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国庆乌孙古道之行 - 游记攻略 - 8264户外手机版
一直在经历着一个沉睡期,症状是:失语、思想呆滞,身体困乏,排斥外界。每次从路上回来,都这样,时间长短不一,这次似乎长了一些。
新疆阿克苏地区乌孙古道之行,使我的身体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大风、水多、寒冷、行程远、时间长、海拔高,又加之遇到自身不可抗因素的干扰,在第二日就濒临心理崩溃边缘。
还好,坚持了下来;还好,安好。
归来,重复做着三件事——睡觉,喝水,在皲裂浮肿的腿腕不停地涂橄榄油。身体始终处于深睡眠状态,队友们时不时会发来途中的图片和视频。关于这六天近乎无人区的穿越,我的思想却始终处于空白期,甚至有些排斥。
一场秋雨飒飒而来,从傍晚一直到深夜,不停地敲打着窗台,不急不缓,这场秋雨像极了一个沉稳而宽厚的中年人,给人稳稳的安全感。
在这样的一个雨夜,我醒了,在温暖而舒适的家中,身心惬意,思想充实而有力。
于是,我很想把这一路的艰辛、眼泪、欢乐、爱和收获一一捡起来,放进文字里。我知道,这是一个百宝箱,无论经过多少年,只要打开,就能重新感受到美好、温暖、感动。
当然,还有勇气和力量。
呃,需要画个重点符号的是,接下来的诸篇文字只能算是一个业余户外爱好者行走的心情记录,多是出于个人的认识和感受,之前一直关注我户外出行记录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我的此类文章与当今流行的“游记”或“攻略”没有多少关系。
一
商丘——乌鲁木齐——库车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唧唧的虫鸣声传来,一阵一阵的,突然看见光亮,以为天亮了,原来是又到了一站,看时间,5点28分,火车“轰轰隆隆”奔驰在黑夜里。
我一直在担忧装备和马帮之事,始终没有睡沉。
这次出行,决定得有些仓促。八人队伍,已经有五人在两天前乘火车出发,当时,我诸事缠身,实在难以走开,基本放弃了这次行程。但是,人却像没了魂儿一样,心情极为低落。
以下一段文字是写在出发前的那个清晨:
醒时,阳光洒满清晨,轻柔地铺在窗台,秋天的阳光是鹅黄的,清爽爽的。几只小鸟,叽叽咕咕,相互应和着,啁啾不已。
除了我看不见的花、树木、青草,还有草尖上的露珠、山坡上的牛羊,这些怕是这个清晨最生动的色彩和旋律了吧……
前几日,友说,除了每天穿的衣服不一样,每天都在过着重复的生活。我说,不是,我们经过的每个清晨和黄昏都不一样呢……
酸不溜秋的,我在试图安抚一颗初秋时节初显苍老的心,妄想平复它对尘世隔绝的渴望以及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但是,最终,在这个阳光零散、树影也零散的午后,那颗心变成了一头拴在笼口的兽,挣断了绳索。
联系领队、定机票、收拾装备,直飞乌鲁木齐。好像被施了魔咒一般。
因为准备仓促,又没有与飞导多沟通,导致装备冗杂、沉重。队友们在乌鲁木齐火车站集合,看到我大小两个包,又掂了掂重量,眉头拧成了疙瘩。飞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那种连用肯定句和反问句的臭骂,你还是个老同志呢,你还经常川西呢,你看看你怎么带的东西,你带那么多衣服干嘛,一天一身啊.......你带棉的,见水是要死人的......你知道我们去的是无人区吗?你看帖子了吗........在从乌鲁木齐去往库车的火车上,飞导和队友的狗血喷了一路,此处省略500字。
到库车,我把可带可不带的打包寄回去,只带必须带的。我表态道。我认错态度极为诚恳,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7点30分,太阳出来了,火车行至巴勒郭楞自治州轮台县。车窗外,一些零散的植株散布在沙地里。骆驼刺,红柳丛,麻黄,还有纤小的白杨,我在疾驰的火车上看到小白杨被风吹翻的叶面,以为是一丛丛白花,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小白杨树叶的背面有一层毛茸茸的白毛,叶子反正相间,深绿与乳白参差交错,可不就像一棵棵开花的树嘛。
关于骆驼刺这种植物,算是新疆植物界的大佬了吧,再怎么缺水都死不了,是骆驼的食物。看来骆驼一定不怕刺到嘴巴,在后来的几天行程里,视野里延续不断的就是这种树丛,刺又长又硬,不能挨边,实在躲不过去时,隔着衣服都被扎得生疼。
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沙地,又一波接一波涌来的沙地,我不禁想到一个词——赤野千里。来,来,玉生烟,圈地了,你所能看到的地,都归你了。队友搞笑道。我能用这些地干什么呢,种骆驼刺吗?我说。
20分钟后,下车。第一件事——买收纳包。先给家中的朋友联系,要来详细地址,让他帮我签收。
司机杨师傅是河南人,待我们很是热情。到达早餐店,顾不上吃饭。杨师傅说,旁边有个户外店,但不一定有卖收纳包的。情急之下我到临边的水果店试试看能否找到一个尼龙袋子。我表明来意之后,女老板从货架下面找到一个袋子,很干净,我问多少钱,她摆手说不要钱,这大出我的预料,她对我这个遥远的异乡来客竟然如此热情、大方。我连声道谢,觉得眼前的女老板美的像下了凡的仙女儿。人在异乡,得到帮助,总是能感受到如雪中送炭般的温暖。
飞导和队友帮我整理,我在收拾到一条牛仔裤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尼龙袋子,还是被飞导看见了。因为这条牛仔裤,直到六天后,下了山,他们还在刺激我,说,到伊宁买身新衣服换上回家吧,一定要记得买条牛仔裤哦。我现在想想,当时我还真的想买条牛仔裤呢,只是没找到卖牛仔裤的地方。
满满一大袋子,恰好不远有个快递公司,杨师傅帮我把袋子扛到地方,一番折腾,称了称,10公斤。就这样,这一袋子衣物,我背着它坐大巴,乘飞机,赶火车,从河南商丘出发,一路带到了新疆库车,托运、邮费花掉了四百元。好吧,那些多余的衣服、帽子,不用感谢,带你们溜达一大圈。也不用抱歉,怪我。
......
(注:美丽的图片均来自可爱的队友们,他们在寒冷、缺氧、极度疲乏的状态下,用相机、手机,拍下照片,记录了我们此次出行的足迹。)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国,名叫乌孙国。
在很久很久以前,乌孙是一个部落。那时候,乌孙部落常常受到一群叫做匈奴的坏人驱逐,最后他们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通道进入天山腹地的伊犁河谷,然后建立了自己的王国。这条乌孙族迁徙的道路,贯穿天山南北,跨越两个近4000米海拔的达坂,从南疆至北疆,乱石、赤野,然后是湖泊、森林、牧场,四季的景色随着脚步的前行不停变化。大自然的神奇和美丽尽在其中。
当然,当眼睛在天堂的时候,双脚必然在地狱——这是大自然制定的法则。

二
黑英山山口—博奥孜克里克河谷
一切收拾停当,从库车县城出发,目的地是黑英山山口,我们将从那里正式开始预期六天的天山穿越之路。
阴天,大风,一路上灰蒙蒙的。车在无人无车的柏油路上行驶,犹如在高速公路上一般。不多时,视野里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雅丹地貌。“雅丹”,这名字望文生义就很美,虽然它在维吾尔语中的意思是“具有陡壁的小山包”,与“雅致的红色”并无关系,但是当我真正看到这一奇特地貌时,真是觉得“雅丹”这名字再恰当不过了。一层深红,再一层浅红,近看层层叠叠、交错参差的红,远看宏伟壮观、摄人心魄的红.......红色在我视野里蔓延,这样视觉感受,或许与阴天而我又没有戴眼镜有关。好,我闸住,免得误导了大家。
下面挂个小黑板,普及一下教科书里对这一特殊地貌的解释:雅丹地貌泛指干燥地区一种风蚀地貌。主要形成于风力和水力的作用。外表形如蘑菇,多是下小上大。
稍后,我们将路过新疆极具雅丹地貌特色的魔鬼城。
汽车疾驰在独库公路。提到新疆的独库公路,怕是如西藏的318一样广为人知。独库公路,从独子山到库车,海拔多在2000米以上,其中四座达坂海拔在3000米以上。我们从库车县出发,去黑英山山口,经过其中的一小段,领略了独库公路的奇特。
路两边是盐水沟,杨师傅介绍说,新疆人打馕时用的就是盐水沟的盐土。是从盐水沟里提炼出盐巴,和在面里吗?我很好奇,问道。
不是的,是直接用盐水沟里的泥土垒成打馕的锅灶,把馕饼贴在锅肚子里,熟了就变成咸的了。
原来如此。还真是,不是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一个转弯,看到公路右侧的石柱上挂着一个蓝色牌子,书有白色字体——布达拉宫。艾玛,恍惚间到了西藏。我顺着杨师傅指向的右前方山体,果然,高低林立的山楞和凹凸,像极了一片雄伟的建筑,我看不清,让队友拍了照片,放大细看,那造型可不就像布达拉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叹为观止。。
还没感叹完布达拉宫的奇特,一片奇形怪状的石林一下子闯入视野,均不高,为红褐色,大风吹着口哨穿过石头缝,一片肃杀,诡异多端。
这就是传说中的雅丹地貌“魔鬼城”。听这名字,一定有故事
——相传这里是一座雄伟的城堡,城堡里的男人和女人,英俊美丽,善良勤劳,他们丰衣足食,如桃花源里的人们一样生活得无忧无虑。然而,有钱使人变坏,因为过于富足,城堡里的人开始沉迷酒色,尔虞吾诈,一个个面目狰狞。天神为了拯救他们,化作乞丐告诉他们,邪恶会把富人变成乞丐。然而,鬼迷心窍的人哪听得下良言相劝。天神大怒,把城堡变成了废墟,城堡里的人被压在废墟之下。从此,白天,大风呼啸,夜晚,亡魂哀鸣。
夜半更深,故事讲完,毛骨悚然。继续写下一站。
魔鬼城很快被我们甩在了车屁股后面,回头看,雅丹山体的红色渐渐淡去。独库公路依然在我们眼前延伸,无休无止,让人错以为它的尽头在天边。
约三点,到达黑英山乡,景物突变,一块块玉米地,抽着红缨穗,一片片小树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座座小平房,蓝色铁门,白色屋墙......刚才还身处大西北的荒芜之中,怎么此刻又恍如回到了中原?我说,这儿,怎么这么像刘口?飞导接住说,一会你看到维族警察就不说像刘口了。
话音刚落,乡路中央几个警察拦住了我们,查身份证和驾驶证。他们背着武器,看起来很吓人的架势。其实,从昨天开始,已经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检查,虽然我们有杨师傅通关带路,但是还是导致我看见这样架势的检查点就紧张。
在黑英山乡的小村店,吃了炒面,补给饮水,继续赶路。路况越来越差,看来是要快到山口了。乱石路的两边,长满了沙棘树,黄色或红色的小果子挂满了树枝,据说这是一种极有药用价值的果实,有友特意网购,说是可以做酵素。看眼前这景物,当地人似乎并没有利用起来。
一阵迂回,到达一片空旷的草场,这里是博孜克热格管理站,提前联系好的马夫已经在此等候。杨师傅帮我们把所有的家什从车上卸下来,八人,两马,两个驮包。一匹马驮物资,另一匹马是亚森的坐骑。亚森,是此行天山以南行程的向导,维吾尔族人,会说简单的汉语,看不出年龄。
四时左右,收拾停当,大伙儿各自打好装备。都四点了,我们现在进山吗?我有些疑惑。放心吧,这里九点天才黑嘞。队友说。
拍照留念。临行前,杨师傅叮嘱我们,万万注意安全,遇到水深的地方,亚森可用马驮你们过去。杨师傅,提到水深,我就开始发憷。其实,我是在库车火车上,才意识到,这次出行我面临的最大挑战就是“过河”。之前,了解到的是九月份的天山峡谷,水不大,河水基本在脚腕,可是经飞导和当地人说,一切皆无定数,水深的地方齐腰。对于一个身高总是比别人少20公分,又天生怕水惧寒的人来说,这是要命的。
能怎么办呢?听天由命吧。
十分钟后,证明了老天一点也没眷顾我。一条河流哄哄地横在面前,队友们一个个都过去了,我站在岸边,看着河水吹着口哨六亲不认地向下游流动,一咬牙站进了水里。奶奶的,你知道水多凉吗?那凉气像某武林高手的暗器,瞬间钻进骨头缝里,顷刻,我的嘴巴只会吐气不会吸气。而,此时,因为太凉,我每迈一步就条件反射般地抬高,再迈下一步,其实,这是犯了过河时技巧性错误,越是抬高脚,越是阻力大,溅起的水花大,就越慢越冷。队友们在对岸一边喊我,一般纠正的不听使唤的双脚。
第一次过河,算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的吧,记得临行前,杨师傅说,今天下午过河的次数在20次以上!
上了岸,大约五六分钟,从脚到膝盖慢慢热起来。因为是午后,水温应该还是在我的身体和心理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又加上队友们的指导,接下来的几次蹚水,竟然慢慢适应了。
一行八人,沿着河谷的乱石堆行进,不一会儿就被大小不一的石头晃花了眼睛,看着哪儿都是路,又哪儿都没有下脚的地儿。若是平时,这样的路是走不成的。但是目前看,这个似乎不算什么,也忘了随时可能绊倒的可能。因为,因为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如何过河”上。
从河谷的右岸到左岸,从左岸再到右岸,就这样来来回回织布一样,空暇之余,就在岸边枯死的胡杨树身上坐一会儿,近处的山坡上有几处骆驼刺和沙棘丛,对面山崖上有几株麻黄,这几点灰绿色在这空旷荒芜的天山峡谷之中,显得没有丝毫生机。再抬头望望天,连一只鸟儿的影子也没有。
晚八点半,下起了雨,飞导下令就地扎营,适时,我们大概徒步在10公里以上。我和风子支好帐篷,躲了进去,掰了两块馕,先垫吧垫吧,飞导在一块岩石处支了锅灶,烧上红糖姜茶为队友们驱寒。
明天,将要面临什么,我心里没底儿。
.....
天堂湖,即阿克库勒湖
此景只应天上有
故得此名

五
天堂湖——阿克布拉克河谷——科克苏河溜索过河——巴合提江家
一夜大风,狗吠,羊叫。帐篷呼啦啦一直响。牛羊和狼狗从帐外走过。梦魇不断,惊醒,朦胧中,下意识看了看,万幸,我和风子还安好地睡在帐篷里,没有被风刮跑,也没有被狼叼走。
七点多钻出帐篷,右上方的天空乌云密布,天堂湖还在沉睡中,毫无生机。听说有旅行者为了看见天堂湖的美丽面容,会在这安营扎寨,直到等到晴天。
天堂湖对我们是仁慈的。约九点,太阳出来了,远处的雪山顶着白头,放射着亮光,大片的乌云渐渐散开,天空从云层里次第裂开蓝色的缝隙,这缝隙不一会儿连在了一起,转眼儿的功夫,天堂湖的上空,碧蓝一片,几朵细碎的白云飘浮着。
此时,再看天堂湖,她像一位晨起的少女,经过一番梳洗打扮,显得纯洁而高贵。
我第一次见到高原湖泊是在洛克线的松多垭口下,那种极具视觉冲击的蓝已足够令我震撼。刻骨铭心。
而眼前的天堂湖,是一种更加丰富的“蓝”,在视野的远近之中一层层叠加着,晕染着,延伸着。湖面宽阔如海,那四周俊俏的崖壁在湖中一览无余,萦绕在湖水中的还有那些零碎的云朵。
再抬头向远处望,雪山连着草甸,草甸连着雪山,把天堂湖严严实实地抱在了怀里。呃,这就是天堂吧。原来,天堂真如人们期望的那样,祥和而美好。
这条路不好走,正因此,能到达者得以感受到更多的幸福和美好。人生大概也是如此吧。
如果可以,我愿意就此驻足不前,把天堂湖刻在心里,化作图腾,作为在此后人生路途中的信仰。
有人说,我不信有天堂,但分明就有走进天堂的感觉。呃,是的,没有天堂。天堂湖是否美,她有多美,那只不过是一种感觉,一种心境。
少有与其奇者,无语人说。



拍照喽!队友喊我。站着,坐着,跳起来,排成行,各种摆拍。
已近9点,背上行囊,出发,向今天的目的地科克苏河进发,在那里,我们将经过一个溜索桥,从南疆跨越到北疆,维族马夫亚森将把我们交接到下一站。
沿着湖岸左侧崖壁上的马道,边走边欣赏天堂湖不同角度的美丽,不多时,到了“虎口”。一个山崖、马道、湖面的完美结合点。决定此次行程之前,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视频,貌似就是此地,当时我说我想到这里坐一坐。没想到几天之后,我跨越五千多公里,真的到了这里。此情此景,请允许我感慨一下:只有想不到的地方,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一个转弯,天堂湖美丽的倩影消失在了崇山峻岭之间。向前望去,起起伏伏的山坡铺着一层草,一重连着一重,虽然草有有些稀疏,也没有树,但是与前几天经过的那些没完没了的石头山和石头路相比,简直好太多了。
海拔下降到2700米左右,辽阔的草原上开始出现马尾松,因那一嘟噜一嘟噜的枝叶,极似马尾,故得名。马尾松越来越多,每一株都有盘虬卧龙的枝干,也不知它们在这峡谷之中生长了多少年。
你知道这些树为什么都是依傍在岩石旁?队友问。
这时我才留意到,果然如此,无论大小,它们旁边都有一处岩石,粗壮的根在岩石的缝隙里钻出来,有很多裸露的树根甚至有树干那么粗,盘根错节,遒劲有力。
天山峡谷里的风大,岩石可以是树种子、树苗的港湾,树长大后,树根压在岩石下,树身靠在岩石上,只有这样,这些松树才能历经百年风雨而屹立繁茂。我和队友一边走,一边这么揣测着。
后来,我在王族的一本书里,读到一篇关于树的文章。恰好证明了我的揣测。得以证明的,还有在后来的行程里遇到的松树林。随着海拔的降低,松树越来越多,而且一律生长在阴坡的沟洼里,一行行,排列得相当整齐。其原因同样是因为阴坡风小,而松树的习性,阳光并非必需。

又下行了约三个小时,大片大片的松树林覆盖了远处的山坡。而此时我们经过的地方是一个繁盛而辽阔的牧场,牧草肥美,偶有野花散在草间,细看,岂止是几朵野花,那蓬蓬勃勃高出牧草的可不都是刚刚凋谢的花茎吗?看来,我们来得迟了些。
要是半个月前,这个牧场该是多么美丽的啊。我正在兀自感慨,一个年轻的哈萨克小伙子骑着一匹红色的骏马,疾驰而过,后面还有一匹马紧跟。牧场辽阔无边,花草在风中摇曳,塔塔的马蹄声,传了很远。眼前简直就是一幅流动的画。


踏花归去马蹄香,我想起了这句诗的时候,是恰好低头看见我的两个护膝上的花瓣,那是我在牧场的花丛中走过,粘上去的。
今日惬意的行程是在一条湍急的河流前结束的,维族马夫亚森在河对岸等我们,旁边还有几个哈萨克人…….
关于过河,提起来我就疲乏无力,寒冷无助,决意不再赘述,看图吧——





晚八时许,我们到达科克苏河,两条钢丝上吊着一个篮筐,原来这就是溜索桥,看构造,果然名副其实。我们这几个人,这一路练得胆子都肥了很多。站到篮筐里,在湍急的河面上,呲溜溜到了对岸,一个个兴奋得叽叽喳喳个不停。

天黑之际,能过了溜索桥,赶到今天的营地,算是完成了今天预定的行程。维族马夫亚森完成了使命,把我们交接给巴合提江。
我们在巴合提江家外的一片空地安营扎寨,他屋后的科克苏河水声隆隆,风吹在帐上,猎猎作响。在这样的夜里,风子、飞导、强子,一人一瓶夺命大乌苏,我实在怕凉,不敢品尝,传说中“夺命大乌苏”在我这儿就真的只能是传说了。
半夜,风声、水声不绝于耳。营地扎在有人的地方,反而更加难以入眠。半夜,有人吵架,风子和我瞪着眼睛听他们的动静,什么也听不懂。只听到一个男人吼得越来越凶,情绪听起来越来越激动,我和风子吓坏了,担心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六
巴合提江家——塔依尔家小木屋
昨晚,巴合提江家那场醉酒后的战乱,是在凌晨四点多平息的,除了我和风子,大伙也都是在战战兢兢中熬过的。都没有休息好,本来计划今天早点出发,但是收拾好已经九点多了。此时,又下起雨,黑压压的天空,风声鹤唳,雨肯定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那也得出发,我们要赶到包扎墩达坂下的小木屋,只有这样,才能按照原计划,后天出山。
巴合提江去牧场套马了,让我们先出发。沿着河岸走了十多分钟, 听见飞导说,手机打不开了。没有轨迹图,还看不见巴合提江的影子,我们该往哪儿走?

雨越下越大,迷路是必然的。河谷对面有几个彩色的影子晃动,是四五个个与我们相向而行的驴友,通过喊话,大致明白他们的意思,过河过不去,向山坡上走。
山坡上都是狭窄至极的羊道,雨水淋过,泥土松、滑,登山鞋走不了两步就被泥巴裹严实,沉得抬不起脚,然后在岩石的棱角上蹭几下,继续走,一脚踏下去,又是甩不掉的泥。每落一脚,必须慎之又慎,两旁都是带刺的灌木丛和尖、硬的岩石。
无法通行,下撤。飞导指示。
我和另外四位队友,在半山坡,意外地发现了马道, 而这时,巴合提江骑着马也赶上了我们,确认我们此时的路线是对的。
雨越下越大,衣服全湿了。后面的几位队友,还在泥泞的山坡上向马道靠拢。向下望,河流白练一般,呼啸着向远方滚动,崇山峻岭全部淹没在雨雾之中。
这时,在一片平缓的山坡上,出现了两座木屋,一侧是牛羊的圈,一侧是房屋。为你向前查看,有干柴,可以避雨生火。
一阵手忙脚乱,潮湿的木柴终于点着了火。木屋只有一个窗户,羊粪味儿,火星味儿,一并迸发,弥漫升腾,逼仄的空间狼烟滚滚,不一会儿,个个儿鼻涕眼泪一大把。
等到全部队友汇合时,已经午后两点多,雨小了一点。走出木屋,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雨雾变成了云雾,在山间蒸腾,幻化着各种姿态。远处的松树林、雪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过河,于我来说,如一场噩梦一般,从踏上行程开始,就缠着我不放,今天依然如此。在我超长发挥平衡能力的前提下,踩着岩石和朽木,在河谷左右来回过了十多次之后,我成功掉进了河里,两只脚妥妥地来个大八字,如若不是飞导眼疾手快,把我拎了起来,我定然是趴进河里了。呃,当时,我穿的是登山鞋。后来,登山鞋就当溯溪鞋穿了,鞋窝里的水呱啦了一路。
记不清呱啦了几个小时,开始拔高了。起起伏伏的高山草甸开始在视野里延伸,叫不出名字的植株有一人多高,林立在山道两旁。绿色的草甸,黄色的植株,墨绿的松林,白色的云雾,看吧,无论哪个角度,都是仙境。拍照吧,随便怎么捏,都是大片。

不觉间,天空洋洋洒洒飘起了雪,我们从秋季又走到了冬季。海拔2955米,草场减少,石头增多。
因为缺氧,大家走得都很吃力,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大喘气,向下,依稀可见的草甸在云雾里起伏,辽阔而壮观,便不尽感慨,这些路到底是怎么丈量出来的,信心陡增,就连吸进去的那口气含氧量都增高了。
一个转身,左上方的天空出现了神奇的景象,云雾萦绕着雪山升上了天空,海市蜃楼一般,分不清是雪山,还是雪山的影子,分不清是近在眼前,还是远在天边。
约五点半,在一片宽阔的牧场上,出现了一个小木屋。我们鱼贯而入,天哪,这里简直太温暖了,我们要是今晚能住在这里肯定舒适无比。屋内干干净净,火炉上烧着滚烫的水,体态丰腴的女主人为我们沏上奶茶。
喝好了吗?继续赶路,向上还有一个小木屋,距离这里大概2公里,那里才是我们今天的落脚点。面容慈善的巴合提江竟然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太无情了!
2公里!鬼知道2公里是几公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远远地看见巴合提江站在一个高高的山坡上,狂躁的狗叫声从他那边传来。莫非到了?看天,不知是不是阴天的缘故,能见度已经很低,再不到,就要走夜路了。
后面的队友离我还有一段距离,巴合提江的身影不知闪到了哪里,等我攀上那道山坡时,看到了两间小木屋,我有的不是惊喜,是惊吓,三条狼狗一齐对着我叫,我一动不敢动,太凶恶了,一个猛子过来就可以把我吞了,可不比天堂湖的那群带我下山的牛可以沟通交流。
我对着木屋喊了两声,木屋裂开了一条缝,前行的两位队友,已经围在了木屋的火炉边。他们说,狼狗都拴着链子呢。当近视眼遇到阴天,看不见栓狗的铁链,不足为奇。
小木屋的主人名叫塔依尔,哈萨克族,之前的小木屋是他哥哥的家。他非常热情地接待我们,把炉子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
接下来,接下来,我们的幸福生活就算开始了。
围炉而坐,脚丫子烤得暖烘烘;飞导秘制羊肉炖米粥,滋滋地冒着热气和香气(天,写下这句话时,我竟然咽了一下口水)。

下面记录“幸福生活”里两个不得不说的事件:
一是“气死狗”啃骨法。话说,我们一边吃着羊肉炖,一边唠嗑,再看飞导,左手端碗,右手持一根羊腿骨,啃了这头啃那头。半小时后还在啃,掰断了啃。一个小时后,一分为二的骨头还在他手来,嗦了这个,嗦那个。这时,塔依尔家的狼狗狂吠了起来。
别啃了,给我们家狗留点。塔依尔幽默地说。
故,“气死狗”啃骨法算是被飞导冠名注册了。
二是“钻孔套袜”修鞋法。修鞋匠是为你,可以发资格证的那种,溯溪鞋登山鞋都会修的那种。他自己的溯溪鞋是在启程的第二天掉了鞋底,然后鞋帮炸裂,他一路捡着可以绑鞋的绳子,少看了不少风景,他脖子上还一直挂着一个单反,但是连一张照片都没拍,估计和只顾捡绳子有关。可是,天山峡谷里,真的捡不到绳子,只好抽了鞋带绑鞋底,后来鞋带也磨断了,最后,扔了。
登山鞋是风子的,在启程前,我俩聊到登山鞋,她说她的这双鞋穿了这次就准备扔了,谁承想路才走了一半,鞋底子掉了。过河时,为你竟然想起来用一只灰色的袜子套在了登山鞋外面,登山鞋摇身一变为马靴。这思路简直就是超人穿衣服的思路。变成马靴的登山鞋不防滑,风子几次三番地想把鞋扔了。
在高原穿越徒步,登山鞋可以勉强代替溯溪鞋,溯溪鞋没法代替登山鞋,况且,明天的达坂积雪覆盖是必然的。风子几次提到要扔了登山鞋穿溯溪鞋走后面的路,都被飞导和为你制止了。修吧——只见为你把一根铁丝在火炉上烧红,然后鞋底子钻孔,又找来一根帐篷的风绳,钻、穿、绑相结合,登山鞋修好了。
此刻,严肃地提醒一下户外出行者:鞋子放久了没穿过的,即使看着完好无损,最好也别在长线途中穿了,它可能一见水就会崩溃。另外,只要发现登山鞋有缺损,不要想着再穿最后一次,果断扔了,中途罢工的话,吃苦的是自己的脚。
太啰嗦了。换个话题。
晚饭后,我们正海阔天空地聊着,突然听到“嘭”的一声巨响。不明就里的我们围着火炉查看,是什么爆炸了。这时,塔依尔推开木门进来了,抖抖肩上的雪,说,他刚才在外面点了个雷子,防狼。
这儿,有狼?我们张大了嘴巴问。
有狼。羊圈在屋后的山坡上,狼狗起不多大作用,我放炮是为了吓唬狼。每晚我要等到凌晨2点才能睡,看不好,羊会被狼叼走。你们夜起的话要有伴,要带着灯…….塔依尔说。
夜12点,月亮出来了,静悄悄地挂在头顶,有几朵云围着,好似一伸手就能够到。
月光洒在大雪覆盖的高原上,无边的寂静和寒冷……

从黑英山山口出发,沿着博奥孜克里克河谷,翻越阿克布拉克达坂,到达天堂湖......
蹚过冰川融化的激流长河,翻过茫茫无边的雪山,踏过无路可走的沼泽,走过无边无际的草原......
亚森的马,风子的登山鞋,山坡下快乐的杏子雨,塔依尔家的小木屋和猎狗,温暖的火堆、狼烟滚滚的木屋,飘摇的溜索桥,声势浩大转场的牛羊,天空中翱翔的雄鹰,河谷岸上浪漫的琴声,天堂湖水熬制的羊肉汤.......
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你就是什么。
全程130公里,历时6天, 最高海拔3900米。
至此,乌孙古道8人徒步反向穿越,完结。
七
科克苏河边塔依尔家小木屋——包扎墩达坂——阿克斯琼库什台村落
知晓今天下午就可以走出去了,早上六点就醒了。收拾好,走出塔依尔的小木屋。
是个晴天,望去,天地一片苍茫。对面山坡上的羊圈只有一圈栅栏,羊群蜷缩在地上,在雪的反衬下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三只猎狗看见我们陆续走出木屋,又开始狂躁不安起来,伸着脖子叫唤, 真不知是不是还在生气飞导昨晚抢了它们的羊骨头。
8点30分,巴合提江指着木屋背朝的方向示意我们,那里就是我们稍后要翻过的包扎墩达坂,海拔3800米。我向那里望了望,白雪皑皑的群山起伏连绵,其间有一个豁口,大概就是那里吧。
我们翻过去大约多少时间?我问。
一个半小时,随便走走,就可以翻过去了。巴合提江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小学时就学过,速度与时间的关系,达坂就在那里,不远也不近,何时翻过去,起决定作用的是自个儿的速度。
出发!以最快的速度翻过达坂,然后就可以回家了。我默默对自己说。
踩在咯咯吱吱的雪地上,我能预料到,翻过海拔近4000米的达坂需要付出的艰辛。但是,也有我没有预料到的,在前后看不见队友孤身翻过达坂之后,我要面对的是几乎垂直的下坡路、无路可走的沼泽地,还有怎么都走不完的草原…….
心中有了念头,脚步就一直不自觉地加快。不多时,八人的队伍分成了三部分,我想再加快点速度,可是越往上攀登,雪越厚,踩着前面队友的脚印,我的半个小腿几乎都陷了进去,登山鞋里灌满了雪,大风刮过,卷起的雪粒子扑簌簌地打在脸上,走不了几步,我就必须停下,稳稳脚跟,不然大风会把我卷走。前面的队友,没了影子,后面的队友还没有上来。我调整了一下有些紧张的心情,循着已经被风雪破坏的脚印,龟速上行。
最高点,往往是在触到心理极限时恰好到达的。艰难地走过一片乱石林立的缓坡,便到了垭口。向下望,乖乖,只看到被雪覆盖的几乎垂直的山坡,路呢?我睁大了眼睛,寻找着前行队友的脚印。太难走了,脚下是雪,雪下是看不见的乱石,一滑一绊,就摔一个屁股蹲,疼——啊。
在雪坡上七绕八拐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平缓地带,雪也薄了。或许剩下的路就没那么难走了吧。
事实证明,我太乐观了。雪山上下来,等着我的是一片沼泽地。阳光照射下的薄雪已经融化,只在草尖上留下一点。在河边来回穿梭了两趟,也没有找到路, 也寻不到脚印。别管三七二十一了,我把一根十点钟方向的隐约可见树立着的钢管作为路标,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