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之路” | 2017-2023 · 入藏十三线 · 单人重装纯徒日记(完结) - 游记攻略 - 8264户外手机版

  游记攻略

徒步进藏·川藏中线篇

DAY264-265


起点:察雅县

终点:果日村

距离:65KM


日期:2021.06.01-2021.06.02

荣周乡

2021.06.01


连续三天的休整并没有换来好的开始,而是累到流虚汗的一天。根据“墨菲定律”的描述,越是不想发生的事就一定会发生,昨晚本想早点休息为今天养精蓄锐,可是没想到吃晚饭时无意点开《觉醒年代》集锦,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肝到十二点才说服自己必须睡。我本对电视连续剧没有任何兴趣,已经许久没有追剧到如此地步了,上一次猛追的还是《甄嬛传》,再上一次甚至得追溯到《还珠格格》、《新白娘子传奇》和《西游记》。


已经没了继续休整的借口,今早起来虽略感不适,但还是惯性收拾,同时还不忘继续播放当背景音,磨磨蹭蹭到九点多,老板都来敲门打算收拾房间了,我还依然靠在床角争分夺秒地刷着。熬夜的弊端在上路后不久就显现出来,首先是四肢无力,才徒了五六公里就想休息,之后是眼皮打架,昏昏欲睡,高涨的太阳更是时刻准备着把我的睡意推向高潮。



庆幸路上几乎每隔十公里就有小卖部,可以借着吃泡面的机会安心打会儿瞌睡,可是这样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尤其是到了下午,体力本就不支,这时更是每隔一公里就巴不得坐下来休息,而且能分明感觉到身体在不停地冒着虚汗,这境地真是比翻山都累。


好不容易抵达地图上的荣周乡,可实际情况是这里只是荣周村,新建的荣周乡早已搬至六公里外,因为水几乎喝完,剩下的几百毫升根本不够过夜,所以在精疲力尽的情况下不得不再走一个多小时寻找补给。


快到乡上时遇到一摩旅小哥,因天色已晚,他决定跟我一同在荣周乡搭帐篷。小哥是福建人,这次特意抽空第一次进藏。可是我因为已经累到虚脱,已无余力应酬,在囫囵吞枣地吃完晚饭后,就借机结束寒暄早早地躲进了帐篷。





果日村

2021.06.02


刚睁开眼,看闹钟还没响,想再睡会儿,小哥的闹钟却响了,于是也就再也没有睡着的机会。死睡一夜,今早虽然还是能感觉到四肢无力,但相较昨天,元气恢复了太多,这才有功夫跟小哥边悠闲地早饭边东拉西扯,于是了解到他破碎的家庭。


昨晚在村委会登记时了解到乡上可以打疫苗,我建议小哥如不赶路今天可以去卫生院多待一会儿,如果回内地打十有八九要排队,不但耗时更长,还有可能遇到不让打第一针的风险,然而今早小哥还是决定与我一同出发,在出乡的路口我们分道扬镳。



离开了荣周乡,沿途虽有村庄但补给稀少,还好昨夜在乡上吃饱喝足,否则今日前二十公里又得是“血雨腥风”。因为刚开始不清楚补给情况,每次喝水能省则省,直到远远看到公路边有加油站才舒了一口气,放肆地把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


我奋力地向这个小目标走去,一辆警车“嗖”地从身边驶过,起初并不在意,直到几分钟后它慢慢悠悠地往我身边倒时才莫名其妙地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一带管这么严?路上徒步的都要检查身份证?”车窗摇下,“朋友,你好,哪里去?”


简单的几句寒暄为我的多虑打脸,原来车上下乡的三位警察昨天就看见过我,今天决定不再错过机会,特意倒车回来听我的故事。六一儿童节刚过,谁还不是好奇宝宝,于是我开始用最简洁的文字叙述这八个多月的经历。



他们听得起劲,不知不觉一刻钟过去后其中一位才突然提醒到该办正事,临走不忘递给我两瓶饮料。当时太阳正高,而其中一瓶饮料却是冰镇过的,当冷冽接触皮肤的一刻别提有多舒服,那感觉就像连日来看到的本该荒芜的群山,因为春雨的缘故其上已经遍布绿意,我正好遇见太阳反射出它们最饱和的色彩,并引风咬了一口这产自自然的抹茶酒心巧克力。


公路在加油站附近分道,G214国道南下经芒康前往云南,我则继续沿着S203省道一路向东探索。时间来到下午,我早已没有力气,但比昨天稍好,平均两公里多才需要休息,最后比预计晚了近一个小时到达香堆镇。没看到饭馆,许多商店也没开门,我只能在镇尾的一家小卖部吃泡面,老板是一位双腿不便的残障人士,这家店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洗车场,进店时我斜瞥见一个打着赤脚的少年正头也不抬认真地洗着车。



面吃到一半,少年终于忙完,也坐了过来。他主动跟我搭讪,听他口音起初还以为是汉族,直到有人过来买东西他帮老板照应才惊觉原来是藏族,我大加赞赏他的语言天赋,他害羞地说自己没上过学,普通话都是跟着手机短视频学的。


随着谈话的深入,我渐渐了解了他的故事。就像内地强制九年义务教育,藏地风俗则更多地选择把小孩送去学佛,于是他在小学一年级就出了家。可不幸的是随着爷爷、奶奶、爸爸和最近妈妈的相继离世,他不得不还俗靠洗车赚钱照顾三个还没长大的妹妹。



当他平淡地跟我诉说这一切的时候,我除了埋头吃面,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个辗转反侧才能修得如此淡然,而听者我的内心却生出一种无力的悲悯。最后我只能“无耻”地笑笑,强调他有语言天赋,让他一定要好好学英语,因为他还年轻,只有二十岁。


少年因为有事,先我离开,看着他拉长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忘了今天剩下的五公里是如何走完的,只记得一走到没人的地方墨镜后面就开始流泪,手机里一直单曲循环《我用什么把你留住》。临走时我问他下一步如何打算,他说十一月份会去当兵,三个妹妹和洗车场会由舅舅帮忙打理,“你不自己照顾妹妹吗?”“先不了,爸爸妈妈去世后得到了当地政府很多帮助,我想去当兵,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谢谢国家。”



徒步进藏·川藏中线篇

DAY266


起点:果日村

终点:屯达

距离:30KM

步数:46618


日期:2021.06.03

果日村并不在路边,自然是既没有补给,也没有遮风挡雨的住处,昨夜是在一小片树林前正对东方搭的帐篷,由于入夜后还在支着头灯写日记,帐篷夹层里飞进来不少飞虫,“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人一阵恶心,只能强忍着不适奋笔疾书,之后熄灯睡觉时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有昨天几位警察的指点,知道前方不远的达巴村有补给,所以从香堆出来时并没有带太多东西,早起所剩的水支撑到村子也绰绰有余,上午走得还算轻松,十一点就到了达巴。村子不大,马路边有三两家小卖部,其中一家甚至还提供住宿,只是它们都大门紧闭,主人似乎挖虫草去了。我只能朝唯一开门的一家走去。



川藏中线不像补给充足的G318国道,这里有小卖部已经实属不易,每天吃一碗青椒肉丝面已成奢望,于是吃泡面成了常态,借着在小卖部休息,同时给手机充电也成了我的“潜规则”。今天在店里休息时撞见了几个小喇嘛,一行人说说笑笑,其中却只有一人普通话稍好,能跟我搭讪几句,其他人则只有借助他的翻译。


昨天遇到的几位警察大哥虽然提供给我了一些前往宗沙乡的路况信息,但通向哈加乡以及罗麦乡的路况他们也知之甚少,为了保险起见,达巴村是今天最后的补给点,在没多少选择的情况下我只能挑挑拣拣一些干粮准备带上路,再加上几升饮料,背包重量一下子就上去了。



可是小喇嘛们却“不饶人”,趁着我打包行李之际,那个会说普通话的又递给我一包面包和两瓶饮料,不收还不行,他强行塞进我包里,而且还没完,挠头之际他又拿来了一包花生示意我带上,恭敬不敢不从命,这样一来又增加的两公斤几乎成为压弯我最后的稻草。


自从昨天离开国道,拐进香堆镇以来,车辆明显地少了许多,起初到香堆的这段借着旅游小镇的名头,车流还是有的,可随着路线的深入,到了今天,路上车辆已经少得可怜,尤其是中午这段时间,一个小时内经过的车辆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身体上的沉重与眼睛里的荒凉,再加上没完没了的大逆风,让下午的旅程格外疲惫,而且路边的里程碑从出香堆镇开始就变得没有字迹、形同虚设,没了里程参照,心变得恍恍惚惚,走到哪算哪,累了立马休息,这无形中打破了自己的步行节奏。


眼看着左拐贡觉右拐宗沙的岔路口就在眼前,可感觉走了十万八千里才到这。意料之外地,岔路口竟然也有小卖部,意料之内地,它关着门。一路上这样的闭门羹没少吃,好在身上补给充足,懒得停留,直接左拐走向今天的终点屯达。


这个村庄离岔路口不过五百米,它看起来很大,老远就能看到一座金顶的庙宇盘坐半山,但村头配套的公共卫生间却比较简陋,而且大门上锁不能在管理间露营。阴了一下午的天空这时终于想起下雨,我加快脚步才在淋透前在村尾一平房空地上迅速搭好了帐篷。





徒步进藏·川藏中线篇

DAY267


起点:屯达

终点:哈加乡

距离:34.5KM

步数:43829


日期:2021.06.04

不可有侥幸心理,黑暗降临后,倾盆大雨还是一会儿停一会儿下个没完,因为太累,早早就睡了,凌晨却还是被嘈杂的雨声惊醒,帐篷毫无意外地湿透,躺在寒潮的环境里,辗转止不住无眠,谛听雨声外还是雨声的凄凄惨惨无绪。


今天早晨是从小贩的叫卖声中开始的,开车路过的商人把喇叭开到最大声,一看手机,离七点还差五分钟。强撑困意起了身,突然一阵凉意没袭手掌,艹!帐篷渗水了,一滩水渍正在身下荡漾,背包立起后甚至能到滴水的程度,怒火冲冠,没法再躺下身了,收拾前拍照留念,给卖家追加了一个差评。



自从徒步进藏以来,用过三个帐篷,第一个是在法国的老相好“迪卡侬”家的便宜货(一千出头),陪我走完了川藏南线和新藏线,虽然轻便,但其空间狭小,所以去年出发前换成了“牧高笛”(小几百块),这牌子虽然抗造,但重量是个无解的bug,借着帐杆被海风吹断的机会,才终换成现在的“自由之魂”。


这帐篷刚入手时乍看的确是挺有质感的,毕竟有着快两千的身价,但在实际场景中使用次数越来越多后,弊端突显。首先,该帐篷的完美搭建必须借助地钉,在水泥地上除非借助石头,否则因为搭建细节众多其绝无可能展开成理想六边形,这对强迫症来说是一场灾难,但还在可以忍受范围之内。



第二就是其在非理想状态下的致命伤:防水能力直线下降。昨夜就是铁证,在没有地钉的情况下内外帐因为风雨而黏连在一起,这为雨水的渗透大开捷径,于是才有今早的惨剧。虽然该帐篷只是三季帐,但为了减轻自重一味降低帐材防水性和保暖性,最终的结果就是得不偿失,只能说国产户外品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因为渗水的插曲,今天出发的时间大大推迟,快十点才终于从湿漉漉的场景里解脱出来,万分不爽。上路之后另一件让人不快的事情也随之而来,这回惹事的是电子地图。前几天看路况计划路线时本把前方的察姆村当作小的补给点,可是到达此地之后发现这山谷里根本没有村庄,只有几家冒着炊烟的白帐篷。情况只有两种,要么他们是来挖虫草的,要么这是当地人的夏季牧场,总之徒步结束后铁了心要把这该死的地图卸载了。



从出察雅县开始,这几天一直在缓上,到了今天终于迎来了结果。今天这山翻得异常轻松,有了几天的铺垫,最后的翻山陡坡只有一个弯而已,给人一种还没开始就已结束的感觉,甚至快到忘了看海拔。下山路也如履平地,因为一直有小路,海拔降得非常快,借此路况,抢回了不少早上浪费的时间。


在路边休息时,一公务车停下搭讪,我趁机打探哈加乡到罗麦乡的路况,可在并无语言隔阂的情况下,他们对此却一无所知,看来川藏中线上这段路的冷僻已经到了当地人都不甚了解的地步。



今天接近尾声时,徒到了303省道的起点曲卡村,这里有个小卡子,警察看我徒步并未检查证件,我继续抱着希望问询,他却也是一头雾水。倒抽一口冷气,庆幸前几天遇到了骑行大哥,他给的路书现在似乎真成了能否成功渡过金沙江的关键。


哈加乡是最后的希望,下午五点多到达时我一头栽进一家当地人开的超市,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老板不但去过罗麦乡,还确切地告诉我路上必然会经过两到三个小卖部,只是这段路是土路路况不太好,叫我当心。看来徒中线前在藏东土路上的演练还是有先见之明的,至少能帮我评估日徒强度。到了这会儿,大石终于落地,一扫毫无头绪,进了乡里唯一的川菜馆,吃面去。





少年的人生踏实而富足。

经历脆弱而越发刚强

徒步进藏·川藏中线篇

DAY268


起点:哈加乡

终点:罗油公路 K-X

距离:31KM

步数:44100


日期:2021.06.05

出察雅县后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除方便面之外的热食,在这家川菜馆吃完后随手在附近找了个废弃的空房搭帐篷,因为想着今天出发征战烂路前也可以吃顿好的,这个选择做得非常正确,入夜后豪雨不知疲倦地注下,除了声音,隔着天顶都能觉察到它的气势磅礴不停撼动着这方小小的陋室。


因为帐篷是湿的,为了防止睡袋被潮,除了睡垫,我把能展开的全部铺在地上,经过一夜的蒸发,身下的部分尽然也奇迹般地干了,这无疑减轻了不少负重,而且我阴差阳错地正好把帐篷搭在了没有漏雨的角落,实在庆幸。



八点五十,一切收拾完毕,我兴冲冲地往不远处的川菜馆走去,可是人家还没开门,我只能回到小弃房,找一处干净的角落坐下吹起了箫。这些天习箫似乎遇到了瓶颈,无论怎样调整,都退步到无法吹出低音“5”的境地,不知是否是其上两道裂痕所致,信心严重受挫。


九点半店家终于开门,吃完面、手机充好电已经十点半,这才迟迟上路。哈加乡离罗麦乡路口五公里多点,顺着平缓的柏油路一个小时便可抵达。从这开始,道路果然变成土路,一夜雨后,泥泞不堪,而且路上不再有里程碑,这给记录里程带来了麻烦。好消息还是有的,岔路口的路牌上标明右转是则巴乡,这说明这一路至少有一个休整点。



拐入这条名为“罗油公路”的岔道,并没有领略到太多的寂静,相反地,可能是近贡觉县城的原因,路上车辆一如既往地络绎不绝,甚至比昨天遇到的还多。听从昨天超市老板的建议,我并没有带过多水和干粮,而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期待着小卖部的出现。


永果村是拐道进来遇到的第一个村庄,这里因为有小树林的映衬风景不错,可是经过时丝毫不见人烟,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往前过小桥,走了约一公里,在一个荒废的篮球场旁遗憾地坐落着一家关门的小卖部。这起初的两公里只是开胃菜,拐过随后的直角弯道,艰难的翻山路段劈头盖脸地袭来。



因为已经是土路,该走的捷径都早已利用,所以并没有什么近道可以抄。值得一提的是在距离路口约一小时脚程的山脚会经过一个无名村庄,这里会经过今天的第一个开门的小卖部,我只买了两瓶饮料就接着上路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路习惯,我喜欢走公路,因此土路走起来格外费劲,好在这里不像藏东线的碎石路,给我留了些喘息空间,可是即使这样也扛不住长时间的翻山,仅仅几公里走下来,就已经累到心神涣散了。

耐着性子,偶尔开一罐功能饮料助燃,终于在下午三点翻上了海拔4166米的垭口,虽然这里并未立指示牌,但在地图上,这山有个很江湖的名字——多散丘。翻山结束,心思又开始浪了起来,跟着我一起浪的,还有那小卖部旁草地上围坐的一圈藏民。这第二个开门的小卖部的存在有些出乎意料,就在距离垭口不过两三百米的高山草原上。




满意地抱着饮料从小卖部出来,才拐了一个小弯,看着逆流的小溪,心又倒悬起来,果然越走越崩溃,无尽的土路再次蜿蜒向上。一般过了下午三点,身体积累的疲劳就令人再经不住折腾,可是这段土路偏偏要给我来个连翻两座山的下马威,不由得令人想起2017年G318国道上不堪回首的红龙段。事已至此,没办法,就是干!

又是两个多小时的折磨,六点之前,终于翻过这个同样没有指示牌,海拔4362米、地图上名为“东朱”的垭口。离垭口不远处,我坐在一片紫色花海里大喘气,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音箱,播放了这几日在路上听的唯一一首歌——《那些花儿》。


今天这一路,遇到了两辆警车,他们再次无比坚定地证实了前路过桥可通四川的想法,虽然我是明知故问,但我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打气,坚定自己的信心。因为翻山的缘故,今天没有走到预定的村庄,只是看到不远处有人家就立马恍惚地卸了包。我要睡了,期待今夜无雨,期待明日朝阳。





徒步进藏·川藏中线篇

DAY269-270


起点:罗油公路K-X

终点:罗麦乡

距离:约60KM


日期:2021.06.06-2021.06.07


临时检查点

2021. 06. 06


搭好了帐篷,正躲在里面休息,只听见路边一辆车停了下来,并鸣笛两声示意我,拉开拉链探出头去,是一位拖儿带口往家赶的藏族大叔,“你住这里吗”,“是的”,“住我家去嘛”,“不用了,不用了,太麻烦”,我再次谢过了好意。刚才一车警察经过时,也是邀请我去不远处的村委会过夜,实在是累,多走一步都不情愿,唯有默默感谢他们。


雨最终还是下了下来,淅淅沥沥的一阵,足够把我吵醒,带着极深的困意,正要再度速速昏死过去时,搭帐篷时几欲围攻我的几条村狗又在不远处吠了起来,一两次似乎感觉到它们就在我头顶的位置,还好它们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否则又将无眠。



早上稍稍出了一点太阳,借着一身暖,赶紧收拾出帐。从露营点到昨天本该到达的居民点不过一个半小时路程,一面山坡遍布了二十来家蓝铁皮民房,这里虽然小有规模,却没有任何补给,借着下坡势能匆匆路过,因为快到则巴乡,为了减重在村尾一处草坪上猛吃干粮。


又往前走了约一公里,来到一拐弯处岔路口,只见前面路牌上写着“左拐则巴乡,直走罗麦乡”,大事不好!本来还盘算着在乡上吃好喝好,这下惨了。我摸摸所剩无几的干粮,两包压缩饼干、一包曲奇、一罐功能饮料、半瓶水,为了防止低血糖,奶糖倒是管够。


无法导航,这里距离罗麦乡还剩多少公里无从估计,唯一可以明确的是岔路口离则巴乡有五公里左右,往返十公里的路程寻找补给对徒步者来说不到生死边缘是不可想象的,我于是咬咬牙,最终还是选择直走,装了一瓶溪水备用,并异乎悲壮地祈祷让未知的风景抱负我,今天于我,必将经历一场生死大考。



这是条下坡路,一路有小溪相伴,潺潺之声让这无人山谷不至于太孤独,小溪在往来复拓时弯出的生长着低矮灌木的小块草皮,使得一路风景颇有诗经之感,令人流连。这条路上车辆锐减,在峡谷里扑腾一个来小时,不过三辆车经过,疲倦之际前方终于开阔,等待我的是一个小小的村庄。


这么快就与有十来家小卖部、餐馆的卫通村不期而遇有些不知所措,这让刚才还怯露悲情的我有些错愕。照例在饭馆里点了一碗青椒肉丝面,吃面时碰到附近工地的工作人员前来搭讪,这才知道原来这里是川藏铁路的必经之地,虽然这个村上不会有站停靠,但贡觉和昌都一定会是两个大站。听说前段时间林芝到贡嘎的铁路已经开通,我问川藏铁路还有多久能修好,其中一位大哥斩钉截铁地说“至少十年”。


卫通村本有住宿,但是此时已被当地施工队全部包完了,本无意停驻,吃过面后如常出发。离开村庄,小路沿着溪水缱绻出深意,白塔暗藏木后,前方山谷的阴处透着一股宗教般的未知,一会儿雨来,又一会儿晴至,无处可躲便不必再躲,唯希望怀揣忐忑能换来金石。



过卫通村有两条道路可通罗麦乡,一条北上经克日乡顺坡南下,另一条则是翻山直插,为了节省几十公里的路程自然是选择了后者。在这样交通不便的地方,我认为无论走哪条路都必然选择承受孤独,在徒步一个多小时经过最后的夏日村后,路上便再无人影,更别提车影,别过了几位邀我喝茶的牧民,我成了唯一的行人。


那谿山行旅也是如此孤独地走着吧,前无故人,后无来者,他把所有的愿念都赋予那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行路难”,这是远行人的宿命,也是诗人的宿命,从来就没有容易到达的“诗与远方”,如果有,那一定只是养尊处优的都市人的一场自以为是的虚妄。


拐过一座小桥,平缓的上坡路终于变得陡峭,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每一步都走得越发困难,树木变得稀疏,只有在小溪两旁才盖着几片凉荫。兜里揣了几个月都没用过的滤水器终于派上了用场,吸管淘洗干净,贴近水面俯身深吸一口,满口饮溢着来自雪山的清凉。



短暂的休憩并不能真正缓解倦意,心里一直在与是否就此扎营、明天再翻垭口这个问题纠缠不清,不久就能入川的期待却一次次撑着我走下去。如果半山腰没有遇到这个执勤点,如果两位叫次仁的小哥没有试图挽留我,我想我定会盲目地勇往直前。


因为是虫草季,乡里面特意派基层干部驻扎在这海拔四千的路口,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村民之间因利益纠纷而大打出手,因此来往车辆必须检查登记,我也不例外。他们每年都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待在这个没网没信号的山坳,所有的家当不过两顶帐篷而已。


一位小哥先是关心地问我是否需要吃东西,待我坐下,另一位小哥也从帐篷里出来,三个同龄人就这样开始了交谈。因为看到帐篷旁立了一块“临时党支部”的牌子,我们的谈话是从《觉醒年代》开始的,但显然因为我们各自生活背景的不同,对国家、政权有各自不同的理解,所以之后我转而开始请教他们关于藏传佛教的一些问题。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同龄让我们没有一丝隔阂,于是谈话间我也放弃了纠结,选择留宿在此,明日再翻山。驻扎在这里的并不止有他们俩,另外四位队友们正在山上巡逻。在等他们回来晚饭之际,一位小哥说他已经连续八年在这里值守了,言谈间不乏对惯常生活的麻木以及对我只身出行的向往,因为一路上遇到过很多兢兢业业的基层工作人员,多多少少知道他们苦衷、了解他们的无奈,我对他们充满敬意,可以如今状态的我,最终只能选择毫无建树地回馈些奉承。


今天那四位队友回来得比平时晚,下车时一个个灰头土脸、疲惫不堪,抽来凳子猛坐我对面的一位伸出手来开始扣指甲里的泥土,没有抱怨,只有说笑,看他的状态,这一切不过是稀松平常。他们都很热情,吃饭时不停劝我吃肉,可我始终下不了筷,因为桌上的牦牛肉只有一小碗,而跟他们比起来,我的辛苦不值一提。


他们的两顶帐篷,除了睡人就是做饭,因此吃饭都在室外,然而今天的晚饭还没吃完,风云大作,几道闪电直直霹下,一伙人迅速收拾碗筷躲进帐篷。刚进来,豆大的冰雹就不留活口地砸下,我庆幸小哥留住了我,否则今夜必然遭殃。






罗麦乡

2021. 06. 07


早上因为下雨,队员们都没起床,我照样早早就醒了,只是怕吵到他们休息,才迟迟未起,等到九点多实在觉得不能再拖,果断起身。帐篷漏水,一夜的雨水点点滴滴地把放在隔壁床的裤子完全打湿了,没有条件烘干,拧干水,直接穿上。早饭吃的是在卫通村买的饼干,就着昨夜存的热水囫囵吞下。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跟队员们打完招呼,我只身闯入雨中。雨中翻山,别提多累人,因为即使几分钟的小休都能让身体冷得打哆嗦,只有不停地走才能让身体保持热乎,如果累得迈不开腿了,就用登山杖撑着肩膀,让呼吸喘匀再继续。



两个小时,海拔攀升了三四百米,已经实在使不上力,即使下着雨,也只能自暴自弃地挑块大石冒雨坐下进食,前段时间别人给的最后一罐功能饮料终于派上用场,就着两包金针菇,一整罐仰头喝下,期待奇迹发生。


奇迹并没有马上发生,而是在热血沸腾之前,一只棕色的半人高的小牛犊不知从何处冒出,它不怕人,只试探了三两下就大胆地开始添我手,我也迎合地抚摸它的头,但是我并没有更多时间在此逗留,身体已经冷得开始不停地流清鼻涕,必须出发了,否则有感冒和失温的风险。


海拔又高了,渐渐地,雨水也变成了小雪,躲在早已破烂不堪雨衣里不便四处张望,只能低着头、闷着劲。坡越来越陡了,这意味着终于快要登顶,我下意识地朝坡下望去,只见另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溪水艰难跋涉,是那只刚刚打过照面的小牛犊。



突然之间,熟悉的热泪再次盈眶,风雪之中遇到的比它高壮的牛群都在下撤,唯独它孤零零地攀爬着,我定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果然,它是来追我的。于是在这茫茫的山巅,纷飞的雪里,一人、一牛顽强地傲寒,我看它时它故意走得很慢,可是每到弯道,等我消失在土墙后等它,都能看到它小跑着紧紧跟随。


然而我知道是绝不可能把它带走的,出于它的牛生安全并没想甩开它,而是一心盘算着如果它一直跟着到了前方乡里,就报案,让民警把它送回来。心想事成,在如此僻静的荒山、如此艰难的时刻,一辆警车缓缓在身边停下,我解释了苦恼后,他们鸣笛把小牛从我身后轰开了。


它终于惧怕地开始向下走去,它应当回到属于它的牛群中间,而不是跟我负重前行,然而看着它弱小的身体,“谁知盘中餐”的巨大伤感却奔涌袭来。我想起了在阿里中线入口走散的那只流浪狗,不知道它现在是生是死。为了感谢这只小牛犊陪我走过的几小时,同“梦蝶”一样,我也给它起了个名字“子孺”。



离开“子孺”不久,终于抵达海拔4812米的洛纳山垭口,随后疯狂下撤。下山路本无人烟,可是因为虫草季,海拔刚开始降到有草地的地方就被牧民搭起了临时帐篷,因为今天下雨村民不便上山,经过时觉得自己成了动物,被热情的他们围观。


这一段只是缓下,前方白云深处豁出一口,溪水跌跌撞撞,土路开始临崖。雨天的土路本就湿滑,饱和的泥土让山边落石随处可见,云汽又见缝插针地盘踞半山,视线受阻,危险系数陡增。慌不择路没有看时间,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才逃出了这迷魂阵。



本以为过了从昌村罗麦乡就在眼前,可是前方依旧是无尽的、无尽的、无尽的下坡,下到坡底时抬头一看,有楼房立在半山,那一定就是罗麦了,于是又沿着路径无情翻山。翻山时奇迹再次发生,又是一头小牛犊晃着铃铛跟我走了一段,我摸摸干瘪的乳房,老子没胀奶啊。


今天从海拔四千开始攀爬,下午一点登至四千八垭口,下午五点降到海拔三千零五十的最低点,六点终于到达海拔三千一百八的罗麦乡,一整天下来近两千七百米的累计落差让人苦不堪言。罗麦乡没有川菜馆,没有住宿,只有一两家小卖部可以补给。


我顺着下坡路一直到乡政府找住处,值班室的小姐姐人很好,让我稍等片刻后,由另一位小姐姐把我带到了一处空房安身,并陪同我去买补给。路上这位小姐姐先是夸我厉害,说我是第一位走这条路的徒步者,但随后不忘给我下马威,她说明天经过的原始森林里有老虎出没,看来挑战并没有结束,能否成功穿越川藏中线就看明天了。




必须进来顶礼。

徒步进藏·川藏中线篇

DAY271


起点:罗麦乡

终点:建设公司营地

距离:45562步,搭车5公里


日期:2021.06.08

罗麦乡因地处偏僻,乡镇府的两层小楼并不像外表看起来的那么光鲜,二楼的地板竟然是木头的,楼下的脚步声听得一清二楚,此外铁床架也是吱吱呀呀地,晚上不敢多翻身,怕惊动楼下的某某。找遍整个房间才试出一个有用的插座,使得这小小的庇护所物超所值。


晚上起先是不敢睡去的,因为小姐姐的吓唬赶紧上网找避免遇到野兽和遇到野兽后的应对政策,我仔细地搜索、过滤着每一条有用信息,尤其是关于老虎和熊的,丝毫不敢怠慢,严肃紧张程度不亚于再次经历一场高考,只不过这次是拿命作赌注。



早上的闹钟调成了六点,本想提前点出发,可是身体的疲劳还是一如既往地压制住我早起的欲望,一切如常,最终还是九点半出发。乡镇府这边是条死路,往金沙江大桥走必须翻上一座经过古巴村的山坡,找对路后,义无反顾。


山高路险,爬升了几百米后,不但罗麦乡云里雾里堪比墨脱的风光尽收眼底,在白云的间隙里,一条亘长的黄带卧于遥远的山下,历经几天的艰辛,终于见到金沙江的真容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前行的一路虽然经过了原始森林,但并非想象中的遮天蔽日,土路宽阔,照常操作,心中不禁感慨“小女生的话不能信”,我觉悟都做好了,并反复背诵苏轼的《定风波》,可迎来的就这?



名为S201的土路向前延伸着,我也拖着倦躯跟着前行,可突然之间觉得不对劲,明明最接近金沙江的路段就在脚下,可是为什么还需要爬坡?难道错过了另一条下山土路?我只好返回确认,无果,内心开始忐忑,遂掏出大哥给的轨迹查看,其上明明显示就应该在这附近下撤。


一瞬间灵光乍现,猛然想起前天聊天时,同龄守山小哥对我说的一句话“罗麦乡有桥,但是你能不能找到路下去就不知道了”,原来如此,当时无心,这才理解到他的意思。我放慢脚步密密地朝山坡看,果然一条隐秘的小路藏身树后,跟上。



坡很陡,一开始我也没有底,虽然路径清晰,但巨大的落差依山跌落令人心生恐惧,原来小姐姐并没有骗人,刚才的起伏土路只是演习,如今置身越来越昏暗的林间小道才是噩梦的开始。我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慌,赶忙拿出手机看轨迹,定位在线上,说明没有走错(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大哥给的竟然是一份纯徒的轨迹),另外还有两条线索更加确定了这个想法。


一是在一处溪口,接了两条水管,如不是下方有人家,绝不可能有人如此大费周章,况且水管是一直沿着小路码放的,跟着它走能遇到人是铁板钉钉的事。二是刚才在土路上走时遇到了三个民工,他们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的样子,其中一个脱了衣服,另一个把衣服半搭肩头,如不是经过剧烈运动,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他们绝不可能这样,而且遇到他们的地点就在小路路口附近。



既然已无退路,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和推测,硬着头皮摸索下去。当然万事并非一帆风顺,先是我一紧张就容易拉肚子,可是在悬崖峭壁上找蹲位是件极其困难的事,再来头顶开始雷声滚滚,大雨说下就下,本就恐高,湿滑的小路让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坏景不长,随着耳畔机械声越来越大,拐过一个石头砌的陡梯,眼前由天涯绝路突然转变成烟火人家的民工板房,终于得救了,我心想,遇到人至少安全了。好景也不长,因为穿过长长的立在悬崖边的民工宿舍,摆在眼前的是一项气势逼人的浩大工程——川藏铁路工程。



光凭整整一面山坡的脚手架就大大震撼了我的想象,更别提刚才的一位工友说想去金沙江大桥必须顺着嵌在脚手架里的临时楼梯走下去。镂空的用钢筋焊成的楼梯,每走一步都发颤,每下一米都震撼,原来只是从书本上很官方地了解到工人的伟大,此刻证明活生生地呈现眼前,发怵,惭愧,喟叹。


垂直地下完几百米落差的阶梯,依旧不见大桥,再问,还需穿过一条正在修的隧道,没车,只能自己走,黑暗中传来轰鸣声。忘了看表,应当只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重见光明。出去后又经过工地下了几段陡坡,大桥终于横跨眼前。本以为会有检查,可是废弃的岗亭空空如也,我便稀里糊涂地顺利离开西藏进入四川。



这一带是绝无露营可能的,即使累成狗样,还是必须继续向前,打探到前方有两个长隧道,正犹豫是否要搭车之际,一卡车主动停下,载上了我。聊天知道司机正是罗麦乡人,听说我今天从那走来很是兴奋,跟我聊了很多乡里的事,比如那里的冬天很热,青稞每年都是三熟……


过了隧道我再无搭车的借口,果断下车。经过了四天的跋涉,脚下的路终于变成平整的水泥路,告别了石子沙砾,双脚如同做着SPA般的舒适。沿着大路一直走到盖玉镇和白玉县的岔路口,至此终于徒完川藏中线最难路段。据我所知这条线因为工程原因,现在已经不让任何旅游人员、车辆从四川方向进入,而且想完整穿越“哈加乡-罗麦乡-盖玉镇”这条线,有今天的路况佐证,唯一可行的方式只能是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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