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路” | 2017-2023 · 入藏十三线 · 单人重装纯徒日记(完结) - 游记攻略 - 8264户外手机版

  游记攻略

徒步进藏·青藏篇(下)

DAY887


起点:不冻泉

终点:K2949.5道班

距离:25.5KM

步数:38338


日期:2023.02.14


昨天下午又起风了,那时我正在上厕所,陈年的厕纸就这么被风吹起,泉涌般地从坑洞里窜出,我终于理解为什么每个蹲坑隔间的角落里都会积攒一堆白纸。连日的压抑同样也在此时得来转机,狂风终于送来天空一角的飘逸,阳光冷冷地洒了下来,它的落处正是我今天的前进方向。

还没来电,闹钟一响闪电般起身,摸黑泡了碗方便面,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吃完即刻出发。出门刚好看到饭店老板,打完招呼,转身走向未知。昨天傍晚在即将上床的最后关头出门小便,院子里正好来了一辆道路养护车,从路政员工口中终于确切得知前方索南达杰保护站肯定有人,这下安了心。

小小的不冻泉几分钟就走完了,一公里外有一排测速摄像头,正是在这里我借着暝黄的晨光远远看到今天唯一一小群黄羊越路而过奔向无人的狂野。再往前两公里,是可可西里雪山观景台,这时柔弱的太阳探出了头,洒来今天的第一丛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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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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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设想过可可西里的荒凉,可当真的以易碎的肉身长赴此宴,心中是止不住的兴奋与感慨。已经许久没有这种赤子般的感觉了,我取代了独行的狼的位置,一颗寒冷的心随着朝阳熠熠升起。那天、那地、那人,远处的雪山送来了一条颀长的哈达,绕覆着眼中新鲜的一切。

休息得充分,再加上天公作美,上午的脚程走得飞快,一口气在寂静中徒了十一公里才找了块小土坡休息。只要没有风,只要是蓝天,其实可可西里并没有那么恐怖,它会像停在脚边看起来又肥又灵活的雀鸟般毛茸茸地探头探脑地过来跟你打招呼。

可是除了小鸟,这一路就再没意料之外的声响了。脚步声、包上甩动的铃铛声、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声、急驶而过的车声,以及远处那条天路长龙缓缓驶过的声响,它们组成了漫漫长路上的一切。哦,对了,除此之外还有卓玛的寒暄:有没有高原反应,需不需要水,需不需要开水,需不需要食物。

再往前有一条蔓延长达两公里由冻土热棒组成的长路,作为解决冻土问题的功臣,它们让我的旅程轻松了不少。走完这一段,体力明显下降,不再有能力轻松地应付每个五公里,我总在途中就泄了气,频频撑着登山杖休息。
最后一次起身是下午三点整,头顶的蓝天在护佑了我六个小时后,一瞬间被横风吹来的乌云遮盖,并且短时间内,风以量级的梯度越级增长,露出的脸又一次被吹麻,难受。当时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公里,照这情况,能到,但得受不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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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种突发情况我早有准备,在西大滩休整的一周并非无所事事,那些天借着店里的免费WIFI我查看了几百条青藏线穿越VLOG,我把画面中能看到的房屋和里程碑信息详细列成了表格,因此知道三公里外的道班可成为今天的备选答案。
因为风的缘故,这三公里走的是今天最慢的一段,好在堂而皇之走进有围墙的道班后风立刻变小。“有人吗”,这里有好几栋房子,最里面停了一辆轿车,我首先朝那里走去,可是直到再退回到最外一排房屋,一直无人应答。今天是不会再走了,我朝着院角的一个小铁皮房走去,轻松开了门,杂物并不多,稍微收拾,把屋内几床莫名存在的破棉被垫在地上,这里成了我今晚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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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进藏·青藏篇(下)

DAY882-886


地点:不冻泉


日期:2023.02.09-2023.02.13


加上到达不冻泉的半天,休整的四天半中,到达的那天风是最大的,那个下午,狂风吹打着屋外的一切,噼里啪啦地,好生庆幸。次日上午天空放晴,湛蓝的天色让这个立于荒野的人类小聚集点可爱了不少,至于那眼小小的泉眼,我没有兴致再次一探究竟,就让它安静地流淌吧。

张口就来的咳嗽又开始了,跨过马路,那里有唯一一家开门的小商店,这里物资并不丰富,但却有药卖。老板把几盒从箱底掏出的由不知名厂商生产的感冒药一字排开,我在几个甚至有些搞笑的品牌名中随眼缘挑了一盒,十袋感冒冲剂揣进口袋,能否平息这暗涌的爆裂全寄希望于它们。

冬徒青藏线的强度远大预期,休息的日子屯能量是重中之重。喝饮料、冲奶茶是补充糖分的首要途径,由于是自己纯徒的最后一条进藏线,终于不再收敛,全面提升了餐饮水平,砂锅水饺成了这几天的最爱,就着热汤泡花卷,再把筋骨分离的羊肉哧溜进肚,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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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破房间里是没有暖气的,刚用完的湿巾放桌上没一会儿就变硬,买来的饮料自然也是不能随意摊在茶几上的,它们被我整齐码放在温暖的被窝里,方便随时取用,因此,在白天都零下几度甚至十几度的环境中电热毯才是人生的主旋律。
那一天蓝天并没有持续很久,到了下午漫天的尘土取代了它的位置,接下来的两天阴霾难散,却让当地的气温上升了些,头天一觉醒来呼吸把被子弄湿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这就是春天捎来的消息吗?上升的温度拔长着我的期许与悸动,无人区也不过如此嘛。

可可西里共有四个保护管理站,分别是不冻泉保护站、索南达杰保护站、五道梁保护站、沱沱河保护站,一个科研站即库南科研站,也是野生动物救治中心,三个生态监测站:楚玛尔河监测站、太阳湖监测站、西金乌兰湖监测站。它们如引人的灯火散布在国道沿线。


不冻泉保护站就在K2924里程碑旁边,离住处不过两百来米。去过两次想打探路况,但两次站在门口叫唤都无人应答,工作人员应该都去巡逻了。我关心的问题无非一个,即三十三公里外的索南达杰保护站此时是否有人值守,能否借宿于彼是下一段路的关键。过了不冻泉就是可可西里的核心地带,我可不想在野生动物尤其是狼频繁出没的区域露营。

转眼来到休整的第四天,临出发我关注起了天气,大事不好,离这最近的治多县预报次日有雪。上午不冻泉的天气依旧如常般混沌,可时间来到下午,天色逐渐阴沉,八面来风让气温极速下降,看来即使相距几百公里,这里依然没有逃出雪区。

本该在餐馆的最后一餐,依旧点了一份砂锅水饺,依旧是暖暖的花卷泡羊肉汤,可是在燃了炉火的室内却越吃越冷,不住地带上了帽子。待了许久,饭点却只进了一位客人,是位身材矮小戴着毡帽操着东北口音的货车司机。餐厅大门为了避风是锁着的,那人在门口捯饬半天才在老板的帮助下提着热水壶风尘进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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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老板打探拉萨方向路况,可老板对前方各补给点的间距还没有我清楚,他遂而向我咨询,原来他拉了一卡车土豆,下午气温降得厉害,他害怕土豆被冻住,想知道前方是否有地避寒。有是有,只要翻越唐古拉山到达安多县城一切好说,可是我建议照这天气能安全到达唐古拉山镇就已经不错。
他若有所思地向窗外望去,那本该垂下的棉布门帘此刻正半卷着漂浮在空中。我不再犹豫,当机立断又续了一晚房费,咱不虎,面对无人区这样恶劣的天气,能躲就躲,面对自然,所有的睥睨就让它只是说说而已。酒足饭饱穿戴严密地返回不到二十米外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旁边床铺上的棉被也盖上了自己的床。

临时加休的第五天,睡到中午起床,狂风咆哮到午夜,昨夜应该是下过雪的,否则屋前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几处令人站不稳的冰面,更多裸露的地面则如波浪般地抬举着激雪留下的白线。走去餐馆就餐,短短几步路,没戴手套的手被冻得刺痛,没出发是明智之举。据天气预报显示次日周围几个县城温度都会升高五度左右,届时尽量提早出发,争取天黑前赶到索南达杰保护站。


徒步进藏·青藏篇(下)

DAY881


起点:昆仑山口

终点:不冻泉

距离:约22KM

步数:31223


日期:2023.02.08


大叔的菜炒得很猛,大火在锅内升腾,不一会儿板房内就盖上了一层烟被。这排板房共有四间屋子,每间屋子都堆满了垃圾,我挑的这第四间垃圾是最多的,但却有唯一一块不需打扫的空位,除了一坨已经冻得踢不开的狗屎无法置之不理,我从隔壁屋搜来一块破棉布盖在上面,然后才说服自己在其上搭帐篷。

吃完大叔做的菜,谢过好意,他继续直播,我则不由分说地早早缩进睡袋。我本是说服大叔把他的小车停在门前的,这样晚上有个万一也好照应,可是因为要发电怕吵到我,他把三蹦子开远了,门没有关,与其一直担心他会不会停回来,不如挣扎出帐篷把那扇破烂的铁皮门堵上。

那破门不知经历过什么被糟蹋成这样,风一起它就发出像是有人敲门的响声,适应了很久才习惯,但前半夜的响动只是演练,折磨人的在后半夜开场,风无休止地扰动,使得大门那块摇摇欲坠的铁皮也跟着飞舞,持久不息的犬吠与这亳无规律可循的噪音我已分不出来哪个更令人不爽。

今早起来低温一如既往,但体感却没那么强烈,光着手收拾行李并不觉得寒冷,刚过九点我就打开大门把阳光迎了进来。出人意料地,眼前一片霜白,屋檐下甚至积了半指深的雪,难怪一夜大作不得消停。雪势不大,足以将远山尽染白头。大叔已经起来,与他道别后,我奔向今天的目的地。
腿真的不疼了,昨天上午还要死要活的膝盖现在像个没事人,没有了累赘,步行速度快了许多,一个小时便狂奔了五公里,可喜可贺,经过漫长的半个月的休整,身体似乎终于调试到了适合高原无氧徒步的状态。冷并没有束缚住我,一口气徒到了十公里外的K2912道班。出发时忘了把口罩落在哪又或是丢了,到这里时水汽结结实实地在胡须上冻成了冰溜子。

这时尚有阳光,坐在水泥墩子上没有太冷,好好地喝了大半杯开水才继续上路。可是从起身的刹那今天的幸福就结束了,狂风捎带来云层,太阳成了云后无力的白点,更冷了,风也越大了,我成了被擒住的困兽,绝望地在无人之境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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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不冻泉还有不到十公里时,风越刮越猛,烈风裹着沙尘和若有若无的冰晶满面求索,起初是侧风,等我好不容易从一个躲藏片刻的石窝中起身再次上路时,变成了正风,扑面强风直直刮来,才走了不到百米,已经戴了两层手套的双手被吹得冻僵。

最后的抓绒手套早已备在前包前袋,背对大风,我花了感觉足足十分钟才在牙齿的辅助下把它套上双手,全力破风而上,一两公里后手才恢复知觉。风的威胁我预料到了,否则今天不会套两层冲锋衣上路,可让双手速冻至此,全在意料之外。拜风所赐,剩下的路再无机会拍照。

距离不冻泉还有四公里时,远远看到架起的经幡,那便是不冻泉水的出处,它让迎风流涕的我支棱起最后的希望。我拒绝了两三个善意,冷漠的目光只汇聚在铁路高架桥,曾看过视频,知道桥下便是灯火人家。冷呐,冰溜子掉进嘴里,咸咸的鼻涕味。冷呐,想靠在双杖上休息,在身体与之接触前,风能大到把人推起。
恢复的体力没有辜负今天与风的搏斗,下午两点半我进到入眼的第一家清真面馆。推门而入,蒸汽蒙上眼镜,我退下重重的背包在一张圆桌旁死命喘息,良久才跟老板说出求宿的意愿。老板怕我有高原反应懒得惹麻烦起初是不愿接待的,我把停留时间延长到五天、又罗列过往经历、又帮老板把饭店定位传上地图才得容身之地。

小房间在饭店的后方院落里,久未有住客,所有房间的所有床铺都杂乱不整,满地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尘的气息。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有房躲几天风已是庆幸。


徒步进藏·青藏篇(下)

DAY880


起点:K2890.5弃房

终点:昆仑山垭口

距离:约12KM

步数:20067


日期:2023.02.07


前半夜是不得消停的,右膝盖的疼痛让我每次翻身都艰难万分,我需要在密集的痛感中辟出一条无痛的出路,反复调试,平躺是唯一的解决方案。屋外也没闲着,不知从哪钻出一条听声音就感觉体型庞大的狗,在离板房不远处惨烈地吠着,九点到十二点一刻没停,毅力惊人,难道我无意中抢占了它的巢穴?

有了那床烂棉被垫着,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上半身的保暖上。多余的行李被我统统塞进睡袋用来抵御海拔四千三的寒冷。没有带耳机,我被流浪狗吵得完全睡不着,解法只能是把多余的衣物蒙住头,只留鼻孔出气。真正睡着是后半夜,估计它们也叫累睡着了。

有了板房的庇护,天气依旧寒冷异常,整夜呼吸带出的水汽在窗户上凝结成了好看的冰晶。今天不需赶路,我等太阳完全升起才有了动作,收拾并没有占用太多时间,不一会儿便完了工。挪开抵门的铁架,大门敞开,经过一阵暖意的洗礼,炫光之后,脚边四只藏獒让人心头一惊,还好它们似乎并没有恶意,四肢趴地证明只是想乞讨点食物。

我小心地不引起它们骚乱地越过屋前冰层,它们则时时尾随,即使上了大路,它们依旧左右突串,还是担心它们会冷不丁地上来咬我一口,于是倒退前进。没想到这自保行为无意间减轻了膝关节的痛处,接下来的两里地如法炮制,即摆脱了它们也舒坦了自己。
进山的弯道前有一处停车区,远远看到有面红旗在招摇,以为这里有人值守,当那人走进才发觉是位骑三蹦子环游中国的大叔。我们并没有交谈太久,这个时间点,只要一停下来,手就会被冻僵,寒暄了几句我就先行离开了。

上山路并不陡,走起来却十步一骂街、百步一FUCK,全身酸软,以往在海拔四千五左右徒步并不会如此难捱,看来季节对空气含氧量的影响不是一星半点。要说唯一的一点好处,这里弯道多,水泥墩子也多,它们组成了我的歇脚长城。

在距离垭口还有约五公里时三蹦子大哥追了上来,他说今天不去不冻泉了,会在垭口等我。我当然乐意啊,这样一来今晚碰到狼的概率又变小了。一辆自驾面包车停在身旁,走下来一位大哥递给我几个苹果,我没收,只讨了点开水,想说声感谢,那人上车时却把包裹苹果的塑料网丢在了风里。
最后几公里平平无奇的笔直大道,迅速消耗着我的斗志,一列自驾车队开过,领头的把大拇指竖在车外,于事无补的鼓励,下一秒我就瘫倒在了路边。今天区区十二公里竟也走得如此困难,喜出望外的是到了下午,膝关节奇迹般地不疼了。

下午两点多,我蜗牛般地挪到了栖身的板房,大叔早已停好了车,为我烧上了热水,在海拔4768米的昆仑山垭口竟然能喝上开水,涕泗横流。不日练箫满两周年,本准备在这里吹一首《飞雪玉花》作为纪念,无奈缺氧,头几句都吹不下来,只能用相对简单的《送别》替代。
四点,断了阳光的垭口气温降得厉害,打字的手需要不停搓动。本想立刻躲进睡袋,大叔却把两人份的米饭倒进了高压锅。说实话,这让我对直播的人有了很大改观,透过我的有色眼镜,他们曾一个个都是些沽名钓誉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刷下限的人,今天他们则成了与我不期而遇相逢路上的热心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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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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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进藏·青藏篇(下)

DAY879


起点:西大滩

终点:K2890.5废弃板房

距离:约19KM

步数:28346


日期:2023.02.06


那罐用来补充体能的蜂蜜被我喝完了,没有带冰爪,而是用它换了老板小女儿捡来的防风镜。再三整理装备,现在的负重应该轻了两公斤左右。厕所蹲坑旁铁桶里贴底的大冰块浮了上来,这说明温度正在一点点升高,至少屋内是这样。

头天夜里为了早起赶路特意把闹钟调到七点,最后还是贪电热毯无厌地躺到了七点四十五才起床。舒服的时间总是白衣苍狗地仓惶而过,我把最后暖暖的泡面汤喝完便依依不舍地出发了。太阳还在挣扎向上,山影中是小德和小黄的归处,这些天我没去看它们,只听说它们吃得不错。

清晨的西大滩寒冷刺骨,在玉珠峰石碑前才拍了几十秒的视频,右手小拇指和无名指就被冻得没有了知觉,赶忙穿戴整齐上路。抬头,一个惊喜正等着我,昨天是元宵,眼前山头上是还未落下的满月,它在逐渐染成兰色的天空上最后投来一许愿盼,等我目证心领一切,便潇洒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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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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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便是充满未知的可可西里无人区,昨天吃了顿好的,出发上路难得地有劲,走了整整五公里我才停下来面对朝阳歇了歇,升起的太阳让气温瞬间升高了不少。前一小时呵出的水汽在胡子上结成了无数冰渣,太阳的温暖让它们纷纷脱落,有些落进嘴里,成了我的水源补给。

今天的第二个五公里也在有条不紊地行进着,十一点刚过,我已经走了十公里有余,这在上上周不可想的速度让我对今天三十多公里一直干到昆仑山口的计划充满信心(朋友去年在那里露营过,知道那里海拔虽高却有废弃板房可以搭帐篷)。

然而意外总是会发生的,当我第三次休息完站起时,右膝盖脱力给我来了一个踉跄,本以为多活动活动不适便会好转,可是祸不单行,一公里后吃力增加的左膝盖也开始脱力了,步行速度陡然降低,我像深陷泥淖般只能小幅动弹,每走一百米左右就必须停下来休息。温暖的午时本是赶路的大好时间段,我就这么错过了。
按照这样的龟速,天黑前赶到山口已无可能,我把视线投向了前方的望昆站,我几乎是挪着腿走到的岔路口,大气一松重重坐下。这里有个涵洞可以作为备选,也可以直接走到不知是否有人值守的车站求助。寻觅其他露营地点时,我拿出手机往前扫了一眼,只见火车铁架桥下几栋建筑的身影清晰可见,凭经验推断,今晚有着落了。

手机拉长焦看着近,那房子实则距离望昆站路口约有两公里,我企图用《蓝莲花》的歌声激励自己早点到达,一首没唱完还是决定闭口节省体力。双腿实在难受,几乎到了站不稳的边缘,我在桥下水泥护墙上坐了很久才向最后的几百米进发。
首先看中的是离路最近的帐篷,喊了两声没人应答遂委身进去,从陈设和积灰看这里早已废弃,我迫不及待地把背包卸在仅有的桌子上。欲打扫安顿之际想到了不远处的板房,或许有更好的选择,我颤颤巍巍地前去碰运气。

谁想帐篷到板房这约五十米距离竟然被冰层覆盖,被这不知何来的水所害,我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真是雪上加雪加冰雹。板房的两个房间都大门敞开,第一个房间地面完全被冰覆盖不能入住,第二间则干爽许多且有一床烂被子可作床垫,就是这了,我小心翼翼地折返取包,至少今夜是安全的。


徒步进藏·青藏篇(下)

DAY874—878


地点:西大滩


日期:2023.02.01-2023.02.05


又起风了。这间小屋子的窗子正对玉珠峰,本该极美的视角,它一半的面积却被外面的招牌遮挡,坐在床上挺直身体才能看到山尖。那恼人的招牌上不知为何悬挂着一条红色的破布,那几天只要睁眼,就能看见它猛烈地抖动招摇着,那动荡是房间里的我所能注意到的唯一动物。

到店的食客和住客越来越多,二楼的卫生间是唯一的便门,可是它不知为何又堵上了,不得已再次出门方便。风没有停,经过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久改造成的荒漠加沙漠地形并不因为渺小的人类盖了几栋小房子而有所收敛,较轻的飞尘笼罩整片天空,较重的沙土则在地面上肆意爬行变幻。

随地大小便的固定地点是屋后小广场边缘的垃圾箱旁,只有流浪狗会趁着没人在这里翻找食物,更多时候它的无人问津为方便提供了良好环境。它并不是人类活动的边界,更远处还有一处不知有何作用的房屋,再远就没了,山坡之上的重峦叠嶂排山倒海地向无人之境蔓延开去。

我把拉链拉到最高,脖子尽量后缩,让衣领代替口罩的位置,连衣帽紧紧扣在头上,双手紧抱顶着风沙向前突围,然而风是挡不住的,即使背对着来向,无处不在的它还是会把乱飞的沙子捎到嘴里。外套口袋忘了关上拉链,回来时已经沉了浅浅一层细沙。为了减少外出次数,我不再抱着保温杯度日,好在一觉醒来,下水管被疲惫的已经睡去的老板疏通了。
几日之后那块破布终于不再摇晃,整块天空再次回到初到时明净的状态。我抓住这或许唯一的机会,等到中午气温最高时带着箫出门拍视频。越过马路我翻过公路排水沟旁的土墙向火车轨道的方向走了几步,这一带像极了月球表面,被风切割锋利的乱石遍布满地,连接它们的是致密的干土。

在户外吹箫不比在屋内练习,首先动辄祸乱的风会影响气息,其次频繁经过的大卡车会影响收音,再来别看晴空万里,最难以克服的低温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把没戴手套的双手吹得僵硬。最终花了约半个小时才拍完了一段已经熟练掌握的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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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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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的最后两天,立春连着元宵,花血本吃了顿大盘鸡。我再次向老板求证了前方一些路况信息,其实大致情况我心中有数,只是想从当地人的口中求得一些安慰。除去那个改道羌塘自寻短见的女大学生,老板说时不时就有人失踪,青藏线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穿越。

晚上将睡之际,收到了朋友的一则信息,他说再过几个小时就会从我旁边经过,那一秒的幸福让我感觉即将有人陪我走接下来的一程,反应过来才想到他只能是坐火车去拉萨。他劝我最好先去拉萨待段时间,等气温回到零上再徒步,我却等不及了。

见我执拗,他发来了一段聊天截图,那是一段曾用五十天只身穿越羌塘的勇者邀他一起去雅鲁藏布大峡谷探险的对话,可是朋友再联系那人却没有了消息,连续几个月,都不再有回音。这样的故事总是让人心情低落,躺在床上,对死亡的恐惧满身袭来。
但我想区区沿着公路行走与在绝对无人的高山谷地涉险探路不是一个难度级别的考验,如果对这点困难和恐惧都无法保持坦然,我又有何面目去面对那些用血用肉用精神用信仰去铸就的一首首赤诚的诗歌和一篇篇写就光荣的英雄史诗呢?尽管不安让我蜷缩在被窝里,我还是给朋友回了一句:“没事的,我还要追《三体》。”



徒步进藏·青藏篇(下)

DAY871-873


地点:西大滩


日期:2023.01.29-2023.01.31


到达西大滩的时间不过四点左右,在安顿好两小只回到饭店后,身体有些扛不住了,开始虚脱,吃了一份炒拉面后瘫倒在有电热毯的床上,一旦没有了赶路的执念的压制,六日徒步累积的酸疼与不适,以及适时出现的丛集性头疼统统爆发出来,我的昏沉与玉珠峰的清朗只有一窗之隔。

第一夜睡得踏实,醒来后身体并没有立即恢复过来,半个月没有发作,频繁的咳嗽又开始了,下楼吃饭,看我疲惫至极,脸上甚至有些浮肿,老板以为我高反了,给了我一些感冒和咳嗽药,让我多喝热水,吃完饭继续休息,照做,昏昏噩噩地度过了一天。

静卧了整整一天,次日身体状况好转了许多,头不疼了,身体不再酸疼,除了虚弱以及一吹箫就开始的咳嗽,没了大碍。连续几日没有吃热食,温度最高的食物无非是保温杯里加了蜂蜜没有结冰的水,为了不用重蹈纳赤台没有得到补给的覆辙,我定在元宵后再出发,据老板说那时路上的商店、住宿多半已经开门。
五十公里外的不冻泉作为安全穿越可可西里的跳板,万一没有补给,必然平添不少负重,就怕那是压弯我的最后一杆稻草。西大滩海拔已过四千,面对继续攀升的旅程,在此地休整比搭车回格尔木合适。另外这里景色也不错,昆仑东部主峰玉珠峰就在扭头可见的窗外,但它不总是如我到来时清空万里。

那日醒来屋外狂风大作,天地灰黑,混浊一片,以为在下暴风雪,庆幸自己不用在此时赶路。下楼吃饭时裹紧衣物好奇地外出探望,出了门才发觉那混沌并非风雪而是沙尘,不知何处吹来铺天盖地的泥土让能见度降低却意外地升高了当地温度,体感高了十几度不止,穿同样的衣物前日出门拍照的几分钟被吹得流鼻涕,这日却丝毫无感。

息日我也在进一步调整着自己的装备。在大理待的时间太长,带去的前两天还被我当狗绳栓过小德的健身弹力带被舍弃了。这家店没有零食卖,前包中一袋自珠峰线保留至此的糖果和饼干被我逐渐消耗。甚至前段时间刚补充的冰爪我根据这几日的路况也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背着。休整时用不着暖宝宝,包里的六十贴艾灸姜贴成了保健首选。剩下的几乎都是保暖物资,已经扔无可扔,用无可用了。

得我所好,每天快乐地与炒拉面为伴,老板说我运气不错,刚来,被冻住许久的二楼厕所就通了,这让我摆脱了每天在零下十几度的大风中出门上厕所的命运。在这还有些安稳日子可以待,届时出发,但愿这份好运能延续下去。


徒步进藏·青藏篇(下)

DAY870


起点:无极龙凤宫

终点:西大滩

距离:19.5KM

步数:30974


日期:2023.01.28


天还没黑尽,傍晚的狂风四起,宫殿的铃铛声声作响,一层一层沙土扑向帐篷,金属帐杆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呼啸的山风中作势,飘进帐篷里的还有没有降解的隆达。两小只本是在外面趴着,被冷风吹了几个小时,摸黑躲了进来。

这一夜睡得依旧很差,根据昨天的经验,把外套垫在了睡袋下,凌晨三点多温度降得厉害,贴了暖宝宝都辗转反侧睡不着,可越这样,睡袋上层的羽绒就越往下掉,恶性循环。身子蜷缩起来也解决不了问题,睡袋与身体拉扯至最薄时等于直接与冷空气对峙,加衣服平躺是唯一的出路。

早晨九点四十多太阳抵达帐篷,里面终于暖了起来,一一收拾,经过一夜折腾,帐篷地垫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层沙尘。有位等人的大哥过来搭话,听说徒步去拉萨态度坚决地建议我回格尔木待段时间再出发,他曾当过兵,唐古拉山不是一般冷。

为了安全,我是有这层计划的,可是今天徒步上路后遇到了一位好心的藏族司机,他留了我电话,替我前去打探西大滩的情况。不久后,从电话那头得到的消息是加油站开了门,也有一家餐厅开门,但有没有住宿不清楚。得到这条消息后我决定先走到西大滩再看情况,如果没有住宿,则搭车回格尔木,过完元宵再出发。
从无极龙凤宫到西大滩的路几乎笔直南下,道路遇玉珠峰后峰回西转便到了目的地。路况说起来轻松,对我却丝毫没有帮助,下午起风,四点多才到。先经过的加油站旁并没有期待中的饭馆,一问才知还得再往前一两公里。即将到达那排食宿两层小楼时,我看到了车辆也看到了自格尔木出发以来第一个敞开的大门。

没有失望,可以入住。这是一家回族人开的餐厅,屋内的暖气一扫身上的寒气,小德和小黄却只能被挡在门外。当知道它们是流浪狗时,老板娘问我能不能把狗给她看房子,回族人是不杀狗的,我没有一丝犹豫地说可以,对于它们来说与其居无定所地流浪,不如舒服地安顿下来,活下去,即便我本期待的分开的终点是安多。

其实早在两天前就有开车的经过问我卖不卖狗,我知道一旦把狗交给狗贩子是什么下场,即使小黄淘气惹我咒骂,我也更愿意让它活着,而不是被残忍地杀害。我本可以以此为筹码再降降住宿的价钱,可是何必呢,我们本并不属于彼此,以此为筹码跌了价。
吃过面后老板载着我去往不远处的房子,两小只看到我在车上没命地狂奔追逐,只相处了短短几天,它们对我已然有了感情,我也想把人狗共徒的故事写下去,可是既然终须一别不如就在当下。我亲手把它们装进了大笼子,那里曾经的主人趁着这一家人不备被狗贩子药死了,狗贩子被当场捉住,报了警。虽然简陋至极,我还是亲手为它们的新家添上了几块挡风板,又捡来废弃轮胎把板子压实。

它们安静地趴着,斜斜的阳光照上了它们清澈的眼睛,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也许它们习惯了被抛弃、转手的命运,只是隔着那层铁栏杆低低嘤嘤了几声。我如释重负却又依依不舍,别了小德,别了小黄,我并不是那个值得你们托付一辈子的人,再见了,祝福你们活下去。可是,如果换作是我,我是更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跟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的渣男去徒步,还是乖乖地衣食无忧地被安排地安稳地度过一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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