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10-6 16:43 编辑
接上文——
回到屋内,众人坐下。
可“sah”到底是什么呢?我还是没搞清楚啊。
数盏光柱下,就那么一团黑影,就那么一条尾巴划了道弧线就没了影儿,如同幻影!
于是,我拿出了笔记本,让达布在上面写“sah”的藏文名字,说到了县城有网络的时候上网查看究竟是什么。
不料达布一时腼腆起来,一阵推脱,让自己的妻子写。他妻子刚在本子上写完了藏语名字,达布又想起什么似的,跟老阿妈嘀咕了一句什么,突然打开床边一个柜子的门。老阿妈随即凑了过去,两人互相抵着脑袋好一阵翻找。末了,摸出一本绿色封皮的书来。
达布和老人家一同翻到某一页,同指着一张图片,把书递了过来。
我接过,一看,忍不住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笑出了声:“哈,是它。哈哈,原来是它啊!”笑声里透着既是不可置信、又分明包含几分惊喜的感慨。
达布一家人都被我那充满矛盾感的两声笑惊讶到了,一时盯着我看,不明所以,却还是很快就友好地笑开了。
见我兴趣盎然,老阿妈走了过来,又给翻到另外一页,指着另一幅照片,再一次指认说:“sah。”
母子俩翻出的是一本《青藏高原珍稀野生动物图谱》,用了好几页的篇幅介绍“sah”,每一页配不同的照片。内容全由藏文写成,只在书的封面标了汉语名,并页眉一样地把这书名印在每一页的上方。
我把这几页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又翻了翻书的前后部分,直到确认没漏掉任何一页关于sah的内容才合上了书。
一家人见我翻看得如此认真又意犹未尽,一下子都不说话了。待我终于抬起头来,冲大家如梦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时,紧挨着我坐下的达布的妻子才强调了句:“吃羊子的,就是它。”
——这本从橱柜底翻出的书,让大家对着照片消磨了好会儿。
我嗯了一声,却仍回旋在一片难以言表的心情中,牧民的确认是毋庸置疑的:sah,居然是雪豹,原来是雪豹!
对于“珍稀野生动物”,我的心情与牧民有天壤之别:如今处于自然界食物链顶端的狼熊雪豹猞猁等猛兽因珍稀而猎杀不得,但另一方面,家畜又常遭其害,估计他们都为自家牛羊的伤亡无奈透了;而我,终究是过客的好奇心理,谈资性质大于别的,能否遇见,看“运气”。
所以,对于雪豹,牧民们的司空见惯里,就刚才的投石反应看来,多少有点烦不胜烦的情绪;而我呢,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认为世上再无第二类可以美得像雪豹这么迷幻得生灵了,因此,那份不期而遇的欣喜之情亦然掩饰不住:怎么会呢?怎么会就是雪豹呢!不敢相信却又偏偏事实在眼前有牧民指图为证。
说起来,湖边这两户牧民的牛羊应该是到了深受被野生动物偷吃之苦的程度。马路的一边为色林措,水天相接,无路可遁逃而去;马路的另一边,群山莽莽,正是猛兽们的开阔乐园。但最为关键的一点,是这两户人家的房子均背靠着一片巨大的岩石山体。夜里,狼或雪豹来偷吃牛羊,最佳的逃窜路线便是叼着小肥羊奔上屋后的这座石头山:足够陡峭,越往上爬,越有人难以徒手攀至的巨大岩石作掩体。对于这些或偷懒或贪婪或已是体弱病残之躯的猛兽来说,更为得天独厚的是:肥羊们的圈子,就建在这石山脚下。
这不是不想犯罪也时刻诱惑着它们吗?
因此,头一天晚上,看牧民给受伤的三头羊疗伤,我追问具体的被偷吃情况时,大家只一副“这太平常了”的表情,说:“狼,天天的有。”
——初到的那个晚上,牧民用土办法给生病的羊灌了几口这碗里的粪灰水。一边,也去屋里翻来青霉素加入其中。很遗憾,由于当时没懂汉语的人在,没能了解到更多的细节。
虽说牧民拍个照片为证,拿到乡政府可获一定赔款,但时不时被野兽们这么一闹,也是够折腾。因而,在如此情境下,我那份对雪豹不期而遇的心情不免有些矛盾,这也是为什么刚才的两笑声下意识地既有激动又有克制。
这只没人能说出是公是母是年轻是年老的雪豹在夜色下的手电光柱中魅影般地一掠,掠醒了我想要亲眼一见它的梦想——之前几天还惦记着怎样才能看到行踪飘渺的雪豹呢,这就突然来了:夜袭羊群,被发现,逃跑而去,它恋恋不舍自己盗来的猎物,藏身在岩崖高处的石头下,最终被追踪的牧人赶至,不得不放弃,闪身逃走前,又不期然被达布的手电光照到——而他手中拿着的是我那把不辱使命的高强光手电。当时,我就那么迷糊中看见岩石间的一个黑影拖着一条悠长的尾巴眼前一闪,然后彻底消失在岩石间的一片黑暗之中。
我意犹未尽,忍不住在脑海里把整个过程回放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翻到书中有猞猁的一页,指着图片跟达布一家道:一开始它的身型让我以为是它,猞猁,这个汉语叫猞猁,但今天晚上的sah,汉语里叫雪豹。
一家人听得跟着用汉语重复了两次“雪豹”。达布再一次道:“对,今天晚上,就是雪豹。”
彼时,我才想起问:“雪豹常常来偷吃羊吗?”
达布道:“有时候,但这里狼最多。”
我噢了一声,脑海不禁飘过“要是今晚雪豹再来”的画面,却又转瞬落入夹杂着几分失望的释然中——为了保护羊群,老阿妈和邻居家的一个女人都决定睡羊圈旁去了,雪豹若再来,应难有机会袭击羊群了。至于同样睡在屋外环境的我,料它也不会寻觅到这边来,身后两百只肥羊呢。何况就在我帐篷的数米之外,还有他们邻居家的藏狗守着。顶不顶事不知道,但它要汪汪叫起来还是足以吵醒我的。
达布大概看出我的所想,问了句:“你不怕啊。”
我笑了笑:“没事,晚上你们都在嘛,雪豹不会找过来的。”
就这样,围绕着我,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一起从头到尾地翻看图谱,一家人这才得以问明白了骑行路上都看到过什么动物。
书页一一翻过,我的话也跟着图片走:“盘羊没有看到,岩羊没有看过,藏野驴很多,几乎天天看到,藏羚羊这两天才看到,藏原羚,噢,这个多,每次都是两三只的,今天早上还就在这里的湖边看到三只呢,旱獭有,鼠兔有,野兔也有……猫头鹰,咦,不是啊,大耳鸮这个没看到,嗯,乌鸦看到了,好多,还身型特别大啊,秃鹫有,这个小鸟,噢,我还看到黄色尾巴的,好漂亮……”
翻着图谱的同时,中途不知谁首先打了个哈欠,于是,这一路看下来,哈欠也跟着传染了每个人。书才合上,大家都困得厉害了,要各自睡去了。
我站起来,把手电放到老阿妈手上,说:“你等会睡外面,拿我的手电去吧,光强一点,今晚万一雪豹再来,也可以看得更远更清楚。明天早上还给我就可以。”
达布翻译完我的话,老阿妈反应过来,笑得花儿一样,乐得直接把我的手电揣怀里去了,捂着好一会才腾出了双手,合十,朝我连鞠了三个躬。
高兴成这般可爱又感激的模样不仅出乎我的意料,连一屋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我笑了笑,连忙摆手说:“没事,我晚上也用不上,你拿去用吧——”,说完,心里不禁有点鄙视自己的小气,就此决定,明早离开前把电筒留下吧。
达布却有点疑虑,问道:“你还有别的电筒吗?”说着,要把自己的递给我。
我摆摆手推了回去,说:“我手机里的手电就够用了,没事。”
告辞,回到营地旁,脱了鞋,猫腰躺进自己的帐篷,钻进了睡袋。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出脑袋,看了眼星光闪烁的夜空,满足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