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187天流浪手记(2020年小金驴奖热帖) - 游记攻略 - 8264户外手机版

  游记攻略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4:29 编辑


第二十章 神山生气了

高尔寺山是雅江县最高的山,海拔4659米,位于祝桑乡境内。山顶有个黑石城,是观赏、拍摄贡嘎群峰的好地方。知之者不多。我去黑石城扎营,打算拍一拍星空下的贡嘎。

从雅江县城往新都桥方向骑行,遇高尔寺山隧道。不要进隧道,向右拐入隧道开通前的老318国道,盘旋上山,中途见到一个废弃的警务站。这时道路分为直行和右拐。毫不犹豫地右拐,3公里后就来到黑石城之下。这时要弃车,步行300米(海拔上升100米)方能登上山顶。

摩托车确实骑不上去。我试了两次,摔得惨兮兮的。将车子停在山下,用雨衣盖好,背上80斤重的大背包,手里还提着20斤的摄影包、三脚架,一步一步走上山顶。300米歇了7次,额头沁出了汗珠。

天气不好不坏。流云遮挡着太阳,光线散射。眼前列阵般的贡嘎群峰悉数被云带糊住了峰顶,只露出腰身以下。空气透度中等。云有点硬,缺少绵柔的质感。

秋天已到,凉风像细针一样穿透衣衫,刺得皮肤生疼。骑行要戴护膝了,不然膝关节很快报废。抓绒手套也换成了熊掌一样的棉手套。虽然登山微微出汗,可是不敢脱衣,任凉爽的风将发热的身体冷却下来。

山顶是一块平地,有四个篮球场那么大。卸下行李之后我四处察看了一番。自不待言——前方尽皆绵延起伏的雪山。小一点的不知名字,大一点的是那玛峰、田海子、折多山、雅拉雪山,最高的是贡嘎主峰。在格聂诸峰中,主峰格聂不是最俊俏的,形态最好看的是喀麦隆峰。而在木雅贡嘎系列中,贡嘎主峰无论高度还是颜值都出类拔萃,很好辨认。

左手边,有一座高高的神龛,上面蛛网样拉着经幡,经幡在劲风作用下剧烈抖动,发出声音。右手边,用黑色片石堆着几十个孤立的小玛尼堆,堆与堆之间扯着风马旗。身后是黑石垒砌的玛尼墙,中间开一个口子供人进出。传说这些黑石是喇嘛从很远的地方背来的,但据我观察,山腰就有大堆大堆的黑石,不用走很远就能采到。

四处没有取水点。我带了3瓶矿泉水,只够扎营一天,如天气不好需延时扎营,就须在某处设置一个接雨水的点,储备雨水应急。暂不考虑这个,先扎营再说。

正忙乎着,上来三个人。先上来两个瘦子,四处照相。过了好一会儿,又气喘吁吁爬上来一个胖子。胖子估计有300斤,上来就瘫坐在地上。按常理,他们看到我会跟我打招呼,但他们没理我,我也视而不见。凭直觉认定他们是公务员,长期混迹于那种场合自会养成矜持、权威还稍稍有点自命不凡的派头。我的原则是尽量离这种人远一点,不打交道最好。

但山头就巴掌大一点,彼此距离很近,总有眼神碰撞的时候,咬紧牙关不理人也挺难受的,后来还是搭了腔,得知他们是从合肥自驾过来的,胖子和其中一个瘦子是省府某机构的同事,另一个瘦子是胖子的表弟,还在念大学。

我说我老家是淮南的。“那好巧,我老家也是淮南的。”公务员瘦子表现了适度的兴奋。“你淮南哪的?”我问。“我家是泉山的,泉化(泉山化工总厂的简称)”。他说。“我在洞山,离你两站路。”我笑着说。

“哎呀哎呀,”他过来握手,“想不到在这个地方遇到老乡了。我得跟老哥合个影。”

于是合影。进一步交谈,得知他是淮南某局考到省政府的,他的原局长是我高中同学。他父亲是泉化的总工程师,而在他退休后接任总工程师的是我表妹婿。世界好小。

后来他们下山了,说是今天要赶到理塘。我忽然发现水壶还在摩托车壶托里没拿上来,只好下山去拿。他们的车还停在那儿,胖子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我走近他们,老乡摇下了车窗。“老弟,有个小请求,”我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给我留两瓶矿泉水,我水不够了。”既是老乡,我觉得这个口张得起。

他连忙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拿了4瓶矿泉水外加2只黄桃罐头:“这些都给你,我们能补充到。”我说:“不要这么多,拿多了上山背不动。”最后只拿了2瓶水1只罐头。

回到山顶,当即开了罐头,将黄桃“呱唧呱唧”几口吃光。平时在家从不吃罐头食品,嫌它含有防腐剂。这时候它竟变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美味。怪不得好多人说“幸福感是比较出来的”。

天也高,云也淡,心情也安然。一个人心满意足地坐在石头上吸一支小烟,看云卷云舒。脑中毫无征兆却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和尚光光的头——不知怎地,无端为那光头担心。早上告别的那个叫释开贤的和尚怎么样了呢?是回家了还是继续往西藏徒步追他师父去了呢?心里委实嫌弃他,可又同时可怜他,为他悬着一颗心。

昨晚在雅江青旅和一个和尚同屋。和尚白白胖胖,40多岁,坐在床上用松节油擦拭膝盖。一屋子都是松节油浓烈的气味。进门就觉得这个人的眼神有点期期艾艾,想跟人讲话。

果然一搭上他的话头,他就说个不停。

和尚是陕西人,口音很重,把“我”说成“俄”,把“说”讲成“薛”,把“没”读成“木”,听起来很费劲。不过大致明白他说什么。

和尚跟着师父、师兄徒步去拉萨朝圣,从终南山走到雅江,走了几个月。但今天师父跟他翻脸了,说了难听话,不带他了。他一个人进退两难。

他叫释开贤,受过沙弥戒,未受具足戒。他的腿已经走伤了,膝盖和小腿肿得厉害,下床都困难。

“那么,师父为啥子翻脸唻?”我问。其实我累了,想闭眼躺一会儿。我在雅江西俄洛乡康巴汉子村住了4天,只为在郭沙寺举行迁址大典时拍到头缠英雄结的康巴汉子,可寺庙的管家毫不容情地将我撵出来,不让我拍。我这会儿正郁闷着呢。不过,和尚不停地跟你说话,你得应付着,还要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不能冷落佛门弟子。

“师父薛俄接收了施主的供养。他薛,你既然有本事接收施主的钱财,就不要再跟着俄了。”

原来,只受过沙弥戒的出家人是不允许接收供养的。开贤是个穷和尚,一路吃师父的、喝师父的,路上有好心人(多是自驾客和旅馆老板)给他们食物、水或者少量现金,两个徒弟都交给师父,由师父统一开销。

但那天一位女施主觉得释开贤腿疼成那样还在走,既于心不忍,又受了感动,开袋供养了他800块钱。师父跟他客气,说,“这钱你留着零花吧。”开贤当真收进了自己的钱包。晚上师父就翻脸了,撵他滚蛋。

听这意思,和尚的江湖不是和俗众一样的吗?钱是个祸根。

“不管师父是不是撵你,你都不能再走了。再走你腿就残废了。你明天买张车票回家吧。”我不想评价谁是谁非,囫囵地劝他。

“俄木处可去了。况且俄也木钱了。”和尚嗫喏着说。

我好像刚听说他接收了人家800块钱供养。

为什么没处可去了?释开贤跟我解释——原来,他是陕西农村的,有病,干不了重活。家里穷得叮当响,46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儿。家人说,你就是当和尚的命。他就到终南山出家了。出家后哥哥和妹妹到外地打工了,也不给他地址。

我问:“你在哪个寺庙?”

他说:“俄没有寺庙。”

“那你平时给人家念经超度有收入吗?”

“俄不敢去念经,俄超度不了人家。”

“你能化缘回家吗?”

“俄不去化缘,被人家拒绝怪难受的。”

嗯哼,俄…………俄聊不下去了。

早上,我rua了糌粑吃。我说:“你跟着我吃糌粑吧。”和尚说:“出家人不能吃糌粑,里面有酥油。”我说,“喇嘛都吃糌粑的,酥油是奶做的,不是荤腥。”他结结巴巴地说:“俄……俄吃不来那东西。”

好吧,你吃不来就算了,没得我为了省钱吃糌粑却要出去给你买豆浆油条的道理。

他的保温杯精致得很,不锈钢材质,哑光面,价钱应该在150元以上,而我的是几十元买的铝质的,在甘孜掉在地上杯盖摔烂了我也没舍得换。

我烧了开水给他喝,他说:“电视上薛了,热水器烧的开水木营养。俄只喝矿泉水。”

同屋的骑行客小陈从外面回来,买了一袋橘子,拿几个给他:“师父您吃个橘子吧。”和尚说:“橘子有火气,俄不吃那东西。”我说:“我这儿有香蕉,你吃这个吧。”和尚说:“这个可以吃。”开始剥香蕉皮还挺斯文,吃的时候三口两口干完,吃相很贪。

我明白家人、师父为什么都不要他了。本来我打算中午12点走的,10点钟我就拿上行李离开了。

闲话休提。

我坐在石头上,面朝贡嘎,享受清风抚摸,思绪如春天的柳枝翩翩起舞。为什么我这么享受一个人坐在风里任思绪飞扬的时光?为什么?我一时找不到答案。

但我的“岁月静好”时光被几个女子打破了。傍晚,黑石城来了四个自驾的女子。他们把车停在下边,空手走上来。四人均身着鲜艳靓丽的冲锋衣。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面朝贡嘎喝茶吸烟,想着心事。不想理她们。不想理任何人。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要在这住一夜。

“帅哥,我们也想在这扎营,可能劳动您来帮我们拿一下装备?”她们发出请求,一点儿也没有“这个人不合群,咱们别搭理他”的意思。

美女相求,不好拒绝的。我只好默默地随她们下山帮她们拿帐篷,顺手还帮其中一个拿了摄影包。

“帅哥,这帐篷怎么弄的,我们第一次弄,来帮我们搭一下嘛。”帐篷提上去,还不消停,她们又发出请求。

我只好去帮她们搭了帐篷。

这严重影响了我独自思考人生。

她们是从广西自驾来的,分别叫橙、蓝、紫、灰,橙和蓝30多岁,机灵活泼,紫和灰40多岁,稳重沉默。

这天是中秋节,她们带了红酒、月饼、小桌板上来。要在山顶赏月。

“帅哥,红酒、月饼我们吃不完,来帮我们消灭一些好不好?”她们又一次发出邀请,眼睛里满是期待。

这一次我欣然从命。

因为有云,当晚月亮像蒙上了一层纱,浑黄模糊。即便这样,这个月夜也特别得不要不要的。我们在空寂的山野里吃喝,说了一些话,彼此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在离家几千公里的横断山深处,和来自广西的四个女子一起度过中秋,这应该是缘分吧。

夜凉。hold不住,吃了喝了,她们各自钻进帐篷。看我在拍夜景,从帐篷里发出最后一个请求:“帅哥,我们把相机、三脚架交给你,你‘顺便’也帮我们拍几张夜景嘛。”

说完轻笑。她们的言语和笑声里自有一种示弱般的温存,让人不忍拒绝。

不久下雪了。雪粒儿打在帐篷上“唦唦”作响。紧接着,像是突然摁下了转换开关,暴雨倾盆而下,狂风大作,伴以雷鸣电闪,仿佛天公发怒了一般。

我躺在帐篷里,紧紧拥着睡袋,仔细倾听帐篷有无漏水的滴答声。还好还好,我那个帐篷是专业的,防风防雨性能优良,没有漏雨。虽然如此,我仍然担心老天爷以雷霆之怒将我的帐篷如甲虫般捏个粉碎。

但我更担心她们的简易帐篷——地钉细得像烧烤的竹签,风一大就拔起来了,而且只有单层帐,没有内外帐,下雨肯定洇水……。那几个弱女子千万不要在严酷的气象条件下弃帐而逃,那样后果不堪设想。

大概我们在这喝酒吃肉了,神山生气了。我这样猜想。风似乎想把帐篷掀离山头,雷像是神山发出的怒吼。天空频繁被闪电撕裂,地滚雷就在身畔炸响。吓死人了。“万一被闪电击中,可就全完了。”我在心里叨咕。迅速检索一遍自己做过的坏事——好像没有伤天害理该天打五雷轰的。但还是禁不住默念着“翁玛尼叭咪吽”。

万一她们的帐篷漏雨,或被大风吹翻,该怎样应对?除了让她们裹着雨衣在帐篷里坐等天亮,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我这个单人帐连两个人都住不了。

一直留心听着她们的动静。并没有呼救之声。

渐渐在雷雨中睡着了。天亮睁眼,风也好雨也好,都停了。她们的帐篷还在原地,只是略略有点歪斜,似乎有点疲惫。她们扛住了极端天气……将雨衣挂在帐篷迎风的内壁上挡渗水,拥着睡袋坐了一夜。好样的。

我对她们生出了缕缕类似敬意的东西,在心里朝她们亮了大拇指。

第二天她们下山了。临走给我丢了半颗圆白菜和两瓶矿泉水。我还要再等一天,等一个下半夜月落之后的朗朗星空。

那颗圆白菜我嘎吱嘎吱当水果吃了。从没想到生白菜有这么美味。胃里太需要蔬菜水果了。

但这晚又一次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与前晚如出一辙。这次是我一个人独自承受。

在“哗哗”的雨声中,我好像听到帐篷外有“踢踏、踢踏”的声音,有什么在草地上亦步亦趋。声音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一会儿又停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我心跳加速,差不多达到每分钟180次。但还没到热血冲顶、丧失意识的程度。我清楚地知道,那些独自行走丧命荒野的驴友,都是遇上什么吓死的。不是因为高反。真正致命的是自己内心的恐惧,特别是在遇到神秘声音和影像的情况下。

我告诫自己切莫过分恐惧,恐惧过度心室会炸裂。如果有什么,就请现身出来陪我吧,我太孤独了,来和我一起应对雷霆风暴,强似我一个人独撑危局。如果鬼真的存在,就让我见识见识吧,最好是个千娇百媚的狐仙……知道不,我可强壮着呢,“把我拿去吧,拿去吧。”我在心里喊叫。

世事就是这样——我越是渴望ta露面,ta越是害怕见我。不久“踢踏、踢踏”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我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很多驴友素质 真是低,到处扔垃圾,跟个垃圾制造机一样,真恶心

   哥们  你真啰嗦啊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0-3-26 09:40 编辑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4:31 编辑

第二十一章 误闯军事通道

“十一”长假期间,我窝在九龙,当了5天寓公,6号和7号在游客稀少的伍须海拍雪山倒影和枯木,幸运地避开了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不骄不躁、安逸地渡过了“国民生理期”。

并不是刻意找这么偏僻的地方躲避旅游高峰,无非是在这个时间点正好走到这儿恰好第三个疲劳期又不期而至,将计就计休息了几天而已。

九龙是藏彝走廊,也就是从藏区向彝区过渡的通道,藏、汉、彝杂居。有一个琥珀般镶嵌在雪山之下的伍须海。除了来看伍须海,我主要还是经过这里去汉源,登顶川西“三大云海观景平台”之一的轿顶山。

在九龙期间,住在一个60元一晚的小旅馆里。天天下雨,有时雨夹雪。时不时来个全城停电。新闻播报:折多山大雪,数千辆自驾车困在山上无法动弹。警方声嘶力竭地喊叫——封路啦封路啦,不要再从折多山走啦。志愿者筋疲力尽地徒步给困在山上的驾乘人员送水送食品。能想象被困在冰雪中的原本兴致勃勃的游客现在何等扫兴和绝望。

看到这样的新闻,我不厚道地笑了,舒舒服服去吃美食。九龙“坨坨肉”名声在外,我去尝了一下,并不觉得很对胃口,不过营养扎扎实实。吃了酸菜鱼和玉米叶包着的烤玉米团子。这地方居然有油条豆浆(我大约5个月没见过那玩意儿了),早上去排队吃了,胃顺理成章地接纳了熟悉的味道,颇为心满意足。

旅馆老板是个活泼率直的藏族小伙,名叫降央西格。这家伙帅气侧漏,会哄女人,几乎每天带不同的姑娘来宿舍过夜,有长得漂亮的,也有不怎么漂亮的。笃信佛教的西格在性的问题上出人意料地开放,“和女人上床”在他是极为自然、天经地义的事。藏传佛教有一个小流派就认为完美的性交是通向顿悟的捷径。也许西格这样的人会受到这一流派不易察觉的影响。只是这家伙每次有女朋友来都到我房间喊我,让我给他们拍一张合影。推门即入,从不客气,让我不胜其扰。当然他也请我喝啤酒、吃雅鱼(我不去,他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公共淋浴间的“浴霸”一般不为住客打开,承我的情,他专门为我开了电,让我每天能够暖暖地洗个热水澡。

假期最后两天,我骑车去了伍须海,在景区小木屋住了一夜。伍须海离城24公里,是个小海子,由融化的雪水汇集而成。从此岸到彼岸,走路只需半个小时。未开发时,这里是驴友徒步扎营之所。从康定莲花湖到伍须海的徒步线路风景又美又有一定的挑战性,曾经吸引了一些“不走寻常路”的狂热驴友。但是有一年一支6人的东北团队徒步这条线路时,一位女队员(队长的老婆)因高山杜鹃的独特气味诱发脑水肿,深夜昏迷在海拔5000米的大山里。紧急情况下,队长将大背包底部剪两个洞,让老婆坐在背包里,两条腿从洞里伸出来,硬是以一人之力将他从山上背下来(其他队友要么是女人,要么太瘦弱,只能做一些辅助工作),过程感人至深。此事当时在户外圈轰动一时。后来走这条线的人就少了。

现今景区不提倡在伍须海露营,露营要交150元垃圾费。而湖边村民承包的小木屋只要60元一晚。虽然里面只有一张床,一支蜡烛,无桌椅,无WIFI,无电。但那玩意儿本来就多余,不要也罢。我理所当然地选择住小木屋。

虽是长假期间,伍须海景区人却很少,我得以安安静静地展开三脚架,气定神闲地拍摄湖里的枯木和雪峰光影。枯木是伍须海的魂魄,一片死寂的湖水因多姿多样的枯木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生命。伍须海的岸边还有一片业已死亡的山毛榉,不朽的枝干绝望地刺向青天,意境堪比纳米比亚死亡谷和额济纳胡杨林。

从伍须海出来后,因为误闯军事通道,我受到一次被军警递解出境的“礼遇”。

伍须海到轿顶山,要经冕宁到汉源。但九龙至冕宁的215省道因“岩崩”关闭3天了,尚未修通。小木屋的主人给我出了一个主意:你从封路的地方向右拐,从锦屏山的AB洞走,绕道去冕宁。AB洞是军事通道,平时不开放,这几天因215省道封闭,临时允许老百姓的车子通行。“摩托车让不让走不知道,你可以试试看。”

因为不知215省道何时抢通,抱着“往前走一点是一点”的态度,我出发去AB洞。

后来才晓得,我实际上在地图上往左下方拐了一个大弯,弯到了木里和盐源。无意中旅行了凉山州的两个县。木里是约瑟夫·洛克当年探险的根据地,是凉山彝族自治州唯一一个藏族县,当年洛克与木里土司关系甚厚,得到土司的庇护。盐源是泸沽湖的四川属地。这一片皆是大凉山腹地,军事设施极多。

骑到木里的大坨镇,已是中午。与路边一户人家商量,用她家电磁炉热了剩饭。女主人听说我去AB洞,不无担心地说:“AB洞只给轿车、卡车通过,摩托车恐怕不行吧。”

但事已至此,没有后退的道理,过得去过不去总要试一试。

去AB洞的路,路况尚好。但路上很多小洞子(隧道),一般长度只有200多米,洞中无照明,黑漆麻乌,四处滴水,地面湿滑。有时一头闯进去,感觉前边是悬崖,下一秒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一般,脊梁骨一阵发麻。当然前边实际是路,只是黑如空谷。

不久迎来一个水电站的大门,门口只有一位年轻警察在执勤。因过往车辆少,他在捧读一本书。

我将摩托车停在30米开外,以坚决的态度大步流星走过去,离他5米的时候给他敬了礼。“我是个摄影师,亟需通过AB洞去冕宁与同伴会合。这是我的证件。”我将驾照、行驶证、身份证、工作证一股脑地全捧给他。他一一翻阅,并朝我脸上看了两眼,然后将证件还我,摆手让我进去。

如此轻松啊,我心中一喜,以为这就算放行了呢。赶紧骑了摩托进入,过大门时又给他行了个军礼。他举手还礼。

谁知离AB洞还早着呢。进去后感觉气氛陡然严肃起来。到处竖着大牌子,用大字清楚无误地写着“禁止停车!严禁拍照!”一条百米宽的小河傍路而行,河这边也好,河对岸也罢,触目皆是隧道洞口,大多是封闭的,极少数有车辆出入。想停车撒泡尿,不敢,憋着——人家说了,禁止停车。肯定有监控。

又走了10多公里,过一座斜拉桥,看见了两个黑洞洞的洞口,一洞吞进车辆,一洞吐出车辆,洞口布着穿警服的和穿迷彩服的双岗,迷彩服端着一支冲锋枪。岗亭里还有10来个荷枪实弹的“迷彩服”人影晃动。

穿制服的警察老远就看到我了,警觉地走上前,一手作“stop”的姿势,一手将我导向路边。我乖乖地在路边停下,下车,摘掉头盔。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我都不惧应对——我又不是阶级敌人、破坏分子,怕什么。

“你是怎么进来的!”警察厉声问。那是个30来岁的年轻人,腰板挺直,两肩如刀切一样平,警容严整,像是干过仪仗队似的。

“从大门进来的啊。”我说。

“大门?不可能!哪个大门?”口气依然严厉。

“就水电站那个大门,还能有哪个大门。”说着我掏出第一道岗给我的一张A4纸,上面写着“注意事项”——行车时速不得超过40km,不准停车拍照什么的。

“你的证件。”他稍稍松了口气,为我不是偷渡进来的。偷渡之人可能暗藏杀机。

我将证件悉数给他。他进入岗亭验证。

稍顷,出来,也不还我证件,也不说放不放行,掏出手机给我的摩托车拍照,前也拍后也拍,口中说:“请把你脸抬起来一点,看着我。”我别无选择,只好看着他,让他去拍——反正我是好人,任你去查。该不会给我制造个冤假错案什么的吧?

拍完,我掏出香烟,问:“这里能抽烟吗?”他点点头。我敬他一支烟,他接了。我给他点火,他示意自己有火。我为自己打着火,深吸一口烟,随后缓缓吐出。

“看你这军姿,好像是部队出来的嘛。三军仪仗队?”我开口。

不是。”他摇头,“军区国旗班。”

“怪不得,”我说,“军姿一看就知道。哪个军区?”

“成都军区。”他简短回答。

“我们是一个军区的。”我吐了一口烟,说,“我是32师,越战老兵。”

他不说话。

“你说这么多地方牌照的轿车你都放进去了,干嘛拦一个老兵的车。我拿生命保卫过自己的国家,难不成会炸自己的洞子?”我抱怨说。

“话不是那么说的。”“国旗班”说,“AB洞全长17公里,里面又湿又滑,摩托车极容易出事故。倘若出了事故,救护车、救援车一进去,洞子就会堵塞。那麻烦就大了。我们自己的摩托车都不能进的,有监控。”

“那怎么办呢?”我问。心说该死该活你给个处理结果吧。

他说:“你稍等一会。”

抽烟。喝水。今儿天晴,阳光直射下来,身子微微发热。我脱了冲锋衣系在腰上。穿迷彩服的军人昂首挺胸站在洞口,横端着冲锋枪,偶尔会拦下一辆车,检查证件,挥手放行。

过一会儿来了一辆面包车,呼呼啦啦下来7、8个警察,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面含杀气,不怒自威。

“国旗班”朝他敬礼,说:“局长,就是他。”指了指我。我本来是靠在栏杆上的,这时不由得站直了身。

“你从哪里进来的?”局长用犀利的眼神盯视我,声音低沉,但含有随时都会爆发的雷霆之怒,令人生畏。

“刚才跟这位警官汇报过了,从大门进来的。”我尽量平静地说。

“谁放他进来的,打电话给门岗,查!”局长吩咐随从。随从有的扛摄像机,有的拿照相机,对着我和我的车一阵猛拍。那架势,心里有鬼的人估计就吼不住了。

“国旗班”将我的证件递给局长。局长略翻了翻。“你从哪来?来干什么?昨天、前天、大前天住在哪里?”局长像审犯人一样审我,让我心生不快。但还是如实告知从哪儿来,来干什么,这几天住在哪里。

“联网去查。”局长命令道。又一位随员小跑着进入岗亭。

“这里不准走摩托车你知不知道?”局长背着手围着我转,仿佛猎狗围着猎物打圈,寻找机会下口。

“开始不知道。”我说,“现在才晓得。”耍哪门子威风呢,我心说。

有人在局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我猜他说:“查过了,这人说的是实话。”局长点了点头。

“我给你两个选择,”局长点着手指说,“要么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要么我们给你找一辆卡车,连人带摩托送过洞子去,费用你出。无论如何你不可以骑摩托进洞子。”

我说:“我愿意找个卡车。”心想事到如今花2、300块钱过去算了,回去又怎么办呢。

局长掏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拨号,然后让我接。口说:“我给你找一辆卡车,这是卡车司机,价钱你自己跟他谈。”

那人毫不客气,开口要价1000元。而且他现在在100公里以外的西昌,2个小时以后才能赶回来。

我毫不犹豫地说:“算了。”将电话还给局长,适时适度地表达了讶异与不满。“开哪门子玩笑,17公里要价1000块,而且2个小时后才能赶回来。我还是掉头回去算了吧。”说着就作势要去推摩托车。

一时警察们都沉默了。检查证件是他们的职责,我没话说,可租车价格我不满意谁也不能强按牛头。

在我将走未走的时候(我知道不会这么轻易走掉的,所以也有磨磨蹭蹭的意思),局长忽然把手掌往下一砍,说:“要不这样——摄影师同志,我们给你找一辆车送你过洞子,不收你钱,免费的,你不用回头了。你看这样如何?”我心里一边说“早就该这样了嘛”,一边露出欣喜的笑容:“这样当然最好,如此这般,我得感谢局长您。”说着主动握了握他的手。

局长这会儿也不那么严厉了,笑眯眯地和我握手。我的目的是过洞子,能让我过洞子,我大体是不太计较你曾经“凶”过的。

一辆过路的“双排座”被拦下来,“国旗班”对驾驶员说了几句什么,挥手叫我上车。警察和车上下来的人合力将摩托车搬上后车厢,用弹力绳固定住。

临走,我乐呵呵地对局长说:“感谢局长您给我解决了大问题,让我给您敬个军礼吧。”跟着举手,敬礼。局长并不还礼,而是指示左右:“快快……快拍下来,发到警务群里。”

果然这洞子非同小可。洞中有洞,洞洞相连。有的洞子能看到地面是斜斜地插入地底的,有重兵把守。我猜测,这也许就是我国对待国际小痞子讹诈的战略重器吧。确乎需要严加防范,不能让坏人溜进来。放我进来的第一道岗的年轻警察,估计要倒霉。对不起了。

17公里的长洞子结束之后,又过了几个较短的洞子,才到艳阳高照的开阔地带。车子拐了一个弯,蓦然见到路边站着5个警察。车子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警察面前。

“哪位是外地来的摄影师?”领头的黑脸警察边问边弯腰从车窗往里扫视。我说:“我……我是。”心里有点紧张,不由得咽了口吐沫。

我紧张是因为怀疑警察在联网查我的行驶证之后,发现了摩托车从未年审的事实。这是一辆藏人用来挖虫草的摩托车,行驶证只有正本没有副本,故而没有年审记录(我怀疑从未年审过)。如果警察发现这个疵点,我就麻烦了。

但黑脸警察显然不是为此而来。他说:“局长打电话来,叫我们礼送您出境。您现在可以下车了,把摩托卸下来,跟我走。”

我松了口气。也许局长想给作为摄影师的我留下个好印象,也许他仍然怀疑我来历不明,怕我中途下车潜伏在洞子里干坏事,所以让洞子这边的警察确认我已经出洞。但无论是哪个意思,我能顺利过境,就是胜利。

众人七手八脚帮我卸下摩托车。谢过驾驶员,我跟黑脸警察走,他在前边甩手走路,我用慢速随着他。黑脸警察态度友好,他说:“老兄您注意安全,出境之后有个村庄,注意别撞上孩子。路上落石较多,一定要边走边观察,遇到落石赶紧往山崖下躲。”我一一点头。

走到哨兵处,栏杆外面就是非军事区了。黑脸警察和我道别。我说:“谢谢了,兄弟。我给你敬个礼吧。”说着我坐在摩托车上微微扭身给他行了个军礼。

黑脸警察说:“老兄您的手慢点放下来,我拍个照片发到群里,让领导看见。”跟着退后几步用手机拍照。

我举着手,一直等到他拍到满意的照片,“好了。”他抬起头笑咪咪地说。“那么,再见。”我轻声道别,点点头,轰大油门慢慢驶离哨卡。背朝他之后,缓缓吁了一口长气。

众人七手八脚帮我将摩托车卸下来
伍须海
伍须海 枯木是海子的灵魂
海子边的树根

海子边业已死亡的榉树 不朽的树枝直指苍天

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19-10-20 14:32 编辑

第二十二章 子梅垭口五天四夜

海拔7556米的贡嘎主峰曾一度被误为世界第一高峰。那是1930年的事。肇事者是大名鼎鼎的约瑟夫·洛克。洛克带着大队人马走到这里,利用沸点温度计、空盒气压表等仪器对贡嘎主峰进行三点测量,然后在一封拍给美国国家地理学会的电报中宣布:“贡嘎,地球最高峰,30250英尺(9220米)”。所幸美国国家地理学会对此报以审慎的态度,没有公开发布这一讯息,而是期待其他探险家予以复核。后来,精确测量表明,贡嘎主峰海拔7556米,仅为四川省第一高峰,与洛克测量的9220米误差近1700米。

对贡嘎高度的误测,使洛克羞愧难当。在科学上他是一个极其严谨、富有学术精神的人,这样的低级失误,即便别人不说,他的骄傲心也会自损。以至于有好几年每当别人提起贡嘎,他都沉默不语,或者王顾左右。

洛克这个人,确乎是个耐人寻味的角色。(从某种意义上)于我而言,他并不是作为科学家、探险家而呈现,而是作为“具有研究价值的独特的人”而呈现——他是富有传奇色彩的、性格命运紧密相连的、出身低微却依靠自身努力实现命运大翻盘的个案典型。他赫赫有名,然又终身未娶,孤老而终。

洛克生于维也纳,父亲是一位波兰伯爵的仆人,母亲在他6岁时就去世了。家境贫寒的他只上过高中。但他13岁时就自学中文,在当时简直是石破天惊之举。命运在他20岁时发生转折,那时他流浪到夏威夷,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成为林业部门的一名种子采集员(相当于园林工人),从而使他的聪明才智得到井喷式爆发,数年间便成为名噪一时的植物学家、大学教授。1922年,38岁的他受美国农业部、哈佛大学的委托来中国西部采集植物种子,好像有宿命似的,业已掌握的中文顺理成章派上了用场。

中国西部的地理发现和民俗探秘,其实是种子采集的副产品。洛克恰恰是因为这个副产品走进美国民众的视线,他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发表了几篇文章,声名大噪。在他回国休假期间,上流社会的沙龙争相邀请他进入过去可望而不可及的圈子。在灯火辉煌的丽舍,一边“喀嗒喀嗒”轻轻碰杯,一边绘声绘色讲述他在中国西部的历险,大亨、名媛无不用看待英雄般的眼神望着他,精神被他吸引——这时候的洛克,哪里还有仆人儿子的影子,他春风得意,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中国西部的艰苦生活是值得的。”心中有个声音悄悄说道。无论是科学上的成就,还是名誉上是收获,一切皆衍生于他在中国西部的考察与探险,接续于不断有所发现。他对此心知肚明。命运半是强迫半是引诱地让他在中国一呆就是20年。

此刻我站在贡嘎山下,仰望被大雾攻陷的贡嘎主峰,想到了洛克。这是贡嘎环线中离主峰最近的观景窗口——子梅垭口,与主峰直线距离12公里,中间横亘着垂直落差达6500米的恐怖峡谷。

我上来的时候,子梅垭口有5个人:两个大学生模样的骑行客,三个藏族当地人。藏族人在垭口搭了一顶白色大帐篷,卖矿泉水、饮料、方便食品和酥油茶。浩荡的北风流过无遮无拦的垭口,需要紧裹冲锋衣闭合毛孔才可勉强止住体温的流失。雾浓得锥子都扎不透,云海也好,雪山也好,悉皆免谈。搓手跺脚站了一会。骑行客问我扎营吗,我说扎。他们说“佩服佩服,”递一支烟给我抽。

上来一辆警车,车型为丰田4500。四名警察(其中两名协警)从车中下来,厉声问:“这帐篷是谁搭的?”当地大哥说:“我们搭的。”警察说:“谁让你们在这搭帐篷的?村里贴的通告你们没看见吗,一律不得在垭口搭帐篷卖东西。你搭他也搭,本来就脆弱的生态就会被毫不吝惜地破坏。拆掉!现在就拆!立即!”

说完就在那等着。

当地人磨蹭了一会,知道不可抗拒,遂垂头丧气一一拆除帐篷、炉具,装上小卡车。下山前我从他们那买了一瓶可口可乐,表达同情。

藏族大哥的车子慢慢开下山,车屁股一副高度沮丧的样子。随后警察也开车下山。跟着两个骑行客也走了,剩下我一个。张眼四顾,目光落在左下边山坡上一座钢结构的电信发射塔上。塔基围着一个小院子,院里有一座简易板房。我将摩托车留在原地,走过去查看,确定可否在板房里扎营。但院门深锁,从锁孔中看到院内四处垃圾,还有一坨坨冻硬的人类粪便。遂打消了此处扎营的念头。

最后我将帐篷扎在垭口后边的凹地里。虽然垭口风大,不过凹地里相对安然,只有微弱的空气流动,想来夜里睡个安稳觉不成问题。

一切就绪,我点着炉子,热了剩饭吃了,祈祷子梅垭口别像轿顶山一样一连几天大雾大雪,让我无功而返。

川西的天气预报基本上是不准的。远离“坝子”的山里,天气完全无法预测。阴了晴了,雨了雪了,老天爷随心所欲。也许全天阴云密布,可是在你对天气绝望跑到屋里打盹的时候,说不定会有10分钟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阳光透过缝隙直射大地,山川湖泊呈现较之晴日更加绮丽的光影。你错过了,后悔得一塌。所以对于川西的坏天气不必过于焦虑,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耐心地等待。

子梅垭口大多数时间没有人。上山的路太烂了,拖拉机犁过一样。即便有越野车上来,人见到这副光景,等不长也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抽烟,看浓雾中的小雾珠飘来荡去。

所谓浓雾,其实是由数不清的小雾珠聚集而成。背景暗一点,就能看到这些雾珠受气流的推动,成群结队上下窜动、左右旋舞,犹如暮色中的云雀群。雾珠有大有小,相互之间似有排斥力,间距始终不变,不会轻易碰撞在一起凝成水滴。我心动了一下,突然悟出点什么,心想:从宇宙的视角来看,人类不就是一个个雾珠吗?雾珠大一点、小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总之是个随风游弋的雾珠。人类就个体而言,牛逼的人和不牛逼的人又有多大差别呢,在上帝看来,无非是渺小的尘埃而已。就这个意义上说,小雾珠丢掉了自己快乐的生活,焦虑地、拼了老命地将自己弄成大雾珠,不是毫无意义吗?不是傻吗?

进一步说,我这一路见到的牛人——刚刚完成贡嘎主峰登顶的李宗利、童海军,每天徒步45公里去拉萨、已走了7个多月的欣欣姑娘……无论如何,这辈子在徒步、登山领域是撵不上他们了,不服不行。小雾珠就是小雾珠。到此时才真正明白,不是你付出了足够的努力就能变成大雾珠的。

承认自己“不行”是艰难的,特别是在自己的主领域,伴随着剖心剜肝、几欲涕零的痛苦。然而承认自己“不行”,“没办法呀,我只能平庸地去生活了”,不知为何就像卸下了身上背负的一块大石头一样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哎呀,这下负担轻多啦。什么执着啦,不放弃啦,至死不渝啦,统统如捆绑自己的绳索一般飞弹而去,身心霎时舒展开来。轻松的感觉真好啊。不牛逼就不牛逼呗,平庸就平庸呗,一身轻松的生活岂不是惬意透顶?干嘛为了牛逼把自己整得神经兮兮的呢。

这就是当时脑中的“意识流”,为几天之后的顿悟啄破了蛋壳的第一口。

当夜我一个人在此扎营。夜里大雪,雪堆积在帐篷的斜面不一会儿就因自重“咵嗒”一声滑落下来,慢慢新雪再覆盖上。夜里安静得很,只有劲风吹过垭口的“呜呜”声。半夜起来解手,能看到遥远的地方有一只航空障碍灯闪着微弱的红光,如“哥斯拉”的一只独眼似的。

早上烧水rua了糌粑吃了,吃完用雪将饭盒擦拭干净,泡了一壶茶。手握水壶到垭口转了一圈,希望找到老驴说的能拍到贡嘎倒影的水凼凼,但翻了两座小山头也没找到,遂放弃回返。

帐篷曾经磨烂过,撕了雨衣下摆用502胶水粘的,现在可能有点开胶,夜里在枕头一侧滴水,5分钟滴一滴,1小时12滴,将防潮垫下面欺湿了。亟需太阳,哪怕一米阳光也好。

上午8点52分,云雾大面积散开,太阳将露未露,肩膀和脸部已能感受到温度的份量。我架好三脚架和相机等待,这时垭口来了个在云南建水电站的工程师老易,是开“长城哈弗”上来的,和我一起等。然雾气时而上去时而下来,,贡嘎主峰终未慷慨地呈现,不久一切又被粘稠的白雾所包围。

老易不扎营,吃住在车里。他的打火机没汽了,我给了他一只打火机。在他车里给手机、充电宝都充上电。

午间进帐篷眯了一会,后被周围的动静吵醒了。有踏雪的“嘎吱嘎吱”声,也有物件相碰的“喀嗒喀嗒”响。不会是老易吧?我轻轻掀开帐篷向外张望,见到一个穿紫色羽绒衣的姑娘在不远处搭设帐篷。

姑娘个子较高,大约有1米7,第一眼看到她的侧面,轮廓很美。大眼睛,长睫毛,鼻梁高挺,上唇微微上翘,唇线分明。但从正面看,下巴稍宽,刚硬有余柔和不足,鼻头明显晒伤,正在像刨花卷一样蜕皮。

钻出帐篷,我跟她打了个招呼。“hello。”我笑着说。她朝我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轻轻地、不易察觉地颔了一下首,继续搭她的帐篷。我本来想帮她一下的,觑这光景,只好止步了。

当时心想:要么这又是一个“不想搭理任何人”的特立独行者,要么她对我有戒心——我这会儿因为戴头盔头发不好打理,留了长发、扎了马尾辫,人晒得黢黑,衣服皱巴巴脏兮兮的,有点流浪汉的味道了。

得得,既然你不想搭理人,咱也落个清净。

到垭口和老易说了一会话,吸了一支烟。去白雪覆盖的小山头四处走走。在无人处面对贡嘎大了一个便。回凹地把雨衣垫在石头上坐一会,喝了口热茶。不久听到垭口有汽车声,又上去,看到来了两个60多岁的摄影发烧友,脖子上挂着专业相机,悉穿摄影马甲。抽了他们的烟,聊了聊摄影。回帐篷,打开汽炉,化雪水泡面吃。天就黑了。

夜里又下了大雪。

早上乘着无雨无雪,将睡袋拿出来吹风——黑色睡袋挂在三脚架上活像欧洲中世纪阴骛的宗教裁判官。防潮垫也摊开在石头上。好歹有风流过。

天空依然阴沉,雪山与天际连成一片,几乎看不见界限。掠过垭口的风凉爽干净得沁人心脾。老易煮了咖啡,给我倒了一壶。又去给姑娘,姑娘谢绝了。老易小声说:“这姑娘从深圳来的,独自围着贡嘎徒步来着,在冷嘎措晒伤了。”我说:“我跟她打招呼,她不理我,她能和你说话倒是不错。”老易说:“也是带理不理的,对我。”

昨天我注意看那姑娘,大部分时间呆在帐篷里,有时去垭口及附近山头走走,或面向贡嘎沉思。她静静地立于雪中的姿势挺拔如北方的小白杨一般。我暗地里给她取了名字叫“白杨”。

顿顿吃自热米饭、方便面,实在受不了。每天虽有一只苹果,然肠胃特别渴望脆生生的一咬“咯吱咯吱”响的蔬菜。这天中午我骑车下山,到十几公里外的“上子梅村”,在扎西家吃了一顿炒菜和饭。要了三菜一汤。动筷子之前先给老易打包了一份,想了想又给白杨打包了一份。扎西老婆经常接待游客,厨艺不错,饭菜喷香。我吃了3碗饭。

打包的饭菜老易说声“谢谢”,接过去吃了。白杨姑娘谢绝了。她说:“我带的食物多,吃不完背着挺重的,要加紧吃。”我就留着晚上自己吃了。

晚上躺进睡袋,不知为何蓦地又想起洛克。洛克在上个世纪初的探险虽然道路条件和治安条件(到处都是土匪强盗)与现今相比差得太远,然而若你以为他一直生活在极限状态下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他相当奢侈,派头十足。斯诺(就是写《西行漫记》的埃德加·斯诺)曾经与洛克同行,他惊讶地发现,洛克的探险队除了15名带枪的卫兵,还有众多为他个人服务的侍从,包括一名厨师、一名厨师助理、一位大管家、众多仆人。一旦到达宿营地,仆人们就摊开一张豹皮地毯,在上面架上一张桌子,铺上干干净净的亚麻餐布,放上瓷器、银质餐具和餐巾。晚餐一般由厨师按照食谱烧制地道的奥地利菜,主食有好几道,辅以茶和开胃酒结束……。洛克极其讲究个人卫生,随身携带一只阿伯克龙比·菲趣公司生产的名牌折叠浴盆,一有空就让仆人烧水沐浴……他说他是为了摆脱幼年在维也纳时贫穷的家境才来到这个东方国度的,而不是为了来过穷酸的贫民日子的。

这就不是穷游了,是有钱人的旅行。美国农业部和哈佛大学(后期还有美国国家地理学会)为他提供了充足的经费。当然他的研究成果、地理发现也对得起这笔巨额开支。

大概是凌晨1点,我被一种急迫的呼唤声吵醒。以为做梦,但不是。旁边帐篷的姑娘在喊:“大哥,大哥,快醒醒。救救我。救救我。”

我大声问:“怎么了?”“肚子……痛,阑尾炎……犯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将她帐篷的拉链拉开,用头灯照亮。她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左右翻滚,额头沁出了亮晶晶的汗珠,看起来相当痛苦。

“我给你找车送医院。”急性阑尾炎可不能轻视,一旦穿孔,小命难保。想起老易说是要在车里睡,等日出。我飞快地跑上垭口察看,但老易不在了。

这样的天气,骑摩托车带她安全下山可能性极小。路太烂,况且她疼得坐不住。

怎么办?

我返回来,问:“你确定是阑尾炎吗?”她喘着大气说:“阑尾炎……过去……患过,没开刀。估计……这次…………。”“你介意我用指头按一下肚子吗?”我问。她轻轻摇了摇头。我理解是不介意。这功夫谁还去介意授受不亲呢。

我过去得过急性阑尾炎,就学着医生的样子用两根手指使劲压她腹部的各个位置。她不停地呻吟。

不像是阑尾炎啊。按完我想。我知道阑尾在下腹部一角,医生按的时候,那里剧烈疼痛,且伴随呕吐。她的痛点在上腹部,目前并无呕吐……

我说:“你这不像是阑尾炎啊,别是吃了什么凉东西引起的胃痉挛吧……

她说:“中午吃的……是凉的……汽炉……没气了。”

“你撑住了,我给你弄个热水袋,热敷试试。不行的话我把你绑在我身上,骑摩托车带你下山。”我说。

我把汽炉开到最大,以最快的速度融雪烧水。水开后浇到毛巾上,稍微拧一下,装在塑料袋里,做成一个简易热水袋。她将“热水袋”隔着一层衣服敷在胃部。

我回自己帐篷坐拥睡袋守着。幸运的是,半个小时后,疼痛减轻了。不是急性阑尾炎,谢天谢地。

天亮后,我替她收帐,将装备装回登山包里,给她联系了一个自驾车,让她随自驾车下山。临走她默默拥抱了我,咬着嘴唇轻声说:“谢谢大哥为我做的一切。”然后钻入车内。那身影楚楚可怜。我暗自祈祷她不要因为这一“事件”折损特立独行的个性。

香烟告罄了,寂寞的日子若没有香烟,相当难熬。

下午,天又开始飘雪,先是小雪,跟着越下越大,鹅毛一样的大雪纷纷扬扬。实在无聊,我垫上雨衣坐在石头上,拉上冲锋衣的风帽,索性什么也不想,任这丝毫不附着意义的空虚时光静静流逝。

什么也不想是不可能的,只是没有刻意去想而已,脑中有意识流的痕迹。但时至今日,我确乎不记得当时有什么留下了痕迹。只记得大雪漫天飞舞,宇宙一片素白,整个垭口,只我孤独地坐着,低着头,像在思索,又像是睡着了。

雪花随风而起,在眼前一会儿密,一会儿疏。前方有什么影子在动,慢慢的,一匹白马仿佛拨开了雪花的幕帘般从净空中显现。雪白的马儿,高大健美,蹄子未被稀污的山路弄脏。白杨端坐在马上。

“咦,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惊奇地问。

白杨微微一笑。我第一次见到她笑,像我已然逝去的姐姐。“你帮了我,我回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一点心。”她在马上说。

“不必要的,不用客气。这天气,别把你的胃又冻疼了,回去吧。”我说。心想租一匹马来回价格不菲。

“看你脸色不大好,怎么回事?”她关切地问。

“没事,我好好的,没毛病。只是困惑而已。”我看她一眼,旋即低下头,用一根草棒拨拉地上的积雪。

“你有什么困惑,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我能给你一点有益的意见。”白杨并不下马,那马头一会儿昂起一会儿低下,在雪中寻找冒头的草尖吃。

我定定地望着她。雪太大,她的面容终究有点模糊,脸型是白杨的,可耳朵又像田村靖子,脖子如玛吉求娜一样优雅,笑容跟我姐姐一样亲切怡和。

我本不该对她谈什么困惑,她一个姑娘家,阅世不深,能给我什么意见?但不知为何,此时我觉得好像姐姐骑在马上,不由得流水般自然地倾吐了话语。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困惑,就是觉得自己一直是个‘副教授’,想做‘教授’,可总也扒不上那道杠子,就像命中注定似的,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行。就为这个困惑来着。”我皱着眉头说。

白杨沉吟片刻,接着嘴角上扬,微微笑了笑,说:“用不着去扒那道杠子了,你已超越了‘教授’。”停了停,她补充道:“那些所谓的‘教授’一堆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个。”

我迷惑地望着她,不知她为啥子这样说。“教授”的名望,“教授”的待遇,人们对“教授”的尊敬,我一样也不拥有,为何说我超越了“教授”呢?

我刚要张口问,白杨像是洞悉了我内心活动似的开口说:“因为你活着,鲜明真切地活着,地地道道地活着,有梦可追。而且,虽时运不济,不改良善之心。”她的声音浑厚有力(不像她本人的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信心与意志,感染了我,使我不得不信她。

“可是,我并没有获得众人对‘教授’那样的尊敬。”我大声反诘,自己都觉得自己在钻牛角尖。

“不要在意‘众人’。”白杨说,“‘众人’是盲目的,只看表面。重要的是,你对自己怎么看。我说你超越了,你就肯定超越了,你要有信心。超越的人总是孤独的,众人无法看清他。”

我低头用草棒拨弄了一会雪中草尖。然后,抬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么,我该以何等姿势与社会接触呢?如何愉快而有意义地度过余生呢?”不知不觉,白杨在我心中已不再是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变成了让人信赖的“指路人”。

“你旅行。你分享。”白杨以平静的口吻说。随之她又说道:“我喜欢你旅行中的样子,照这个样子活下去就好,将你旅行中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告诉众人。你能做到。”

“我有能力分享吗?”

“你有。我说你有你就有。”白杨收敛笑容说。

“还有呢?”我觉得言犹未尽,又问。

“去爱就好。全身心地爱,无条件地爱。爱你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及你应该爱的一切,哪怕他们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如此你将拥有暇满人生。”

我还想问什么,但一阵风吹来,地上的雪与空中的雪搅在一处,眼前混沌得几乎没有能见度,白杨在这混沌中悄然离开,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中退隐的仙子一般。

没有听到马蹄声。

我坐在石头上,反复思索那几句话:“你已超越了‘教授’”。“你旅行。你分享。”“去爱,无条件地爱。”咂摸其中的意味。“教授教授教授,超越超越超越……”这两个词反复闪烁,冲击我的脑海,我渐渐领会了其中深意。

雪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我睡着了,上述一切只不过是幻觉。但白杨的话对我思想的冲击如大锤楔钉子一样将感觉真切地留在我的脑海里,又似一切确曾发生过。思维在另一个空间拔不出来。一直到有人拍我的肩膀。

“呃,兄弟,你没事吧?”拍我肩膀的人担心地说。

我扭过头,怔怔地望着他。是个紫红脸膛的藏族警察,40多岁,身着警服。他身后还有一个警察,这人年轻,像是警校才毕业,细皮白肉。俩人腰间都配手枪。

“我们站在垭口喊你,喊了半天你一动不动,当时真以为你冻死了呢。”中年警察说。

“我没事,可能睡过去了。”我含含糊糊地说,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从水泥管道另一端传过来似的。

警察拿出一张A4纸,展开在我眼皮下。“这个人你见过吗?”纸上满屏印有一个人的头像,是个满脸胡须目光凶恶的男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在这扎营几天了?”警察问。

“四天三夜了。”我想了想说。

“一直没见过这个人?”

我又摇摇头。

“那好吧,”警察轻拍我的肩膀,“见到这个人——不管在哪里见到,什么时候见到,立即给我打电话。”说完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接过来握在手心里。

“你真没事?”警察问。

“真没事。”我看着脚下的雪地说。

警察点点头,却没走开。似在想什么。啧了一声嘴,然后说:“你还是跟我们下山吧,这里有雪豹呢。现在大雪封山,没吃的,雪豹会袭击人的。”

我摇摇头。雪豹?要真有,我倒想见见。

“好吧。”警察轻叹一声,“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刚想摇头,忽然想起什么。

“烟。香烟有吗?”我说。

中年警察朝年轻警察点点头,年轻警察从兜里掏出一包“云烟”,用三个指头捏出几根,剩下的塞到我手里。

“谢了兄弟。”我瓮声瓮气地说。

警察走后,我手里攥着扎人的名片,开始掉眼泪。起初是一滴一滴地掉,后来连成了线,泪水涟涟。这样掉泪还不过瘾,继之以嚎啕,将头抵在雪地上,双膝跪地,屁股蹶起来,大哭不止,哭得肩膀剧烈颤动。自长大成人,每遇委屈烦恼之事,都硬撑着不哭,只是抽闷烟。有一次一个人开车到郊外小河边抽了整整一包烟。现在我晓得了,男人不是不哭,是不想被人误会为脆弱。在无人之处,我放任自己哭成个孩儿模样,将几十年压抑在心底的委屈、郁闷以及无法拍案而起的愤怒化为眼泪一泄而出。雪被滴下的眼泪融成了两个黑乎乎的洞。那条暗黑隧道,终于被我走通了。我灰头土脸、筋疲力尽、目光呆滞,但我终究没有死在隧道里,而是见到了天空、阳光,呼吸到新鲜空气,那颗迷惘糊涂的心有了明确的定位。我知道我开悟了。

眼泪带出了心中的毒素。慢慢的,心中某一角落如冻土芯一般冷冰冰硬邦邦的块垒恢复了弹性,变得温暖柔软了。人也平静下来。眼前还有很多路要走、然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的焦虑感不见了。我对自己有了信心。

哭着哭着,雪也停了。浓雾从眼前飞快地散去,如拉开的幕帘。天边隐隐呈现出剪刀状的一片蓝。天气转晴了。

哭完,我起身擦干眼泪,用登山杖在厚厚的雪地上写下四个字:一天,一天。写完又一笔一划将横竖撇捺悉皆描粗,看起来像利刀刻出来一般。我想表达的是马克·吐温的一段话,他说——

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只有两天,一是你出生的那天,再就是你明白为什么出生的那天。

我又在垭口逗留了一天。汽罐没气了,从垃圾堆里扒出了一只驴友丢弃的气罐,在耳边晃了晃,还有小半罐气。用这小半罐气坚持了18个小时。

第五天,云开雾散,我见到了最美的云海日出。


贡嘎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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