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车4分钟,屁股才坐上白色中巴,我就跟白净脸、长睫毛、大眼睛、三十出头的女车主说是来爬老轿顶的,她爽快地抹了车票10%零头,笑吟吟地告诉我:“你们到吕王村下车,去七一村找我大舅,他知道老轿顶的道儿。”还把他手机号写在她名片上送给我。
车穿过大石桥市区,不多时就驶入两面青山的山谷里。前几天下过雨,弯弯山道边的小河流水“哗哗”的,在石板处跌宕下去,阳光下溅起白亮亮的水花,清凉、湿润的山风“呼呼”地穿窗扑脸,汗没了,粘箍爪的脸颊、脖颈子清爽起来,困乏劲儿倏忽逃遁了。一行10
驴友打
沈阳北赶4点23分列车,无座站俩点到大石桥下车,半拉点紧撵到小客站,计划爬完老轿顶后赶7点车回沈阳。我是领队,但只是从
地图上得知,老轿顶海拔1034米,一山搭两界:大石桥和岫岩,距离吕王乡6.8公里,离许家大院1.8公里。女车主说的七一村和许家大院一东北一西南。难道地图标错了?还是女车主说错了?我满脸疑虑地问:“七一村是去老轿顶最近的地方?”
“‘七一’俺姥家村子,俺在那长大的,采蘑菇、挖野菜没少上山,还能有错?”她忽闪忽闪着大眼睛,嘴唇上翘,绷着脸说:“何扯你不信?”
“信。”我慌忙点头。
她乡音浓重,喋喋不休地说起她大舅家留宿过几拨
鞍山驴友的故事,还告诉我撤吕王乡并黄土岭镇好几年了,又说沟里的青壮年都到城里打工了,留下的多是女人、老人和孩子,吃住地方有的是。
我赶紧抢话问:“车等我们到午后四点行不?”
“按说咱三点就发车。”她闪动一下长睫毛说:“等到四点中!三点前你给我打个电话。”
走一段路就有下车上车的,聊天也不断被打断。车到黄土岭镇,正赶上大集,她一边招呼上下车的,一边介绍起这里的土特产,那神气像镇干部似的。
车过黄土岭镇不长时间,一条小河横在车前,不远处是一座垮塌的桥梁,小客俯冲下河床,水差不多漫过轮胎了,掀起的水浪半人高。我生怕车熄火,司机一脸淡定,使劲儿旋转一下方向盘,车随即爬上了河坡。
九点到吕王村下车,我们走远了,还听到她喊:“大哥顺道走,别拐弯。打电话给俺舅。”
“好嘞!”
湍急的河水“哗哗哗”地唱着歌穿七一村而过,河两侧的山脚下是一排排红瓦灰墙的房子,打自家院门几步就到了水边。河水清澈见底,水边有用棒槌敲打衣服的,有洗菜洗蘑菇的,大家下去掬水洗脸透手巾然后上来。河边老槐树下的大石头上,坐着五六个纳凉的老太太、老头儿瞅着我们这群
背包客,好像啥都明白似的,眯眯笑而不问。
“吱”一声响,一辆锃明瓦亮的大摩托停在我眼前,五十出头的汉子问:“刚才谁打电话了?”我一猜他就是她舅,马上应声。他载我到一棵缀满杏儿的大树前,指着树下挂俩铜环的大铁门,客气地叫我到他家喝碗茶,我没进去。他说清了,我也听清了去老轿顶两条道:顺盘山路一码右拐,到头有一排旧房子,他亲家在那,一问就知道去老轿顶的老道了;再一条道是进上沟,有条毛道可以切到那条盘山路去,少走一两倍的道儿,但不好走。
告别她舅,我们走一段路,到了公路拐弯处,有一条斜插上岭的毛道,我想这该是那条近道。这时,一位扛着袋化肥的老汉停下来说:“去老轿顶的吧?我家就在上沟,顺便带你们一段。”
他诧异地问我爬老轿顶作甚?老轿顶没啥好看的,就是个大山头,大老远的沈阳来,大热天的爬山头是吃饱了撑的吧?我说,没错儿,一群驴吃饱了撑的,aa制
结伴爬山健身。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儿。
转过一片吐出粉红须子的玉米地,爬了一段闷坡,到了六七户人家的上沟,老汉到家了,他连说带比划地告诉我怎么走。
出了上沟是一片乱石遍布的干河沟子,有二三十米宽,横七竖八的石头挤里硌生地绊脚,石头间的泥土滑几溜地陷脚。这哪里是道?分明就是泥石流形成的干河沟子嘛!我跳上一个大石头,踮起脚跟也望不到这股泥石流尽头,急得脑门沁汗。显然我们走错路了,但方向是对的,转回去找老汉说的道吗?一位挎篮女打泥石流上面下来,我迎过去问道,挎篮女笑吟吟地说顺泥石流上去就是那条盘山路,我就是打这上去采蘑菇的,她掀开篮子的盖布,果不其然一篮子鲜嫩嫩的蘑菇。
一步一踩石头,一踩石头一登高,汗水顺脸颊、脖颈子往下流,帽檐上也滴答着汗水,也顾不得擦。干河沟里没有一棵树,我们全暴露于炽热的阳光下,赤裸的胳膊火噜噜的感觉。突然眼前一亮,石头缝里蹿出一丛丛细枝密杈,不见叶子,却见一枚枚指甲大紫黑紫黑的树莓,桑葚一般颜色,我手轻轻地一碰,树莓就离蒂而落。我轻轻地摘下树莓,放进嘴里,有点干涩,有点酸甜。
泥石流尽头是黄土片下来的大坑,足有三间房子大了,半圆形的扇面坡都是簇新的黄土,有六七十度陡,20
米高,不见任何可以抓挠的草木或石块,走几步就跐溜下来。扇面沟沿上是荆棘杂草裸露的根须,连拉带扯着荆棘,我们爬上沿来。没膝深的杂草、刮脸的笸箩棵子挡不住我们,没多久穿到了盘山道。站在盘山道边,站在泥石流沟顶,俯视山谷:两面青山间的泥石流一泻二三公里远,白亮亮的石块看着炫目扎眼,一个个红房盖儿像栖落于青山沟里的美丽蝴蝶。
盘山路是舒缓的砂石路,两道深深的车辙打着弯儿向山顶延伸,山顶上露出一条子红房盖,那是她舅说的亲家住地吧?道旁是密实而过人高的树丛,青枝绿叶间是一束束白高粱米穗子似的花骨朵,有的开出棉絮一般的花,仨仨俩俩的蝴蝶落在花上,也有仨仨俩俩的蝴蝶在花的上空打转儿。蝴蝶儿有的橘黄,有的墨黑,有镜头贴近它一尺也不飞专注于花絮上的。青枝绿叶间还缀满一颗颗青枣儿,摘一个掰开来没有核,枣芯像猕猴桃肉一样,有知道的告诉我它叫圆枣,是远古植物活化石,营养价值高还特甜,秋天才能吃。
11点多到了那排红房盖跟前儿,是篮球场大小的开阔地,西南侧下是八九间墙皮斑驳的老房子,山墙上模模糊糊有“吃饭住宿”四个大字;东侧是一面残破的白底影壁,依稀可辨龙飞凤舞的彩绘“老轿”两个大字,倒塌在地三分之一的影壁该有“顶”字,可惜看不出来了。走到屋门口,拱形门口拱形窗口很像陕北的窑洞,但门窗皆无,屋内不是空的就是堆放着杂草,打西头飘来一股腥膻味道儿。看样子,这地方曾经热闹过,荒废也有些年头了。
黑脸膛的老汉打房西迎过来,老远就笑哈哈地问:“爬老轿顶的?”
我打量他一下说:“你是邱吉贵的亲家?”
“没错。”他狐疑地问:“你咋知道的?”
我说出了车主、她舅和来意,他忙端板凳说:“坐坐,地里有黄瓜自己摘,渴了有山泉水又凉又甜。”
我没坐,大家都没坐,都怕坐下懒得走了。我问道,老轿顶是哪座山头?路在哪儿?
顺着他手指的东南方向,我望到在一座苍茫的大山后还有一座更高的
山峰,山峰上笼罩着一圈圈儿蓝烟儿,峰影时隐时现,飘忽不定,似乎有焉又似乎无焉。老汉说咋也十里八里的,道就是水遛子,早先的毛道没人走被荒草欺住看不到了。
水遛子就是山水冲刷出来的沟壑,有的常年淌水,有的雨季有水,旱季干涸。老轿顶的水遛子流水淙淙且乱石杂陈,不小心石头一栽愣,脚就滑到水沟里,容易崴了脚脖子。一开始,水遛子两边都是茂密高大的荆条子,走一段后,荆条子没有了,沟边上是齐腰深的杂草棵子,一望无际地铺陈到远方的山坡下,那坡上就是高高在上的老轿顶!云雾如烟锁住主峰,看不清其真面目。
我们时而七扭八歪地沿水遛子里走,时而拨开齐腰深的杂草棵子走,生怕偏离水流子。双肩包如硕大的秤砣一样下坠,背包带深深地嵌进肩膀头里,勒得发痛;一瓶瓶水灌进肚子里,又从脸颊、头发、脖颈子、腿肚子冒出来;两条腿灌了铅似的沉重,两腿一软一跪下来,一扭屁股,屁股一沾地儿就起不来了;歇一会儿来精神了,站起来走一会儿腿又灌铅了,走走歇歇,歇歇走走。水遛子尽头是杂草丛生的大坑,只能迂回到沟沿上爬了,齐胸深的杂草荆棘被踩得咯吱咯吱叫唤,打头驴硬是在齐胸深的荒草丛中趟出一条道来,地上的折枝断草油渍渍的,绿不几的。
笼罩在老轿顶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来一片蓊郁的林带缠绕的尖尖的峰顶。走入林带,黑森森的,光线稀疏,还没道儿,地上的落叶重重叠叠有一尺厚,踏一脚没脚脖子,粗壮的树干黑魆魆的湿漉漉的,藤蔓和荆条子划脸,倒伏地上的死树拌腿。
“登顶了!”走在前面的驴友喊。
我拨开密密匝匝的树丛,跨进10几平方米大的杂草丛生的平台,转圈儿都是密密匝匝的树丛,10驴友一站几乎满了,这就是老轿顶顶峰?四周的群山都被密密匝匝的树丛挡住了,四圈儿都无法俯视群山。
一部军用gps,一部谷歌gps,分别定位这里海拔1034米(与地图标注的一样)或是1044米。无疑这里就是老轿顶顶峰,我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一屁股坐在岩石上喘息。时间是12点半。清凉的山风从四圈儿的树间钻进来,拂过面颊舒服极了。打开啤酒,摊开饭菜,驴友们一张张疲惫的脸上荡漾起笑意,席间有人掏出一条红布条幅,每个人都在红布条幅上签上名,然后有人爬上树,把红布条幅紧紧地拴在树杈上。
按约定三点前我打电话给那位白净脸、大眼睛的女车主,她说你们到老槐树下等车吧。当我们下到泥石流顶部的盘山路上,远远地望到那辆白色的中巴停在老槐树下。
没等我走到老槐树下,她就跑过来,莞尔一笑,打趣地问:“大哥累下没?老轿顶没啥看头吧?”
“没问题。”我使劲儿张臂扩胸,大声而痛快地回答:“原生态,爬着过瘾,这地方山好人好,下次我一定带更多的驴友来”。
“真的?”她忽闪忽闪着大眼睛问。
“何扯你不信?”我学她的语调说。
她脸一红,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在老槐树下飘散,飘落进小河“哗哗”的水声里。
沈阳2013-7-26晚
字数:37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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