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相逢与遥望——骑行南羌塘牧区的故事 - 骑行天下 - 8264户外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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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深圳大猪来了!这个倒无所谓,左右是个称呼,心态一直年轻就OK啦!

冯斌这个不要脸的,都五十岁了,还称自己是“小冯”。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8 19:22 编辑

(二十八)文布南村 | 那也是你的故乡吗?



文部南村,村子不大,被中间的一道山沟分成了两半。


一半,便是从尼玛或措勤方向进村时即可见到的样貌:房屋多有现代痕迹,宛若别处可见的任何村落,崭新,却平淡无奇;另一半,在山沟之上的坡地上,每家每户,白墙红沿,保留着最初的样子。


把村子一分为二的那一道山沟,最为瞩目的地方,不是上游方向的高高飘扬的经幡,而是下游方向的一小片树林,茂盛怡然,自成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说是小树林,有点夸张了。细细一数,会发现也就那么十来棵而已。可是,要知道,树,在藏北可是神迹一样的存在啊。何况还是在海拔过了4600米的山沟间长成了这么一小片!




——神奇的生命。后来,一九年冬,在当惹雍错东岸的玉苯寺边上的一道山沟侧,看到了一片只剩枝桠的林子。那里,也长了一片甚为红柳。夏日里,自成绿意盎然的天地。



我走下了斜坡,蓦然间,看到了山涧的右侧有一条石渠。


人工修建的石渠让看入眼的冰凉的水流声一下子温暖了起来。过桥,上了坡,脚下的路,已是水泥地面。眼前的屋舍错落而列,一道流水澈然的石渠,出现马路左侧的屋墙根旁。


再往前数步,马路右侧,水渠又现,还搭了根水管,水流淙淙。一个阿佳正好从旁边的一屋子走到了水池旁,脚边跟着个两三岁的娃娃,打算接水。我们相视一笑,谁也没说话。那小娃娃一直摇摇摆摆地追着母亲,走得颇为笨拙又执着,极是可爱,让人无声笑在心里。


佳人在前,自当留步。于是,我就近坐在了马路对面一个小羊圈外的石头上。阿佳很快接满了水,提回了不过五六步之外的屋子。不会儿,她又转了出来接了第二桶,此番却跟来了另外一个大点儿的孩子。


阿佳见我还原地坐着,一笑,朝我打了个喝茶的手势。我笑了笑,指了指夹在两所屋子间的一条小道,说:谢谢,我要去下面的地里,先不喝茶了。


阿佳哦呀了一声,一手提着水,一手拉着孩子,身影很快闪进一条小巷子,不可见了。


我无所事事,又静静坐了会儿,突然感觉到身后不过十一二平米的小羊圈有动静,站起来探身一看,一只小羊羔咩了两声,惊愕地看着我。逗了会儿小羊,一个不知哪里过来的老阿妈走了过来。她念念有词地站到了我身边,探身看了看小羊,然后又看着我。终于,她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我笑了笑,指了指通往田间的小道,没说什么。老阿妈顺着我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做了个喝茶的手势。我笑,指了指天空,道:天要黑了,我想天黑前去田里转转,谢谢你。


老阿妈咧嘴一笑,点点头,说了句扎西德勒,颤颤地走开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消失在前方一座房子的拐角,心头涌上一股暖意,顺着夹在房子间的一条小道,一路往下。丰沛的水滋养了丰茂的生命,两岸繁盛过膝的杂草掩盖了石渠。过路之人,徒闻水声喧闹,不见渠影。接近庄稼地的时候,才重新见到了石渠,渠道中,流水畅然奔淌。


到了这里,眼前,是大片的青稞田。绿汪汪的,长势甚好。视线投向远方,如画的风景层次分明:下方绿色的庄稼地、中间黯蓝的当惹雍错、上方,淡蓝色的天际线上一排连绵的山峰。太阳,它从上午游弋到了正午,又从正午蹓跶过了下午的天空,此刻已经落了西边山头之上。用不了多久,也将下山去了。


迎着傍晚的和煦光线,我徜徉在庄稼地的羊肠小道上,直到太阳没于西面的山头,起风了,相机也没电了,这才返回。


——傍晚湖色。


回到旅馆,院子里仍不见自行车。亮了灯,在房间里写了几行关键字,眼见天色要黑齐了,多杰推着自行车进院子来了。


我走出了房间,见他一边把自行车停好,一边气喘吁吁道:姐姐,我刚才来还自行车,你不在。


我笑道:噢没事,我去逛去了,怎么样,骑着好玩不?


多杰:你的车子好,好玩。


随后,他开心地说了声谢谢,就离开了。


重新回到房里,这才突然发现一包吃了没几片的一袋饼干留在了挨着墙摆放的桌子上——正是隔壁的情侣下午初见多杰和他的同伴时给他们的。它的被遗忘像个无声的信号:喜欢的,孩子们拿走;不喜欢的,反正是送的,随便搁哪儿也无所谓了。


翌日,早早起了床,正把收拾好的行李架上自行车的时候,年轻的情侣和北京夫妻也在装车准备离开,几人随意说着闲话。


除了湖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突然听到其中一人的这么一句,我不由得转过脸,问:你们去了村的另一头没有?


他们一顿,一脸疑惑。我便多说了几句,把沟谷之上的另一半村子和庄稼地推荐了给他们。然而,我流连一整个傍晚时分的美,不过是别人的匆匆一看——我刚刚过了断桥上了坡走在平路,他们已开着车从我身边经过,摇下玻璃窗跟我挥手道别了。


没什么可厚此薄彼的,各有所爱,所爱又各有深浅,大家只是风格不一样: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却还是带来了一堆要送出去的文具或吃的;而我,慢悠悠地晃着来到又慢悠悠地离开,虽自觉过了极好的两个晚上和白天,却没任何实质的给予或赠送。即便如此,我有我的在心在意,我有我的自在自得。


文部南村,不论如何,因当惹雍错的存在,总能牵动过客们的神经;而过客们的到来,于村子的人们又牵动了什么呢?从前只有一家旅馆,到今天的三十多家旅馆;从前的土路,到现在即将有好路连接至尼玛县;从前没有广告,到现在树立在村口的广告牌……一切迹象都表明,她在发展,她在尝试跟上这个世界的脚步。


怀念从前,总归容易。但发展是必须的,也必须好好地发展。消除贫困,改善民生,实现共同富裕,村头村尾村,都贴着这句标语。人人可见。为了更好的生活,自然人人在意。只不过,引导发展的不是口号,不是轰轰烈烈的标语,而是一场天时地利人和。在此过程中,对于诸如文部南村这样可以依靠旅游业带来收入的地方,游客们的自知与不自知,多少,已然有所映照。


他者是影子。


姐姐,你没有东西给我吗,多杰不过是随口一问;我都不知道他们除了湖以外还开到了什么,才央德吉两个姑娘的困惑,也不无偶然。两句简简单单的话,折射出来的,是部分游客自己的影子;反应出来的,是如今村子里个别孩子接近外来者的另一种心态。个中的因果关系、孰是孰非,无力置评。


有一点是肯定的,文部南村作为全程之中,我有心折回却最终未能的两个地方之一,始终偏爱,亦将关注其变化、发展,并会再次前去。在西藏,美得绝伦的湖多得是,但能如此深邃迷幻令人无法自拔的,当惹雍错能入前三甲;此外,不可否认,那片小树林,那片庄稼地,那几道石渠,让文部南村成了藏北不可替代的唯一。


然而,它又如何能成为一个过客心中的真正故乡呢?


安徽人娶妻生子在此,开餐馆,估计他自己都没想到过;当日离开,我说过我会再来,一九年的冬日,我的确再次回到了文布南村。冬日的萧条和酷寒,村子看起来寂然了很多很多。曾经的犬吠如潮,也只属于一七年的那个夏夜了。




——离开的路上,遇到进村准备参加决赛的马队。


那个早上,离开的路上,车轮碾过平硬的土路,左手侧,当惹雍错于晴空之下蓝得深邃迷幻,一股难以描述心情涌动在心头。神思悸动,不知所起,挥之不去。明明白白地留恋着,左右迟疑,没有折返。


那片神迹一样的小树林一如当初,茂盛在溪流奔淌的沟谷里;石渠水声喧哗依旧;湖水深邃迷幻依旧;如潮的犬吠声依旧响彻夜色下的村子;熠熠星空与狂妄的风也都丝毫不变。变化着的,村里人财富与见识;变化着的,外来者的自以为了解的审视目光。或者,村民不知道湖深几许,亦非每个人都能说出那片仍有争议的象雄遗址的相关故事,但,过客们的自以为是的赞美,自以为是的深爱,自以为是的了解,终归摆脱不了来了,看看,然后走了这个事实


过客眼中的惊艳之美、古朴宁静,当地人眼中的世代生活于此。


跟所有到此一游的人一样,来了,走了。即使他日携友再至,也依然会是来了,离开



——两年后再次来到这个村子时,这段土路已成崭新的柏油路面。


正是朝阳跃过东面最高的一个山头的时分,光线束束,散发着太阳高升之前特有的温煦,铺洒在身后的村子与人家之上,我的影子清晰地投在路面。刹停了车,扭头看文部南村,逆光中,只觉如幻似真。


简而言之,变化了的、变化着的、一直如初的,不论如何,他们总得跟着这个世界的步伐。今天的文部南村,或多或少,已经有了游客们自己给自己写下的映照。将来呢?


我更为真切的感受:村中年轻一代的眼光、眼界,也许是窥见未来的文部南村的一道微光吧。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8 17:12 编辑

(二十七)当惹雍错 | “姐姐,你没有东西给我吗”(下)


回到客栈,发现院子里多了两辆车。一辆粤牌、一辆京牌。


跟新来的面孔打过招呼,简单聊过几句,了解到粤牌车属于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生潮汕人,妹子湖南人,选住了隔壁房间。


然而,我才走进房间坐下歇着喝了口茶,但见玻璃窗外,多杰和一个身高、年纪都与他一般的男孩,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大大的雪梨,嘻嘻哈哈的,从大院门口跑了进来。


两人冲上了房间前的十来级石梯,径直奔进了我的房间。


我笑问:谁给你们雪梨啦?你哥哥呢?


多杰:哥哥,不知道。路上的开车的一个叔叔给的。


两人不请而入,脸上写满了兴奋。


多杰看着我摊开在房间的行李,指着各种他好奇的东西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这个干什么用的


我:睡垫,睡觉的时候铺地上;帐篷,比你家的小多了,只能一个人睡;那是气罐,做饭烧火用……”


两个孩子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期间,不知怎的,两颗脑袋撞到了一起,多杰手一滑,白白胖的雪梨噗咚一声滚落,眼见要溜到床底下了,被眼疾手快的同伴一个跃身扑到地面挡了回来,捡起,拍走灰灰的尘,摸了摸受碰撞而形成的棕色。如此,两个孩子一阵哈哈哈大笑。


正此时,路过门外年轻的情侣,冲我挥手示意打了个招呼,进屋来了。两人见到两个孩子,还没聊上什么,只见女生条件反射一般,扭头跟男生说了句车上不是还有巧克力吗,给他们拿一些


男生听毕,转身出了房间。


可是,坐在床上的两个孩子听了之后,哪里还按捺得住,一个箭步追了出去。女生留在屋里与我说了几句闲话,这才知道他们明天就得返回拉萨结束旅程,她还热心地给送来了一大袋用水冲实的杂粮粉,说:你骑车有时候没火做饭或者吃早餐的话,这个水一冲就可以吃。


我谢过他们,收下了。


说话间,多杰与同伴再次回到屋里,每人一手大雪梨、一手一板巧克力,而多杰手上还多了一袋饼干,脸上的表情,大写的开心。


随后,男生重新进了房间。正热闹着,另外一屋的那对来自北京的夫妻,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没一会儿,北京女人也进来了。面容和悦的她,与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转身去拿了两套文具过来。


两个孩子接过,说了声谢谢,脸上登时笑开了花。


只听北京女人问:你们家在哪里?


孩子答:在村子里。


北京女人:哦,我今天在赛马场上发文具的时候,你们不在吧?


多杰:是啊,我舅舅告诉我,说哎呀今天有人来发文具,每个人都拿到了,可是你不在,太可惜了。


北京女人:现在你们也拿到了,高兴不高兴?


两个孩子猛点头,道:高兴 !”


北京女人:你们是同学吗?


多杰的同伴刚点过头,却见多杰搂过同伴的肩膀,道:我们是兄弟。


这一句逗得屋内的大人们笑了起来。


两个孩子坐在床上,把玩着新拿到手的文具,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



——多杰和他的小伙伴,得到礼物后的开心笑脸。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情侣和北京女人并没有多逗留,问了几句上几年级、你多大、在哪儿上学之类的问题,便离开了。


趁天色仍早,我决定去村子的另一头逛逛。于是,两个孩子抱着怀里的东西,随我一起走到了自行车旁。我把车头包、自行车修理工具包等杂物取下,又把坐包调到最低,对多杰道:骑车的时候小心点,刹车在这里,回头把自行车还给我就好。


多杰把怀里的文具、梨、巧克力全塞给了同伴,扶过自行车,应了声好,蹬着脚踏出了院子,不得已抱着满怀东西的小伙伴大喊着追了出去。


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欢快地消失在院子外的村马路上,我脑子飘过刚才他们被热情的游客们不问由来地送礼物而后笑得满足开心的一幕,心头滋味杂陈。


明明是送礼者心甘情愿,收礼者欢天喜地,是我想多了?


且不从收受者需要与否的角度去考虑,送出者的确基于一份热心善意,孩子们当场表现出来的高兴、笑得灿烂,也的确很有感染力,会令人错觉送对了、送得值得。但实际上,如此一厢情愿、不问方式,难免会令得孩子们形成惯性期待。惯性期待一再得到满足的话……有一段时间,大家所讨论的藏区的部分地方有孩子拦车要东西的现象,根源之一,怕也正是我之所见吧?


下午去湖边的路上,多杰那突兀的一问,难道跟类似情景没有关系?当孩子们不再因为需要而开口,这样真的对他们好吗?同样的,也没有谁想看到自己的善意产生错误的引导吧?游客们是不是该想想:自己对藏区的认知究竟如何?


没想到的是,离开院子前,好几个闻讯而至的小朋友走进了院子,好一番探看。他们的来意我心知肚明。然而,孩子们稍等了会儿,见我毫无动静,根本没有东西可送的意思,便要走。正此时,就在隔壁房间的情侣看到了他们,一个转身,拿出吃的分派起来……


如出一辙的一幕,孩子们笑得灿烂地接过……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一时,只觉是与非这两个字,都极难评价送礼物和收礼物的人。是不是,反正大家都开心,那就可以了?想那么多干嘛呢!


罢罢罢,我不再想了,进房间背了相机,掩好门,出了院子,一人往村子的另外一头走去。


文部南村的精华所在,都在那一半里了。



每一段都好有画面感!
孩子主动要东西,这让人心情复杂。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8 14:47 编辑


(二十七) 当惹雍错| “姐姐,你没有东西给我吗?”(中)

去湖边的路,净是石头。


三人走在石头地面上,悉悉索索的,踩出一阵刷刷声。


走过了挨着马路的一段平整地面之后,迎来了一道道石沟。下了一道石沟,上坡,迎来新的一道。如此反反复复,走过若干个一道比一道低矮的石沟后,离湖面也越来越近了。


两个孩子走着走着,开始互相较劲儿,赛跑着往前冲。走在后面的我,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会儿冲到了沟底,一会儿冲上坡面,一会儿又冲下去了、只见脑袋,一会儿其身影再重新冒出,奔着冲上了新的石梁……很快,他们嘻嘻哈哈率先到了湖边——


当惹雍错,据测最大水深处超过了两百米。

遥遥而望时,波光粼粼,深邃得晃眼。走近了,方见湖面波浪滔滔,有几分海的气势,完全不似两天前我在对岸的路边所见之平静。


而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来了一大团厚厚的云,飘在湖面的正上空,掩盖了太阳的部分光芒,也掩盖了远处群峰的雪冠,一时,湖水的颜色亦随之略显暗淡了。



——当惹雍错湖边,多杰和他的哥哥。


两个孩子见我也到了,跳上了湖边的一块大石头,站在上面,继续打闹着。


我道:你们都会游泳吗,小心点。


小哥哥:没事,我们都会。


多杰:我能游到那里去。他手往前一指,大约离湖岸边两三米的范围。


小哥哥:你要转湖去吗?


我:以后也许会,但这次时间不够。你们都转过湖了?


多杰:还没有,但是我叔叔转过了,他这样——”只见站在石头上的他,用手逆时针划了一个大圈,人也跟着转了一圈,重新面对我们,站稳了,接着道:他转了一圈。


我问:你叔叔走了多少天?


少年:五天,不对,好像一个星期吧,不知道了。


我:你叔叔一个人转的吗,还是他们一家人?


小哥哥:他们一家人,五六个人一起,起来了走路,累了休息,晚上,湖边睡觉……”说着,他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提议:我们拍照片吧?


我应了声好,给兄弟俩拍过,又随他们拿着我的相机,互相拍得兴致勃勃。此际,远处的公路边传来了汽车启动的声音。这不,填饱了肚子,大家开始出发去赛马的场地了。


果然,小哥哥把相机还给我道:要去看赛马了,等一下晚了。


我点头,道:走吧,我们回去。


不过走了二三十步,一辆摩托车停在路边,朝这边鸣着喇叭。


小哥哥闻声而望,随即兴奋地道:我朋友来接我了,我先去啊!说完,撇下多杰和我,风一样地跑向摩托车。与此同时,摩托车也拐下了马路,开上了一条只往湖边延伸了一半路程的土路,接他来了。


多杰的视线从上了摩托车的哥哥身上收回,突然安静了下来。只见他盯着地面,若有所思的模样。


又走了一会儿,他冷不防地问了句:姐姐,你没有东西给我吗?


我听得一怔,回应道:我骑自行车来,什么都带不了,我没有东西给你。


他噢了一声,踢着脚下的石头,似是失望,似是意料之中。


我问:怎么,你碰到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给你东西吗?


但见他表情为之一转,猛点头:是啊,他们给我文具,给我水果,有时候还给我饼干。


我方应了声这样啊,却见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小纸片,递过来,道:你看,这个叔叔说他回家了给我寄文具和照片。


我拿过这张显然是临时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片,巴掌大小,上面清晰地写着山东某地的详细地址、人名和电话号码。


我把纸片还给多杰,问:你什么时候遇到这个叔叔的?


多杰:前两天。


我: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东西给你,你失望吗?


他:有一点点,我可不可以骑你的自行车?


我:可以,赛马节完了你去拿就是,我住象雄家庭旅馆,就放在门外,没上锁的。


他:噢,是我舅舅家!


我:原来是你舅舅啊,那看完赛马你来找我,我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孩子点点头,高兴地道:“那我去找我哥哥啦!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风一样地跑着去追他的哥哥了。


远远的,那辆摩托车载着这两个小人儿往赛马场地开去了。开摩托车的身影,同样只是十四五岁的孩子。


我独自一人在一道道石梁之间上上下下,原本平和的心情因为一句突然的姐姐,你没有东西给我吗变得复杂。回到大马路,开摩托车的、开皮卡的、开小轿车的,一个个都动身往村外的方向而去。我正在路沿徘徊,受才央德吉的一位姨妈的关照,被邀请上了其中一辆车,一道跟着去赛马场地了:出村,过断桥,再稍微往前一点儿,是一片极为开阔的草地。


厚云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走了,重新蓝得深邃迷幻的当惹雍错依然是最佳的舞台背景。观众们坐在草地上,彼此错落,长长的一列。参赛选手们的马在一旁候着。后来才得知,当天下午只是初赛,优胜者参加第二天举行的决赛。


赛马的过程,不用文字细表,勉强用几张图片看看现场:



——远远的,选手们策马奔来。

——空间太广阔,声音收不住,连那策马飞奔的英姿,也得近了,才能感受一二。


——所以,有时反而是见少年门骑着马儿闲闲走过,也觉动人。


——远远望去,在湖水的映衬下,马是一个梦,梦也成了一匹马,马和梦相交汇,像是儿时的蓝天,像是儿时蓝天上那团无忧的云。一切都是轻盈的,美的,清亮的。



——少年与马儿,可以说,他们像梦一样走过;也可以说,他们走过了我的梦。

但说赛马过后,各归各路,众人散去……


(二十七) 当惹雍错| “姐姐,你没有东西给我吗?”(上)

这一天,早上看拔河、抱沙袋比赛的时候,还认识了小男孩多杰。



晴阳当空,不远处,湖面碎光闪烁的当惹雍错,成了最佳的天然舞台大幕景。


草地上,观众们里外围了两三层。老老少少,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打着伞的,各有姿态地看进行中的拔河赛。



——天然舞台幕布,比什么都美。

——草地上的观众。



这是赛马节的第二天,也是我在文部南村的第二天。


彼时,下午两点已过。这个点,按汉地的习惯,午饭时间早过了。但在此地此刻,比赛没完,意味着各个帐篷茶馆空空无人。开店的老板们,不少是村里人,也都还混迹在观众的队伍里。


我忍着饥饿感,留在人堆中看比赛。


话说身旁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一岁不到的娃娃。她一坐下,娃娃就哇哇地哭。她一站起来,娃娃就作入睡状。如是三番五次,没办法,年轻的妈妈把椅子让给了我,抱着娃娃站在一旁看比赛。


有了椅子,总比站着舒服度多了。坐下好一阵子,身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模样,眼睛大大的,晒得一脸高原红,一看就是个好动又调皮的主儿。


他不作声地靠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我手中的相机,却不作声。只默默地观察着。我不时举起相机拍几张的动作更是让他的心动流露在清澈的眼神里。但他很有耐心,一直没说话,眼神清澈,只安静地站在一边,不时看看我,也不时装作不经意地瞥一眼我手中的相机。


不会儿,眼前的女子队决了输赢以后,我转过头打量着他,只见穿着白色的板鞋、深蓝色牛仔裤、白色的长袖T恤,头戴一顶红色的运动帽子,分外醒目好认。瞧着他一脸渴望又忍着没开口的表情,令我不由得笑着问了句:想不想学拍?


他点了点头,大大地应了声:想!


我把相机放到了他手上,教了怎么看镜头、按快门,让他在眼前试拍了几张,又问了他的名字,便许了他的请求:可以拿着相机去拍任何他想拍的人。


男孩叫多杰,十三岁。


拿了相机的多杰兴冲冲的从人群中消失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新上场的两支队伍捡起了地面的绳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兴奋和不确定。新一轮比赛开始了。场下的观众们,人人都投出关注的目光,喊加油的声音却不怎么热烈。从开始到现在,只觉气氛过于平和,无论是参赛者还是观众,都自带平淡笑秋风的气定神闲,似乎并不那么在意输赢。


不会儿,多杰拿着相机兴冲冲地跑了回来,说想看拍到的照片。


我转到观看模式,他每看到一张,就哈哈地笑。看完了所拍的五六张照片,又在征得我新的同意后,再次兴冲冲地跑掉了。


然而,此时的我却再也扛不住那狂澜般汹涌的饥饿感了,站起来扫视了全场一圈,没发现多杰的身影,也没着急去找。此地的民风还是值得信任的。


于是,我离开了赛场,径自先去找小卖部买吃的去了。沿着水泥路一直往村子深处走,终于在沿路的一面墙上看到了小卖部字样。


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人坐在门外,好一番打量着想要进门却又犹豫的我,终于,他迟疑地问道:你不是当地人吧?


我穿着村里的女孩才央德吉给借的一套藏服,又戴着帽子和太阳眼镜,难怪他如此反应,于是笑道:不是,我只是游客。


他噢了一声,引我穿过院子,进了商店。


买了些饼干、水果和蔬菜,路过落脚的旅馆时进去放下了后两者,胡乱吃了一包饼干抚慰空荡荡的胃,又往兜里装上几包,就回拔河场地去了。还没走到,只见草地上连观众也不剩几个了。哈,敢情是我一走开就结束了?


正张望着,一个穿着大红色冲锋衣的游客走过来对我说道:美女,你是不是把相机留给了一个小男孩,那孩子到处找你。


我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太饿了,刚才走开去买吃的,你看到他在哪儿了吗?


游客往身后一指:他应该就在那几个帐篷旁边。


我谢过她,正要抬脚去找,却见多杰举着我的相机,跑过来了:姐姐,你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我道:我刚才太饿了,去买吃的,怎么样,你拍到其他你想拍的人没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拍到了,你看看。


我拿过相机查看,果然见他拍了好几张我没见过的面孔。


且道他还了相机,一同走在身边,问:你去不去我家坐?


我问:你家在哪里?


他抬手往帐篷扎堆的方向一指,道:那个帐篷就是。


循向而望,只见二三十步远的地方,一顶绿色的双人帐篷夹在数顶白帆布帐篷之间。


我道:走吧,去看看。


就这样,他欢喜地跑在前面,把我领到了他所在的帐篷外。


我蹲了下来,见帐篷里除了一床摊开的毯子以外,什么也没有,问:你昨晚睡这里吗?


多杰一猫腰,灵活地钻进了帐篷,坐下道:是啊,我晚上睡这里。


见我并没有进帐篷的意思,他一个劲儿地挥着手,热情招呼道:进来嘛,进来坐。


虽然感觉奇怪,却还是猫腰进了帐篷,想着坐一会就走。不想多杰见我坐好了,抬手却把帘子给拉上了。


这是什么情况……如此突兀,我道:把帘子拉开吧,拉上了看不到外面。


孩子依言,重新拉开帘子。正此时,一颗脑袋忽然从帘子外探了进来: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少年正好奇地朝帐内探看。他没说什么,也猫着腰进来,然后盘腿坐下了。


我困惑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准备提议去外面的草地玩更好,却见多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的10块钱。他一面摊开卷着的纸币,一面问:姐姐,你渴不渴?


我道:我不渴,我刚喝完茶。


多杰拿着那张被摊得平整的10块钱,接着问:你喝可乐吗,我去买可乐。


新来的少年附和道:喝可乐,我们去买。


闻言,我细看了他的五官,才发现两人有点像,道:不用了,我真不喝。你们是兄弟吗?


少年道:是,他是我弟弟,他十三岁,我十五岁。


我点点头,问:那你上初中了?


还没等到当哥哥的回答,却见多杰钻出了帐篷,风一样地跑远了。不会儿,又风一样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两罐可乐。他拿起一瓶塞给我,另一瓶则递给自己的哥哥。



——藏北的赛马节,同时也是流动商贩的节日。



——每一辆卡车的车厢,不再是简单的车厢,而是新奇世界的代名词。没哪个孩子能拒绝走近。



我探头往外望了一番,见不远处一辆东风货车内,被各种饮料和零食包围的老板倚着车厢的铁壁,也正朝这边看。显然,多杰是从他手中买的可乐。临近中午的时候,我跟他买过一瓶茉莉花茶。但是,小小的孩子,如此随意潇洒地为陌生人花钱,多少令我感到意外。


我把可乐放回多杰手上,说:我真的不渴,你们留着喝。


他不听,坚持塞过来。


此时,小哥哥插话道:拿着喝,没事。


我哪里会收,推了回去。


最终,两人见我态度坚决,一并丢开了可乐。多杰又魔法一样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白色的U盘,说:送给你。


我拿过一看,只见牌子的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楚了,容量“8G”的字样倒还清晰可见,问道:这是你的U盘吗?


多杰道:不是我的,别人送给我的,我没有电脑,用不上,送给你。


一如刚才,小哥哥附和道:姐姐拿着吧,我们留着也没有用。


我笑了笑,坚持还了回去,道:“U盘我也不需要,你们留着用吧,以后有电脑就可以用了。


拿不准两个孩子还要给我塞什么,我转而问:你们吃饭没有?


两人点头,说:吃了,刚才家里吃的。


我顺势道:我还没吃饭呢,饿死了,我先去吃饭,回来找你们。



——多杰和自己的小伙伴。


大小两个孩子一听,说了声好。三人先后爬出了帐篷,他俩自行转别处去了,而我则走到了才央德吉家的帐篷茶馆外。但见里头坐满了人,一个空余的位置都没有了。才央德吉与母亲在客人们的说笑吃喝声中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我等到了自己的尖椒肉丝饭后,便端着饭走到了马路对面,坐下在一个石灰包上,只觉美极:正好坐观当惹雍错的无敌美景,又无人干扰。


吃了一半,才央德吉过来聊了几句。她走了没一分钟,多杰和他的哥哥过来了。


小哥哥问道:等一下有赛马,你去看赛马吗?


我道:去啊,这里去湖边很近嘛,我去了湖边正好去看赛马。


小哥哥:时间不够吧,赛马四点开始。


我摸出手机,看了眼,道:现在三点二十五,这儿去湖边十五分钟可以了吧?来回,正好。


多杰道:湖看起来很近,走过去还是很远的。


我笑:没事,最多二十分钟可以了吧?


小哥哥想了想,点头:二十分钟可以。


于是,两个孩子等我吃完了饭,一左一右陪着,一同往湖边走去。



——去湖边的路上,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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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文部南村 | 我都不知道他们除了湖还看到了什么” (下)


这一天,穿着才央德吉给的藏服,看拔河,看抱沙袋,看赛马……藏北的节日!


第二天。


早上九点半,被闹钟叫醒。


从床上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蓝得深邃的湖面。算起来,这是我看到它的第六天了。不论怎么看,看多少回,仍会一眼被它迷醉:绝世的美,永恒的美,让人宁静的美。


晃到村马路上一转,整个村子仍是静悄悄的,不见半点节日的骚动。呃,说好的十点开始的赛马呢?我傻人一样的走了一圈,街头还是静悄悄得根本不像是个节日的日子似的。无奈,返回客栈。


吃过早饭,十点过了,出来再看,总算有零落的人影开始出现。


可是,到了才央德吉家的帐篷茶馆才发现,不论是做生意的还是观众,人影照旧寥寥可数。往回走了一半,见一脸刚睡醒模样的才央德吉正不着不急,迎面而来。只听得她问:方,吃早饭没有,去我家坐一下吗?


我道:好啊,可是怎么这个点了,什么人都没有?


她说:还早,等一下吃完早饭出来就差不多了。


也罢,在这里,手表显示的十点和村民感觉上的十点,即使有两个小时的差别,又能区别出什么呢?怪我对藏北的认识太浅,对牧民报出的时间太认真,只叹空间感让人迷惑,却忽略了时间也是一样的。


于是,我跟着一起往才央德吉家走去。一路走过,但见家家户户必有面临当惹雍错的大玻璃窗,看得好生羡慕:要自己在这么一个地方有这么一所屋子,喝茶会友读书,怎么打发时间,即使人不自醉,也景醉人呐。


德吉家不大,院子有院墙三面围着,只留一个门出入。房子建在高砌的水泥地上,需走上七八级楼梯才能迈步进屋。一进屋,门内即为七八平米的厨房。另有一门,垂着帘子,显然是客厅与卧室合体的布局。同样的,她家亦有可坐观当惹雍错的大玻璃窗。


只见她母亲正在盘头发,继父刚起床,长得清秀的哥哥看样子是起来活动过一阵子了,大家都坐在厨房里,等着吃早饭。我已经吃过,婉谢了他们的面条餐。然而,喝着酥油茶的时候,却见德吉和她的母亲起了争执。


导火索起于德吉的母亲让她穿藏服,她不依,道:这个年代的人早就不穿那个衣服了,他们要我穿很久以前的老衣服,还有大花的图案。说服不了女儿穿传统服饰,当妈的开始用机关枪一样的语速唠叨她的鞋子和牛仔裤。


德吉没直接回应母亲,却拉着脸,用手指撩着碗里的糌粑粉,侧过身,向我道:我的衣服鞋子都是她买的,她说我今天穿这个牛仔裤不好噻,又说我的鞋子没有高跟,要我换个高跟的,说女孩子穿高跟的好看,我说我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还不都是你买的,我有选择的自由嘛。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权利,你说是不是?


她气恼地跟我说完这番话,又转身面向母亲用藏语说好一会儿,大概是把这些话都重复了一遍。结果,她母亲的脸色更沉了,没好气地看着女儿,又顺带瞥了我一眼。她这无心的一眼倒是让我笑倒了在心里。哈哈哈哈,这位母亲如此在意女儿的衣着,那她眼前这个穿着黑色速干裤黑色抓绒衣再蹬一双高帮徒步鞋的异乡女孩岂不丑得要死?从头黑到脚,连遮阳帽都是黑色的!


母亲没说什么,扒了几口面,又继续跟女儿唠叨起来。


接下来,母女俩你来我往,又是好一番各陈理据。虽说互相不满,除了稍快的语速,谁也没用过高的音量。眼前的斗嘴大概甚为平常,当哥哥的一直没说什么,继父只埋头吃面,期间抬起头来一次,看了眼继女的鞋子,跟当妈的插了一次嘴。紧接着,当妈的一下子没说什么了。看样子,继父是支持继女的。


本以为就此平复,岂料不久之后母亲重启唠叨模式,又是一轮碎嘴。最终,才央德吉让步,同意把鞋换成内增高的板鞋,裤子也换成了深蓝色的。嗯,整体风格还是我昨天见到她的样子:大方得体。


在我俩一起离开的路上,一直憋着一股气的才央德吉不时停下来,抬脚看着鞋子,道:你看,这双鞋子我很少穿,不舒服,今天干活肯定要累死了,这个跟站着都累。不过,你知道吗,我们藏族有个说法,女孩子14岁要能看家,男孩子16岁要能当家,这是以前,现在有些地方还是,有些地方不是了。


我问:那你有男朋友吗?有喜欢的人没有?


才央德吉摇着头:没有,我不喜欢这个村子的男孩子,你没发现他们很没礼貌吗,只知道吹口哨,打桌球。


我笑:你在尼玛县上学,那里的怎么样?


才央德吉:哎呀,那里的也不好,反正我现在还没有喜欢的。


两人说着,不觉就回到了草地上。


此时此刻,太阳都老高了,草地上总算有了人气:观众来了,***台的致辞人也来了。


才央德吉领我进了帐篷,她姐姐拿来了藏服。一件绿色藏式长裙,偏长。两位姑娘,这里折折,那里拉拉的,很快,一身藏裙,从头到脚地帮我穿好了。而裙脚正好遮住了我那笨重的徒步鞋,混在人群里,戴上口罩与帽子,嗯,可以假装半个当地人。


才央德吉凑过来,笑眯眯的:我就说你穿了肯定好看吗,喜欢吗?


蓦然感受到换了衣服之后世界也换了一般的心情,我露了个大笑容,谢过两人。


帐篷外的世界,晴阳碧空,蓝得迷幻深邃的当惹雍错成了最佳幕景。主持台上,乡领导们开了话筒,节目终于有了即将开场的模样。这才知道,赛马是当天的最后一个节目。我哭笑不得,想昨天下午三次跟不同的人问赛马时间,都说十点,但谁都没提起还有抱沙袋、拔河,真是......我的问题吗?



——多好的露天舞台!



等乡领导们致辞完毕,第一个参赛者抱起第一个沙袋的时候,拿出手机一看:十一点过半。


场下的观众,里面坐了一圈,外围站了一圈,老少同在,众目期待。对成功抱起沙袋的,大家赞许地笑笑,没报以热烈的掌声;对没成功的,也不见有喝倒彩的,只善意地笑笑。参赛者们一个个平淡如秋风的神色,观众们也就看得和和气气的。大家都无所谓结果,却看得饶有兴致,赢了输了,皆一笑而过。接着,下一个上场。



——现场气氛极为平和,平和里带着放松与喜悦,并不激烈,跟我所想象的闹腾、热烈、兴奋有所不同。


平和的参赛者,平和的观众,造就了平和的气氛。如此景象,与我所想,略有差异。


待正午时分过了,人方才渐渐地多了起来。


轮到拔河的时候,气氛这才热烈起来了,喊加油的声音开始从各个方向响起。报名的队伍上场了,先凑一起商量了队形策略,各就各位,较劲地拉过第一场;绳子放下,换了方向,再来一轮。此刻为平手的话,迎来第三次较量,观众们的加油声要更带劲些;若第二轮就定了输赢,下去了,新的队伍上场。


与抱沙袋相似,输了,还是赢了,无所谓,大家一概笑笑了之,鼓掌乐乐。






——全年到头,藏北基本就六七八三个月最为繁盛,草繁盛,牲畜吃得满意,人高兴,在方圆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才有一户“邻居”的地方,人们远道相聚,可谓彼此都难得一见。尤其是妇女们,要脱离家务出一趟门,多不容易!


我独自夹在每个人都穿得似锦似繁花的人堆中,不见才央德吉,不见白玛拉吉,大概都有活忙去了。游客的身影,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十来个,花花绿绿的,长枪大炮冲锋衣,格外好认。


且说节目迟迟没完,一直没有等来所期待的高潮点,我早就饿了,便径自去了小卖铺买吃的。二十分钟后回来,却见人群都散去了,喧闹声转而从各个帐篷传出。到了才央德吉母亲开的帐篷茶馆才发现,里头早已坐得满满的,而帐篷外不远处的一辆皮卡上,一家老少也就那样把吃的全摆开在车斗里,亲密地坐成一圈,吃得高兴。


我等到属于自己的尖椒牛肉饭之后,左盼右顾,找坐的地方。车斗上的一家人老早就发现我一人孤单地徘徊在帐篷外,这会儿见我端着一盘饭不知道坐下哪儿是好,便招手让我加入他们。而正是他们的招手,让我蓦然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石灰包。绝妙,坐着正好看无敌湖景。于是,我冲那家人笑了笑,指了指石灰包。他们会意,笑着挥了挥手,随我去了。


波光粼粼的湖面美得没法形容,尖椒牛肉饭还做得不错,吃着吃着,心情越发愉悦。


饭吃了过半,才央德吉走了过来,道:哎呀,让你都没地方坐着吃饭。


我笑:正好,我在这可以看湖呢,当惹雍错真的太美了!


她:你真好打发,有些游客要求可多了,说没这个没那个。


我笑:奇葩哪里都有,别在意。怎么样,今天你们家生意不错嘛,你累了坏了吧?


她:是啊,我等一下要回去洗碗了,我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的。你下午看赛马去吗?


我:去啊,我吃完饭去湖边走走,然后去看赛马,你也去吧?


她:我去,白玛拉吉也去,我哥哥也参加比赛呢。


我:好,我吃完了把盘子还你。


才央德吉应了声好,转身回帐篷帮忙去了。


等我吃饭去还盘子的时候,却见她正赌气地蹲在一个十来只盘子的小盆前,慢腾腾地用布洗着一个盘子。她抬起头来,接过我递过去的盘子,道:我妈妈说我干活太慢了,我偏要更慢,这个鞋子让我累死了……我妈妈想赚钱给我生活费,我知道不容易,可是她总有道理我就没道理……算了,所以我说像你一样的好嘛,走得远远的,谁也管不了。


我笑:走远了,不等于自由了。


才央德吉依然磨蹭着洗同一只盘子,接话道:我妈才不管自由不自由,我要怎么样她也不能怎么样。


我问:那你还没吃午饭呢?


才央德吉终于洗完了那只盘子,拿起了第二只,道:没有,我也不饿,等一下随便吃点,没事。


眼见赛马不到一小时就要开始,于是,我暂别了她,准备去湖边。那一刻,我并没有想到这是我们最后的对话。后来的赛马场上,我忙着拍视频,远远的,见才央德吉与白玛拉吉在人堆里,互相搭着肩膀,没走过去跟她们说上话。赛马结束后,我又独自一人跑沟谷之上的后半个村子和那里的庄稼地游荡到天色尽黑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客栈。此后,第三天早上,因早早离开,去帐篷找她俩,人不在。才九点,料定很可能还在家里睡觉没起来,便跟她的一位叔叔打过招呼,劳烦他转达我的告别。


如此,关于这两个女孩子,有极好的开头和中间,却没了正式的结尾。又因为当时想着反正要一见再见的,我也就一直不着急给她们拍张照片,不料到了最后,竟然连她们其中一人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跟她俩的聊天,展现了发展中的文部南村的一面。其中,才央德吉自己一面拒绝穿母亲给的上一代人的传统民族服装,一面却又非常热心给我这个过客借出一套款式现代的藏服的心理,颇值得玩味——家乡是美的,美在自己的心底和过客的眼中即可;传统也是美的,却必须同时美在时代和旁人的眼里。


那天,我穿着那套衣服直到赛马结束,回了旅馆,才脱下来拿去还了。


后来,旅馆老板娘碰到我,问了句:你哪里买的衣服,好看。


我笑了笑,应道:村里的女孩子借的。


或许,正是这套衣服,正是这两位姑娘,让我在文部南村期间,多看到了除当惹雍错之外的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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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文部南村 | 我都不知道他们除了湖还看到了什么” (中)


两位活泼开朗的藏家女孩。一个犬吠声如潮的夜晚。


话说才央德吉很是热心,主动提出借给我藏服穿,口吻里满是热情,我于是道:如果你们不麻烦的话,好啊,你姐姐也住爸妈家里吗?我穿了你还有吗?


才央德吉:我有,我妈妈给我准备了一套。她姐姐家不远,反正她今晚要回去然后又回来的,我让她给你拿,你晚上就可以过来拿。


小冯听着对话,表示了告辞之意,问道:甜茶多少钱?


才央德吉挥了挥手,笑道:哎呀,没事,一杯茶,不用给。


冯谢过,说今晚有空可到他住下的安徽人家小坐。


我点头应了,继续小坐了一会。


然而,才央德吉早看出我的神色在回短信的前后大有不同,一直憋着的好奇心终于没藏住,吱唔了一下,迟疑却又不乏礼貌地问:方,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但如果你觉得可以说的话,我可以问问你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不高兴吗?


哎,一个好生伶俐聪敏的孩子。


我笑了笑,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她却听得仔细,还拿出自身的经历分享予我。然而,我到底无意纠缠于一件说不清的事情,成功转移了话题,付了钱,便出了帐篷,兀自村里闲逛。


——跳锅庄,素来是群乐乐胜于独乐乐的氛围。
——女人的身影总是要多姿一些的,脸上的笑容跟腰间的银饰一样,闪亮动人。


帐外,正是人影纷纷散而去牛羊归的傍晚时分。


此刻的当惹雍错,湖色开始呈现为深沉的墨蓝。


如果说文部南村的人坐拥此等如幻美景,已然教人羡慕的话,那他们更令人眼馋的,则是湖岸边上那片不大、却弥足珍贵可以种庄稼的田地了。


往庄稼地方向才走远了几步,身后被人喊了一声,回头一看,见德吉与白玛拉吉各拿着一个空水桶小跑着。


留步,看着两个青春活泼的身影,互相追逐而至。两个女孩的装扮极为相似,头戴运动帽、脚穿着运动帆布鞋;下身一条紧身的深色牛仔裤,上身一件运动外套。自我抵达后所见,村里少年少女们,没穿民族服饰的,穿着皆大同小异,不出这风格。


两人裹着一股小风跑停到跟前,喘着气,不忘互相嫌弃地推来撞去,嚷着就你快你就不知道加速,一阵嘻哈打闹。


我看着两人互相逗趣的样子,问:你们是同学吗?


才央德吉佯装嫌弃地瞥了眼身边的同伴,道:谁跟她是同学,她高三,我高二。


我问白玛拉吉道:你高三,是今年已经高考过了还是九月上高三?


白玛拉吉:不是,我今年考完啦。


我追问:那怎么样,成绩什么时候有?你要上大学吗还是?


她笑:我也在等,我报了成都的学校也报了拉萨的。


我:那你想去哪儿呢?


她道:我想去拉萨。我想跟你一样,一个人跑那么远,好强大!


我笑:没什么强大不强大的,我只是好奇我不了解的地方,出来看看。你之前去过拉萨没有,喜欢拉萨吗?


才央德吉插话了:我们都去过拉萨,我们都喜欢拉萨,但是我也喜欢我的家乡啊,我觉得要像你这样才好啊,多自由!


我听得一笑,把话题引回她们身上:你们家乡这么漂亮,很多人也喜欢啊,那才央德吉你呢,你以后要去内地还是拉萨上学?


白玛拉吉插嘴道:她才不要去内地呢,她肯定会哭的,离家那么远。

我笑:哈哈,哭就哭嘛,有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困难是后来的事情,先别想那么多。


才央德吉抬手撞了一下白玛拉吉,道:就是,她老是鄙视我,我的亲哥哥就在西藏大学,我的另外一个哥哥在尼玛县的才刚大酒店上班,我觉得他们这样就很好。


白玛拉吉哎哟了一声,笑着道:就知道你要说这个,以后我去内地了你在拉萨,我在拉萨你也在拉萨,怎么样?


如此逻辑,我听得大笑:说白了就是你去哪儿都可以,才央德吉却必须在拉萨。


白玛拉吉:哈哈,你太懂我了噻!


……


就这样,与两个女孩子一道说笑着,三人又往前走了二三十米,到了一屋墙外。只见一个约一米高的水龙头立在一块约一平米大的水泥地面。看样子,是为了方便所有人修建的。县城的不算,这是全程中唯一看到的安装了公共水龙头、村民水源地最为方便的村子。


两人接过水,了解到我还要乱逛去,便提水离开了。走了两步,才央德吉回头交代了句:我等一下带你去白塔那边拍照片,前面狗很多,我带你走近路。


我点头:好,我回去住的地方拿相机然后过去找你。


两个女孩子挥挥手,各提着水往帐篷堆方向走去了。淡淡的影子,投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太阳光弥留着最后的温暖。


十来分钟后,才央德吉领着我走上了村里的主路:一条水泥道一直铺到尽头的沟谷处,而白塔的位置就在村尾的一段半坡高地上。


如她所言,村中流浪狗无数,快到白塔处时,其中两三只冲我们狂吠不止,才央德吉捡起石头吆喝着扔了出去。石头频频飞至,狗们嚣张了没一小会儿,退远了。待我走上通往坡地的小道,再无被狗追的可能了,完成保镖角色的才央德吉挥手道:你晚上去帐篷里找我拿藏服啊。


我谢过她,往坡面走去。而不远处,冯早已安置好了一切,正拍着延时。


坦白说,我对摄影一无所知。此行是我头一回如此认真,起了好好上心不要再拍出些让人看不下去的照片了的心思。而为了暮色、晨光以及星空,更是特意带上了脚架。要过基础关,以手上的小微单,够我这没耐心的人把玩了。


走过去向冯讨教了几句,刚架好脚架,湖面之上的云彩便开始了光影变化,色泽迷人。面对如此瑰丽的黄昏,懂摄影的能拍出大片,不懂者如我,瞎拍也是快乐。


且说后来拍完照片,当夜又到冯所在的安徽人家小坐了一会。了解到老板是安徽人,说是当年入藏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位藏族姑娘,两人互相看对了眼,结了婚,后来安顿于此,开了客栈,现有三个孩子,春节时一般会回安徽。


我到的时候,冯与夫妻俩正好落座吃晚饭,聊了几句,不作打扰,见大家都神色疲倦,我便告辞去找才央德吉拿藏服。


夜色里,帐篷内亮着白炽灯的光。


才央德吉德母亲在帐篷外刷着满盆的盘子。见我来了,笑了笑。看样子,最后一拨客人才离去没多久。帐篷内,才央德吉正坐在角落里玩手机。见我来了,道:不好意思,我姐姐刚才回去的时候忘记了,明天早上十点的时候一定拿到。


正说完,却见她母亲走过来说了几句什么。才央德吉回了母亲的话,转述道:我妈妈说今天你姐姐忙死了,累得很,你还要她操心借衣服的事情,我说,这是我们的传统衣服噻,很好看,而且我答应了人家的事情怎么可以做不到呢。


衣服一事,本是她的热情提议,所以我并不分外在意,此刻听来其中的周烦,赶紧道:啊,没事的,你姐姐忙就别麻烦她了,我无所谓的。


才央德吉:我姐姐那套衣服是现在的款式,你穿了会喜欢的,明天早上肯定有,明天早上你来找我嘛。


我:反正方便就拿,不方便也没事,我回去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吧。


与母女俩别过,回了客栈。


难得有床,却睡不着。


索性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在笔记本上记下跟女孩子们的这些对话。


不觉,写着写着,零点已过,撩开窗帘,贴着玻璃窗一看,星光甚好!丢下本子,跳下床,走到院子内一站,但见头顶星空熠熠,银河清晰可见。附近的光源统统熄灭了,远处的朗玛厅倒还没消停。流行歌应着劲爆的节奏,飘过了院墙,显得空旷又寂寥。拍星空的更理想去处,无疑是村子的白塔高地。但是,院子外,夜色如墨之下犬吠如潮的世界,我实在不敢闯入。两周前于凌晨两点半抵达亚热乡,星夜下被十来条藏狗围攻的经历令人心有余悸。


于是,我折回房间拿着脚架在院子里开始在各个角落试拍,直到朗玛厅不知道什么时候曲终人散,年轻人开着摩托车从院子外的马路上呼啸而过,我还在不甘心地拍着。同此期间,村头村尾,彼此呼应,浩浩荡荡的犬吠声更显夜深人寂。白天见它们无比安静,懒洋洋的,或趴着,或蜷缩着,或摊着,眼睛半闭半开。墙根是它们的,山头是它们的,街道是它们的,天地与阳光都是它们的。实在想不通为何夜色之下的它们会如此躁动不安,更不理解只靠村人做善事一样所分给的食物活着,它们哪里这么多的精力。


然而,菜鸟就是菜鸟。眼之所见与所拍出来的效果,自己都看不下去。不死心地打着手电光,试了不同的前景,始终不满意。兴致勃勃玩到快凌晨两点已过,眼见风云要起,变天了,也受不住那份冷了。罢了,回到房间,删剩三张。


窝进被窝里,只闻犬吠如潮。像是极不真切的画外音,在夜的笼罩下,远去复来,来了又复去,潮涌潮退般,一直不曾真正消停。雨,不知道何时起,淅淅沥沥地飘洒了起来。风涌着雨滴撞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的,并不规律。窗里窗外,在这迷糊的天地里,我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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