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6 16:14 编辑
(二十六)文部南村 | “我都不知道他们除了湖还看到了什么” (下)
这一天,穿着才央德吉给的藏服,看拔河,看抱沙袋,看赛马……藏北的节日!
第二天。
早上九点半,被闹钟叫醒。
从床上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蓝得深邃的湖面。算起来,这是我看到它的第六天了。不论怎么看,看多少回,仍会一眼被它迷醉:绝世的美,永恒的美,让人宁静的美。
晃到村马路上一转,整个村子仍是静悄悄的,不见半点节日的骚动。呃,说好的十点开始的赛马呢?我傻人一样的走了一圈,街头还是静悄悄得根本不像是个节日的日子似的。无奈,返回客栈。
吃过早饭,十点过了,出来再看,总算有零落的人影开始出现。
可是,到了才央德吉家的帐篷茶馆才发现,不论是做生意的还是观众,人影照旧寥寥可数。往回走了一半,见一脸刚睡醒模样的才央德吉正不着不急,迎面而来。只听得她问:“方,吃早饭没有,去我家坐一下吗?”
我道:“好啊,可是怎么这个点了,什么人都没有?”
她说:“还早,等一下吃完早饭出来就差不多了。”
也罢,在这里,手表显示的十点和村民感觉上的十点,即使有两个小时的差别,又能区别出什么呢?怪我对藏北的认识太浅,对牧民报出的时间太认真,只叹空间感让人迷惑,却忽略了时间也是一样的。
于是,我跟着一起往才央德吉家走去。一路走过,但见家家户户必有面临当惹雍错的大玻璃窗,看得好生羡慕:要自己在这么一个地方有这么一所屋子,喝茶会友读书,怎么打发时间,即使人不自醉,也景醉人呐。
德吉家不大,院子有院墙三面围着,只留一个门出入。房子建在高砌的水泥地上,需走上七八级楼梯才能迈步进屋。一进屋,门内即为七八平米的厨房。另有一门,垂着帘子,显然是客厅与卧室合体的布局。同样的,她家亦有可坐观当惹雍错的大玻璃窗。
只见她母亲正在盘头发,继父刚起床,长得清秀的哥哥看样子是起来活动过一阵子了,大家都坐在厨房里,等着吃早饭。我已经吃过,婉谢了他们的面条餐。然而,喝着酥油茶的时候,却见德吉和她的母亲起了争执。
导火索起于德吉的母亲让她穿藏服,她不依,道:“这个年代的人早就不穿那个衣服了,他们要我穿很久以前的老衣服,还有大花的图案”。说服不了女儿穿传统服饰,当妈的开始用机关枪一样的语速唠叨她的鞋子和牛仔裤。
德吉没直接回应母亲,却拉着脸,用手指撩着碗里的糌粑粉,侧过身,向我道:“我的衣服鞋子都是她买的,她说我今天穿这个牛仔裤不好噻,又说我的鞋子没有高跟,要我换个高跟的,说女孩子穿高跟的好看,我说我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还不都是你买的,我有选择的自由嘛。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权利,你说是不是?”
她气恼地跟我说完这番话,又转身面向母亲用藏语说好一会儿,大概是把这些话都重复了一遍。结果,她母亲的脸色更沉了,没好气地看着女儿,又顺带瞥了我一眼。她这无心的一眼倒是让我笑倒了在心里。哈哈哈哈,这位母亲如此在意女儿的衣着,那她眼前这个穿着黑色速干裤黑色抓绒衣再蹬一双高帮徒步鞋的异乡女孩岂不丑得要死?从头黑到脚,连遮阳帽都是黑色的!
母亲没说什么,扒了几口面,又继续跟女儿唠叨起来。
接下来,母女俩你来我往,又是好一番各陈理据。虽说互相不满,除了稍快的语速,谁也没用过高的音量。眼前的斗嘴大概甚为平常,当哥哥的一直没说什么,继父只埋头吃面,期间抬起头来一次,看了眼继女的鞋子,跟当妈的插了一次嘴。紧接着,当妈的一下子没说什么了。看样子,继父是支持继女的。
本以为就此平复,岂料不久之后母亲重启唠叨模式,又是一轮碎嘴。最终,才央德吉让步,同意把鞋换成内增高的板鞋,裤子也换成了深蓝色的。嗯,整体风格还是我昨天见到她的样子:大方得体。
在我俩一起离开的路上,一直憋着一股气的才央德吉不时停下来,抬脚看着鞋子,道:“你看,这双鞋子我很少穿,不舒服,今天干活肯定要累死了,这个跟站着都累。不过,你知道吗,我们藏族有个说法,女孩子14岁要能看家,男孩子16岁要能当家,这是以前,现在有些地方还是,有些地方不是了。”
我问:“那你有男朋友吗?有喜欢的人没有?”
才央德吉摇着头:“没有,我不喜欢这个村子的男孩子,你没发现他们很没礼貌吗,只知道吹口哨,打桌球。”
我笑:“你在尼玛县上学,那里的怎么样?”
才央德吉:“哎呀,那里的也不好,反正我现在还没有喜欢的。”
两人说着,不觉就回到了草地上。
此时此刻,太阳都老高了,草地上总算有了人气:观众来了,***台的致辞人也来了。
才央德吉领我进了帐篷,她姐姐拿来了藏服。一件绿色藏式长裙,偏长。两位姑娘,这里折折,那里拉拉的,很快,一身藏裙,从头到脚地帮我穿好了。而裙脚正好遮住了我那笨重的徒步鞋,混在人群里,戴上口罩与帽子,嗯,可以假装半个当地人。
才央德吉凑过来,笑眯眯的:“我就说你穿了肯定好看吗,喜欢吗?”
蓦然感受到换了衣服之后世界也换了一般的心情,我露了个大笑容,谢过两人。
帐篷外的世界,晴阳碧空,蓝得迷幻深邃的当惹雍错成了最佳幕景。主持台上,乡领导们开了话筒,节目终于有了即将开场的模样。这才知道,赛马是当天的最后一个节目。我哭笑不得,想昨天下午三次跟不同的人问赛马时间,都说十点,但谁都没提起还有抱沙袋、拔河,真是......我的问题吗?
——多好的露天舞台!
等乡领导们致辞完毕,第一个参赛者抱起第一个沙袋的时候,拿出手机一看:十一点过半。
场下的观众,里面坐了一圈,外围站了一圈,老少同在,众目期待。对成功抱起沙袋的,大家赞许地笑笑,没报以热烈的掌声;对没成功的,也不见有喝倒彩的,只善意地笑笑。参赛者们一个个平淡如秋风的神色,观众们也就看得和和气气的。大家都无所谓结果,却看得饶有兴致,赢了输了,皆一笑而过。接着,下一个上场。
——现场气氛极为平和,平和里带着放松与喜悦,并不激烈,跟我所想象的闹腾、热烈、兴奋有所不同。
平和的参赛者,平和的观众,造就了平和的气氛。如此景象,与我所想,略有差异。
待正午时分过了,人方才渐渐地多了起来。
轮到拔河的时候,气氛这才热烈起来了,喊加油的声音开始从各个方向响起。报名的队伍上场了,先凑一起商量了队形策略,各就各位,较劲地拉过第一场;绳子放下,换了方向,再来一轮。此刻为平手的话,迎来第三次较量,观众们的加油声要更带劲些;若第二轮就定了输赢,下去了,新的队伍上场。
与抱沙袋相似,输了,还是赢了,无所谓,大家一概笑笑了之,鼓掌乐乐。


——全年到头,藏北基本就六七八三个月最为繁盛,草繁盛,牲畜吃得满意,人高兴,在方圆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才有一户“邻居”的地方,人们远道相聚,可谓彼此都难得一见。尤其是妇女们,要脱离家务出一趟门,多不容易!
我独自夹在每个人都穿得似锦似繁花的人堆中,不见才央德吉,不见白玛拉吉,大概都有活忙去了。游客的身影,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十来个,花花绿绿的,长枪大炮冲锋衣,格外好认。
且说节目迟迟没完,一直没有等来所期待的高潮点,我早就饿了,便径自去了小卖铺买吃的。二十分钟后回来,却见人群都散去了,喧闹声转而从各个帐篷传出。到了才央德吉母亲开的帐篷茶馆才发现,里头早已坐得满满的,而帐篷外不远处的一辆皮卡上,一家老少也就那样把吃的全摆开在车斗里,亲密地坐成一圈,吃得高兴。
我等到属于自己的尖椒牛肉饭之后,左盼右顾,找坐的地方。车斗上的一家人老早就发现我一人孤单地徘徊在帐篷外,这会儿见我端着一盘饭不知道坐下哪儿是好,便招手让我加入他们。而正是他们的招手,让我蓦然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石灰包。绝妙,坐着正好看无敌湖景。于是,我冲那家人笑了笑,指了指石灰包。他们会意,笑着挥了挥手,随我去了。
波光粼粼的湖面美得没法形容,尖椒牛肉饭还做得不错,吃着吃着,心情越发愉悦。
饭吃了过半,才央德吉走了过来,道:“哎呀,让你都没地方坐着吃饭。”
我笑:“正好,我在这可以看湖呢,当惹雍错真的太美了!”
她:“你真好打发,有些游客要求可多了,说没这个没那个。”
我笑:“奇葩哪里都有,别在意。怎么样,今天你们家生意不错嘛,你累了坏了吧?”
她:“是啊,我等一下要回去洗碗了,我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的。你下午看赛马去吗?”
我:“去啊,我吃完饭去湖边走走,然后去看赛马,你也去吧?”
她:“我去,白玛拉吉也去,我哥哥也参加比赛呢。”
我:“好,我吃完了把盘子还你。”
才央德吉应了声好,转身回帐篷帮忙去了。
等我吃饭去还盘子的时候,却见她正赌气地蹲在一个十来只盘子的小盆前,慢腾腾地用布洗着一个盘子。她抬起头来,接过我递过去的盘子,道:“我妈妈说我干活太慢了,我偏要更慢,这个鞋子让我累死了……我妈妈想赚钱给我生活费,我知道不容易,可是她总有道理我就没道理……算了,所以我说像你一样的好嘛,走得远远的,谁也管不了。”
我笑:“走远了,不等于自由了。”
才央德吉依然磨蹭着洗同一只盘子,接话道:“我妈才不管自由不自由,我要怎么样她也不能怎么样。”
我问:“那你还没吃午饭呢?”
才央德吉终于洗完了那只盘子,拿起了第二只,道:“没有,我也不饿,等一下随便吃点,没事。”
眼见赛马不到一小时就要开始,于是,我暂别了她,准备去湖边。那一刻,我并没有想到这是我们最后的对话。后来的赛马场上,我忙着拍视频,远远的,见才央德吉与白玛拉吉在人堆里,互相搭着肩膀,没走过去跟她们说上话。赛马结束后,我又独自一人跑沟谷之上的后半个村子和那里的庄稼地游荡到天色尽黑的时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客栈。此后,第三天早上,因早早离开,去帐篷找她俩,人不在。才九点,料定很可能还在家里睡觉没起来,便跟她的一位叔叔打过招呼,劳烦他转达我的告别。
如此,关于这两个女孩子,有极好的开头和中间,却没了正式的结尾。又因为当时想着反正要一见再见的,我也就一直不着急给她们拍张照片,不料到了最后,竟然连她们其中一人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但不管怎么说,跟她俩的聊天,展现了发展中的文部南村的一面。其中,才央德吉自己一面拒绝穿母亲给的上一代人的传统民族服装,一面却又非常热心给我这个过客借出一套款式现代的藏服的心理,颇值得玩味——家乡是美的,美在自己的心底和过客的眼中即可;传统也是美的,却必须同时美在时代和旁人的眼里。
那天,我穿着那套衣服直到赛马结束,回了旅馆,才脱下来拿去还了。
后来,旅馆老板娘碰到我,问了句:“你哪里买的衣服,好看。”
我笑了笑,应道:“村里的女孩子借的。”
或许,正是这套衣服,正是这两位姑娘,让我在文部南村期间,多看到了除当惹雍错之外的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