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相逢与遥望——骑行南羌塘牧区的故事 - 骑行天下 - 8264户外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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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6 16:10 编辑

(二十六)文部南村 | 我都不知道除了湖以后他们还看到了什么(上)


这一日,终于来到传说中的可以种庄稼、长着一片神奇小树林的文部南村。巧遇村里的两位可爱女孩,聊得甚为愉快。此外,再次跟骑友小冯碰面。


——离开才央拉姆家后,当日的午餐点。停留在此,是因为石头能挡风,方便煮面条,同时也算坐享湖景。


最后三公里路了,头顶乌云聚涌。


原本遥遥在望的文部南村,近在眼前。


无奈的是,云团不等人。雨该下起来了,哪里会有客气之理。雨点噼里啪啦下来的时候,我刹停了车,手忙脚乱地套上雨衣。但见天空狰狞,风急雨大还带着冰雹粒,干脆不走了,就近躲在一个略可躲风的土包后。所幸,肆虐了一刻钟的功夫,云走了,雨和冰雹也跟着停了。


天空没事一样的,重归于半晴。我也没事一样的,上路,继续进村。


意外的是,路上陆续迎面而来好几辆摩托车,不论是少年们还是一家大小抑或是老者,都停了车跟我打招呼。我思疑着怎么那么多人呢,很快,过了断桥,上了坡,答案摆在眼前:村口处身影游窜,帐篷搭满了每个角落,人们穿着色彩艳丽的民族服饰,跳着唱着。跳舞的圈子之外,人来人往,孩童奔走,追逐嬉笑。


呀,太巧了,是赛马节!


刚淋完雨,自觉狼狈,没回应投过来的任何好奇目光,只沉默着推车穿过人群,上了水泥路,凭感觉往村里走。很快找到朋友推荐的旅馆,没多问,要了个湖景房。收拾过,又休息了片刻,这才转了出来回到人堆中,找了个缝隙,坐下在草地上,看着眼前的人儿跟着节拍跳得怡然自在。


此时,一个扎着马尾辫子、年约十六七岁女孩子走了过来,坐下,跟我打招呼道:哇,姐姐,你骑自行车来的,我太崇拜你了!


我听得蓦然一笑,道:那只是傻,没什么好崇拜的,真好,没想到今天是赛马节,好热闹啊!


她道:就是,今天第一天,明天还有赛马。你从哪里过来的?你自己啊?


正说着,另外看着同样年纪的女孩子也凑了过来,坐下在我与她同伴中间,个子略高,有着更为立体精致的五官,标准的美人胚子。我不由得看得眼前一亮,暗自赞叹。


新来的女孩也扎着马尾,同样带着明亮的笑容,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同伴的肩上,跟我打招呼的头一句话如出一辙:哎呀,姐姐,你好厉害啊,你从哪里骑过来的?我太崇拜了!


我没来得及反应,却见被搭着肩膀的女孩先是转向新来的女孩,说了句你问的我都问过啦,随后又转过来,看着我道:这是我朋友,她很漂亮吧,我们每次叫她美女,她都不回答我们的,还不让我们这么叫她。


新来的女孩听得,搂过身边的女伴,作要捂住她嘴巴的动作,对我说道:你别听她瞎说,我是比较男孩子气。说完,拍了拍女伴的帽檐,又抬手扶了扶自己的,手依然搭在女伴的肩膀上,倒还真见几分帅气无两。


看着眼前这两个正当青春好年华的少女们,只觉一个开朗,一个豪气,我被两人逗得开怀大笑,道:嗯,美女有性格,那更美。


美女:是嘛,我觉得姐姐你好帅,一个人这样旅行。


我笑了笑,转移话题问道:对了,明天几点赛马,你们知道吗?


美女:应该是十点吧,你明天就要走吗?


我:不走,我刚到,什么都还没看呢。


开朗女孩:就是,我刚才看你推自行车走过,本来很想跟你说话的,但看你谁都不想理的样子,我想你肯定要先去找住的地方。


我笑:是啊,你们家就在村子里吗,还是从附近的地方过来的?


开朗女孩:我家就在这里,她家也不远。赛马节,人来得多,我妈妈在那边开了个茶馆,我过来帮忙。你住哪里?


我:象雄同胞家庭旅馆,就在前面不远,你们应该都知道。说完,我转向开朗的女孩,问道:“你妈妈的茶馆,可以做饭或做面条吃吗?


开朗的女孩:都有,你现在就饿了吗?


我:是的,我饿惨了,你们家做饭菜的话,我现在就过去吃。


说完,三人都站了起来。


两个女孩领着我穿过数顶帐篷,来到一顶白色的帐篷外。


门帘敞开着,只见帐内布置简单,桌子左右各摆了一列,每列四张,如此,已把不大的空间填得满当。环视一圈,每张桌子旁都坐了四五个客人,桌面有茶,有汤面。唯一空着的一张桌子紧挨着门口。


见我没有马上落座的意思,女孩们又把我带到旁边的一顶稍微小的帐篷里,道:姐姐,你想吃什么就说呀。


帐篷内一个模样约二十出头的姑娘,围着围裙,正切着大白菜,我们的闯入令得她抬起头来,笑了笑。


我看着锅里正炒着的尖椒牛肉,咽了咽口水,问了几句,点了碗汤面便出来了。


两个女孩见我还没有立即进帐篷的意思,便一同外面陪着,豪气的美女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笑:方。你叫我方就可以了。你们呢,你们叫什么名字?


开朗的应道:我叫才央德吉。


豪气的应道:我叫白玛拉吉。


白玛拉吉:说真的,你好勇敢啊,我太崇拜你了。


我笑:哈哈,怎么,你要崇拜我傻吗?


两个女孩子被逗得哈哈大笑,白玛拉吉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道:不是,真的,我喜欢勇敢的人,方,你给我们说说路上的故事吧。


才央德吉附和道:就是,来我们这儿的,开小车的开摩托车的都有,可是骑自行车的不多,有的话也是几个人一起的,你怎么不带你男朋友呢?


我笑:带他干嘛,他管赚钱,我负责花钱玩就好了嘛,那这几年来的人是不是更多了?


两人听了,再次笑成一团,然后自行坐到草地上去了。见我还站着,又伸过手来把我也拉着坐下了。


白玛拉吉回应道:是啊,夏天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有人过来,但他们很多人看看就走了,着急得很,我都不知道他们除了湖还看到了什么。


我笑:大部分人也就来看湖看看穷宗山的遗址吧,对了,那进村的那个广告牌,有四个头像那个,是什么时候竖起来的,你们知道吗?


前半句内容倒是让才央德吉回应道:那个遗址,就是一堆石头,怎么看都可以,我就没看懂。下半句提问让两人歪头想了想,一致道:这个不清楚,没印象了,反正你看嘛,现在不是在修从尼玛过来的路嘛,路好了,以后游客会更多。


我追问:听说明年就可以通了,是吗?


两人用藏语交换了几句,统一道:有人说年底,有人说明年,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我嗯了声,问:对了,今天是藏历六月十九还是二十吗,我也搞不清楚了,可是,赛马节每年都这个时候吗?


不料这一随口问让才央德吉哇了一声:你知道好多啊,我都不知道今天藏历几号。


白玛拉吉竖起大拇指:这个我也不知道,你简直是我的女神啊!


倒是我,本来就为两人流利至极的普通话水平感到惊讶,这会儿听到一句更为地道的表达,不由更为慨叹:哇,你们的汉语太棒了!


才央德吉借机问:那你会说藏语吗?


我笑着摇了摇头,道:只会数一到十,之前遇到的小孩子教我的,怎么,你有兴趣教我新的东西吗?


才央德吉:好呀,你想学什么句子?


我:打招呼之类的,肯定用得上的。


才央德吉:你好,我们藏语说“gong comme ça”


她立马进入角色的积极也撩起了我的兴致,学着其音调,一连模仿了三次“gong comme ça”


才央德吉教得正起劲,刚用藏语说了句你叫什么名字,我却因为一条刚到的信息分散了心神,一边回复,一边心不在焉地重复了一次。等我回完信息,要重新跟上的时候,一个五官轮廓与才央德吉极像的四十岁出头的女人走了过来,交代了几句便走开了。听毕,才央德吉转回头来,道:姐姐,我妈妈要我去帮忙了,你里面坐,面条做好了就可以先吃。


面对女伴的临时走开,白玛拉吉也表示回头再过来找我。我正欲转身进帐篷,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对面的人群中走到了眼前:正是两天前进才央拉姆家路上别过的骑友小冯。


他笑道:我听他们说有个女孩子骑自行车到了,猜肯定是你,然后就发现你了。


我亦笑,道:第二天早上我一觉睡到九点多才醒,他们家里杀羊,我的衣服什么的也该洗了一直没机会洗,而且村里的孩子也很好玩,就没走,多住了一个晚上。


小冯随后提到,第二天早上还是试着等了我好一会,结果一直没发现我经过,走的时候把帐篷留在才央家的羊屋里了,而他还没走多远,就遇到一辆刚好要进文部南村的皮卡,便跟车进来了,并表示这之后去尼玛的路,会托旅馆的老板找车子离开。


显然,时间有限带来的紧迫感使他早已对骑行意兴懒懒了。然而,他的策略非我风格,于是回应道:我不会在这里找车子,一路骑着再说。


正说着,才央德吉转了回来,招呼我们进帐篷。片刻之后,给小冯端了杯茶,给我端来了一碗大大的尖椒牛肉丝面条。


我早已饿如虎,跟小冯聊着的同时,运筷如飞。


见我们不说话了,才央德吉却是问道:方,你明天要不要穿我们的藏服?


我:怎么,你明天穿藏服?


才央德吉:我还不知道,但赛马节的时候,男人骑马比赛,我们藏族女人都穿民族服装,你穿的话肯定好看,我姐姐有,今晚她回家的时候可以给你拿。


……


当下,我只是仍傻乎乎的,不知道接下来的两日,自己将有机会看到藏北草原的赛马节,于当地民众,是多么盛大的节日,是青年男女相互结识的绝佳时机……



——当日进村前,天空明明还这样晴朗美丽,转瞬,还是来了一场阵雨,让人狼狈中抵达文部南村。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5 04:54 编辑

(二十五)当惹雍错 | 才央拉姆家:“山上有熊,我们不去”(下)


第二个晚上是如何过去的,在记忆中早已模糊;甚至离开的那天早上,是如何推车离开的,也没印象了。只记得,我真切地说过:会再来的。


离开的那个早上,打包的时候,我把那件一路都没穿过、本来为防备极端寒冷天气的绒毛背心送给了才央拉姆,事因洗衣服之前,有一个小插曲。


当时,我在房间里换下了脏衣服,拿出干净的衣服穿上。才央拉姆也在,她看着包在袋子里的几件衣物,好奇地翻了起来。


忽而,翻到一条保暖裤的时候,她道:噢,这个好!声音里透着明确的喜欢。


我道:这裤子穿了暖和,冷的时候才穿,一般骑车的时候就穿一条裤子。


才央:那送给我可以吗?


我被她的直接惊讶了一下,迟疑了两秒,笑了笑,答应了。


接着,她翻出了一件绒毛背心。


她的目光告诉我,这件背心更合她心意。


然而,我还是狠心了一下,说,“这衣服天冷的时候要穿。”


此前就提到过,此番骑行,只带了最必须的东西。保暖方面,新买的羽绒服,一次都没穿过,落在霍尔乡的那家东北人家还是东北饺子馆的单人间里。余下的保暖衣物里,就只剩下刚才送了给她的秋裤和这件绒毛背心。如果连背心也送了出去,那我就只剩下一件骑行服、一件抓绒衣、一件冲锋衣、一条速干裤、一条冲锋裤,再无别的衣物了。


闻言,才央拉姆有点失望,只得不舍地放下了背心。


不过,半个小时后,我很快就告诉自己,其实也没必要留着这件背心了。一来,心里确实想对才央拉姆的热心表示感谢;二来,从文部南一直到去拉萨的路上,遇到极端寒冷天气的可能性甚微。最不济,还有救生毯派上用场。


于是,我把送衣服这个心意留到了离开的时候。


临别时分,院门口前,才央拉姆接过衣服,惊讶地看着我,问:可是,衣服给了我,天冷了,你怎么办?


我道:还有十天就要到拉萨了,没什么东西可以送给你,你既然喜欢,送给你,我也高兴。


才央拉姆听得,笑眯眯的,高兴收下了。


后来的后来,我不时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有时候是在山上放羊,有信号了;有时候是在家里休息带孩子;有时候,没什么,只是想起我来,就给我打上一个电话。


再后来的后来,我偶尔给她打上一个电话。


那日,走的时候,她说:以后再来啊。


我点头:会的,以后会再来。


她又说:照片你给我寄来哦!


我点头,会的,我会寄出的。


怎料,回到所住的城市后,手机丢了一次,搬家途中也搞没了记录了她手机号码的本子,自此,那叠照片自冲印出来后,却只一直放在抽屉里。


一八年夏日骑行时,虽线路更北,然而,我还是驮着照片上路,天真地想着万一途中计划有变,或者可再度前往当惹雍错继而去她家中。结果,那一年,止步于尼玛县城。


再后来,一九年冬,回当惹雍错环湖徒步,也带上了照片,当时人都已经走到了文布南村,就差几十公里就可以到她家中,亲自给她送去照片,结果,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还是没能达成此心愿。此后,这叠照片又只能跟我回到家中,再度放回书架上。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里一提,只想说,虽然只是一枚过路游人,很难说自己在对方的生活里真正刻画下了什么痕迹,但是,我丝毫没有忘记这个诺言,也时刻想着,有朝一日,能再次前去,就如当日作别时说的那样:会的,以后会再来


正如此刻,当我写下这两段话的时候,仿佛那一夜的月色,穿越了时空的壁垒,再次照落到我的心海上。



——祝福亲爱的才央拉姆,祝福那些孩子们。

后来,忘记了跟大人请教此事。据现场的信息,其实就是一块大石头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我猜是,孩子们觉得青苔的触感跟熊的毛发的触感相似,故此,以此比喻青苔的手感,茸茸的,像是熊身上的毛发。熊有皮毛。人穿衣物。故此过渡为“熊裤子”?瞎推测。有待查证。
熊裤子到底是啥呀?

羌塘之美乃是心胸壮阔之美,无疆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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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3 13:29 编辑

(二十五)当惹雍错 | 才央拉姆家:“山上有熊,我们不去”(中)


当日,跟孩子们一同游荡。在他们的带领下,重新认识脚下的大地。


下山,回到山涧边上,正好碰到才央拉姆的邻居,一个阿佳正好抱着一盆蔬菜前来。


反正没事,走了过去,同蹲在水边上,捡过菜叶子,在清澈见底的水流中一片片地冲洗。


这股水奔淌得不慢,从视线不可达的高山深谷中一路流到了这里,水仍是清澈透亮的。然而,同样是从高山方向下来的水流中,另外一条水色浑黄的同样也走到了这里,两者相汇。结果,清不胜浊,交汇之后的水,全是浑黄的了。这股水流,一直奔涌到昨天下午我遇到少年们特意去河边洗被子的地方,随后又汇入当惹雍错。


阿佳大概没想到我会留步帮忙洗菜,刚开始的时候,我每洗好一片菜叶子,她就投过来一次笑盈盈的目光。我以微笑作为回应,并没有说话。


太阳暖烘烘地照在我们的背上,两人沉默着,各自拿起绿油油的菜叶子放进清滢滢的水流中冲洗。


一盘满满的菜叶子,居然洗了十来分钟。看到盆中只剩下那么几片菜叶子了,甚至忍不住故意洗得更慢了。


怎么这就洗完了?


正是这个时候,,阿佳抬头看了看我,
笑了笑。


由始至终,我们没交换过半个字。


阿佳抱着菜盆离开后,我回了才央拉姆家。院门外,血肠都已经灌好了。


我借了个盆,拿了脏衣服出来洗:贴身的长袖骑行衣,速干裤,袜子.....能洗的,不过是这些。


这会儿,小姑娘白玛拉吉从屋里跟了出来。她穿着一件丽红色毛衣,跳着,跑着,走在前面。见我走在后面,不着不急,她又不时跑回来,拉过我的另一只手,说:方,走,我带你去。


困惑的是,她只把我领到了浑水段的溪流边,就不继续往前走了。


我看着垫在水边上的几块大石头,猜平日里,村里人洗衣服什么的都在这浑水段;而取生活用水或洗个菜什么的,才会到水色清澈段?


洗衣服而已,浑、清都可,没什么。



——清水段便是此地数户人家的饮用水源。


我站到了石头上,蹲了下来,拿出衣物泡在一个缓流区。


白玛拉吉蹲在一旁,看我往被浸透的速干裤上倒了些洗衣粉,问:方,今天你不走了吗?


我:不走了,休息一下。


白玛拉吉:我们去玩吧!


我:好呀,去哪里?


白玛拉吉:哪里都去!


我:好呀,可是你姐姐哥哥他们呢,怎么没看到,今天是放羊去了吗?


白玛拉吉:他们不放羊,他们在家里看电视。


我:噢,看什么电视?


白玛拉吉:不知道。


我:那你不看?


白玛拉吉:不看…… ”


我抬起头来看着小女孩,见她欲言又止,果然,她接着道:不知道说,汉语不知道说。


我笑了笑:没事,待会儿我洗完了衣服,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


且说我洗好了衣服袜子,拧干了,要走。


白玛拉吉笑:方,你洗衣服快快的,阿妈洗衣服慢慢的。


我笑:才三件,肯定快快的。


回到才央拉姆家门外,见一根木竿已被架在了石墙和屋墙之间。显然,那是为我而备的。


果然,才央拉姆从院子里走出来,道:今天好好休息噢,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噢。


我听得直笑:是啊,不走了。


她又道:等一下羊肉煮好了,好好的吃。


我笑:好呀!


且说衣服晾好了之后,还顺便洗了个头。换穿了干净的一身衣服,头发终于不再油腻,呼,宛如新生!


与此同时,热气腾腾的羊肉也出锅了。


多美呀!


——后来在半山处回望这几户人家。


屋内,刚煮好的灌血肠和羊肉,满满的一盆,摆在桌面。


然而,热气已散,却不见一人。


才央拉姆见我一脸疑问,解释道:他们吃过了,干活去了。


于是,我接过才央拉姆端来的一段血肠和几块肉,就着辣子,很幸福地吃完,才随孩子们出去游荡了。


五个孩子,三个男孩,小哥哥、二弟、三弟;两个女孩,小姐姐和白玛拉吉。


我被这伙孩子大呼小叫的领着,跨过了溪流,走到了溪流之上的高坡上,在一堆被捡来的羊角前停了下来,说:这是我们捡的。



小姐姐兴致勃勃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家。


,我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继续打量着眼前的:孩子们用一个个羊角排出了两个不同大小的矩形,颇有我的地盘的意思。

三个男孩子所建的,稍微大一点,约可容两个成年人平躺;而两个女孩子之所建,约可容两个十来岁的孩童平躺,大概也就是她们自己的身量。一大一小,两个相距一米半左右。


我问:那你们在家里干什么呀。


孩子们抢着答:玩游戏。


我:这么多羊角,哪里捡来的?


话音刚落,五个孩子,嚷嚷着的同时,手哗的一指,每个人都指出了自己的方向。嗯,其实就是四面八方了:这里有那里有山上都有!


我笑:那河边的牦牛角堆呢?


孩子们:不是,那是阿弥陀佛,爸爸妈妈去的。



——孩子们与他们用捡来的羊角、牦牛角所围建的“家”。



突然,小姐姐蹲了下来,随手捡起一只羊角,围着一株草的周边挖了起来。小哥哥用手做了个的动作,其他人纷纷说这个好吃


很快,小姐姐拔出草根,甩掉泥巴,又用手搓干净了泥灰,摘给我一段,说:好吃,你试一下。


我接过,嚼了会儿,道:先是有点苦,然后又甘甘的,嗯,不错,这个叫什么?


闻言,三弟“balibali”地说了好几遍。


我问:藏语叫它bali


孩子们点点头,道:就是,这个,有时候,我们挖了吃。



——孩子们口中的“baili”草,学名,螃蟹甲。


好奇完“bali”草,三弟兀自走开几步,指着一株开着紫色的花做了一个翻白眼、吐舌头的动作。


孩子们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补充:就是,死了嘛不好了啊羊没了噻,最后,小姐姐清晰地表达了所有人的意思:这个,羊不能吃。羊吃了,要这样——她也做了副翻白眼吐舌头的样子,大家又一次哄哄的笑倒了。


——孩子们口中,羊不能吃的一种花儿:笔直黄耆。



我蹲下来,仔细瞧了瞧花瓣,反过羽状的叶子,看了看背面,给花儿拍了张照片。


不料这个举动之后,我还没说上什么,本来围着花和我的孩子们一下子散开了,一个个的,低着头走路,认真地查看地面上纷乱的小花小草。


这一举动,如此默契自成。我不由得心头一笑,加入了他们。


很快,三弟那边传来一声,大家一下子全凑了过去。


一株火麻。


我蹲了下来。


孩子们全都看着我,大概以为我要碰它,纷纷嚷叫着,声音里不无紧张。


汉语最好的小姐姐大叫道:方,不要摸,它不好!

我笑道:没事,这个我认识,它的名字,藏语怎么说?


只见小姐姐捡起两片石片,用它们夹断了火麻的其中一片叶子,道:这个,sage,你摸到它,不可以。


她刚说完,其他孩子有做发痒动作的、有做痛苦表情的、有哇哇叫佯作害怕的。


我道:哈哈,你们肯定中招过,是不是?


其中,小哥哥和三弟猛点过头,拼命摆手做远离状。小哥哥看着我,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藏语。登时,所有孩子哄的笑开了。



——为防我这个陌生人傻乎乎地摸上去中招,孩子们很细心地用石头夹断其中的一片火麻一片叶子。



我虽然半个字没听懂,从他的表情和大家的反应中猜测他说的自己曾中招的教训吧,便笑道:那走吧,我们看别的。


脚下的大地,一旦细致地看,永远比所想的要丰富多采。


没走几步,白玛拉吉停了下来,指着一株长着团团小白花的草道:这个,羊也不能吃。


我蹲下去下看了好一会,又挪步在附近粗略地查看了一番,不过七八平米的范围,却数有四五棵之多,困惑了,问:可是这里这么多这种草,羊自己知道避开吗?


小姐姐:羊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说着,几人低着头,徐徐挪步。


不会儿,大哥哥指着地面一团毛茸茸的植物道这个这个。他连说了好几声这个,却没了下文,先看看我,然后又看着小姐姐说了句藏语。显然,他极为有限的汉语不足以让他直接跟我说明他的发现。


大家都蹲了下来,所有脑袋凑在一起,围着那株贴地而长、叶面披着茸茸小毛的小草,却听小姐姐解释道:这个……嗯,这个……火。


我看着地面那株灰绿色的茸茸小草,问道:烧火?


对,烧火,小姐姐说着,摘下了几片叶子,放在手掌上,轻轻地搓了几下,道:你看,这样,可以烧火。


我道:用来点火?点牛粪?


小姐姐道:就是,酒精没有,这个,嗯,这个……烧牛粪。


我噢了一声,问:不用晒干吗?


小姐姐:晒干?


我:就是不是新鲜的,干了的,太阳晒过的。


小姐姐:就是,干干的话,可以。



——孩子们口中可以点火的草。因未见其开花时的形态,故只能辨认到火绒草属。

——微孔草。



几个孩子重新站了起来,一人一个方向,搜索着往前走。


这模样,敢情我们成了寻宝的小分队了。搞笑的是,不知名的小虫子也被视作新奇发现,孩子们一番激动的大呼小叫,把我喊了过去,蹲下来,一番细看了,才找别的目标去了。


不会儿,我们的脚下,迎来一片满了黄色小花的坡地。美得跟地毯一样,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躺了下去。我正迟疑着,孩子们早冲跑了几步,嘻嘻哈哈的,你撞我抢,打闹着,一个接一个的,互相枕着,很舒展地躺着了。


无遮无挡,地势开阔,柔弱的小花,好玩的孩童。


再活泼不过的画面了。


给孩子们拍过几张照片,也顺势躺下了。


天蓝得晃眼,阳光无比盛大。


世界,光亮又明媚。


然而,每一刻都好动的白玛拉吉很快随手折了一株细苗,拿着它撩拨每个人的耳朵,大家又嘻嘻哈哈地从地面爬了起来,继续打闹中行进。


不知道谁牵的头,大家开始往坡下走,回到了溪水边上。男孩子们指着水流中一处明显呈深水凹槽一样的地方道:这里,我们洗澡。


小姐姐道:就是,有时候我们这里洗澡。


我道:可是水很冷呀。


白玛拉吉:太阳大大的,洗,太阳没有,不洗。


大家蹲下来,玩了会儿水。我忽然想起昨天才央拉姆给挖的“guoba”还在,从兜里摸了出来,给小姐姐道:你们洗了吃吧。


小哥哥一见,叫道:这个的好吃!


我笑:就是,洗干净了,你们吃。


没想到的是,我这头分给了孩子们,孩子们却那头洗干净了,又把一大半还给了我,说:你多多吃,我们多多有。


我笑,接过。


这回一转身,却到了不远处一个石跺旁,上面摆满了刻了真言的牦牛角。大家双手合十地比划了一番,又往山头去了,说要带我去看天上来的石头



——“天上来的石头”,跟着孩子的视野,世界好像焕然一新!


跨过一条沟壑,我见到了这个天上来的石头”——不规则的形态,很大的一块,上面不规则的凹槽很巧合地形成了一些可以被解读的画面。这个月亮这个是手这个是太阳这个脚印”......兴致勃勃地看完了石头,一行人继续往山的更高处走去。

走着走着,孩子们开始互相比较跑步,又是一阵喧哗热闹声飘散在这开阔无比的天地中。


突然间,小弟弟停在了前面,一个劲地挥手让大家过去。呼啦啦的,我们一同跑到他身边,却见他指着一块略微高出地面的石头的背面的绿茸茸的苔藓,看着我。


嗯?不就是苔藓嘛?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二弟居然抢先发了声,道:熊裤子。


白玛拉吉和小姐姐哇了一声,趴了过去,摸了摸苔藓,说:熊裤子!


我以为听错了,问:什么?


孩子们:就是,爸爸妈妈说的,这是熊裤子。


我:熊裤子?


孩子们:就是,熊裤子,这个,穿的裤子。说着,有人还捏了捏自己的裤子。


我:为什么叫熊裤子?


孩子们互相对看,摇头,回道:不知道,就是熊裤子。


没有答案。我只好联想了一下:是否因为熊的毛绒绒与苔藓的毛茸茸都有类似触感,牧民据此起了这么个名字?


然而,离开了熊裤子,大家先后地爬上了另一个大缓坡之后,孩子们没打算更往前了。


白玛拉吉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说:山上有熊,我们不去。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


我问:你们见过熊没有?


小哥哥一听,霹雳吧啦地说了一段藏语。我转头看着小姐姐,听得她翻译道:我们都没见过,但爸爸妈妈见过,熊坏坏的。


我站在原地,遥望了会儿群山,心头飘过一阵惘然感,道:那我们就在这附近逛嘛。


于是,我跟这几个孩子在附近又一阵兴致勃勃的蹓跶,直到他们再没找到别的花草可以告诉我什么了,这才跳着、跑着、互相追逐着地回到了才央拉姆家门外。


不想,男孩子们徘徊着没有马上各自回家,目光不时有意无意地落在我的自行车上。他们的好奇与腼腆都一同写在了眼里。


我笑了笑,没问什么,进了院子,把自行车卸空了,随他们拿去骑了。


到了牛羊归的时分,我走到溪水边上,跟刚来的时候一样,看着羊儿们笨拙又可爱地跃过溪水上空,然后结队归圈。


暮色之下,才央拉姆提了个小木桶与其他几个阿佳开始给编了队的羊群挤奶。


这里的生活,朝朝暮暮,都依循了天地的规律,又有何落后?有何闭塞?

……





——哎呀,童年!童年就是最微小的事物,都能天大的宝贝一样惊喜分享吧!哎呀,童心!童心就是,花儿这样美,想躺下睡上会儿就睡上一觉吧!


本帖最后由 方来方往 于 2020-9-23 00:51 编辑

(二十五)当惹雍错 | 才央拉姆家:“山上有熊,我们不去” (上)


第二天,才央过来敲玻璃才醒来。发现他们一家正好要杀羊,正好,村中的顽童们也都好玩得很,正好,才央当日轮休,于是,妥妥的留下了,看男人们杀羊,在小童的带领下去河边洗了衣服,又随后跟孩童们去附近的山头走走逛逛……

第二天,太阳高升的时分,玻璃窗上传来“笃笃笃”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感。


我睁开眼,从睡袋探出头来,这才从一场深睡中醒来:但觉窗外光线明亮刺目,恍惚间,有一种在自己家的床上睡了一场大懒觉的错觉。


坐了起来,仍一脸懵懂,但见而才央拉姆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马上十点了,脑海里不禁闪过昨天下午进她家的小道上死活要偷懒藏自行车的插曲,自己都觉得好笑。


此时,门被推开,才央拉姆的身影迈步走入,她哈哈笑:你还说七点起床,哎呀,睡得怎么样?


我笑:哎呀,骑车三个星期,昨晚是我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了!


她又笑问:晚上冷不冷?


我拍拍毛毯,笑:一点都不冷啊,你这毯子好舒服!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知道当日轮到她的邻居去放羊,她和老公都在家里休息,说你不着急赶路就在家里多玩一下休息一天。


睁眼的第一刻,屋外天光明亮,已萌生懒意。此刻听得才央拉姆这么说,便点了点头。因想给家里报个平安,我顺口提到待会儿打算回到昨天拐进来之前有信号的坡地上。


才央拉姆道:不用去那么远,屋子后面的山上,可以打电话,信号电信有,移动有,联通有。


于是,洗漱完毕,吃了两口糌粑后踏出院门,只见门外好几个人正围着一头开了肚皮的羊。哇,有羊肉吃!这下子,不管才央拉姆留不留我,我也会厚脸皮为这口刚宰的羊肉留下好不好!她刚才怎么没提到今天杀羊呢!还好,还好,在这之前已经表示不走了!哈!一路吃素面条过来,口味寡淡多日,我看着剥了皮的肥羊,肉身粉粉的,想着它入热水的一刻,很自觉地脑补了一幅热气腾腾的熟羊肉的画面。


杀羊的人熟练地搅拌着羊肚中混了糌粑粉的血水,一旁,两个阿佳正清洗着羊肠。


我蹲着看了一会,然后独自一人,绕过羊圈、走上了屋后的开阔高地。


远远的,看到了一个头戴绿色头巾的身影,正蹲在地面。以为她在解决三急,特意绕道。没走多远,听到了说话声。再转头一看,才发现对方只是在打电话。


她的视线正好也投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算是打过了招呼。她继续讲她的电话,我则一步步,走到了最高地。此处经幡飞扬,可远眺晴空之下蓝得令人无言的当惹雍错。而近在眼底的,则是这片只得数户人家聚居的沟谷中的一段缓坡,若干所房子大小不等的羊圈,错落有致。其中一户人家还圈了一小片地种东西,绿油油的,极为醒目。

站在高坡上,只觉风来风往,不算太猛烈。


眼前的世界:山谷之外,被群峰所环绕的湖水,一片清然的蓝。身后,群山连绵。往右面去,视线之内,隐约还有一两户人家建在坡地的凹处,炊烟淡淡起;左面,则是绵延的山坡,再无人烟。但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跟切割了大地的沟壑相逢。沟壑之内,有从雪山上奔涌而下的溪流。


这幅大地图景,若能从半空中俯瞰,应是数道大地的褶子之间,有着点点如蝼蚁般渺小的房屋。人类,仰仗这些奔流的山涧,得以在大地的褶皱中的缓坡地带经营起自己的烟火岁月。


我拿出了手机,等待着信号。不会儿,信号来了,却不稳定。拨了号码,奈何通话断断续续,作罢。


——高处的经幡,承载着人的寄托。而人的寄托,有时也只能如这经幡一样,在风中飘荡。


话说当时所在的坡面,已是这几户人家所在地形的制高点。村民的经幡很自然地出现在了这里。若干道经幡挂在两个村民自垒的刚过一米高的石柱之间。左边的石柱上,一只牦牛头角放在其上。牛头角的不远处,还有立着一只鹰!


鹰面对着我,背对着太阳,逆光中,远看,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它的安然不动,让周边的天地也为之一静。


它那么的安静,一动不动。


我步步走近,它安立依然,似乎无所谓受到了干扰。只转头看看左,又转回头来,看看右,也看看我。


鹰的头脑如何想人类,难以猜测。我只小心翼翼,唯恐惊飞了它,便止步于前方三米左右,站定了,看看它,看看湖,看看周围的群山。视线无遮无拦,如风一般来回游荡在这万物之上。


如此,鹰没立即飞走的打算,依然停留在那里,看看左,看看右,也看看我。


它的安然让我惊讶。


我再度把视线从遥远的湖面拉回,重新落到它身上。静静地观察了好一会儿,见它毫不受扰的样子,放心了,又往前靠近了几步。


鹰,安立如故,并不在意。


那一刻,我就那么站着。鹰也一样的,就那样栖息在石头上。安静的鹰,安静的我。我们看着同一方天地之下的大地、湖水、群峰、远山......有那么一会儿,我投去一瞥的时候,差点以为它在打盹儿——也许它跟我一样,想无所想。


它始终有它的宽广天地。生于斯,死于斯。


我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当下此刻的暂时拥有,将成曾经拥有


本质上,我俩一样,冲迎中度过这过客的一生。但微妙的是,始终潇洒的是它,自以为潇洒的是我。


后来,它扑棱着翅膀,潇洒地飞上了高空,几个回旋之后,消失在视线中了。


鹰不在了,我左右环视了一圈,也独自下了山——


群山无尽,大地泰然。


——鹰的自由,是天空中跟气流搏击飞翔俯冲的自由;人的自由,是困在头颅之下的“思想”的自由?


回头翻看照片,也有再次回到现场的错觉。

很遗憾,没有。
又见更新!把藏族人的生活写的那么详细,远隔万里,仿佛身临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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