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进藏·川藏中线篇
DAY269-270
起点:罗油公路K-X
终点:罗麦乡
距离:约60KM
日期:2021.06.06-2021.06.07
人临时检查点
2021. 06. 06
搭好了帐篷,正躲在里面休息,只听见路边一辆车停了下来,并鸣笛两声示意我,拉开拉链探出头去,是一位拖儿带口往家赶的藏族大叔,“你住这里吗”,“是的”,“住我家去嘛”,“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我再次谢过了好意。刚才一车警察经过时,也是邀请我去不远处的村委会过夜,实在是累,多走一步都不情愿,唯有默默感谢他们。
雨最终还是下了下来,淅淅沥沥的一阵,足够把我吵醒,带着极深的困意,正要再度速速昏死过去时,搭帐篷时几欲围攻我的几条村狗又在不远处吠了起来,一两次似乎感觉到它们就在我头顶的位置,还好它们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否则又将无眠。

早上稍稍出了一点太阳,借着一身暖,赶紧收拾出帐。从露营点到昨天本该到达的居民点不过一个半小时路程,一面山坡遍布了二十来家蓝铁皮民房,这里虽然小有规模,却没有任何补给,借着下坡势能匆匆路过,因为快到则巴乡,为了减重在村尾一处草坪上猛吃干粮。
又往前走了约一公里,来到一拐弯处岔路口,只见前面路牌上写着“左拐则巴乡,直走罗麦乡”,大事不好!本来还盘算着在乡上吃好喝好,这下惨了。我摸摸所剩无几的干粮,两包压缩饼干、一包曲奇、一罐功能饮料、半瓶水,为了防止低血糖,奶糖倒是管够。
无法导航,这里距离罗麦乡还剩多少公里无从估计,唯一可以明确的是岔路口离则巴乡有五公里左右,往返十公里的路程寻找补给对徒步者来说不到生死边缘是不可想象的,我于是咬咬牙,最终还是选择直走,装了一瓶溪水备用,并异乎悲壮地祈祷让未知的风景抱负我,今天于我,必将经历一场生死大考。


这是条下坡路,一路有小溪相伴,潺潺之声让这无人山谷不至于太孤独,小溪在往来复拓时弯出的生长着低矮灌木的小块草皮,使得一路风景颇有诗经之感,令人流连。这条路上车辆锐减,在峡谷里扑腾一个来小时,不过三辆车经过,疲倦之际前方终于开阔,等待我的是一个小小的村庄。
这么快就与有十来家小卖部、餐馆的卫通村不期而遇有些不知所措,这让刚才还怯露悲情的我有些错愕。照例在饭馆里点了一碗青椒肉丝面,吃面时碰到附近工地的工作人员前来搭讪,这才知道原来这里是川藏铁路的必经之地,虽然这个村上不会有站停靠,但贡觉和昌都一定会是两个大站。听说前段时间林芝到贡嘎的铁路已经开通,我问川藏铁路还有多久能修好,其中一位大哥斩钉截铁地说“至少十年”。
卫通村本有住宿,但是此时已被当地施工队全部包完了,本无意停驻,吃过面后如常出发。离开村庄,小路沿着溪水缱绻出深意,白塔暗藏木后,前方山谷的阴处透着一股宗教般的未知,一会儿雨来,又一会儿晴至,无处可躲便不必再躲,唯希望怀揣忐忑能换来金石。


过卫通村有两条道路可通罗麦乡,一条北上经克日乡顺坡南下,另一条则是翻山直插,为了节省几十公里的路程自然是选择了后者。在这样交通不便的地方,我认为无论走哪条路都必然选择承受孤独,在徒步一个多小时经过最后的夏日村后,路上便再无人影,更别提车影,别过了几位邀我喝茶的牧民,我成了唯一的行人。
那谿山行旅也是如此孤独地走着吧,前无故人,后无来者,他把所有的愿念都赋予那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行路难”,这是远行人的宿命,也是诗人的宿命,从来就没有容易到达的“诗与远方”,如果有,那一定只是养尊处优的都市人的一场自以为是的虚妄。
拐过一座小桥,平缓的上坡路终于变得陡峭,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每一步都走得越发困难,树木变得稀疏,只有在小溪两旁才盖着几片凉荫。兜里揣了几个月都没用过的滤水器终于派上了用场,吸管淘洗干净,贴近水面俯身深吸一口,满口饮溢着来自雪山的清凉。

短暂的休憩并不能真正缓解倦意,心里一直在与是否就此扎营、明天再翻垭口这个问题纠缠不清,不久就能入川的期待却一次次撑着我走下去。如果半山腰没有遇到这个执勤点,如果两位叫次仁的小哥没有试图挽留我,我想我定会盲目地勇往直前。
因为是虫草季,乡里面特意派基层干部驻扎在这海拔四千的路口,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村民之间因利益纠纷而大打出手,因此来往车辆必须检查登记,我也不例外。他们每年都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待在这个没网没信号的山坳,所有的家当不过两顶帐篷而已。
一位小哥先是关心地问我是否需要吃东西,待我坐下,另一位小哥也从帐篷里出来,三个同龄人就这样开始了交谈。因为看到帐篷旁立了一块“临时党支部”的牌子,我们的谈话是从《觉醒年代》开始的,但显然因为我们各自生活背景的不同,对国家、政权有各自不同的理解,所以之后我转而开始请教他们关于藏传佛教的一些问题。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同龄让我们没有一丝隔阂,于是谈话间我也放弃了纠结,选择留宿在此,明日再翻山。驻扎在这里的并不止有他们俩,另外四位队友们正在山上巡逻。在等他们回来晚饭之际,一位小哥说他已经连续八年在这里值守了,言谈间不乏对惯常生活的麻木以及对我只身出行的向往,因为一路上遇到过很多兢兢业业的基层工作人员,多多少少知道他们苦衷、了解他们的无奈,我对他们充满敬意,可以如今状态的我,最终只能选择毫无建树地回馈些奉承。
今天那四位队友回来得比平时晚,下车时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抽来凳子猛坐我对面的一位伸出手来开始扣指甲里的泥土,没有抱怨,只有说笑,看他的状态,这一切不过是稀松平常。他们都很热情,吃饭时不停劝我吃肉,可我始终下不了筷,因为桌上的牦牛肉只有一小碗,而跟他们比起来,我的辛苦不值一提。
他们的两顶帐篷,除了睡人就是做饭,因此吃饭都在室外,然而今天的晚饭还没吃完,风云大作,几道闪电直直霹下,一伙人迅速收拾碗筷躲进帐篷。刚进来,豆大的冰雹就不留活口地砸下,我庆幸小哥留住了我,否则今夜必然遭殃。

罗麦乡
2021. 06. 07
早上因为下雨,队员们都没起床,我照样早早就醒了,只是怕吵到他们休息,才迟迟未起,等到九点多实在觉得不能再拖,果断起身。帐篷漏水,一夜的雨水点点滴滴地把放在隔壁床的裤子完全打湿了,没有条件烘干,拧干水,直接穿上。早饭吃的是在卫通村买的饼干,就着昨夜存的热水囫囵吞下。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跟队员们打完招呼,我只身闯入雨中。雨中翻山,别提多累人,因为即使几分钟的小休都能让身体冷得打哆嗦,只有不停地走才能让身体保持热乎,如果累得迈不开腿了,就用登山杖撑着肩膀,让呼吸喘匀再继续。

两个小时,海拔攀升了三四百米,已经实在使不上力,即使下着雨,也只能自暴自弃地挑块大石冒雨坐下进食,前段时间别人给的最后一罐功能饮料终于派上用场,就着两包金针菇,一整罐仰头喝下,期待奇迹发生。
奇迹并没有马上发生,而是在热血沸腾之前,一只棕色的半人高的小牛犊不知从何处冒出,它不怕人,只试探了三两下就大胆地开始添我手,我也迎合地抚摸它的头,但是我并没有更多时间在此逗留,身体已经冷得开始不停地流清鼻涕,必须出发了,否则有感冒和失温的风险。
海拔又高了,渐渐地,雨水也变成了小雪,躲在早已破烂不堪雨衣里不便四处张望,只能低着头、闷着劲。坡越来越陡了,这意味着终于快要登顶,我下意识地朝坡下望去,只见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溪水艰难跋涉,是那只刚刚打过照面的小牛犊。


突然之间,熟悉的热泪再次盈眶,风雪之中遇到的比它高壮的牛群都在下撤,唯独它孤零零地攀爬着,我定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它是来追我的。于是在这茫茫的山巅,纷飞的雪里,一人、一牛顽强地傲寒,我看它时它故意走得很慢,可是每到弯道,等我消失在土墙后等它,都能看到它小跑着紧紧跟随。
然而我知道是绝不可能把它带走的,出于它的牛生安全并没想甩开它,而是一心盘算着如果它一直跟着到了前方乡里,就报案,让民警把它送回来。心想事成,在如此僻静的荒山、如此艰难的时刻,一辆警车缓缓在身边停下,我解释了苦恼后,他们鸣笛把小牛从我身后轰开了。
它终于惧怕地开始向下走去,它应当回到属于它的牛群中间,而不是跟我负重前行,然而看着它弱小的身体,“谁知盘中餐”的巨大伤感却奔涌袭来。我想起了在阿里中线入口走散的那只流浪狗,不知道它现在是生是死。为了感谢这只小牛犊陪我走过的几小时,同“梦蝶”一样,我也给它起了个名字“子孺”。


离开“子孺”不久,终于抵达海拔4812米的洛纳山垭口,随后疯狂下撤。下山路本无人烟,可是因为虫草季,海拔刚开始降到有草地的地方就被牧民搭起了临时帐篷,因为今天下雨村民不便上山,经过时觉得自己成了动物,被热情的他们围观。
这一段只是缓下,前方白云深处豁出一口,溪水跌跌撞撞,土路开始临崖。雨天的土路本就湿滑,饱和的泥土让山边落石随处可见,云汽又见缝插针地盘踞半山,视线受阻,危险系数陡增。慌不择路没有看时间,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才逃出了这迷魂阵。


本以为过了从昌村罗麦乡就在眼前,可是前方依旧是无尽的、无尽的、无尽的下坡,下到坡底时抬头一看,有楼房立在半山,那一定就是罗麦了,于是又沿着路径无情翻山。翻山时奇迹再次发生,又是一头小牛犊晃着铃铛跟我走了一段,我摸摸干瘪的乳房,老子没胀奶啊。
今天从海拔四千开始攀爬,下午一点登至四千八垭口,下午五点降到海拔三千零五十的最低点,六点终于到达海拔三千一百八的罗麦乡,一整天下来近两千七百米的累计落差让人苦不堪言。罗麦乡没有川菜馆,没有住宿,只有一两家小卖部可以补给。
我顺着下坡路一直到乡政府找住处,值班室的小姐姐人很好,让我稍等片刻后,由另一位小姐姐把我带到了一处空房安身,并陪同我去买补给。路上这位小姐姐先是夸我厉害,说我是第一位走这条路的徒步者,但随后不忘给我下马威,她说明天经过的原始森林里有老虎出没,看来挑战并没有结束,能否成功穿越川藏中线就看明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