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路” | 2017－2023 · 入藏十三线 · 单人重装纯徒日记（完结） - 游记攻略 - 8264户外手机版

晚饭时分正吃着泡面，因为没有生意，老板娘闲来无事突然在一旁唱起歌来，那声音悠扬地透过网络传递到西藏的某个角落，只听见手机另一头，一个男生的藏腔传来，一唱一和在耳边回荡很是享受，这样的歌谣不知在这个雪山脚下的山谷奔腾过多少夜晚，我说想录一小段，老板娘害羞地没同意，只好作罢独自谛听。

昨晚睡眠质量颇高，十点钟入睡，一觉到早七点准时醒，吃过早饭收拾妥当便在老板娘的祝福里出发了。今天任务艰巨，一天之内需要翻越两个垭口，第一个目若垭口就在出村不远的地方，海拔只有三千九，是丙察察上难度最低的，上午十点半就已翻过。

第二个垭口海拔四千五，更高也更困难。翻目若垭口时天气一直还好，没有下雪，云层舒淡的地方甚至透着一抹微蓝。可是没过多久转喜为悲，天空再次飘起雪来。这个季节的丙察察真的太折磨人了，风霜雨雪说来就来。

一路上正如老板娘说的那样一直都有牧民房，可是没有一个开着门，包括那些求之不得的小卖部，一副副闭门谢客的模样让人无比失望，早有准备，因此并没有失望太久，只是在门前避雪的前厅补充干粮后就继续出发。

一直到心形小湖，土路都还算平坦，在原始森林里缓慢地起伏爬升，一过小湖局面则峰回路转，蛇形蜿蜒的山路横亘在对面的山壁，让人心生疲惫。意外的是此时天空竟然逐渐放晴，终于一睹四周蓝天雪山的壮美。

既然天赐良机，抄近道又是必不可少的大餐。今天的近路可以直插向上，虽然坡度最陡处估计已经六十不止，但有利的条件是疏松的土质在前几天的雨雪和今天的阳光下变得里湿外干，这样的特点非常适合在爬山途中随时踩出立足点，方便喘息，唯一需要注意的是途中会不可避免地遇到碎石段，需要小心。

无论抄近道与否，坡都是难爬的，下午临近四点我才终于气喘吁吁地看到了垭口的指示牌。因为天晴，今天山顶的对流特别强，风吹得人脑壳疼，不敢久留，自拍完就打算迅速下撤。

正当我拿出国旗时，一辆自驾车经过，几位大叔下车对着我一阵狂拍，当他们走进时，拍拍我的肩膀，一个个已经感动得老泪纵横，那一刻我被他们也被自己深深地触动了。

今天看来是不可能走到规划的食宿点了，下了山之后就开始物色合适的露营点。路过一条小溪时因为阳光正暖，所以没有停留想再多徒一点，结果这一错过，路又开始匍匐向上。今天的住宿点是大拐弯处的一个风口，没有办法，眺望前后几公里，这里有唯一还算开阔的地形，但好处是山坡正好面对雪山，风景没得说。吃力地迎风驻帐，脑袋被风吹得快要炸裂，用了八根地钉才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小窝。

风到太阳落山后就没再闹腾，一夜风平浪静。早上出了一会儿太阳，立马兴奋地起床，结果越收拾越不对劲，拉开帐帘，头顶又是一片阴云密布的景象。才往前走了两公里不到，一个惬意的小溪谷出现在眼前，后悔昨晚没有多努力二十分钟，否则扎营时就不用感受大风的肆虐了。

又往前走了约半个小时，嘎达村赫然在目。嘎达村其实有两处，老的嘎达村在山谷里，路边的这处本是作为夏季牧场的牧点，因为正好临着马路，所以作为食宿点慢慢发展起来了。村子并不大，目测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其中小卖部和客栈大概只有三四家。这里的住宿并不贵，五十块钱一个双人间的床位比起目若村的十人大通铺太划得来了。如不是到这的时间太早，我都想在这睡个好觉。

找了家小商店补给饮料和干粮，顺便泡碗方便面把早饭解决了。咨询了老板娘，她也如出一辙斩钉截铁地说山后重要的补给点明期村现在因为季节太早还没有人，只是可怜我了，又得增加负重把明天的干粮背上路。雪上加霜的是本来阴阴的天在离开村庄时再次下起雪来，借老板娘泡的纯正酥油茶的魔法能量，希望能顺利通过前方关卡。

感觉同样的剧本拿了三回、演了三回，两天之内翻三座山不说，加上丙察察上的第一个垭口，真的是每一次都是在大雪里爬山，如果是小山我忍了，可是每一座海拔都在四千五以上，心累，不远的林芝都开春赏桃花了，这里依旧还是寒天地狱。

今天翻山时状况愈演愈烈，眼见山路越来越绕、越来越陡，可雪就没停过，一刻都没停过，想找个避风歇脚的地方都没有，视线受阻，根本就不敢走野路，按耐着性子跟着盘山路走。而且纳闷的是，不管怎么拐弯，风雪似乎都能不差分毫地从正面袭来，那叫一个痛苦。

快到垭口时盛大的风雪正好达到极值，只见横风卷着白烟贴地爬行，密集高速飞行的雪花如蚁群的撕咬般砸在脸上，呼吸节奏分分钟被这样的架势打乱，喘得厉害。印象中只经历过两次恶劣如此的天气，一次是在新藏线的无人区，另一次是十一月的那曲，还好衣物带得足够，否则估计会冷成一块丰碑。在垭口的大风中，我是留着鼻涕眯着眼接受自驾者的大拇指的，悲壮啊。

下山时风雪依旧没停，脸被冻僵，路遇两米多高的雪墙，视觉上的冲击远比视频来的强烈，不敢想象即使在保通的状况下如果是冬天穿越丙察察会是怎样一番惨烈的景象。海拔降了几百米后，不息的大风吹得我神志有些麻木，实在没有力气了，索性找了块水泥墩子一边放起音乐一边面朝雪来的方向坐下，这样可以死得痛快点。

我不信神，但似乎老天终于玩够了，见我已经被折磨得精疲力尽体无完肤，伴着万晓利《女儿情》，前方的云层终于被微弱的阳光冲开了一道口子，风还在猛烈地刮着，但雪逐渐停了。一种熬出头的感觉油然而生，“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本宫真的有些乏了，跪安吧。

躺在睡袋里，一直在意着垭口发生的事。到达时正好有两辆自驾车停在那里，他们并没有不讲礼数地对我乱拍，而是嘘寒问暖之后再微笑请求，这对我很是受用。但是之后的谈话却让我不是滋味，因为聊到垃圾时自驾者们的处理方式是一律就地掩埋，我讶异于如此有教养的人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竟然也会这般草率地处理垃圾。

作为徒步者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只有两种垃圾可以丢，第一种是易降解的瓜皮果壳，另一种是擦屁股纸，除此之外一切垃圾必须丢到路途中的垃圾处理点，如果太轻的话，即使在一些小村庄我也不会丢，而是一直背到大点的乡镇再处理。在我看来一个打着“诗与远方”的名义破坏环境的行为是不齿的，我为环境教育在国内实际操作层面的不足而感到隐忧，“绿水青山”任重道远。

在这荒山之中还有4G信号是一件大好事，刷刷手机便已入夜，朋友要去徒鳌太，让我在装备上提点意见，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过去，睡意越发沉重。入睡前特意䁖了一眼外面，只见黢黑的夜空中星辰闪耀，满意至极，安心地期待着早晨在阳光中苏醒。

凌晨五点被冷醒，听见外面簌簌的落雪声，赶紧把所剩的厚衣服套在身上，迅速入袋，看来这天是好不了了。闹钟响时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外面的状况，果然昨天如墨的山体，今天大片留白，而且雪还在下着，拉帘的间隙已经无孔不入地飘了进来，帐篷周围的积雪也已经两寸多高了。

雪中徒步得趁早，否则经过汽车的一通碾压，地面坚滑无比。正小心地下坡时，一越野车停在身边，副驾驶的哥们儿先没说话，瞅着我的眼睛直接递了块巧克力过来，爽快，一看就是老江湖，简单聊了几句后他们才离开。

眼看着山下就是明期村，可这“之”字形盘山路太磨人耐性，十多层弯弯绕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底。到达位于原始森林怀抱中的明期村就意味着走完丙察察的四个垭口，也意味着终于走出雪区，可以长舒一口气。

本不想多做停留，因为一路上当地人都说这里没人，可路过时明明看到一家小卖部开着门，立马兴奋地上前打探。原来老板娘昨天刚过来打扫卫生，今年第一天开门就被我碰上了，真的是好事成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见我只身徒步，老板娘建议我去旁边免费温泉泡泡，放松放松，有这等好事岂可错过。新做的温泉旅馆就在村子旁边，已经做好了几年，一直说要开张可是至今毫无动静，冷冷清清地，门口被烂木板简单围着，这自然是难不倒我，三下五除二地翻了过去直奔温泉。

温泉就在溪边，一个五六平方米的浅底小池暖暖地冒着热气，老板娘说当年修路时，工人一下班就聚到这里泡脚喝酒好不热闹，池边码好的木凳木条见证了这一点。可正如许多其他没有人管的野温泉一样，这里也被垃圾包围着，幸好有活水冲淡这一切。

试了试水温，迫不及待地脱鞋踩下去，顿时一种酥麻感遍布全身，这水温泡脚刚刚好，多一分烫，少一分不得劲，靠着木板，我整个人瘫软下去，闭起眼睛打起了瞌睡。此时太阳终于解了风情，挥别山上的含蓄痛快地露了出来，舒坦，真想一直这么惬意。

意志尚在，这温柔乡是不可能留得住我的，谢别老板娘，再出发时已是两点半。本打算走到卓娃贡三岔路口的，但中午休息的时间太长，今晚目的地只能看缘分。一路下坡，森林越来越密，在一处拐弯时分明看到一只矫健的金丝猴在对面山壁的树枝间游走，它的身手敏捷到只一眨眼就失了踪影，连掏手机的机会都没给。

快到桑久村时，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作春天，驿路边偶然看到一树桃花映衬着身后的雪山开得神采飞扬，越往前走，桃树越多，丛丛红粉在并不宽阔的山谷间或燃或熄或飞或落，乘着枝下流水跌宕向前。两个月前，丽江的桃花就开了，迟至今日春风才叩开藏地的大门。

久违了阳光，不再是风，不再是雨，不再是雪，而是那融融得可以舒去一身疲惫的光，躺在帐篷里，安静地享受这个难得的早晨，虫鸣鸟啼，桃花就在不远处开放，被牧民悉心照料的碧绿草皮上一朵小小的野花颤动着，微风也缓缓地扇动帐篷并掀起一角，让雪山的融水可以直接流入怀里。

丙察察公路指的是从云南的丙中洛出发，经过西藏的察瓦龙乡再到察隅县的公路，十五年前第一次修通，经过大量地质不稳定地带，到了雨季每修每塌，因此号称是“最难走的进藏路”。因为听说去察隅需要边防证，而且觉得县城里应该没什么看头，本来应该在察隅结束的丙察察徒步旅程被我改成直接徒至然乌，届时正好跟318国道可以接上。

这样一来从昨夜扎营处至三岔路口的八公里就是在丙察察上最后的土路了。一路平缓下坡，偶尔抄的几条近道都是丙察察的老路，曾经深深的车辙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再走过，路面被时间掩盖，野草抚平了那些轰轰烈烈的故事。明期村的老板娘说如今走丙察察的人不如以前多了，类似的说法也曾听过很多次，最可能的答案是那些曾经的浪子，那些曾为诗歌、自由、文学、艺术而狂热的八零后们都已尘埃落定、俯首向家了，唏嘘。

三岔路口是个叫“卓娃贡”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只有两三家小卖部，没有餐馆，村子尽头就面临着“向左走向右走”的选择，219国道在此左转通过检查站继续向察隅方向延伸，察隅再往前是下察隅镇，这里距离印度和缅甸已经不远了。右转则是559国道，通往然乌。

踏上559国道的那一刻，内心和双脚变得无比放松，尤其是双脚，经过十来天土路的折磨已经吃尽苦头，当终于走上559国道的柏油路面时，太“爱不释脚”了，不知不觉间步伐都加快了不少。令人心旷神怡的还有一路相伴的桑曲，那溪水蓝得像蓝莓味的果冻，光凭颜色就已经俘获了我的草心，所以一路上都在找机会下到水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逮着一处浅滩，让我纵情地在溪心的坐石上面对雪山大声唱歌。

过卓娃贡约三公里有个小村庄，这里仅有的一家小卖部是方圆二十五公里内最后的补给点，还好当时正值中午，好好地留下来吃了顿午餐补足了水，否则一路上就只能喝可能让人掉头发的山泉了（因此头发多的可以不必带那么多水走这段）。

以前写过一句诗：“错过花期是蜜蜂的绝症”，今天觉得自己也“病”了，开始后悔没有早出发一周。自从海拔降下来后，路边的桃树络绎不绝地生长，可惜此时的枝头红残花褪，绝大部分位置已经被嫩绿的新叶取代，错失花期的人只能“去年今日”、“似此星辰”了，明年这时不知是否还有机会饱览粉红花海。

一整个下午都在河谷中徒行，热，衣服从前天晚上睡觉时裹的四件脱得只剩速干。这一带不比怒江的奇险，俯仰皆是令人心动的露营点，比如慈巴沟沟口，一涧白溪沨沨地径直从雪山一角宕于眼前，针叶阔叶芊眠在侧，有山有水有桃花，驻在桥边真的不想挪腿，有些风景真的不如不见，一见勾魂，所以为了弥补浪漫今晚选择在村旁的树下露营，这里唯一的缺点是十米开外有一排猪圈，时不时的哼哼声令人扫兴。

虽然经常说别人“吃了睡睡了吃，跟猪一样”，但下意识里真的从没有意识到猪也是会睡觉的。本以为住在猪圈旁边会被它们吵得无眠，但月亮一升起给它们开完光，一个个立马立地成佛似地成了戒欲的出家人，青灯古佛默不作声。

昨天的晚饭是在村子里唯一的小卖部解决的，穷乡僻壤风景虽好，可是想吃顿好饭太难。自从出了察瓦龙乡，一路上的补给只有小卖部里的泡面和饼干，目若村有餐馆，但是贵，先见之明带上的蛋白粉和维生素片成了这些天唯一的营养来源。今天的早饭同样也是在这家小卖部解决的，照样是泡面，因为除此之外不到三十公里开外的古玉乡一路上没有任何补给。

面足茶饱，踏上去程。今天还是沿着桑曲河谷走，风景与昨日无异，因此在享受的同时脚步没有丝毫放慢，一口气走了十五公里才休息。正值中午，看准了雪山下一河流浅滩处准备长休，可是还差一百来米时眼看着被一辆四驱车捷足先登，我只好愤愤不平地继续往前找地方小憩。

上了个短坡，拐了个小弯，抑郁的心情突然被眼前的景色点亮。这里虽远离水面，但一树树开花的老桃树（看那木径，须两人合抱才绰绰有余），一丛丛吐绿的灌木，一小片一小片的草地，一只只悠闲的牛马，再抬眼，雪山近在咫尺，风吹来，带着一丝丝游离的花瓣，昨天还以为已经完全错过了花期，没想到今儿就撞见满坡春色，大喜过望，就是这儿了，当即下包，仰天长卧。

拿出箫来，上手把玩。自学箫已经两月有余，刚上手时一个音都吹得费劲，现在逐渐有了感觉，虽然吹曲子时高低音的转换依然磕磕碰碰，但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进步，尤其是在气息方面，吹相同的音会比前阵子省力很多。习箫最想吹的曲子是《一生所爱》，一来是真心喜欢的好听，二来特别想寻找那种在旷野里惆怅至释然的意境，现在已经勉强能顺下来了，再接再厉。

正吹得起劲，两藏民骑着哄哄响的野摩托拐弯直接闯进桃林，摩托旁边一丢，自然地盘坐在草地上，刚开始还以为他们是牛群的主人，但态度不像，看来这只是他们的私藏好景，今天被我误入了。他们有说有笑地自嗨，我也懒得理他们，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久他们休息够了扬鞭而去，我继续吹了一会儿才离开。

到古玉乡时已近黄昏，风逐渐大了起来，但迷眼的乱尘难掩它的国色，桃花，又是一树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把开阔谷地里的人家摆荡进悠悠的春季，人在落瓣中陷落，风在花草间馥郁，初生的牛犊挡住去路对我吐着舌头，孩子拍打着篮球在不远处狂奔，唯一能让人沉静下来唯有抬头就能障目的雪山，终于见到网上才有的美景，春天，这才是林芝的春天。

除了看美景，还有正事要干。趁着天黑前，找了家川菜馆吃面，顺便给手机充电。离开察瓦龙以来，这是第二顿正儿八经的煮面，难得，当然价钱也很西藏，二十五元，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即将翻山，为了让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轻松些，今天再度赶了一小会儿路，吃完面，离开古玉乡又走了四公里才停下脚步。

G559K116小卖部

2021.04.17

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阴沉的天色在彻底入夜后再也绷不住地倾盆而下，这一下就是一整夜，还好已经习惯这般场景，听着雨声逐渐入眠。早上的温度有些低，但雨已经停住，半山的云翳飘飘渺渺，为了预防它们的更多动作，速速撤退。

沿着河谷的一路起伏，海拔缓慢升高，去往博学村的路上每隔三四公里就有人家和村庄，因此走来并不觉孤单，但这一带小卖部一家都没有，进山前唯一的补给点只有山脚下的博学村。当我正靠在一村子旁的水泥墩上休息时，一伙小朋友嘻嘻哈哈地向我走来，胆大的直接来了一句：“你的同伙在哪里？”“哈？哈哈哈，我没有同伙，一直是一个人。”

快到博学村时碰到一骑友，说是前几天翻山时就看到过我，他在察隅休整时也碰巧遇到了路上加过我微信的另一位摩友，缘分，于是当他拿着手机对我问这问那时没有在意，随他乐意。刚开始我们直接杵在路边家长里短，后来风吹得太冷，改成边走边聊。到达博学村头的小卖部时，由于这是翻山前重要的补给点和休息点，我选择在这里多休息会儿，同时也好把手机充满电，他则在买完干粮后直接出发了。

坐在小卖部门前的台阶上晒着太阳，一只不怕人的大公鸡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我的身下，发现它时正摆出一副欲仙欲死的姿势，尝试伸手去抓它，尽然躲都懒得躲，像宠物狗一样容我百般蹂躏，还真是活久见了，撸猫撸狗不稀奇，今天撸大公鸡，见过吗？

一小时后电充得差不多了，再度上路，这一去就得开始正式翻山了。起初起伏不大，一口气经过七道班约走了十公里才停下，坐在真空桥旁的石墩上望着接下来的强势盘山路倒抽冷气。随着海拔的升高，体力渐渐不支，刚才还可以两小时不休息，现在走几百米就得大口喘气。这样的境遇并没有持续到今天预定的露营点S201道班，而是看到路边有牧民的夏季居住点而提前停下，本来途中还遇到了一位骑友，说前方不远处有两个加水点有人，说不定可以住那，但真的太累了，天色将暗，一步都不愿多挪，就此扎营。

帐篷就要大功告成时，一个小孩骑着车顺坡而下见我大吼一声“这里不能扎营！”“为什么不能扎营？”“有狼，我爸爸叫我来接你。”原来翻山时骑摩托而过的一人中就有他爹，他们正是其中一个加水点小卖部的主人，而小孩骑的自行车竟然是先前遇到的那位骑友的，他今晚也住他家，恭敬不如从命，拼了老命重新收拾帐篷往不远的前方走去。

小孩叫强巴平措，因为是周末，他和弟弟嘎玛次成跑这地方给老爸帮忙为过往车辆加水，顺便赚自己的零花钱。兄弟俩都在读小学，但是待人接物有板有眼丝毫不认生，不像我小时候见到陌生人就往看不见的地方躲（现在有时候依然如此，时尚的都市人把这叫“社交恐惧症”）。

写日记时兄弟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平板电脑，耐不住软磨硬泡，又因为他爹让我免费睡他家塌上，所以开了热点下载了两部电影让他俩工作间隙看。本以为有火烤的夜晚会很温馨，但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一直有卡车陆陆续续下山，兄弟俩倒是因为有钱赚而兴奋不已，可我和骑友大哥却早已困得眼皮打架，唉，“寄人篱下”，将就一夜吧。

G559K150屋鲁堆

2021.04.18

因为晚上不能关灯，不但觉没睡好，还被咬了一身包，瘙痒难耐，有时候别人的好意还是应该自己先掂量掂量看是否承受得起。残血起床，正收拾时，哥哥闯祸了。原来他昨晚借骑友大哥的车到处骑，结果今天被抓了轮胎漏气的现行。像这种从小帮家人工作的小孩有一个非常大的优点，就是遇事不躲正面刚，知道自己犯了错，立马和大哥一起琢磨起补胎来，反反复复倒腾了估计得有一个小时才补好。我则门外汉般事不关己地在一旁边吃泡面，边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起床时屋外一片银白，一层细雪轻轻地覆盖住了周围的群山，心头又一紧，难道又得雪中翻山？当一切收拾完毕，电充满，热水装满，正式上路时，这回老天终于放了我一码，给我展示了一大片蓝天。昨天就见识了面前一山壁的盘山道，脑壳疼，眼看汽车都要花老半天功夫才能翻上前，更别提走路了，少废话，天时已到，开干!

出发没多久就经过了S201道班，这里竟然还有公共卫生间，意料之外，不知道有没有暖气，如果有的话真的错过了一个极好的扎营点。在离道班还有几百米的地方目测有野路可以避开盘山路直接翻山，但是在小溪边周旋片刻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过水点，悻悻作罢回正道。

蚂蚁搬家般地一层一层往上爬，平措提醒过我一路都有小道，所以一路上为了少走路能抄近路就抄近路，但因为海拔太高，坡度太陡，喘，两个多小时后才翻上最后一层，这与正常走盘山路上来的时间差不多，亏大了。这里再往前走一小段有个德姆拉观景台，骑行大哥比我晚出发，后发先至我们在这里又遇见了。

离垭口越来越近，骑行与徒步自然是走不到一起去，与大哥分别后我孤军奋战，过了约一个小时，终于站上了最后的垭口——德姆拉，海拔4900M。天空作美，蓝得深情处再次飘落些细雪，像是为英雄加冕的银粉，找了处水泥台坐下，在雪山的围抱中感慨万千，闭眼，脑海中全是这些天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此刻终于迎来丙察察线最后的高潮。

本以为下垭口后会是一路下坡到然乌，现实大失所望，没想到接下来这段路的景象会与那曲如此相像，高海拔的起伏上下坡喘得人头昏眼花也就算了，连那令人崩溃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直路也是如出一辙，走了很久，回头，山还是那么近在咫尺地挺拔。精疲力尽时唯一能让人兴奋的东西就是里程碑，可是每路过一个后都觉得下一个出现的间隔长到似乎永远不会再见。

终于耐不住孤独，放起歌来，一首首精挑细选能把我逼出眼泪的旋律在雪山下回荡，每当这时都会觉得“感叹于世界之大”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即使左腿肌腱开始拉伤，右脚掌在每一次下脚都会经历一次疼痛，都在所不惜，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感觉到这个生命是如此努力地活着。

离然乌终于近了，它与今晚露营地的距离不过二十二公里，明天下午一两点就能走到。2017年第一次进藏时曾震撼于它的眷美，不知这次它会为我展现怎样的身姿，一切答案都在明天。

在蓝天白云下走了一下午，尤其在落日时分，太阳对着眼睛直照，搭帐篷时一直期待着最后一天会是完美的丙察察收官之战，可是一入夜，密集的声响再次袭击了帐篷，不是雨就是雪，管不了那么多了，躲在帐篷里补充体力是第一要务。

经前天骑友的提醒，加水点到然乌近六十公里虽会经过村庄但全程无补给，于是在小卖部带足了两天伙食，再加上库存，两天的消耗绰绰有余。为了减重，昨晚晚餐和今天早餐吃得格外丰盛，有泡椒凤爪、饼干、八宝粥、燕麦、营养粉，最后还泡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这样过于奢侈的配置，只有在接近终点时才会享受到。

天地惨白在预料之内，应了那句埋怨话“走哪，雪就下到哪”，不过丙察察终点就在眼前，这点风雪对我来说已经不算啥。已经走了两个小时，这雪似乎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难道我与然乌湖的再次相遇就要因为这场大雪不欢而聚？是的，要不怎么说这个季节的丙察察就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抵达然乌湖畔时，风雪消停了许多，一度还看见了没什么存在感的太阳，趁此机会赶紧拍了几张照片留念，之后不久湖泊连着身后的雪山再度消融在蔽日遮天的风雪中。这匆匆一瞥并没有如当年般带给我足够的震撼，只觉得这水混浊了不少，季节不对，山荒了不少，若只如初见该多好，可惜回不去了。

不过然乌依旧是个神奇的地方，快到时，就凭我这少到可怜的粉丝数，走在路上时竟然被一位自驾的大姐认出来了，她先把车缓停，然后伸出头问我是不是“杉道”的一刻，突然觉得世界都亮了，体内真气灌顶，逼走周身寒毒，作为无欲无求佛系写日记的老子竟然也有今天，不虚此行。

中午在雪中到达然乌，终于又回到这条曾经战斗过的318国道，至此徒完丙察察全程。总体说来因为距离摆在这里，即使路上路况再差，它终究是与川藏南线、滇藏线旗鼓相当，所有进藏线里难度最低的一条线路，不必因网上那些吓唬人的视频闻风丧胆，想走就大胆地走，没有那么难。

在路上时之前遇到的骑行大哥就发来短信，他正在然乌休整，邀请我前去同住，当晚还热情地请我吃了顿盖饭，不甚感激。只是一旦安静下来，徒步时不必理会的疼痛感与疲惫感立马奔腾宣泄而来，次日，大哥因要赶去波密清晨出发时，我甚至没有起身送行，只是倦怠地瘫在床上目送他一路平安。

在宾馆休整的房费我是负担不起的，当身体缓过来时我背着行李前往本想停留的老兵饭店。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只是这里与五年前相比已经面目全非。当年昏暗的藏式两层木楼换成了如今的三层水泥房，房间倒是比当年亮堂了不少，墙上依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逐梦的涂鸦，可惜已经找不到一个故人。

不光是老兵，整个然乌镇都与五年前大相径庭，当年大修大建时飘满灰尘的街道现在修葺一新，那时路边不远就能遇见的草地浅溪，现在大半已经被填埋盖起了新房，街道两边没有一个熟悉的店铺，放眼望去，只有当年的兵站、检查站、银行还停留在原地。

朋友拜托我在湖边写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拍照发给他，据说这里是他定情的地方，这至少证明然乌还是有些地方没变的，山还在，水还在，那个少年还在，爱情还在，唯独镇子离湖边越来越远而已。休整时不想太折腾，所以打算重新出发时再传给他。

晚上宅床上时，来了位胖胖的骑行小哥，看体型本以为是青铜，没想到其实是王者。从凌晨三点开始一天狂干四百多公里从如美骑到然乌已经颠覆了我对骑行的认知，没想到小哥还曾登顶过珠峰，从胶州湾自驾帆船一直到福建老家。

他二十二岁就已经结婚，老婆是个意大利的华裔，两个小孩都已经在上小学，从他在全世界各地的各种“作死”经历以及晒黑的面相猜测他已经快四十，可是没想到他实际年龄竟然比我还小三个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人生赢家。

这就是为什么一直提醒自己在进藏路上一定要保持低调的原因，因为随时随地都能碰到隐藏的大神。小哥今天本打算休整一天，可是也许因为早晨楼底太忙，没招老板待见，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不爽地出发了。

我则悠哉游哉地赖在床上背单词、看书。临近中午，老板领着几位新房客入住，看我依然坐在床上，他大声“呵斥”我赶紧起床，迫于老兵的“淫威”终于离开了温柔乡。

真正让我离开小床的其实也不全因老兵，更因为昨晚一夜雪后此时的然乌湖晴天白日，慑人的仙气从窗户澎湃涌进，让我悠闲养老的心瞬间激情燃烧起来，盼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雨中的然乌、雪中的然乌、风中的然乌都已见过，唯独这清空下被白雪覆盖的然乌还没见过，今天正好大饱眼福。

往湖边走去，还未见到澄澈，抬眼望见的雪山已经给了我震撼一击，果然无论是何种雪山，只有搭配蓝天和少许白云才能称得上是盛景。有了太阳，体感温暖，再圣洁的冰气也可以零距离亲近，此时眼中只有满目洁白，心中只想着再见到曾经的满水凝绿。

拐了一个弯，慢慢地，慢慢地，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宁静。冬季的然乌湖不如夏季水盛，岸线萎缩至离记忆很远的地方，但水还是那水，浅处的纯而透明，水底的石子清晰可见，水鸟蹁跹，在远离岸边的浪上回环游荡，有飞累的停在露出的石上左看右望，那紧张的神情是湖面上唯一令人血液上头的悸动。

深处的水则是另一番色泽，它匍匐在雪山脚下，像一块硕大的绿松石反射阳光，一块深入的石滩成了拍摄此景的最佳位置，不时有自驾者把车停在路边，如磁石般被此地久久吸引，流连忘返。

我起先坐在一块大石上吹箫，不多时从身后传来高亢的美声，不用说又是哪位大妈被然乌湖激发出了体内的洪荒之力，亟待宣泄，一扭头，果然红色丝巾齐刷刷地在迎风飘扬。

人来人往，但也还是有没有游人和汽车轰鸣的时刻的，周遭寂静，唯独几粒鸟鸣激起一堆微波，这难得的间隙就成了我与然乌湖叙旧的时刻。那一年我也是一个人跋涉至此，深陷美景无法自拔，越看那山越觉得熟悉，越看那水越觉得情切。如今倒影中还是那个人，只是有些邋遢，有些疲惫，有些胡子，有些沧桑，但满心欢喜，不自觉的微笑都清晰地挂在脸上，因为他眼中横亘的雪山下，是一汪清澈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