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相逢与遥望——骑行南羌塘牧区的故事 - 骑行天下 - 8264户外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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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色林错之前,我也有同样的错觉。对的,其实它们的分布要比目前所了解到的广泛。个人很喜欢相关主题的两个公众号,雪豹守望者、PlateauWild,上面的文章货真价实,言之有物。
有楼主这样与藏族兄弟姐妹们交流,才是有意义的旅行。

意识中雪豹只存于喜马拉雅高山,然后搜了下,原来2017年已经在羌塘架设了很多红外监测,包括色林措及双湖诺尔玛错附近,且初步预计羌塘雪豹的分布之广,数量之多被严重低估。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10-7 15:50 编辑

【题外】 话说我送出的电筒,当时没有带充电池的配套充电器随行。也就说,只要当时那块充电池的电用完了,牧民只能买5号的小电池替换。由于他们可能买不到合适的充电器,便始终惦记这个遗憾。18年10月初,当线路更北、时间更长的一段骑行结束时,从尼玛经班戈回拉萨的途中,特意让货车师傅停了车在路边。我匆匆下车,一心要把原充电池的配套充电器送到。可惜,当时达布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邻居在家。言语不通,解释了半天,又用实物演示了一番,心想邻居大概明白这是给达布的电筒充电用的,就匆匆离开了。

如果雪豹依然不时光临他们的羊圈,希望那把手电能成为他们的好伙伴之一。

(二十九)色林错 | 雪豹幻影 (下)

闲话一个当晚的插曲。


夜半,被头顶处的索索作响声吵醒。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帐布呢,啥东西?最初以为什么动物来了,心头一紧,仔细听,辨出是嚼草的声音,料定是有蹄类动物而非猛兽。吼了声,好一会,不走。吼第二声,好一会,居然还不走!吼第三声,好一会儿等,才感觉到它磨蹭着走开了。


纳闷,营地边上没几根草嘛。忍不住,拉开帐篷探出了头一看究竟:星光退了,月亮不知啥时跑了出来,悬于高空之上,光芒冷冷。不远处的湖面,静如处子,凝着一片淡淡的月光。入睡前,夜空那深邃蓝变淡了许多。一切都在静谧之中。好一个无风之夜。不远处的牛羊粪灰堆积出来的土丘旁,看家的藏犬躺在自己的木棚窝外,安睡着。就在离我的帐篷不过一米半之外,一只身躯庞然的黑牦牛则低头专心啃草——哈哈哈,它正是噪声的来源!


我的动静并没打扰到它。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牦牛只顾埋首啃草。


此情此景,不由得兀自笑了,重新拉好帐篷,看了眼手机屏幕,嗯,03:12


倒头再次安睡至天明,不提。




——达布家所见,剪开普通的易拉罐,在上面贴上写了经文的纸张,用固定在木桩上的铁丝勾挂起来。火膛一烧起,两个易拉罐就自行转了起来。真是生活中的小智慧!赞!



晨起,收好账蓬。


想着此后只有一周的路了,且在有人烟的范围内活动,路还是极好的柏油路,走夜路的可能性为零,便进屋跟达布的妻子说明了充电办法,让她把电筒转交给老阿妈。诚然,她更需要它。


彼时,老阿妈挤奶去了,达布和他的女儿仍在睡觉。扎西和才央准备出门放羊去。哪料我交代完毕后去打包好其余的行李回来,想着要亲自跟老阿妈说声再见,再迈步进入屋里时,却见他们一家人团团坐着,笑盈盈的,既腼腆又期待的模样,看着我,而桌面放着一只被擦得澄亮的碗。


我早上吃糌粑时才用过它,不由得一下子明白用意,他们打算把碗送给我:按路上所见,迄今为止,没有哪一户牧民会把刚用过的餐具给立即洗好了。


果然,刚起床的达布道:妈妈说,这个碗送给你。


就在一旁,老阿妈眼巴巴地望着我,满是喜悦又期待的神色。


噢,这是牧民们的礼尚往来,一物赠来一物还。


为什么是这只碗?事情很简单,只因昨晚我端着那碗被土豆覆盖的白米饭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手中的碗并夸了句:哇,你们用这么漂亮的碗给我盛饭啊。


事实上,那也的确是他们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最大、最好看的一只碗。


家里的好东西给客人用,从崭新的被子毯子到最好看的碗,藏北牧民这份对客人的礼待我是多次体验到了。


我站在那里,被这场面搞得感动又惶恐,拿起桌面的碗,看了看,又见身旁的老阿妈握着我的手电筒,依然如昨晚得知我要把手电留给她守夜的那一刻一般,高兴得如同一个意外得到了什么大礼物的孩子。


她的目光自我进屋后便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于是,我放下碗,看了眼老阿妈,转身对达布道:你跟我妈妈说,谢谢她送我这么漂亮的碗,但我还有很远的路,这碗会被我弄碎的,所以我就不拿了。电筒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谢谢你们一家人这两天这么照顾我,不用送我什么东西。


达布翻译完,只见老阿妈欢喜又感激地朝我鞠了个半躬,又一次展露一个花儿般的笑容。


受不起老人家如此礼节,我赶紧还礼,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第二次交代过电筒的充电方法,给碗拍了张纪念性质的照片,方退了出来。


头顶天色大蓝,阳光晃眼。


我跨上车,骑上了随着前方湖岸延伸开去的土路。那心情,自是妙不可言。


虽然在色林措湖边度过了两个不太晴朗的白天,但除了收获这户人家的热情关爱,还作为意外之喜地瞥到了夜色下的雪豹之影。此外,亦看到了一个晚霞灿若仙境的傍晚。离开的时候,更是晴朗得如天地都为你而开颜:蓝天悠然,白云飘浮,湖水的颜色——正是我所等待的、令人心荡神怡的蓝。




——那个傍晚,我追着这让人找不到词汇去描述的云霞,流连忘返。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10-6 16:43 编辑

接上文——


回到屋内,众人坐下。


“sah”到底是什么呢?我还是没搞清楚啊。


数盏光柱下,就那么一团黑影,就那么一条尾巴划了道弧线就没了影儿,如同幻影!


于是,我拿出了笔记本,让达布在上面写“sah”的藏文名字,说到了县城有网络的时候上网查看究竟是什么。


不料达布一时腼腆起来,一阵推脱,让自己的妻子写。他妻子刚在本子上写完了藏语名字,达布又想起什么似的,跟老阿妈嘀咕了一句什么,突然打开床边一个柜子的门。老阿妈随即凑了过去,两人互相抵着脑袋好一阵翻找。末了,摸出一本绿色封皮的书来。


达布和老人家一同翻到某一页,同指着一张图片,把书递了过来。


我接过,一看,忍不住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笑出了声:哈,是它。哈哈,原来是它啊!笑声里透着既是不可置信、又分明包含几分惊喜的感慨。


达布一家人都被我那充满矛盾感的两声笑惊讶到了,一时盯着我看,不明所以,却还是很快就友好地笑开了。


见我兴趣盎然,老阿妈走了过来,又给翻到另外一页,指着另一幅照片,再一次指认说:“sah


母子俩翻出的是一本《青藏高原珍稀野生动物图谱》,用了好几页的篇幅介绍“sah”,每一页配不同的照片。内容全由藏文写成,只在书的封面标了汉语名,并页眉一样地把这书名印在每一页的上方。


我把这几页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又翻了翻书的前后部分,直到确认没漏掉任何一页关于sah的内容才合上了书。


一家人见我翻看得如此认真又意犹未尽,一下子都不说话了。待我终于抬起头来,冲大家如梦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时,紧挨着我坐下的达布的妻子才强调了句:吃羊子的,就是它。



——这本从橱柜底翻出的书,让大家对着照片消磨了好会儿。


我嗯了一声,却仍回旋在一片难以言表的心情中,牧民的确认是毋庸置疑的:sah,居然是雪豹,原来是雪豹!


对于珍稀野生动物,我的心情与牧民有天壤之别:如今处于自然界食物链顶端的狼熊雪豹猞猁等猛兽因珍稀而猎杀不得,但另一方面,家畜又常遭其害,估计他们都为自家牛羊的伤亡无奈透了;而我,终究是过客的好奇心理,谈资性质大于别的,能否遇见,看运气


所以,对于雪豹,牧民们的司空见惯里,就刚才的投石反应看来,多少有点烦不胜烦的情绪;而我呢,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认为世上再无第二类可以美得像雪豹这么迷幻得生灵了,因此,那份不期而遇的欣喜之情亦然掩饰不住:怎么会呢?怎么会就是雪豹呢!不敢相信却又偏偏事实在眼前有牧民指图为证。


说起来,湖边这两户牧民的牛羊应该是到了深受被野生动物偷吃之苦的程度。马路的一边为色林措,水天相接,无路可遁逃而去;马路的另一边,群山莽莽,正是猛兽们的开阔乐园。但最为关键的一点,是这两户人家的房子均背靠着一片巨大的岩石山体。夜里,狼或雪豹来偷吃牛羊,最佳的逃窜路线便是叼着小肥羊奔上屋后的这座石头山:足够陡峭,越往上爬,越有人难以徒手攀至的巨大岩石作掩体。对于这些或偷懒或贪婪或已是体弱病残之躯的猛兽来说,更为得天独厚的是:肥羊们的圈子,就建在这石山脚下。


这不是不想犯罪也时刻诱惑着它们吗?


因此,头一天晚上,看牧民给受伤的三头羊疗伤,我追问具体的被偷吃情况时,大家只一副这太平常了的表情,说:狼,天天的有。



——初到的那个晚上,牧民用土办法给生病的羊灌了几口这碗里的粪灰水。一边,也去屋里翻来青霉素加入其中。很遗憾,由于当时没懂汉语的人在,没能了解到更多的细节。


虽说牧民拍个照片为证,拿到乡政府可获一定赔款,但时不时被野兽们这么一闹,也是够折腾。因而,在如此情境下,我那份对雪豹不期而遇的心情不免有些矛盾,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的两笑声下意识地既有激动又有克制。


这只没人能说出是公是母是年轻是年老的雪豹在夜色下的手电光柱中魅影般地一掠,掠醒了我想要亲眼一见它的梦想——之前几天还惦记着怎样才能看到行踪飘渺的雪豹呢,这就突然来了:夜袭羊群,被发现,逃跑而去,它恋恋不舍自己盗来的猎物,藏身在岩崖高处的石头下,最终被追踪的牧人赶至,不得不放弃,闪身逃走前,又不期然被达布的手电光照到——而他手中拿着的是我那把不辱使命的高强光手电。当时,我就那么迷糊中看见岩石间的一个黑影拖着一条悠长的尾巴眼前一闪,然后彻底消失在岩石间的一片黑暗之中。


我意犹未尽,忍不住在脑海里把整个过程回放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翻到书中有猞猁的一页,指着图片跟达布一家道:一开始它的身型让我以为是它,猞猁,这个汉语叫猞猁,但今天晚上的sah,汉语里叫雪豹。


一家人听得跟着用汉语重复了两次雪豹。达布再一次道:对,今天晚上,就是雪豹。


彼时,我才想起问:雪豹常常来偷吃羊吗?


达布道:有时候,但这里狼最多。


我噢了一声,脑海不禁飘过要是今晚雪豹再来的画面,却又转瞬落入夹杂着几分失望的释然中——为了保护羊群,老阿妈和邻居家的一个女人都决定睡羊圈旁去了,雪豹若再来,应难有机会袭击羊群了。至于同样睡在屋外环境的我,料它也不会寻觅到这边来,身后两百只肥羊呢。何况就在我帐篷的数米之外,还有他们邻居家的藏狗守着。顶不顶事不知道,但它要汪汪叫起来还是足以吵醒我的。


达布大概看出我的所想,问了句:你不怕啊。


我笑了笑:没事,晚上你们都在嘛,雪豹不会找过来的。


就这样,围绕着我,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一起从头到尾地翻看图谱,一家人这才得以问明白了骑行路上都看到过什么动物。


书页一一翻过,我的话也跟着图片走:盘羊没有看到,岩羊没有看过,藏野驴很多,几乎天天看到,藏羚羊这两天才看到,藏原羚,噢,这个多,每次都是两三只的,今天早上还就在这里的湖边看到三只呢,旱獭有,鼠兔有,野兔也有……猫头鹰,咦,不是啊,大耳鸮这个没看到,嗯,乌鸦看到了,好多,还身型特别大啊,秃鹫有,这个小鸟,噢,我还看到黄色尾巴的,好漂亮……”


翻着图谱的同时,中途不知谁首先打了个哈欠,于是,这一路看下来,哈欠也跟着传染了每个人。书才合上,大家都困得厉害了,要各自睡去了。


我站起来,把手电放到老阿妈手上,说:你等会睡外面,拿我的手电去吧,光强一点,今晚万一雪豹再来,也可以看得更远更清楚。明天早上还给我就可以。


达布翻译完我的话,老阿妈反应过来,笑得花儿一样,乐得直接把我的手电揣怀里去了,捂着好一会才腾出了双手,合十,朝我连鞠了三个躬。


高兴成这般可爱又感激的模样不仅出乎我的意料,连一屋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我笑了笑,连忙摆手说:没事,我晚上也用不上,你拿去用吧——”,说完,心里不禁有点鄙视自己的小气,就此决定,明早离开前把电筒留下吧。


达布却有点疑虑,问道:你还有别的电筒吗?说着,要把自己的递给我。


我摆摆手推了回去,说:我手机里的手电就够用了,没事。


告辞,回到营地旁,脱了鞋,猫腰躺进自己的帐篷,钻进了睡袋。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出脑袋,看了眼星光闪烁的夜空,满足地睡去。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10-6 16:09 编辑

(二十九)色林错 | 雪豹幻影(中)


——这个就在家门外不远处的小山包,由常年累月的牦牛粪和羊粪灰堆积而成。一天天的往上倒,家门内外,无数次的往返背后,是牧民的岁月,是日复一日火炉边上的平凡日子。


山体颇为陡峭,大大小小的石头遍布,并无所谓的路。


对于野兽,那是怎么走怎么行。对于牧民,自然也不在话下。至于我嘛,一边留神脚下的路,一边努力紧跟。至半坡,留步喘气。


此地海拔4500米,适才走得急,很快就觉得气跟不上,心跳得扑扑的快。领先若干步的达布和扎西不时回头,以观望我是否跟得上。


说来也真是好笑。大白天的时候,本想爬上这山头好有更佳的角度观赏色林措,因天色始终不够明朗,因远远看着觉得陡峭,其实,说白了,就是因为懒,没爬这山体。没想到,夜里被一看究竟的好奇心一刺激,嗖嗖的,跟着牧民一下子就蹭到了半山之上。


正缓口气歇会儿间,前面刚才说我电筒好的阿叔停了下来。手电光投落在地面的一头小肥羊的身上:命已毙,脖子处的血迹染红了附近的一圈绒毛。抬头望上方,借着达布的灯光,只见从此处开始,坡道愈往上,愈发狭窄。尽头处,通道更是狭隘得兽可猫着过,人只得攀更高或更远处绕行了。再往上,那就是深邃浩渺的苍穹了。


显然,肇事者sah被发现后,见呼啦啦的七八个人追过来,逃命要紧,索性半路弃了这肥美的猎物。


从小肥羊仅断了气的情状看来,sah甚至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刚猎得的肉,就仓促逃窜了。


阿叔俯下身来,检查了一下伤口,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声“sah”,摇摇头,随即又下意识地把手电光摇向指向无声夜空的山体尽头。此际,又往前上窜了几步远的达布和扎西一时也留了步,一会把手电光打在羊的尸身上,一会把手电光扫射到隐没在夜色下的巨岩上。两个年轻人站在更高处望着死去的羊,脸上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表情。气氛一时无奈,无人作声。很明显,达布和扎西保留着抬脚就走的姿态。他们不甘心,要往更险要的前方追去。


“sahsah


我低头看了眼刚死去的肥羊,下意识地念了念猛兽的藏语名字,又抬头看着继续一前一后攀爬的达布和扎西,不由得说了句:小心点。


阿叔提起两只羊角,走了两步,又把羊给扔下。坡陡着呢,不费这力气。于是,只见他弯腰轻轻推了一把不幸损命的小羊。呼噜噜的,伴随着索索声,眼见那小肥羊的尸身卷带起不少碎石粒一同滚下了山坡。


此际,歇了一会后,终于缓了口气,跳得厉害的心平复多了,我无心下山,倒是追着达布和扎西的脚步跟了上去。不料没几步,却见两人往下退,对我道:前面太陡了,上不去。


我遥望了一眼两块岩石间sah隐没而去的黑暗之地,又看了看滚了好长一段距离后才停在一处小缓坡的小肥羊的尸身,不禁叹息道:可惜啊。


追捕无望,大家关了其中两把手电。蓦地,头顶苍穹的熠熠星光重新凸显。达布和扎西开始下山,一行人也一道往家里走去。


阿叔一路把羊滚到了山脚不能再滚的地方,这才抱起来走。回到自家门口,放下在地上。方才赶羊进羊圈去了的两个女牧民亦回来了,凑过来。一家老小,围着死去的羊,好一番对话。听不懂,正欲跟着扎西回屋,却又见达布、老阿妈和另外一个女牧民绕道屋后的羊圈去了。


跟了过去,只见两个女人说了几句话后开始俯身把脚下的大石头捡起扔远了,小碎石则用手拨拢到一起:只见一道特别低矮的小碎石围栏渐渐成型,大约可容一个成人身躯。


我不解,问达布怎么回事。原来,为了防范没能满足果腹之欲的sah今夜二次偷袭,老阿妈和其邻居决定就此露天睡在羊圈外了。两人决定死死看守,一前、一后,进出羊圈的两个点。


很快,见老阿妈在模糊的电筒光下盘拨出了一个睡觉地盘模样的地方来,一家人这才回到屋里……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10-4 22:46 编辑

(二十九) 色林错 | 雪豹幻影 (上)

来到色林错,已是旅途的尾声段。因抵达时天色阴郁,湖怎么都不觉得美,于是决定扎营停留等天晴。由此。结识了住在湖边的人家。没想到,扎营的第二个晚上,迎来“羊被什么东西咬了”的插曲。



——自2017年8月下旬起,从班戈到尼玛县城的柏油路终于收尾。


——后来到了色林错,因不满此天色之下的湖景,那时心中也无从预料今后何日再到藏北,于是决定扎营坐等。



夜里将近十点,天色才黑齐。


暖和的屋内,灯光下,达布从内屋拿出一根大大的风干羊腿,回到厅里,扯下了一块偏瘦的、巴掌般大小的肉,递了过来。


我接了,沿着它的边缘,还费了点劲才撕扯下一片薄肉,放进嘴里,带着试探的心情慢慢地嚼了起来。一下子,整个屋子,不算要睡着的女娃娃,达布和他的妻子,扎西和他的妻子才央,老阿妈,五个人的目光全聚落在我身上。


头一回吃,拿不准味道。然而,很快,我就被这风干羊肉给俘虏了。难以言说的甘香溢满了整个嘴巴,竟是这般美味啊!我把疑虑的表情换成一个大笑容还不够,又竖起大拇指来夸道好好吃呀,这才让一家人关注的目光化作欢心一笑。


这风干肉又甘又香得让我不由恨这等美味怎么迟迟才吃上!从此见到风干牛羊肉便默默咽口水且不提。于是,就着这块风干肉,手中那碗只得土豆丝覆盖的米饭也瞬间变得可爱起来。


就在我扒完米饭、美滋滋地刚啃完特意留到最后的一片风干肉的时候,门外传来几个疾快的脚步声,一个身影探了进来。


只瞧达布才仰面听了一句,便立马放下手中的藏刀和风干羊肉,着急着要找电筒。坐在他身边的扎西也站了起来,一副要立即出门的模样。


一问,只听得一句:什么东西把羊咬了。


一旁的老阿妈放下了转经筒,神色变得严肃,开始在桌面床上翻找什么。但见她翻了好一会儿,电筒是找到了,一试,却光亮微弱得很。我拽过自己的包,翻出了路上没用过几回的手电,递给达布,说,我的电筒,先用着。


达布接过,说了声谢谢。


两个女人大概见怪不怪了。达布的妻子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了的三岁女儿,只微微笑地看着好奇心大起要去看个究竟的我。才央同样不是什么大事一般的坐着,反而被我那发生什么事情了的灵敏反应逗得抿嘴笑了笑。


就这样,老阿妈、达布、扎西、我,四人匆匆地踏出了门。院子外已有三四个身影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屋后那座石头山上走去。看样子,那只盗猎家羊的什么东西逃了上去。


到了山脚,两户人家汇到一起,五六把手电的光不停地在山岩上晃来晃去,企图发现那只猛兽的身影。五六道光柱中,有的停在了十米之内,有的二十米之外,稍远的,三四十米后便弱化成一道微光。唯独数我的电筒光亮最为强劲,一枝独秀地照得最远、最为清晰。


半空之上,光落到了百米之外的岩石面上仍亮眼得过人。


在一片我听不懂的讨论声中,大家又分散着从各个方向朝山上走去。


达布遥控着这片分外明亮的光,由衷地感慨道:噢,最好的电筒。


他知我没了电筒不便,担心我看不清脚下的石头路,就把自己的手机开了电筒模式,递了过来。我急急脚奔出门,只背了个相机,自己的手机还在充电,于是手里拿着他的手机,走得仔细,怕不小心一个羁绊就给摔了人家的手机。


眼前的高山在夜色下更显高峻,好几个手电的光束不断来回扫射。而另一边,手电光所到之处,突然一片绿莹莹的光:几十双眼睛闪烁在另一个山头之上——原来肥羊们惊恐之下全都往山上逃,挤在了一起。邻居家的两个年轻女牧民朝那边山头走去,吆喝着,把羊群往山脚下的羊圈里赶。


此时,我抬头看了眼夜空,才发现头顶星海一片,银河明明濯濯的。墨蓝色的苍穹,入目得来,深邃又飘渺。


话说大伙放慢了移动手电光的速度。几道光束扫过山崖,偶尔仍有一两双放着绿光的眼睛,个别散走的羊逃到怪石更为嶙峋的地方去了。几个牧民继续用手电光探索性地扫来扫去,希望发现盗吃肥羊的肇事者,而他们的妻子则负责把散落的羊从山崖上赶下来。


正费着眼力紧跟光柱走,忽然间,达布压着声音朝我喊了句:哎,看,你看到没有,它在那里。


说着,他手上的电筒光停留在了两块巨大山岩因相互倚着而形成的一个庇护槽处:说时迟那时快,岩石暗影下的一双绿莹莹眼睛朝人影活动下方定神望了一秒,须臾地闪过,不见了。紧接着,只见淡黄的光圈之下,一个修长而庞大的身躯往旁边的巨岩堆一晃,忽的,再一条长尾巴悠扬而过,那模糊的兽影便彻底消失在岩石之间,再无踪迹了。


幻影般的一幕。


虽模糊,但足以看得我脑袋里登时疑云丛生:看身型狼是不可能了,而且牧民知道狼汉语怎么说。更像是猫科动物。难道是雪豹?雪豹也活跃在这里吗?!不是雪豹,那是什么,猞猁?猞猁的尾巴没那么长呀。判定不了,最后那一闪而过的大尾巴,搅得人心潮难平。


于是一边继续追着达布的脚步蹭蹭地爬山,一边问:是猞猁吗,还是雪豹?


达布道:这个,我不知道汉语的名字,藏语,我们叫“sah”


此时,邻居家一个戴着头灯的牧民阿叔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把光照出五六米便没了威力的电筒,靠近我,先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电筒,然后示意了一下达布刚才照过的地方,说:你的电筒,好。


我嗯了一声,却见身边一左一右,达布的邻居,两个年轻的女牧民反应迅速,各自弯下腰捡起石头,利用放羊的抛石绳,呼呼的,使足了劲把石子往山上甩扔出去。


不管有用没用,这两发石子,那力道,打得多少有点发泄的意味。我不由被这个气势惊了一下,可见他们家的羊不是头一回被野生猛兽所伤,牧民心里对它们多少是有股怨气的吧。在这之前的昨晚,我才亲眼看过他们怎么给三只于前天被狼咬伤了脖子的羊疗伤。那情状,只怕若是慢上几拍,又要多了三只损命的肥羊。


且说头两发不中,两人又陆续甩出了几发,皆不是方向太歪便是半空中虚落或直接撇落到地面。见是徒劳,两人交换了几句,这才收了绳子,把周边慌乱中的羊往羊圈方向赶去了。


大黑夜的,这山岩高高在上,飞石并无威势可言,倒是喧哗的人声足可让这咬了羊的什么东西选择逃为上计……




——跟路上所偶遇的人家不同,这三户人家的房子都偏小,更无大院子。因此,就近扎营在牧民家的屋墙边上,好歹可以借此挡风。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10-4 22:56 编辑

【题外】话说当日离开文布南村后,去文布北村的路上,知道有个温泉就在路边不远,于是中途转了进去,准备洗个温泉澡。结果到了才知道,那里已经在施工中,有支队伍正在建宾馆。工人们很热心留下我吃了顿热饭菜,喝了热汤。澡虽然没洗成,但还是借了个盆,好好洗了头……本来这一段也可写一章,但写来写去,不满意,索性跳过。随后的路途,也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尼玛县城留给我的印象,除了旅馆里的一个热水澡,舒舒服服,还有当日值班负责打扫的阿姨,快晚上八点了,她见我雨中落魄抵达,人走过,身后留下水迹一滩。房间在二楼,又是拆行李,又是自行车地折腾,又是心痛的神色,又是啧啧摇头。稍微,她提着一壶热开水给送到房间的时候,嘱咐道:姑娘你路上买点鞭炮啊,以前那些骑车的人路过告诉我鞭炮肯定能吓跑狼,你说睡山沟沟的时候遇到狼怎么办?我当时听得又是感激又是欢乐,于是以开玩笑的口吻回应道:鞭炮我没有,狼的话,狼如果是草原上四条腿的狼,我有把握它们不会来打扰我,夏天嘛,吃什么小动物肉不多,是不是,如果狼是两条腿的,那就可能鞭炮还不够用……阿姨听着,表情一顿,反应过来,当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见我疲倦,没多唠叨,也就自行去了。特别提到这一段,是因为她的眼神,她跟我说话时那关照的口吻,曾温暖地在心头扫拂而过。

随后的路途,因是刚刚铺新的柏油路,极为轻松。藏北的交通史,自17年夏末开始,终于迈进了便捷的时代。

后来,来到了色林错边上……

未来的日子里,我也要去看看当惹雍错,去看看文部南村的那片小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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