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3 13:29 编辑
(二十五)当惹雍错 | 才央拉姆家:“山上有熊,我们不去”(中)
当日,跟孩子们一同游荡。在他们的带领下,重新认识脚下的大地。
下山,回到山涧边上,正好碰到才央拉姆的邻居,一个阿佳正好抱着一盆蔬菜前来。
反正没事,走了过去,同蹲在水边上,捡过菜叶子,在清澈见底的水流中一片片地冲洗。
这股水奔淌得不慢,从视线不可达的高山深谷中一路流到了这里,水仍是清澈透亮的。然而,同样是从高山方向下来的水流中,另外一条水色浑黄的同样也走到了这里,两者相汇。结果,清不胜浊,交汇之后的水,全是浑黄的了。这股水流,一直奔涌到昨天下午我遇到少年们特意去河边洗被子的地方,随后又汇入当惹雍错。
阿佳大概没想到我会留步帮忙洗菜,刚开始的时候,我每洗好一片菜叶子,她就投过来一次笑盈盈的目光。我以微笑作为回应,并没有说话。
太阳暖烘烘地照在我们的背上,两人沉默着,各自拿起绿油油的菜叶子放进清滢滢的水流中冲洗。
一盘满满的菜叶子,居然洗了十来分钟。看到盆中只剩下那么几片菜叶子了,甚至忍不住故意洗得更慢了。
怎么这就洗完了?
正是这个时候,,阿佳抬头看了看我,
笑了笑。
由始至终,我们没交换过半个字。
阿佳抱着菜盆离开后,我回了才央拉姆家。院门外,血肠都已经灌好了。
我借了个盆,拿了脏衣服出来洗:贴身的长袖骑行衣,速干裤,袜子.....能洗的,不过是这些。
这会儿,小姑娘白玛拉吉从屋里跟了出来。她穿着一件丽红色毛衣,跳着,跑着,走在前面。见我走在后面,不着不急,她又不时跑回来,拉过我的另一只手,说:“方,走,我带你去。”
困惑的是,她只把我领到了浑水段的溪流边,就不继续往前走了。
我看着垫在水边上的几块大石头,猜平日里,村里人洗衣服什么的都在这浑水段;而取生活用水或洗个菜什么的,才会到水色清澈段?
洗衣服而已,浑、清都可,没什么。
——清水段便是此地数户人家的饮用水源。
我站到了石头上,蹲了下来,拿出衣物泡在一个缓流区。
白玛拉吉蹲在一旁,看我往被浸透的速干裤上倒了些洗衣粉,问:“方,今天你不走了吗?”
我:“不走了,休息一下。”
白玛拉吉:“我们去玩吧!”
我:“好呀,去哪里?”
白玛拉吉:“哪里都去!”
我:“好呀,可是你姐姐哥哥他们呢,怎么没看到,今天是放羊去了吗?”
白玛拉吉:“他们不放羊,他们在家里看电视。”
我:“噢,看什么电视?”
白玛拉吉:“不知道。”
我:“那你不看?”
白玛拉吉:“不看…… ”
我抬起头来看着小女孩,见她欲言又止,果然,她接着道:“不知道说,汉语不知道说。”
我笑了笑:“没事,待会儿我洗完了衣服,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
且说我洗好了衣服袜子,拧干了,要走。
白玛拉吉笑:“方,你洗衣服快快的,阿妈洗衣服慢慢的。”
我笑:“才三件,肯定快快的。”
回到才央拉姆家门外,见一根木竿已被架在了石墙和屋墙之间。显然,那是为我而备的。
果然,才央拉姆从院子里走出来,道:“今天好好休息噢,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噢。”
我听得直笑:“是啊,不走了。”
她又道:“等一下羊肉煮好了,好好的吃。”
我笑:“好呀!”
且说衣服晾好了之后,还顺便洗了个头。换穿了干净的一身衣服,头发终于不再油腻,呼,宛如新生!
与此同时,热气腾腾的羊肉也出锅了。
多美呀!
——后来在半山处回望这几户人家。
屋内,刚煮好的灌血肠和羊肉,满满的一盆,摆在桌面。
然而,热气已散,却不见一人。
才央拉姆见我一脸疑问,解释道:“他们吃过了,干活去了。”
于是,我接过才央拉姆端来的一段血肠和几块肉,就着辣子,很幸福地吃完,才随孩子们出去游荡了。
五个孩子,三个男孩,小哥哥、二弟、三弟;两个女孩,小姐姐和白玛拉吉。
我被这伙孩子大呼小叫的领着,跨过了溪流,走到了溪流之上的高坡上,在一堆被捡来的羊角前停了下来,说:“这是我们捡的。”
小姐姐兴致勃勃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家。”
“家”,我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继续打量着眼前的“家”:孩子们用一个个羊角排出了两个不同大小的矩形,颇有“我的地盘”的意思。
三个男孩子所建的“家”,稍微大一点,约可容两个成年人平躺;而两个女孩子之所建,约可容两个十来岁的孩童平躺,大概也就是她们自己的身量。一大一小,两个“家”相距一米半左右。
我问:“那你们在家里干什么呀。”
孩子们抢着答:“玩游戏。”
我:“这么多羊角,哪里捡来的?”
话音刚落,五个孩子,嚷嚷着的同时,手哗的一指,每个人都指出了自己的方向。嗯,其实就是四面八方了:“这里有”、“那里有”、“山上都有!”
我笑:“那河边的牦牛角堆呢?”
孩子们:“不是,那是阿弥陀佛,爸爸妈妈去的。”
——孩子们与他们用捡来的羊角、牦牛角所围建的“家”。
突然,小姐姐蹲了下来,随手捡起一只羊角,围着一株草的周边挖了起来。小哥哥用手做了个“吃”的动作,其他人纷纷说“这个好吃”。
很快,小姐姐拔出草根,甩掉泥巴,又用手搓干净了泥灰,摘给我一段,说:“好吃,你试一下。”
我接过,嚼了会儿,道:“先是有点苦,然后又甘甘的,嗯,不错,这个叫什么?”
闻言,三弟“bali,bali”地说了好几遍。
我问:“藏语叫它bali ?”
孩子们点点头,道:“就是,这个,有时候,我们挖了吃。”
——孩子们口中的“baili”草,学名,螃蟹甲。
好奇完“bali”草,三弟兀自走开几步,指着一株开着紫色的花做了一个“翻白眼、吐舌头”的动作。
孩子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补充:“就是,死了嘛”、“不好了啊”、“羊没了噻”,最后,小姐姐清晰地表达了所有人的意思:“这个,羊不能吃。羊吃了,要这样——她也做了副“翻白眼吐舌头”的样子,大家又一次哄哄的笑倒了。”
——孩子们口中,羊不能吃的一种花儿:笔直黄耆。
我蹲下来,仔细瞧了瞧花瓣,反过羽状的叶子,看了看背面,给花儿拍了张照片。
不料这个举动之后,我还没说上什么,本来围着花和我的孩子们一下子散开了,一个个的,低着头走路,认真地查看地面上纷乱的小花小草。
这一举动,如此默契自成。我不由得心头一笑,加入了他们。
很快,三弟那边传来一声“喂”,大家一下子全凑了过去。
一株火麻。
我蹲了下来。
孩子们全都看着我,大概以为我要碰它,纷纷嚷叫着,声音里不无紧张。
汉语最好的小姐姐大叫道:“方,不要摸,它不好!”
我笑道:“没事,这个我认识,它的名字,藏语怎么说?”
只见小姐姐捡起两片石片,用它们夹断了火麻的其中一片叶子,道:“这个,sage,你摸到它,不可以。”
她刚说完,其他孩子有做发痒动作的、有做痛苦表情的、有哇哇叫佯作害怕的。
我道:“哈哈,你们肯定中招过,是不是?”
其中,小哥哥和三弟猛点过头,拼命摆手做远离状。小哥哥看着我,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藏语。登时,所有孩子哄的笑开了。
——为防我这个陌生人傻乎乎地摸上去中招,孩子们很细心地用石头夹断其中的一片火麻一片叶子。
我虽然半个字没听懂,从他的表情和大家的反应中猜测他说的自己曾中招的教训吧,便笑道:“那走吧,我们看别的。”
脚下的大地,一旦细致地看,永远比所想的要丰富多采。
没走几步,白玛拉吉停了下来,指着一株长着团团小白花的草道:“这个,羊也不能吃。”
我蹲下去下看了好一会,又挪步在附近粗略地查看了一番,不过七八平米的范围,却数有四五棵之多,困惑了,问:“可是这里这么多这种草,羊自己知道避开吗?”
小姐姐:“羊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说着,几人低着头,徐徐挪步。
不会儿,大哥哥指着地面一团毛茸茸的植物道“这个这个”。他连说了好几声“这个”,却没了下文,先看看我,然后又看着小姐姐说了句藏语。显然,他极为有限的汉语不足以让他直接跟我说明他的发现。
大家都蹲了下来,所有脑袋凑在一起,围着那株贴地而长、叶面披着茸茸小毛的小草,却听小姐姐解释道:“这个……嗯,这个……火。”
我看着地面那株灰绿色的茸茸小草,问道:“烧火?”
“对,烧火”,小姐姐说着,摘下了几片叶子,放在手掌上,轻轻地搓了几下,道:“你看,这样,可以烧火。”
我道:“用来点火?点牛粪?”
小姐姐道:“就是,酒精没有,这个,嗯,这个……烧牛粪。”
我噢了一声,问:“不用晒干吗?”
小姐姐:“晒干?”
我:“就是不是新鲜的,干了的,太阳晒过的。”
小姐姐:“就是,干干的话,可以。”
——孩子们口中可以点火的草。因未见其开花时的形态,故只能辨认到火绒草属。
——微孔草。
几个孩子重新站了起来,一人一个方向,搜索着往前走。
这模样,敢情我们成了寻宝的小分队了。搞笑的是,不知名的小虫子也被视作新奇发现,孩子们一番激动的大呼小叫,把我喊了过去,蹲下来,一番细看了,才找别的目标去了。
不会儿,我们的脚下,迎来一片满了黄色小花的坡地。美得跟地毯一样,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躺了下去。我正迟疑着,孩子们早冲跑了几步,嘻嘻哈哈的,你撞我抢,打闹着,一个接一个的,互相枕着,很舒展地躺着了。
无遮无挡,地势开阔,柔弱的小花,好玩的孩童。
再活泼不过的画面了。
给孩子们拍过几张照片,也顺势躺下了。
天蓝得晃眼,阳光无比盛大。
世界,光亮又明媚。
然而,每一刻都好动的白玛拉吉很快随手折了一株细苗,拿着它撩拨每个人的耳朵,大家又嘻嘻哈哈地从地面爬了起来,继续打闹中行进。
不知道谁牵的头,大家开始往坡下走,回到了溪水边上。男孩子们指着水流中一处明显呈深水凹槽一样的地方道:“这里,我们洗澡。”
小姐姐道:“就是,有时候我们这里洗澡。”
我道:“可是水很冷呀。”
白玛拉吉:“太阳大大的,洗,太阳没有,不洗。”
大家蹲下来,玩了会儿水。我忽然想起昨天才央拉姆给挖的“guoba”还在,从兜里摸了出来,给小姐姐道:“你们洗了吃吧。”
小哥哥一见,叫道:“这个的好吃!”
我笑:“就是,洗干净了,你们吃。”
没想到的是,我这头分给了孩子们,孩子们却那头洗干净了,又把一大半还给了我,说:“你多多吃,我们多多有。”
我笑,接过。
这回一转身,却到了不远处一个石跺旁,上面摆满了刻了真言的牦牛角。大家双手合十地比划了一番,又往山头去了,说要带我去看“天上来的石头”。
——“天上来的石头”,跟着孩子的视野,世界好像焕然一新!
跨过一条沟壑,我见到了这个“天上来的石头”——不规则的形态,很大的一块,上面不规则的凹槽很巧合地形成了一些可以被解读的画面。“这个月亮”、“这个是手”、“这个是太阳” 、“这个脚印”......兴致勃勃地看完了石头,一行人继续往山的更高处走去。
走着走着,孩子们开始互相比较跑步,又是一阵喧哗热闹声飘散在这开阔无比的天地中。
突然间,小弟弟停在了前面,一个劲地挥手让大家过去。呼啦啦的,我们一同跑到他身边,却见他指着一块略微高出地面的石头的背面的绿茸茸的苔藓,看着我。
嗯?不就是苔藓嘛?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二弟居然抢先发了声,道:“熊裤子。”
白玛拉吉和小姐姐哇了一声,趴了过去,摸了摸苔藓,说:“熊裤子!”
我以为听错了,问:“什么?”
孩子们:“就是,爸爸妈妈说的,这是熊裤子。”
我:“熊裤子?”
孩子们:“就是,熊裤子,这个,穿的裤子。”说着,有人还捏了捏自己的裤子。
我:“为什么叫熊裤子?”
孩子们互相对看,摇头,回道:“不知道,就是熊裤子。”
没有答案。我只好联想了一下:是否因为熊的毛绒绒与苔藓的毛茸茸都有类似触感,牧民据此起了这么个名字?
然而,离开了“熊裤子”,大家先后地爬上了另一个大缓坡之后,孩子们没打算更往前了。
白玛拉吉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山上有熊,我们不去。”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我问:“你们见过熊没有?”
小哥哥一听,霹雳吧啦地说了一段藏语。我转头看着小姐姐,听得她翻译道:“我们都没见过,但爸爸妈妈见过,熊坏坏的。”
我站在原地,遥望了会儿群山,心头飘过一阵惘然感,道:“那我们就在这附近逛嘛。”
于是,我跟这几个孩子在附近又一阵兴致勃勃的蹓跶,直到他们再没找到别的花草可以告诉我什么了,这才跳着、跑着、互相追逐着地回到了才央拉姆家门外。
不想,男孩子们徘徊着没有马上各自回家,目光不时有意无意地落在我的自行车上。他们的好奇与腼腆都一同写在了眼里。
我笑了笑,没问什么,进了院子,把自行车卸空了,随他们拿去骑了。
到了牛羊归的时分,我走到溪水边上,跟刚来的时候一样,看着羊儿们笨拙又可爱地跃过溪水上空,然后结队归圈。
暮色之下,才央拉姆提了个小木桶与其他几个阿佳开始给编了队的羊群挤奶。
这里的生活,朝朝暮暮,都依循了天地的规律,又有何落后?有何闭塞?
……



——哎呀,童年!童年就是最微小的事物,都能天大的宝贝一样惊喜分享吧!哎呀,童心!童心就是,花儿这样美,想躺下睡上会儿就睡上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