。我是唱着歌走进大沼泽的,激昂地大声唱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索夺小声哼唧着附和。
我们都穿了水靴。我把两支登山杖分一支给索夺,让他走在头里。索夺的露营装备是一只圆筒状厚塑料袋,一头用绳子扎紧,人从另一头钻进去。还有一床比空调被厚不了多少的小薄被。我因为是依靠他的,觉得他比我熟悉沼泽,包括熟悉沼泽的气候,没觉得他的装备有问题。后来遭遇极端天气,才知道带这样的装备进沼泽简直是找死。索夺是个菜鸟。
开始脚下还算平坦,没有积水。草地上开满了黄色小花,煞是明亮鲜艳。这里的草地沼泽,主要长着两种草:藏嵩草和乌拉苔草。藏嵩草,根茎粗硬,直立挺拔,长在水里,踩着它的根部走,不陷人。乌拉苔草,叶片细长披散,如女人长长的头发,长在露出水面的窝台上,叶子绊脚。
“看,‘强强’!”两只长脚鸟儿在我们左前方的草地里觅食,索夺用登山杖指给我看。
被索夺称为“强强”的鸟被我拍了照片,回来拿给专家辨认,确认是黑颈鹤——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是唯一在高原生活、繁殖的鹤类。全世界现存1万多只,在若尔盖湿地约有1千只。我们此行见到4只。
两只黑颈鹤交颈而舞,然后齐齐并拢双腿,向远方飞去。
红军长征那会儿,沼泽里除了水草,无鸟无树,形同“死亡之海”。现在情况有了变化。解放后,政府组织了清淤,加上其它因素,沼泽水位下降了1.2米,沼泽里有鸟了。除了黑颈鹤,还有赤麻鸭和鹪鹩。
但树依然没有。一棵也无。
早前看过一个资料:当年有一个班的红军夜晚靠着一棵孤树过夜,早上全都冻死在树下。网上搜索红军过草地的帖子,发现有一个红军后代(是个军史研究者和重走长征路的召集人)前些年找到了那棵树,树在草原乡那边的沼泽里,不在日干乔。
最初几个小时,我们只是在草地行走,没有真正进入沼泽,也没有危险。这里有牧民帐篷。中午我们在一处牧民点要了点开水,吃了自热米饭。牧民和索夺很熟,俩人欢快地用藏话聊天,我一句也听不懂。离开时掏了几块糕点给了牧民的孩子。
下午再走,水开始深了,进入了真正的沼泽。人在沼泽里走一步陷一步,和草地行走大为不同,步子变形,水靴很快将脚后跟磨出了泡。水靴毕竟不是专业徒步鞋,包裹性不好,鞋底鞋帮像纸一样薄。我扶着索夺的胳膊将备用的袜子套上。
这时候心情还算好,有点亢奋。草地襟怀宽阔,空气爽朗,干得又是自己喜欢的事,没有理由心情不好。水靴虽然磨脚,可是比起红军穿的草鞋,要强上百倍。知足吧。心里怀想那个病得迷迷糊糊,靠拽着干部团团长陈庚的马尾巴走出草地的红小鬼。那小鬼叫邓岳,过草地大难不死,抗美援朝时做了志愿军40军第118师师长,后在沈阳军区副司令员的位子上离休,83岁去世。有人就是天生命硬啊。我暗暗感叹。
前方遇到一处排水沟,索夺弯腰将登山杖插进沟里,手柄瞬间淹没了。
他掏出手机,跟什么人通了电话。然后认真地对我说:“你跟着我脚印走,一步都不要走岔。现在危险了。”之后顺着排水沟走一段,用登山杖数次试探对岸的土质强度,终于找了一个地方跨了过去。
连跨了几个排水沟,我们歇歇脚喘口气。
我问他:“你刚才跟谁通电话。”
“我阿爸。”
“你阿爸说啥子?”
索夺沉吟了一会,才开口说:“其实我阿爸本来要带你走沼泽地的,但你行李太大了,他背不动。对沼泽,他经验比我丰富得多。刚才他叮嘱我,一要注意沼泽里的‘龙洞’,就是大水泡子,二要注意排水沟,这两个地方都能要人命。”
“据说当年毛***的白马就是夜里下草地吃草陷进‘龙洞’淹死的。那个‘龙洞’在措恰勒那边,到时候我带你看。”索夺说。
索夺还说:“传说毛***的白马后来化成了一条白龙,卧在‘龙洞’里,阴雨天会腾云驾雾,飞升上天。”
索夺说这话不到20分钟,天气变了,刚才还阳光普照,霎时阴云密布。远处,一支龙卷风像一只巨大的漏斗,接天接地,在天地之间走移。索夺说,毛***的白龙马腾空了。我惊异地望着这景象,竟然没想到掏出相机将它拍下来。
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度。穿上雨衣冒雨往前走。我跟在索夺后边,渐渐感到有点疲惫。
人在沼泽里跋涉,所耗气力几乎是陆地的三倍。因为沼泽陷人,草根缠脚;因为脚下不平,大腿小腿都拿着劲儿;也因为水靴不合脚,导致脚疼和足部疲劳。再者说,沼泽海拔3200米,氧气不足。
索夺说前边有个小山包,我们乘天亮在山包上扎营好了。我说,“好。”
小山包看起来近,走起来远。走到山脚下,水变深了,稍不注意,就有一小股水漫进靴子里,袜子很快就潮透了。就带了这两双袜子。我在想,晚上用什么办法弄干呢?
“看,有只狼!”索夺的喊声打断我的沉思。我惊觉地抬头,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只狼顺着山脊往下溜去。灰色皮毛,瘦而精干,尖嘴,尾巴夹起,慌慌张张。
“那怎么办,我们还能在那儿扎营吗?”我担心起来。
“不怕。”索夺说,“独狼就是一条狗,它怕人,不会攻击人的。”
“万一它们有一群呢?”我还是担心。
“群狼当然可怕,但它们只是在大雪封山实在找不到吃的情况下才会攻击人,现在是6月,到处是野兔和草原鼠,它们能吃饱,不会跟人过不去的。”
“那,草地里有蛇没有?”停一会我又问。
“没有蛇。这里是高寒地带,一条蛇也没有。”索夺说。
小山包下,横着一条小河,河面只有一步宽,像是沙滩上用树枝剜出的一道裂痕。河水是清澈的。索夺单手掬了一捧尝了尝,说:“这水能吃。我们打点水,烧开泡面吃。”于是两人各拎了满满一钵水,上到小山包。
山顶有一个破烂的牛棚,我们在牛棚里扎营。
这是冬季放牧的牧民留下的牛棚,四面透风,四根柱子歪歪倒倒,似乎随时都可能趴窝。地下遍布着碎牛粪,地上有一条烂褥子,一只废弃的太阳能板,还有两个颜色鲜艳的塑料桶。
就这已经很好了。我和索夺抓紧时间扎营。索夺没有帐篷,就把烂褥子垫在身下,横在我脚头边。
悲催的是,傍晚起风了。风毫无征兆地突然而起,根本不作任何铺垫。帐篷被吹得“咵咵”着响,地钉和防风绳像是快支持不住的样子。索夺的“睡袋”忽地被吹出去好远,他赶紧去追回来。
我们把烂褥子、废弃的太阳能板、破塑料布都用上,将牛棚进风的缝隙堵上。索夺的“睡袋”只好直接铺在牛粪上。
如此狂劲的风,以我的经验,应该有7到8级。
更为悲催的是,风仿佛是西伯利亚寒流的尖兵,带来了强降雨,雨又裹夹着雪,大雪纷纷而下。
我们进草地时气温大约是15度,现在降到0度,几乎没有过渡。
暮色中,甲壳虫一般的牛棚孤伶伶立在只在某一方向显出微弱亮光的铁幕之下。两个落魄者在牛棚里瑟瑟发抖,活像活在世界边缘的被逐出族群的野蛮人。
索夺冷得不行。他上下牙打颤说:“我受不住了,老哥,我得钻被窝了。”他只穿了一件秋衣和一件抓绒外套。
我说你先进被窝吧,我来烧水泡面,泡好我喊你。然后穿上轻羽绒衣、冲锋衣,冒着雨雪和大风在牛棚的拐角支起气炉、围上防风罩烧开水。衣服很快被淋得半湿。
……
那一夜,我们不知是怎么过来的。狂风暴雨六月雪,一直到下半夜才停。我穿着半湿的衣服,蜷伏在睡袋里,紧紧闭关所有的毛孔,不让寒气侵入体内。以至于肌肉都酸痛了。两双湿袜子,被我缠在手腕上,放在胸口捂着。凌晨最低气温是零下5度,但是因为风大,体感温度是零下10度。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迷糊了一夜。
索夺虽然年轻,但他被薄衾寒,又没有帐篷挡风,冻得实在受不了,夜里将我喊醒,问我可有多余的衣服给他穿。我把那件半湿的轻羽绒衣给了他,他才勉强度过寒夜。索夺不是个轻易向别人求援的人,若不是实在熬不过去,他不会张口的。
可以说,破烂的牛棚救了我们的命。要是没有牛棚,我俩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天亮。后来我开玩笑说:“是毛***他老人家派人给我们搭了个牛棚,我们才能继续走完长征路啊。”索夺表示完全赞同。
一夜大雪,早上,远山披挂哈达,草地银装素裹,美得不可方物。我起床后用积雪擦手擦脸,然后拿出相机,一口气拍了100多张照片。
穿越第二天:陷入排水沟,与死神擦肩而过
第一天走了13公里,在营地还能望见瓦切的塔林。这个速度太慢了,4天根本走不到班佑。第二天我们加快了节奏,8点半就出发了。
两只后脚跟都起了大泡,我用别针挑破,敷上“创可贴”。水靴太薄了,我都想扔了它赤脚走。
今天徒步的地形与昨日不同。今儿走的草地遍布着草墩子,没有一处是平的。如同地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疙瘩上又长满了乌拉苔草。人踩上去,左歪右扭,要绷紧了肌肉才不至于摔跤。走了一会我就痛感这样的地貌还不如沼泽来得省心,至少在沼泽里脚底下是平的。
有时会遇到缓坡,缓坡上花开烂漫。索夺给我介绍哪样是太阳花,哪样是狼毒花,哪样是珠珠花,我一一拍照。
还遇到两窝鸟蛋,一窝是两个土豆般大小的蛋,索夺说是“强强”(黑颈鹤)的蛋。“强强”的蛋下在大水泡子的中央,狼也好,人也好,只能望蛋兴叹。另一窝是鹪鹩蛋,大小如鸽子蛋,下在乌拉苔草的草窠子里,隐藏得极好。鸟儿是很聪明的。
今天,我和索夺遇上了真正的危险,与死神擦肩而过。
时间大约是下午4点。我们的计划是赶到一处牧民点扎营,索夺说他今天要住牧民帐篷,不然再遇上刮大风下大雪就死定了。然而我们的速度没有预想的快,眼见天色将晚,索夺就有点着急。
这时候遇到一条横在前面的排水沟。排水沟不阔不细,正是我们跨不过去的宽度。我们沿着排水沟侧着走,希望找到窄一点的地方可以跨过去。然而走了半个小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地点,索夺露出了急躁情绪。
看到排水沟中间有个草根垛,他就想以草根垛为跳板跳过去。我说:“不行啊,草垛太细了,你踩上去它肯定往旁边歪,会把你闪到沟里去的。”他说“没事的,我有把握。”结果没等我劝止,就背负着大背包一步跨了上去。
果然那草垛承受不了他的份量,往旁边歪去。他失了支撑,一脚陷到沟里,瞬间淤泥淹没了大腿,整个身体也倒向沟里。
我这时正卸下摄影包站在岸边观望,见他马失前蹄,来不及多想,快速去抓他的手,但没抓住。我上前一步,一脚踏进沟里,这才抓住他。使出全身的劲儿将他往岸上一带。他借助我的力量拔出深陷的腿,踩到岸上的草根。但他份量太重,向上一跃的力量把我带得一下子扑进了沟里,淤泥“哗”地淹没了我全身,只露出了肩膀和头。索夺以最快的速度甩掉大背包,跟着双手使劲儿抓住茂盛的草根,脸朝下趴着,将一只脚伸给我。我抓住他的脚爬出了沼泽。
沼泽里的排水沟是恶魔的大嘴,早就想将我俩吞噬呢。我俩侥幸逃过了一劫。
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可我俩像被罩在死神的阴影里一般冷得发抖。阳光失去了温度,只有光而没有热。浮云失去了质感,像剪贴在天上的纸片。
索夺湿了下半身,我浑身都湿了,睡袋因为背包防水,还好没湿。摄影包我放在岸上,没跟着掉到泥水里,万幸。
俩人脱了衣服,将水拧干,也没洗,重新穿上,靠身体捂干。惊魂初定,我问索夺:“要是一个人陷进去了怎样自救?”索夺说:“千万不要像蛙泳一样手脚乱蹬。正确的姿势是,身子后仰,保持下身不动,用登山杖横起来挂住草根,借助上肢的力量拔出沼泽。”“那要是没有草根怎么办呢?” 我又问。“没有草根?没有草根那就拜拜了呗。”索夺戏虐地说。
他说得轻松,我却越想越后怕。那般画面浮现在我脑子里——我陷入沼泽,无人搭救,想抓住点什么,可是什么也抓不住。淤泥慢慢淹了脖子,淹了下巴,淹了鼻孔……最后只剩一双向天拼命伸着的手……。
徒步第二天一口气走了17公里,疲累不堪,夜晚宿在牧民的帐篷里。牧民是索夺的远房表叔。帐篷很小,只够住索夺和他表叔,我就在旁边扎了营。
水源很远,索夺去了40分钟才端了两钵水回来。我们烧水泡面吃了,早早休息。夜里无风无雨,星汉灿烂。我带了三脚架准备拍星空的,可是真的见了星空,因为实在太累了,气温又低,衣服又潮,一点儿也没有拍摄的欲望。睡得像死猪一样。
穿越第三天:断粮了,索夺去挖野菜
第三天吃完早饭(糌粑),我们断炊了。本来计划能吃到中午的,晚上索夺的哥哥会抄近路找到我们,带来新的给养。但一路上把糕点散给牧民孩子,加上索夺的食量比我预想的大,早饭后我们弹尽粮绝。自热米饭没有了,方便面没有了,苹果没有了,西红柿没有了,煮鸡蛋没有了,零食也告罄了。背包减轻了许多,显得空空荡荡,索夺把三脚架要过去背了,我轻松不少。
昨天我就把给养情况向索夺通报了,索夺说:“没事,我来想办法。”我以为他要跟表叔要一点吃的,结果不是,他要挖野菜当干粮。
第三天大部分时间在深水中行走。昨夜风干的袜子今天又湿了。靴筒里灌满了水,反而不磨脚了。但是脏水将伤口腌得疼痛难忍。大母脚趾又添了两个水泡。
极目望去,沼泽里就我俩在孤独中奋力前行。天幕低垂,阴云密布,小雨绵绵。
索夺的阿爸过一会就给他打一个电话(沼泽居然有信号),索夺跟他汇报我们的位置和周边情况,他给出指导。索夺说,前边越来越危险了,还有几公里就到喀哈曲了。
天地间只听得我俩跋涉时噗哧噗哧的水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我们小心翼翼,踩实了再走,深怕摔倒了弄湿衣裳。倘若湿身,再遇上大风冰雹什么的,很容易失温。我们现在的位置,前后左右都是深水,“龙洞”密布,到处是恶魔的大嘴,即便想跑也跑不出速度。如失温,命将休矣。
说实在话,请索夺作向导,我有点后悔了。不是说他人不好,他无疑是个憨厚实在的小伙儿,体力也强,但他不专业。他在沼泽边长大不错,可他没有穿越过沼泽,从他带的睡袋就知道他并不了解沼泽的厉害。阿爸不停地给他指导,但接受指导和自己有切身经验是两回事,这里面有微妙而又明显的差别。这差别有时候能要人命。万一走到沼泽深处,手机没有信号了,阿爸断了线,他怎么带领我走出危险?靠侥幸吗?我觉这不靠谱。心里萌生了“到此为止”的退意。
闷头走了几个小时,索夺停下脚,侧身对着后边的我,像跳弹簧床一样使劲跳了几下,周边的草地随之上下窜动起来,扇乎扇乎的。感觉我们脚下不是大地,而是一架蹦床,波浪形传递着能量。
“到喀哈曲了。”索夺说。
藏语里,“曲”的意思就是“河”,喀哈曲是一条河,沼泽里的河。但我看不出是河,因为河岸模糊,就是一个大水泡子连着一个大水泡子。
水泡子里长着稀疏的小花,小白花,婴儿用的调羹一般大小。小白花晃动着,在幽暗的、深不可测的水泡子里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我们之所以能站立在这里,是因为经年的水草在脚下盘根错节,编织成一架草床。老的水草腐烂了,新的水草填补上。一旦这架草床某一部分出现烂洞,或所承重量超出了它的能力,我们就会堕入深渊。
我不想再走了,在直觉上有“大事不好”的预感。
“我们回吧。”我对索夺说,“到此为止了。”
“你不去班佑了?”索夺有点奇怪我的态度转变。来之前我是决心从班佑上岸的。
“不去了。”
“那至少也要走到措恰勒啊。走到措恰勒就等于穿过了日干乔大沼泽的核心区域,再过去不远就是小沼泽了。小沼泽的地形跟草地差不多,可以不走。”
“到措恰勒还有多远?”我问。
“越过喀哈曲,直线距离两公里。但我们可能要绕行,估计要走6、7公里。”索夺回答。
“那就走吧。”我有气无力地说。太累了。脚疼。体内的糖原都消耗完了,好像汽车没有油了在油箱里撒了一泡尿勉强开动一样。总感觉有很大的危险,命将不保。而且没有吃的了。腰弯得像一只虾。
我们沿着“龙洞”的边沿往前探,试图穿过喀哈曲,结果徒劳无功。没有能走的“路”。我紧紧跟着索夺,一步也不敢走错。他看起来尚有余勇,我却又累又饿,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在“龙洞”里。
“我们得绕行了。”他说。
绕到山脚下的草地,已经下午1点了,到饭点
了。索夺说,我来准备吃的。然后在周边搜寻起来。
我将水靴脱了,倒掉里边的水,褪下袜子,拧干,放在草地上吹风。衣服已经捂干了,虽然脏一点,可是要是不在乎的话保暖没有问题。没有太阳,气温很低。
不一会儿,索夺挖了一把干葱,一把野蒜,和两棵有擀面杖那么粗的植物根茎。他剥开植物根茎示范给我看,说:“这家伙我们叫‘甲木’,你们叫‘大黄’,含淀粉,顶饿。你先吃,我再去挖。”他说“甲木”,发音很快,类似于英语“jump”,p的音不发出来。我咬一口“甲木”,酸得牙根都要倒了,但勉强能吃。红军当年有这个吃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我大口大口吃起来,吃一口“甲木”,就一口干葱野蒜,把两根“甲木”消灭掉。
忽然想到腰包的侧袋里还有一把生牛肉干。进沼泽的前一天,我去牧民家“家访”,喝了人家一碗鲜奶,给了10块钱。临走女主人给我抓了一把切成丁丁的风干的生牦牛肉,我顺手装在了腰包侧袋里,幸亏没扔。不过那玩意儿硬是嚼不烂,跟吃皮带一个模样,吃一粒要嚼上半天。
我把生肉干拿给索夺,他说“这可是好东西”,大口嚼起来。我只吃了几粒,其余都让他“咪西”了。
肚里吃了一点东西,饥饿感多少有一些缓解,腿上又生出了一点薄薄的力量。
斜插到沼泽的中心地带,继续走。越走越感到肚子难过,气涨,老是放响屁。肚皮又饿了,对食物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没挨过饿的人不知道腹中没食是如此难过,设想如果立马赶到饭店去,我能吃掉一头牛。食欲超越了性欲、权力欲、占有欲,绝对是人生第一欲望。吃不饱的人看到“朱门酒肉臭”肯定会造反的。
前面看到措恰勒了。
“措”在藏语里是“湖”的意思。措恰勒是一个湖,或者说是类似于湖的巨大水潭。这潭一直伸向天边,见不到岸。潭中水草稀疏,有的地方开出像喀哈曲一样的小白花,潭水比喀哈曲的水更黑、更幽深。人走在湖边,每踩一步,草床都忽悠得厉害。
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使得湖的情况愈加看不清楚。又神秘又诡异。也许那里面真的藏着一条一口能吞下大象的巨龙。小白花在风的作用下微微摇曳,仿佛一个妖冶的小女人向你招呼:“来呀,来一起游泳呀。”我微微撇了撇嘴,无声搭话:“俺不呢,俺晓得你是美女蛇,俺不上当呢。”
我站着休息,看索夺探路。往左走了一截,走不通,他又折回来。往右走,这次走得更远,但受阻于龙洞,只得返回原处。给他阿爸打电话,我在几米之外都能听见老人在电话里嚷嚷。渐渐我看见索夺脸色变了,变得灰白,现出张皇的神色——在排水沟差一点陷进去我都没见他这么张皇。他是老实人,一点点情绪都反映在脸上。
“咋的啦?”我问。
“回去,我们快回去!”索夺说完,向来时的路上退。“阿爸说,这地方太危险了,有神秘力量,每年都莫名其妙死一个人。”
我也慌张起来,再不说话,跟着他往山下折返。俩人不歇气走了2公里,走到一条土路上。
我累瘫在草地上。真的走不动了。腿抽筋。年岁不饶人啊,过去再怎么累睡一觉就恢复如初,现在疲劳藏在骨子里,三天已积满了骨缝。
“班佑还去不?”索夺问。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我问:“我们走完了日干乔沼泽的核心区域?”索夺说“是的。”我打开“六只脚”APP查看,确实,三维地图上,深色那一部分(深色表示是沼泽湖泊)已经被我们走到头了。
这天我们走了12公里。3天加在一起,一共走了42公里。那柳叶片形状的沼泽被我们从叶根走到叶尖,其间真真切切掂出了那份危险的沉甸甸的分量。那是只要再重一点点我俩就托不住的分量。至于喀哈曲和措恰勒没有走“通”,那是没有办法的事——红军遇到这样的区域估计也要绕行,没有人愿意白白送死。
我们在山下的小路守了一个半小时,拦了一辆牧民送奶的“双排座”,沿着颠簸如跳舞厅的简易公路回到了镇上。


瓦切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