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4:32 编辑
第二十二章 子梅垭口五天四夜
海拔7556米的贡嘎主峰曾一度被误为世界第一高峰。那是1930年的事。肇事者是大名鼎鼎的约瑟夫·洛克。洛克带着大队人马走到这里,利用沸点温度计、空盒气压表等仪器对贡嘎主峰进行三点测量,然后在一封拍给美国国家地理学会的电报中宣布:“贡嘎,地球最高峰,30250英尺(9220米)”。所幸美国国家地理学会对此报以审慎的态度,没有公开发布这一讯息,而是期待其他探险家予以复核。后来,精确测量表明,贡嘎主峰海拔7556米,仅为四川省第一高峰,与洛克测量的9220米误差近1700米。
对贡嘎高度的误测,使洛克羞愧难当。在科学上他是一个极其严谨、富有学术精神的人,这样的低级失误,即便别人不说,他的骄傲心也会自损。以至于有好几年每当别人提起贡嘎,他都沉默不语,或者王顾左右。
洛克这个人,确乎是个耐人寻味的角色。(从某种意义上)于我而言,他并不是作为科学家、探险家而呈现,而是作为“具有研究价值的独特的人”而呈现——他是富有传奇色彩的、性格命运紧密相连的、出身低微却依靠自身努力实现命运大翻盘的个案典型。他赫赫有名,然又终身未娶,孤老而终。
洛克生于维也纳,父亲是一位波兰伯爵的仆人,母亲在他6岁时就去世了。家境贫寒的他只上过高中。但他13岁时就自学中文,在当时简直是石破天惊之举。命运在他20岁时发生转折,那时他流浪到夏威夷,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成为林业部门的一名种子采集员(相当于园林工人),从而使他的聪明才智得到井喷式爆发,数年间便成为名噪一时的植物学家、大学教授。1922年,38岁的他受美国农业部、哈佛大学的委托来中国西部采集植物种子,好像有宿命似的,业已掌握的中文顺理成章派上了用场。
中国西部的地理发现和民俗探秘,其实是种子采集的副产品。洛克恰恰是因为这个副产品走进美国民众的视线,他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发表了几篇文章,声名大噪。在他回国休假期间,上流社会的沙龙争相邀请他进入过去可望而不可及的圈子。在灯火辉煌的丽舍,一边“喀嗒喀嗒”轻轻碰杯,一边绘声绘色讲述他在中国西部的历险,大亨、名媛无不用看待英雄般的眼神望着他,精神被他吸引——这时候的洛克,哪里还有仆人儿子的影子,他春风得意,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中国西部的艰苦生活是值得的。”心中有个声音悄悄说道。无论是科学上的成就,还是名誉上是收获,一切皆衍生于他在中国西部的考察与探险,接续于不断有所发现。他对此心知肚明。命运半是强迫半是引诱地让他在中国一呆就是20年。
此刻我站在贡嘎山下,仰望被大雾攻陷的贡嘎主峰,想到了洛克。这是贡嘎环线中离主峰最近的观景窗口——子梅垭口,与主峰直线距离12公里,中间横亘着垂直落差达6500米的恐怖峡谷。
我上来的时候,子梅垭口有5个人:两个大学生模样的骑行客,三个藏族当地人。藏族人在垭口搭了一顶白色大帐篷,卖矿泉水、饮料、方便食品和酥油茶。浩荡的北风流过无遮无拦的垭口,需要紧裹冲锋衣闭合毛孔才可勉强止住体温的流失。雾浓得锥子都扎不透,云海也好,雪山也好,悉皆免谈。搓手跺脚站了一会。骑行客问我扎营吗,我说扎。他们说“佩服佩服,”递一支烟给我抽。
上来一辆警车,车型为丰田4500。四名警察(其中两名协警)从车中下来,厉声问:“这帐篷是谁搭的?”当地大哥说:“我们搭的。”警察说:“谁让你们在这搭帐篷的?村里贴的通告你们没看见吗,一律不得在垭口搭帐篷卖东西。你搭他也搭,本来就脆弱的生态就会被毫不吝惜地破坏。拆掉!现在就拆!立即!”
说完就在那等着。
当地人磨蹭了一会,知道不可抗拒,遂垂头丧气一一拆除帐篷、炉具,装上小卡车。下山前我从他们那买了一瓶可口可乐,表达同情。
藏族大哥的车子慢慢开下山,车屁股一副高度沮丧的样子。随后警察也开车下山。跟着两个骑行客也走了,剩下我一个。张眼四顾,目光落在左下边山坡上一座钢结构的电信发射塔上。塔基围着一个小院子,院里有一座简易板房。我将摩托车留在原地,走过去查看,确定可否在板房里扎营。但院门深锁,从锁孔中看到院内四处垃圾,还有一坨坨冻硬的人类粪便。遂打消了此处扎营的念头。
最后我将帐篷扎在垭口后边的凹地里。虽然垭口风大,不过凹地里相对安然,只有微弱的空气流动,想来夜里睡个安稳觉不成问题。
一切就绪,我点着炉子,热了剩饭吃了,祈祷子梅垭口别像轿顶山一样一连几天大雾大雪,让我无功而返。
川西的天气预报基本上是不准的。远离“坝子”的山里,天气完全无法预测。阴了晴了,雨了雪了,老天爷随心所欲。也许全天阴云密布,可是在你对天气绝望跑到屋里打盹的时候,说不定会有10分钟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透过缝隙直射大地,山川湖泊呈现较之晴日更加绮丽的光影。你错过了,后悔得一塌。所以对于川西的坏天气不必过于焦虑,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耐心地等待。
子梅垭口大多数时间没有人。上山的路太烂了,拖拉机犁过一样。即便有越野车上来,人见到这副光景,等不长也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抽烟,看浓雾中的小雾珠飘来荡去。
所谓浓雾,其实是由数不清的小雾珠聚集而成。背景暗一点,就能看到这些雾珠受气流的推动,成群结队上下窜动、左右旋舞,犹如暮色中的云雀群。雾珠有大有小,相互之间似有排斥力,间距始终不变,不会轻易碰撞在一起凝成水滴。我心动了一下,突然悟出点什么,心想:从宇宙的视角来看,人类不就是一个个雾珠吗?雾珠大一点、小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总之是个随风游弋的雾珠。人类就个体而言,牛逼的人和不牛逼的人又有多大差别呢,在上帝看来,无非是渺小的尘埃而已。就这个意义上说,小雾珠丢掉了自己快乐的生活,焦虑地、拼了老命地将自己弄成大雾珠,不是毫无意义吗?不是傻吗?
进一步说,我这一路见到的牛人——刚刚完成贡嘎主峰登顶的李宗利、童海军,每天徒步45公里去拉萨、已走了7个多月的欣欣姑娘……无论如何,这辈子在徒步、登山领域是撵不上他们了,不服不行。小雾珠就是小雾珠。到此时才真正明白,不是你付出了足够的努力就能变成大雾珠的。
承认自己“不行”是艰难的,特别是在自己的主领域,伴随着剖心剜肝、几欲涕零的痛苦。然而承认自己“不行”,“没办法呀,我只能平庸地去生活了”,不知为何就像卸下了身上背负的一块大石头一样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哎呀,这下负担轻多啦。什么执着啦,不放弃啦,至死不渝啦,统统如捆绑自己的绳索一般飞弹而去,身心霎时舒展开来。轻松的感觉真好啊。不牛逼就不牛逼呗,平庸就平庸呗,一身轻松的生活岂不是惬意透顶?干嘛为了牛逼把自己整得神经兮兮的呢。
这就是当时脑中的“意识流”,为几天之后的顿悟啄破了蛋壳的第一口。
当夜我一个人在此扎营。夜里大雪,雪堆积在帐篷的斜面不一会儿就因自重“咵嗒”一声滑落下来,慢慢新雪再覆盖上。夜里安静得很,只有劲风吹过垭口的“呜呜”声。半夜起来解手,能看到遥远的地方有一只航空障碍灯闪着微弱的红光,如“哥斯拉”的一只独眼似的。
早上烧水rua了糌粑吃了,吃完用雪将饭盒擦拭干净,泡了一壶茶。手握水壶到垭口转了一圈,希望找到老驴说的能拍到贡嘎倒影的水凼凼,但翻了两座小山头也没找到,遂放弃回返。
帐篷曾经磨烂过,撕了雨衣下摆用502胶水粘的,现在可能有点开胶,夜里在枕头一侧滴水,5分钟滴一滴,1小时12滴,将防潮垫下面欺湿了。亟需太阳,哪怕一米阳光也好。
上午8点52分,云雾大面积散开,太阳将露未露,肩膀和脸部已能感受到温度的份量。我架好三脚架和相机等待,这时垭口来了个在云南建水电站的工程师老易,是开“长城哈弗”上来的,和我一起等。然雾气时而上去时而下来,,贡嘎主峰终未慷慨地呈现,不久一切又被粘稠的白雾所包围。
老易不扎营,吃住在车里。他的打火机没汽了,我给了他一只打火机。在他车里给手机、充电宝都充上电。
午间进帐篷眯了一会,后被周围的动静吵醒了。有踏雪的“嘎吱嘎吱”声,也有物件相碰的“喀嗒喀嗒”响。不会是老易吧?我轻轻掀开帐篷向外张望,见到一个穿紫色羽绒衣的姑娘在不远处搭设帐篷。
姑娘个子较高,大约有1米7,第一眼看到她的侧面,轮廓很美。大眼睛,长睫毛,鼻梁高挺,上唇微微上翘,唇线分明。但从正面看,下巴稍宽,刚硬有余柔和不足,鼻头明显晒伤,正在像刨花卷一样蜕皮。
钻出帐篷,我跟她打了个招呼。“hello。”我笑着说。她朝我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颔了一下首,继续搭她的帐篷。我本来想帮她一下的,觑这光景,只好止步了。
当时心想:要么这又是一个“不想搭理任何人”的特立独行者,要么她对我有戒心——我这会儿因为戴头盔头发不好打理,留了长发、扎了马尾辫,人晒得黢黑,衣服皱巴巴脏兮兮的,有点流浪汉的味道了。
得得,既然你不想搭理人,咱也落个清净。
到垭口和老易说了一会话,吸了一支烟。去白雪覆盖的小山头四处走走。在无人处面对贡嘎大了一个便。回凹地把雨衣垫在石头上坐一会,喝了口热茶。不久听到垭口有汽车声,又上去,看到来了两个60多岁的摄影发烧友,脖子上挂着专业相机,悉穿摄影马甲。抽了他们的烟,聊了聊摄影。回帐篷,打开汽炉,化雪水泡面吃。天就黑了。
夜里又下了大雪。
早上乘着无雨无雪,将睡袋拿出来吹风——黑色睡袋挂在三脚架上活像欧洲中世纪阴骛的宗教裁判官。防潮垫也摊开在石头上。好歹有风流过。
天空依然阴沉,雪山与天际连成一片,几乎看不见界限。掠过垭口的风凉爽干净得沁人心脾。老易煮了咖啡,给我倒了一壶。又去给姑娘,姑娘谢绝了。老易小声说:“这姑娘从深圳来的,独自围着贡嘎徒步来着,在冷嘎措晒伤了。”我说:“我跟她打招呼,她不理我,她能和你说话倒是不错。”老易说:“也是带理不理的,对我。”
昨天我注意看那姑娘,大部分时间呆在帐篷里,有时去垭口及附近山头走走,或面向贡嘎沉思。她静静地立于雪中的姿势挺拔如北方的小白杨一般。我暗地里给她取了名字叫“白杨”。
顿顿吃自热米饭、方便面,实在受不了。每天虽有一只苹果,然肠胃特别渴望脆生生的一咬“咯吱咯吱”响的蔬菜。这天中午我骑车下山,到十几公里外的“上子梅村”,在扎西家吃了一顿炒菜和饭。要了三菜一汤。动筷子之前先给老易打包了一份,想了想又给白杨打包了一份。扎西老婆经常接待游客,厨艺不错,饭菜喷香。我吃了3碗饭。
打包的饭菜老易说声“谢谢”,接过去吃了。白杨姑娘谢绝了。她说:“我带的食物多,吃不完背着挺重的,要加紧吃。”我就留着晚上自己吃了。
晚上躺进睡袋,不知为何蓦地又想起洛克。洛克在上个世纪初的探险虽然道路条件和治安条件(到处都是土匪强盗)与现今相比差得太远,然而若你以为他一直生活在极限状态下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他相当奢侈,派头十足。斯诺(就是写《西行漫记》的埃德加·斯诺)曾经与洛克同行,他惊讶地发现,洛克的探险队除了15名带枪的卫兵,还有众多为他个人服务的侍从,包括一名厨师、一名厨师助理、一位大管家、众多仆人。一旦到达宿营地,仆人们就摊开一张豹皮地毯,在上面架上一张桌子,铺上干干净净的亚麻餐布,放上瓷器、银质餐具和餐巾。晚餐一般由厨师按照食谱烧制地道的奥地利菜,主食有好几道,辅以茶和开胃酒结束……。洛克极其讲究个人卫生,随身携带一只阿伯克龙比·菲趣公司生产的名牌折叠浴盆,一有空就让仆人烧水沐浴……他说他是为了摆脱幼年在维也纳时贫穷的家境才来到这个东方国度的,而不是为了来过穷酸的贫民日子的。
这就不是穷游了,是有钱人的旅行。美国农业部和哈佛大学(后期还有美国国家地理学会)为他提供了充足的经费。当然他的研究成果、地理发现也对得起这笔巨额开支。
大概是凌晨1点,我被一种急迫的呼唤声吵醒。以为做梦,但不是。旁边帐篷的姑娘在喊:“大哥,大哥,快醒醒。救救我。救救我。”
我大声问:“怎么了?”“肚子……痛,阑尾炎……犯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将她帐篷的拉链拉开,用头灯照亮。她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左右翻滚,额头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看起来相当痛苦。
“我给你找车送医院。”急性阑尾炎可不能轻视,一旦穿孔,小命难保。想起老易说是要在车里睡,等日出。我飞快地跑上垭口察看,但老易不在了。
这样的天气,骑摩托车带她安全下山可能性极小。路太烂,况且她疼得坐不住。
怎么办?
我返回来,问:“你确定是阑尾炎吗?”她喘着大气说:“阑尾炎……过去……患过,没开刀。估计……这次……是……。”“你介意我用指头按一下肚子吗?”我问。她轻轻摇了摇头。我理解是不介意。这功夫谁还去介意授受不亲呢。
我过去得过急性阑尾炎,就学着医生的样子用两根手指使劲压她腹部的各个位置。她不停地呻吟。
不像是阑尾炎啊。按完我想。我知道阑尾在下腹部一角,医生按的时候,那里剧烈疼痛,且伴随呕吐。她的痛点在上腹部,目前并无呕吐……
我说:“你这不像是阑尾炎啊,别是吃了什么凉东西引起的胃痉挛吧……”
她说:“中午吃的……是凉的……汽炉……没气了。”
“你撑住了,我给你弄个热水袋,热敷试试。不行的话我把你绑在我身上,骑摩托车带你下山。”我说。
我把汽炉开到最大,以最快的速度融雪烧水。水开后浇到毛巾上,稍微拧一下,装在塑料袋里,做成一个简易热水袋。她将“热水袋”隔着一层衣服敷在胃部。
我回自己帐篷坐拥睡袋守着。幸运的是,半个小时后,疼痛减轻了。不是急性阑尾炎,谢天谢地。
天亮后,我替她收帐,将装备装回登山包里,给她联系了一个自驾车,让她随自驾车下山。临走她默默拥抱了我,咬着嘴唇轻声说:“谢谢大哥为我做的一切。”然后钻入车内。那身影楚楚可怜。我暗自祈祷她不要因为这一“事件”折损特立独行的个性。
香烟告罄了,寂寞的日子若没有香烟,相当难熬。
下午,天又开始飘雪,先是小雪,跟着越下越大,鹅毛一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实在无聊,我垫上雨衣坐在石头上,拉上冲锋衣的风帽,索性什么也不想,任这丝毫不附着意义的空虚时光静静流逝。
什么也不想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有刻意去想而已,脑中有意识流的痕迹。但时至今日,我确乎不记得当时有什么留下了痕迹。只记得大雪漫天飞舞,宇宙一片素白,整个垭口,只我孤独地坐着,低着头,像在思索,又像是睡着了。
雪花随风而起,在眼前一会儿密,一会儿疏。前方有什么影子在动,慢慢的,一匹白马仿佛拨开了雪花的幕帘般从净空中显现。雪白的马儿,高大健美,蹄子未被稀污的山路弄脏。白杨端坐在马上。
“咦,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惊奇地问。
白杨微微一笑。我第一次见到她笑,像我已然逝去的姐姐。“你帮了我,我回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一点心。”她在马上说。
“不必要的,不用客气。这天气,别把你的胃又冻疼了,回去吧。”我说。心想租一匹马来回价格不菲。
“看你脸色不大好,怎么回事?”她关切地问。
“没事,我好好的,没毛病。只是困惑而已。”我看她一眼,旋即低下头,用一根草棒拨拉地上的积雪。
“你有什么困惑,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给你一点有益的意见。”白杨并不下马,那马头一会儿昂起一会儿低下,在雪中寻找冒头的草尖吃。
我定定地望着她。雪太大,她的面容终究有点模糊,脸型是白杨的,可耳朵又像田村靖子,脖子如玛吉求娜一样优雅,笑容跟我姐姐一样亲切怡和。
我本不该对她谈什么困惑,她一个姑娘家,阅世不深,能给我什么意见?但不知为何,此时我觉得好像姐姐骑在马上,不由得流水般自然地倾吐了话语。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困惑,就是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副教授’,想做‘教授’,可总也扒不上那道杠子,就像命中注定似的,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行。就为这个困惑来着。”我皱着眉头说。
白杨沉吟片刻,接着嘴角上扬,微微笑了笑,说:“用不着去扒那道杠子了,你已超越了‘教授’。”停了停,她补充道:“那些所谓的‘教授’一堆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
我迷惑地望着她,不知她为啥子这样说。“教授”的名望,“教授”的待遇,人们对“教授”的尊敬,我一样也不拥有,为何说我超越了“教授”呢?
我刚要张口问,白杨像是洞悉了我内心活动似的开口说:“因为你活着,鲜明真切地活着,地地道道地活着,有梦可追。而且,虽时运不济,不改良善之心。”她的声音浑厚有力(不像她本人的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信心与意志,感染了我,使我不得不信她。
“可是,我并没有获得众人对‘教授’那样的尊敬。”我大声反诘,自己都觉得自己在钻牛角尖。
“不要在意‘众人’。”白杨说,“‘众人’是盲目的,只看表面。重要的是,你对自己怎么看。我说你超越了,你就肯定超越了,你要有信心。超越的人总是孤独的,众人无法看清他。”
我低头用草棒拨弄了一会雪中草尖。然后,抬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么,我该以何等姿势与社会接触呢?如何愉快而有意义地度过余生呢?”不知不觉,白杨在我心中已不再是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变成了让人信赖的“指路人”。
“你旅行。你分享。”白杨以平静的口吻说。随之她又说道:“我喜欢你旅行中的样子,照这个样子活下去就好,将你旅行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告诉众人。你能做到。”
“我有能力分享吗?”
“你有。我说你有你就有。”白杨收敛笑容说。
“还有呢?”我觉得言犹未尽,又问。
“去爱就好。全身心地爱,无条件地爱。爱你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及你应该爱的一切,哪怕他们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如此你将拥有暇满人生。”
我还想问什么,但一阵风吹来,地上的雪与空中的雪搅在一处,眼前混沌得几乎没有能见度,白杨在这混沌中悄然离开,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中退隐的仙子一般。
没有听到马蹄声。
我坐在石头上,反复思索那几句话:“你已超越了‘教授’”。“你旅行。你分享。”“去爱,无条件地爱。”咂摸其中的意味。“教授教授教授,超越超越超越……”这两个词反复闪烁,冲击我的脑海,我渐渐领会了其中深意。
雪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我睡着了,上述一切只不过是幻觉。但白杨的话对我思想的冲击如大锤楔钉子一样将感觉真切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又似一切确曾发生过。思维在另一个空间拔不出来。一直到有人拍我的肩膀。
“呃,兄弟,你没事吧?”拍我肩膀的人担心地说。
我扭过头,怔怔地望着他。是个紫红脸膛的藏族警察,40多岁,身着警服。他身后还有一个警察,这人年轻,像是警校才毕业,细皮白肉。俩人腰间都配手枪。
“我们站在垭口喊你,喊了半天你一动不动,当时真以为你冻死了呢。”中年警察说。
“我没事,可能睡过去了。”我含含糊糊地说,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从水泥管道另一端传过来似的。
警察拿出一张A4纸,展开在我眼皮下。“这个人你见过吗?”纸上满屏印有一个人的头像,是个满脸胡须目光凶恶的男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在这扎营几天了?”警察问。
“四天三夜了。”我想了想说。
“一直没见过这个人?”
我又摇摇头。
“那好吧,”警察轻拍我的肩膀,“见到这个人——不管在哪里见到,什么时候见到,立即给我打电话。”说完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你真没事?”警察问。
“真没事。”我看着脚下的雪地说。
警察点点头,却没走开。似在想什么。啧了一声嘴,然后说:“你还是跟我们下山吧,这里有雪豹呢。现在大雪封山,没吃的,雪豹会袭击人的。”
我摇摇头。雪豹?要真有,我倒想见见。
“好吧。”警察轻叹一声,“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刚想摇头,忽然想起什么。
“烟。香烟有吗?”我说。
中年警察朝年轻警察点点头,年轻警察从兜里掏出一包“云烟”,用三个指头捏出几根,剩下的塞到我手里。
“谢了兄弟。”我瓮声瓮气地说。
警察走后,我手里攥着扎人的名片,开始掉眼泪。起初是一滴一滴地掉,后来连成了线,泪水涟涟。这样掉泪还不过瘾,继之以嚎啕,将头抵在雪地上,双膝跪地,屁股蹶起来,大哭不止,哭得肩膀剧烈颤动。自长大成人,每遇委屈烦恼之事,都硬撑着不哭,只是抽闷烟。有一次一个人开车到郊外小河边抽了整整一包烟。现在我晓得了,男人不是不哭,是不想被人误会为脆弱。在无人之处,我放任自己哭成个孩儿模样,将几十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郁闷以及无法拍案而起的愤怒化为眼泪一泄而出。雪被滴下的眼泪融成了两个黑乎乎的洞。那条暗黑隧道,终于被我走通了。我灰头土脸、筋疲力尽、目光呆滞,但我终究没有死在隧道里,而是见到了天空、阳光,呼吸到新鲜空气,那颗迷惘糊涂的心有了明确的定位。我知道我开悟了。
眼泪带出了心中的毒素。慢慢的,心中某一角落如冻土芯一般冷冰冰硬邦邦的块垒恢复了弹性,变得温暖柔软了。人也平静下来。眼前还有很多路要走、然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的焦虑感不见了。我对自己有了信心。
哭着哭着,雪也停了。浓雾从眼前飞快地散去,如拉开的幕帘。天边隐隐呈现出剪刀状的一片蓝。天气转晴了。
哭完,我起身擦干眼泪,用登山杖在厚厚的雪地上写下四个字:一天,一天。写完又一笔一划将横竖撇捺悉皆描粗,看起来像利刀刻出来一般。我想表达的是马克·吐温的一段话,他说——
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只有两天,一是你出生的那天,再就是你明白为什么出生的那天。
我又在垭口逗留了一天。汽罐没气了,从垃圾堆里扒出了一只驴友丢弃的气罐,在耳边晃了晃,还有小半罐气。用这小半罐气坚持了18个小时。
第五天,云开雾散,我见到了最美的云海日出。

贡嘎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