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668
起点:德吉
终点:杰绒
距离:34.5KM
步数:44479
日期:2022.07.10
我以为的简单过个夜,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进屋之后格桑大哥先是问我脚疼不疼、需不需要泡脚,还没等我回应,他已经吩咐开去,不一会儿大嫂麻利地把脸盆、热水摆在我的面前,恭敬不如从命,可大嫂觉得还不够意思,从侧屋中又搜来一个中药包。泡脚时大哥大嫂也没闲着,每隔一会儿就问我水热不热、需不需要加水,拒绝再三最终不得不妥协。 半个多小时后脚泡完了,就在我把脚抬起的瞬间,大嫂眼疾手快地递来一包纸巾,擦脚时她顺便把脸盆撤走,紧接着她看我的便携拖鞋的底太薄、怕我脚冷,飞快闪进屋内,出来时把一个方形抱枕垫在了我的脚底。感动,还从来没享受过此等待遇,但有些无所适从。 大哥看我一直坐着,建议我可以靠在榻上,他用藏语嘀咕了一句,这时又是大嫂把一床薄毯和一个枕头码在藏榻一侧,然后冲我笑笑,“你现在可以躺下休息了”大哥说。受宠若惊如此,我哪里好意思躺下,“哎呀,没事的,你就当在自己家”。此时我唯有转移话题,问他们会不会什么乐器,抓住救命稻草般掏出了洞箫,一口气为他们连吹了几首曲子。
下午在茶馆时就领教到了当地人的热情,两碗饺子下肚后再无空间容纳其他,可围坐在一起的男女老少隔三差五过来为我添甜茶,喝得慢了还不行,身边的大爷会一脸真诚地抬着手用仅会的普通话说“喝、喝”。到了大哥家后,情况并没有好转,他的父亲正是在茶馆最初遇见的三位老者之一,于是晚饭前再一次体验酥油茶无限续杯特权。 说到晚饭,出发以来吃得一直很少,可大哥并不理会诸如“减肥”的借口,“一定要吃饱,要不然没力气走路”,当我颤抖地接过大哥递来的第三碗面后,屁也不好意思乱放,就怕声音太大,这两头往中间一挤,胃撑到感觉要升天。 万事有因必有果,夜深人静,我悄悄抽身到屋外的卫生间放水,明明已经尿尽却袒露着迟迟不肯离去,只想多挤两滴,这样不必频繁起夜。经过一夜的酣睡,食物消化大半,煨完桑的大哥大嫂又开始着手准备我的早饭。一碗牛肉炖土豆和五个馍馍,硬得不能再硬,才吃几口,感觉便能直接从喉咙里夹菜。 这种甜蜜的负担教人感动,但到头来还是不得不面对说再见的结局。大哥大嫂把我送至门外,此时桑烟已经飘得很高,我三步一回头地与他们招手。昨天傍晚的雨水化作此时的长阳,两道斜斜的光影印在路面,指向我要去往的方向,那个地方叫做“杰绒”。
其实“杰绒”这个地名是昨天才听来的,依旧是被大哥所赐,知道仓央嘉措曾在那里住过一宿,但具体情况大哥言辞有些模糊,只说是以前有一次听当地老人说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此行目的之一便是寻访他的足迹,且杰绒就在前方必经之地,但去无妨。 今天前行的路上要翻两座山,大哥跟我说第一座有近道,根据他的指点我找到了小路的入口,只是实践证明这草原之路同样需要翻山,因此它并没有为我争取到任何好处,时间算下来与走大路无差,而且途中还要跨过各种水沟、铁栅栏,体力消耗更甚,那些过量的食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虽累,但翻过色那拉山前往色吾村的一路却走出了阿里的感觉,次乌尔、觉称安、岗玛尔等几座雪山在眼前一字排开,它们与脚边馥郁浓香的金色油菜花田形成强烈反差,这一带雨水侵蚀的地貌也与阿里扎达一带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这里毕竟是山南,当被眼前的荒凉逐渐晕染出悲壮时,一个转弯,明艳的村庄总会安稳地落在眼底予人安慰。
在色吾村吃过午饭后我开始翻今天的第二座山:赌住拉,这名字听着就犯堵,好在它的海拔同样不高,两个小时也就到了顶。下山时一位骑摩托的大哥好奇地问我的去处,我说去杰绒看仓央嘉措住过的地方,没想到他竟然是杰绒的村**,从他口中我确切得知仓央嘉措真的在那里住过,而且房子还在,这坚定了我走下去的决心,以至于经过江当村一帮村民问我有没有朋友时,我回答说“我去找仓央嘉措”。 走了一天肯定是累的,到邱多江乡时也曾纠结要不要就此停下,明天再到杰绒,可这里没有住宿,走完整个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露营点,干脆继续向前。就在离杰绒还有一公里多时,一位开三蹦子送小孩上学的大哥停下来问我需不需要搭车,距离已经很近,这回我倒是没有矜持,一股脑儿地上了车。
杰绒的规模远比想象中要大,邱多江乡前江当村几乎所有的建筑都是石砌老房,这让我误以为杰绒也一样,现实排在路边的新房让我有些失望,但我依旧不依不挠地向路人、店家打探仓央嘉措的踪迹,让人万念俱灰的是外地人开的小店也就算了,当地人甚至都没听说过“仓央嘉措”,什么情况?早知道搭那位村**的摩托一起过来了。天色渐暗,暂且搁置失望的心情在村边草坪搭帐篷,打算明早再次一探究竟,如依旧无果,只能承认无缘了。 搭帐篷时两只小腿高的羊羔好奇地试探到身边,呆萌劲让我心生怜爱,还在纳闷为什么它们会突兀地游荡在这里时,半人高的小苏西跟着爷爷过来准备带羊羔回家了。她爷爷是我最后的希望,然而鸡同鸭讲半天爷爷似乎以为仓央嘉措是我的老乡,疯了疯了,算了算了。
徒步进藏·山南篇
DAY669-671
起点:杰绒
中点:马若村
终点:日当镇
距离:53.5KM
日期:2022.07.11-2022.07.13
马若村 2022.07.11 接连几日一直有幸寄住屋檐下,久未正面遭遇风雨,让我有些大意,这一夜风虽不大,但正好能把帐篷摇出声响,吵得人睡不着,听广播节目许久之后,意识依然清醒。真正睡着应该已经凌晨三四点了,可是不解风情的闹钟却如约响起。 头脑昏沉,本想去附近餐馆吃早饭,特意推迟了出发时间,谁知都没开门,这样一来无处放包。一夜的大风没有吹散云层,阴云密布的早晨,村庄空空荡荡,昨天下午都问不到任何信息,此时更是大海捞针,寻找仓央嘉措足迹的想法只好搁置,认领无缘。回望阴影下的杰绒,有些不舍,在这里不能有幸觅得踪迹,但跟几百年前的他在同一个地方留宿过一晚,也算一种宽慰。
没来山南之前总以为它与林芝一样是个雨量充沛、森林繁茂的地方,今天这一路再次颠覆了我这个天真的想法,长路无尽、大道无情,一眼望去就连夏季的绿意也难掩其荒势,仅有的小溪成了解决视觉疲劳的良方,也成了暂时护佑我的鲜活意象。 没休息好,体力消耗得很快,转眼来到正午,我才只走了十一公里,以这样的速度翻山是不可能的,事先打听到山前的马若村有小卖部,那里便是我今晚的去处。随后的十几公里,有意放慢速度,因为海拔已经超过四千五,而马若村的海拔已经飙到近四千七。 小卖部开着门,它同时也是一家没有热食的茶馆,没有饺子,替代的两桶泡面下肚后,体力恢复了些。之后又问店家买了两杯奶茶,以此赢得宝贵的充电机会。这里距离垭口尚有十一公里的路程,翻过山去即到达隆子县境内,边防证即将派上用场。
日当镇 2022.07.12-2022.07.13 在狭窄山谷搭帐篷的好处是风小,帐篷只在黄昏时分稍稍抖动了片刻,之后随着太阳落山、头顶的街灯点亮,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直到整个山谷只剩下我的心跳。连续几日在海拔四千多的地方睡觉,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环境,今天一觉到天亮,身体的疲惫感因为这一觉改善了许多,吃了十来块饼干后直接往垭口走去。 上坡路是从过下江乡就开始走的,那两座小山的前菜似乎铺垫着肖布打拉的苦斗,出人意料,离开马若村后公路并未变陡,而且一直有牧民房散落在溪边,得益于此,最后的十一公里中途仅休息一次,比预计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垭口。 肖布打拉(路牌上写的是“雪布达拉”)海拔5102米,垭口旁乱石耸涌,有一汪小小的海子,但除了路牌上的数字无一能佐证它的高度与气势,如不是今天上午的云层比较厚,甚至怀疑它只是个海拔不到两三千的乱石岗。
下山路也如出一辙没有多少褶皱,出乎意料地顺利。只是时间来到下午,热力终于推开乌云,把阳光火辣辣地泼下人间。下午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眼底黄花提醒我村庄即将出现。在几株桃树下,我宽下背包,一边小憩,一边让徐徐浮动的软风把汗衣吹干。 对于休整我本是不抱期待的,然而路牌上的“日当镇”三个字让我眼前一亮,这是电子地图上不曾显示的地名,在此之前只听杰绒小苏西的爷爷说过那里是25道班,有边境检查站,原来如今这里已经演变成一个小镇。六天之内连翻四座山,体能上有些亏空,如果镇上有住宿正好可以休整。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藏家小旅馆虽不能洗澡,五十块的单间却足够我酣睡两晚。
DAY672
起点:日当镇
终点:扎西岗村
距离:30KM
步数:42877
日期:2022.07.14
房门已经关得很死,还是不知从何处飞进一只硕大的苍蝇,烦得我不得不起身洞开大门使尽浑身解数把它赶出去。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甚是折磨人。这不,又一只趁着我吃零食的间隙极其惹眼地停栖在墙上那更为扎眼的印度莎丽画报上,没想到印度文化在藏地传播这么广。 对印度没有什么偏见,甚至一直向往那种略带小刺激的旅行,只是正在前往仓央嘉措家乡的路上,自从丁真火了之后,心目中年轻的仓央嘉措就该长他那样。虽然作为边境地带,山南与印度的交流比内地频繁许多,可但凡有任何蛛丝马迹试图让我把仓央嘉措的长相往印度人长相上靠,内心一万个不乐意,必须掐灭,关灯,眼不见为净。 休整的不便,苍蝇只是一个方面,这膈人的弹簧床也没少让我吃苦头,每一个翻身它都会替我把歌唱,响不说,每一处不规则的凸起都让我不适,两床被子都用来当床垫才有所缓解,自己的羽绒被拿出来才得以过夜。上厕所也是老生常谈的问题,这家小小的旅馆甚至没有自己的旱厕,解个小手也必须前往两百米开外的公共卫生间,这都是我兴冲冲落包后才后知后觉的苦恼,所以为了省事,每一次上厕所顺便都会把买零食和吃饭的事一道解决。
今天早起吃的是备好的方便面,吃完后按时出发。日当镇并非前往隆子县的岔路,真正的入口在五公里开外,这里也有吃有喝,但是没注意到是否有住宿。这一带的景色与出狮泉河朝机场方向的那段很像,都是一条笔直的大道把人往前方引。行进途中络绎不绝的民房与层层叠叠的油菜花铺展在道路与溪流两边,微风徐来馥郁的花香,惬意之时前方突然传来鼓声。 越走越近发现路边一大块平坦的区域插满了彩旗,那里早已围满了人,行走藏地这么久,我嗅到了赛马的味道。于是暂时放下了赶路的心情,背着大包往人海中走去。这里是山南市的隆子县,距离上次在那曲市班戈县看赛马已经过去许久,同属藏地,但两地赛马的区别肉眼可见。 首先是赛马的场地,比起藏北辽阔的草原,这里能在山谷间开辟出一块人气之地已经难得。其次是服装,同样的金甲盛装,班戈地区的服装看起来明显比这里的厚实,这一带的服装最抓人的一点是头顶那垂了一圈流苏的红檐帽,独特的造型远远就能在人群中辨认出哪些人是骑手。
第三个不同是,不知是否为组别的原因,眼前的参赛选手清一色地都是大哥大叔,比起班戈县清一色十几岁的小孩,这里少了一些青春洋溢,多了一种老当益壮的感觉,但这些微不足道的区别难以遮掩当地人观看的热情,那些停在路边的大小车辆就是证明。 我的另类造型立马引起了人群围观,为了更好流窜拍照片,我把大包卸在赛道旁的一个土洼里便离开了,我对当地人不乱碰别人东西的生活习惯绝对有信心。抵达时不过十点多,一位会说普通话的姑娘告诉我赛马还没开始,人还没到齐,让我再等等,于是我便在人们的说说笑笑里往来穿梭寻找拍照素材。 最引人注意的除了骑手,当然是那些披红挂绿的战马,它们被主人装饰一新,甚至有几匹还在头顶的鬃毛上插上了国旗。主人都在旁边的行帐里做着最后的赛前准备,固定它们的方式很简单,对于听话的马,马绳一头直接系在草丛即可,面对性子烈的,则需要类似帐篷地钉的铁条来固定牵绳。只见几匹被拴在铁丝上的马不断跃跃欲试地用前蹄刨土,惹得扬尘四起,脾气差的则直接用后蹄狠踹一会儿将一同竞技的马友,赤裸裸地犯规,众人见怪不怪地躲开攻势。
游走间我还发现了一个不同,比起班戈这边的马似乎更肥一些,胖跟矫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态,我不禁为接下来赛马的精彩程度担忧起来。赛马场地并不大,绕了两三圈我回到了自己的背包旁边,坐等开赛。 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我被越升越高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这时旁边一直在播放草原音乐的大喇叭消停下来,解说员用藏语说着什么,我只能从身旁由随性而坐转为堆挤在栏绳旁伸长脖子的众人推测比赛即将开始。 那些如太阳闪着金光的骑手们最后紧了紧裤带、稳了稳红檐帽牵着战马朝起点汇去,霎时整个草原被他们帽的红、衣的金、尘的黄照耀得如辉煌的晨昏,人们的目光则是他们传播开去的光彩。解说员在比赛开始前最后说着诸如比赛规则的陈词,随后一声不知什么响,万马齐鸣,堆尘出发。身后的鼓声停止了,连躲在内帐做法事的喇嘛们也出来凑热闹。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万里金黄一点白”,他是唯一一位着白衣的骑手,村民们似乎对他的出线早有预判,当他经过身边时,赛道两边的众人齐声欢呼,而随后经过的骑手们则没有如此待遇,人们只是把视线锁死在白衣骑手身上,只等他经过时再次群情激越。 从我的角度看,村民们有这样的行为是极为恰当的,因为就赛马的标准,似乎只有他一匹马在抽身极跃,其他的马则是半推半就地跟着,于是当唯一一位着黑衣的骑手连续几圈都骑进人群也就毫不意外了,合着他的马不是来比赛的,赛程是五圈,它每跑一圈就想着休息,每一次都是在人们的哄笑中极不情愿地再度出发,那喘着粗气的姿态,像极了不愿写作业的我。 通过旁边藏族朋友的介绍知道今天总共有七组选手、三十多匹马参赛,第一组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了,第二组紧接着展开,这一次的欢呼则没那么集中,好些选手得到了祝福,只是那种贻笑大方的“失误”依然存在。扬尘太大,粗窥了究竟我便委身人后。
马跑了一圈又一圈,一阵欢呼之后,人们朝着主帐篷围涌过来,上午的赛事应该是比完了,吃饭前似乎还有什么仪式,我起身前去。只见隆装的妇女们围坐在帐篷里唱起了藏歌,有人把哈达一一献给她们,不知她们是否是那些骑手的家人。人墙太厚,挤不进去,隔着几重人发现她们的帽子与工布地区的很像,不知是否有渊源。 女人们唱罢,轮到了骑手们,他们在帐外围成了一个大圈,皮肤最黑的带头大哥用类似蒙古族呼麦的低音起调,其他人则跟着他一句一句地唱。这本应该是极为严肃、彰显男子气概的氛围,但旁边的几位大姐却被带头大哥的嗓音逗笑,纷纷学了起来,这可把大哥绷住的神情彻底击碎,随后的歌唱都是嘴角上弯完成的。 现实中的赛马少了纪录片里的那种表演和严肃,多了这些自然而然的情不自禁,甚妙,这才是真正享受比赛,享受自己的文化。回想自己刚到法国时,学校组织玩多人赛艇,扎堆的中国人组成了一队,为了赢,我们的呐喊一时间惊动了整个小城,现在想来有些尴尬了,负重前行固然不能忘,但能学会放松心情、享受当下,岂不美哉。
到了饭点,人们逐渐散到附近的树荫下和茶馆里,我则坐在原地吃面包,打算吃完便出发。也许是看我吃面包太干,有好几位经过的大姐、大爷都问我要不要喝水,并顺手把手里的饮料递给了我,刚才看赛马时都没有激动,此刻心中莫名地浮现出了一个宏大的语词:国泰民安。 阳光普照大地,我孤独地出发,前方明明村庄众多,却迟迟不见小卖部的身影,直到下午四点多,前方山头突然乌云密布,我才正好找到了一家小商店借吃泡面之口避雨。等了一个小时,风暴过去,我才踩着它的尾巴悄悄前进。 今天的住宿点是扎西岗村,从地图上目测这里是前往错那县城的最后一个村庄和补给点,可我到达时,唯一的茶馆关着门,郁闷至极。指望明天一早能买到水,所以没走太远,巧的是发现了一排弃房,弃房旁边一口泉眼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竟然有温泉,不过走进看,那水池太混浊,没了下水的意愿,直接拖着疲惫的身体匆匆在旁边空屋安营扎寨。
DAY673
起点:扎西岗村
终点:拿日雍措
距离:28KM
步数:40580
日期:2022.07.15
本以为已经躲过了每天的一场雨,夜色深沉时它却杀了个回马枪,庆幸没有草草露营,才能在这铁皮包藏的黑暗里谛听外面呼啸的动静。因为跟温泉挨得很近,这铁皮房除了防风挡雨竟然还有些微地暖,睡起来相当舒服,睡袋只是象征性地搭了搭肚子。早上推门而出,云雨早就没了踪影,天空澄澈到不敢多看,生怕那摄人心魄的湛蓝会把所剩的精气神都吸了去。没再回去打探小卖部是否开门,我带着仅剩的两升水朝前进发。 早晨的山谷残留着夜的阴影,飘凉不已,完整地把雨衣套在身上,又费尽心机走进有阳光的角落才得以抽身寒冷。昨夜已经看过地图,前方十几公里全是上坡,虽已做好了恶战的准备,却还是身不由己地频频休息。
早就听说前面有矿山,却完全没有预料到那里竟然有一家川菜馆,早上垫肚子吃的些干粮正好消化殆尽,于是进屋充饥,老板见我是徒步的,另外拿的一罐饮料没收我钱。餐毕,一位小伙刚好进门,见我的装备,好奇地过来寒暄,他在对面矿区食堂工作。原来是位热爱骑行的户外中人,遂留下相互吹牛皮,再起身出发已是十一点有余。临走他们劝我不要喝溪水,才回过神,这一带是矿山,藏地溪水重金属含量本就高,矿山一带更是离谱,于是他们又塞给我四瓶水让我一路充渴。 休息太久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在阴冷的室内,重返阳光,刚吹一会儿风,清鼻涕直流,肚子马上开始不舒服,翻江倒海的肠胃在一马平川的宽阔谷地无处发泄,一忍再忍,再加上上坡的责难,步行速度一降再降。许久之后好不容发现了一个可容身的涵洞,才一泻千里。
在阳光下缓了许久才起身,下午两点,我迈着艰难的步伐磨到了本该中午就抵达的错那县和措美县的岔路口,这里的检查站需要检查身份证和核酸,工作人员远远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疲惫,于是让我进屋休息。他们很是客气地给我递饮料,为了表达感谢唯有渣吹几首曲子以回赠。对于我的坚持很多人都挂着大大的问号,谈话间聊到了缘起,我想没有比在仓央嘉措的故乡更适合解答此类问题,我也有幸从他们口中详细得知关于他在错那足迹的具体信息。 县城已经不远,休息到三点我终于要攻克最后的上坡。快到香加拉山垭口时,碰到一辆军车停在路边检修,一位军人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说当然是因为“诗歌”啊,起初他还不信,当我提到曾经的工作时,他才竖起了大拇指。
翻过垭口,圣湖拿日雍措尽收眼底,但走到湖边却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了。深邃的湖水涤映着山脉的辽阔,从湖岸涌起的波纹我看到一位打马的少年潇洒走过,他的眼睛被如波的长发遮蔽,头发迟迟未被吹起,因此我看不到他的脸,他的匆匆离去,就像飞往理塘的仙鹤。 下午六点多我还在湖边走着,只想找一个可避风的港湾露营,迟迟无果。一次下意识的回头,一辆车停在了身后,是检查站的小哥。休息时,检查站的小姐姐已经为我准备好了一大袋干粮,太重,我根本无力负荷,本以为就此罢休,谁知他们却说让我先走,等他们下班会开车送来给我,事实证明他们说话算话。看着一大袋食物,傍晚的我无力招架,于是就地安营,小哥帮我搭好帐篷后原路返回值班去了。这一回,他的脸我看得无比清楚。
DAY674-675
起点:拿日雍措
终点:错那县
距离:39KM
步数:54716
日期:2022.07.16-2022.07.17
错那县 2022.07.16 搭帐篷时就已经领教到瘆人的大风,呼呼地摇动着我唯一的方舟。入夜之后风势并没有丝毫变小,反倒是意外发现湖边的4G信号到凌晨两点半就断了,助眠无所仰仗,这才摘下耳机,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无休无止的风声中。 今早闹钟一响我便坐起,不为赶路,只为多消耗点食物。检查站小姐姐准备的大礼包真的太豪华了,其中最占份量和体积的两桶自热米饭是首先需要消灭的。出发以来极少吃这玩儿意,难吃不说,还量少,一顿操作猛如虎得到的东西还不够塞牙缝,也许正是考虑到这一点,小姐姐才给我准备了两份。 两份米饭下肚,尚有空间,于是我把目标放在了同样占重量的水果上,两个大橘子加两个更大的苹果直接一步顶到胃。我躺下缓了缓,心想不能就此罢休,两盒酸奶和自己本来准备好的面包还没吃,坚持就是胜利。七点起床,一直吃到九点多,才终于让负重缩减到了可控范围之内,那一挂实在无处安放的香蕉只能等到上路再消化了。
两个小时,阳光已经把结在帐篷上的露水晒干,负重又减轻了些。之所以要如此大幅度地减重,是因为今天任务艰巨,露营点距离错那县城三十九公里,这可不是小数字。出发不久,遇到了牧民房,目测这里叫做“扭曲”,是我昨天原本的露营点,因为一路耽搁才未能至此。 路上遇到巡逻的志愿者,第二次碰面时他们把我叫到旁边草坪喝酥油茶,于是有幸认识了罗布,从他口中得知了更多前方的信息,他留给了我电话,他说县上住宿太贵,等到了县城联系他,他可以帮我安排一方住处。 永远不要相信开车者,带着罗布的好意我踏上了他以及昨天碰到的警察所说的“前方全是下坡”路,可是在他们眼中平坦的大道,在我双脚的感知下明明是个很缓的坡。不要小瞧海拔四千五以上的任何坡,攀登途中我把那挂香蕉吃完才蓄力成功,直登垭口。 下坡路同样不好走,时间来到下午,右脚脚踝开始疼痛,因此我丢失了步伐节奏,一深一浅、一摇一摆地往前挪。前行途中,一辆自驾车猛按喇叭后骤停在身边,司机问我是不是江西的,我说是,随后他递来两瓶水给我,并解释那是川渝饭店捎给我的,一时愣住,什么饭店?不过我马上想起昨天在矿区遇到的骑行小哥,准是他的慷慨,不会有错。
经过一天的折磨,到达县城已经七点多,这里的边境检查站提醒我的原话是“这两天事比较多,早点出来”,一时难解其意。打电话给罗布哥,他果然接了,不过按照他的意思我最好今天直接到勒布沟,这样可以节省时间,于是他开车把我送到县尾开始帮我拦前往沟里的顺风车,等待间隙从他口中才终于得知原来是这几天有大人物要来访。 等待了许久,仅有的几辆经过的车都是前往他处的,唯一一辆前往麻玛乡的已经坐满了人,于是罗布提议他明天按当地包车的价格带我去勒布沟,今天则可在他家过夜,就此时的身体疲劳程度,这应当是最好的选择。 罗布家就在县城,是政府给当地百姓统一建的房子,从外面看似乎有些局促,但进屋才发现这两层的屋子宽敞得很,而且天顶是透光的,室内无比暖和。放下行李吃过她妻子做的家常饭后,罗布见我太疲惫提议去泡温泉,当时已经累到眼睛直打架,想早些休息,所以他骑三轮车带我直接打了几桶温泉水回来洗头、泡脚,艰辛的徒步日再次以这种舒服的方式结束了。
错那县 2022.07.17 夜半,风雨大作,瓢泼的雨水倾尽全力想动摇这个坚不可摧的小小县城,小城当然无恙,惊动的只有我,庆幸听从了罗布的建议,这晚没在外面搭帐篷,否则我的狼狈可想而知。七点钟闹钟响了,声音刚起我便敏捷地关掉,不想吵醒他们夫妻俩,谁知定了闹钟的不止我一个,楼下不久之后有了动静。 昨天用力过猛,导致即使舒舒服服地泡过脚,今早醒来整个人还是处于虚脱的状态,花了好些功夫才从如裹的倦意中挣脱出来,毕竟是在别人家,稍后又有求于人把我送往仓央嘉措的故乡,不想因为自己意志不坚定而有所耽搁。八点刚过,我带上了所有行李和期待出发了。 错那县作为边境县,勒布沟作为边境的最前沿,地图上看不到任何信息,我只从这些天接触到的人们口中得知那里有四个乡(贡日乡、麻玛乡、吉巴乡和勒乡),而仓央嘉措待过的是麻玛乡和勒乡。既然是条沟,降海拔在所难免,只是当车到达波拉山垭口那种极致的落差呈现在眼前时,还是大大超出预期,震撼着我的视野,就连走过几次的怒江七十二拐在它面前都没有媲美之力。
弯道又险又长,海拔极速下降,今天虽阴云密布,但依旧能从那煞白的光影里感知到植被的丰富变化。起初车辆是在山雾中行进的,直到拐过两个小小的高山海子,视野才开阔了许多,但这又怎样呢,即使没有缥缈的云层,眼中始终还是被冲不破的山壁层层充斥。 最先经过的是贡日乡的岔路口,人迹在这无始无终的盘山道上显得极为亲切,但那里不是我的目的地,我们继续速降,突然在一个狭窄的溪谷里孤零零地出现了一栋公共卫生间,罗布说应该下去看看,小溪对面是当年自卫反击战的指挥部旧址。 略有耳闻国家在积贫积弱时被迫参与的战争,只是没想到它发生在仓央嘉措的故乡,我好奇地下车打探,那咆哮的溪流却首先给了我一个激灵,印象中高山流水都是清澈之辈,可这里的溪流不知为何呈现一钟摄人心魄的黑色,恐怖之情溢于言表,难以想象当年的军人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高呼着“保家卫国”的口号,如今走得越远,越敬佩的还是军人。 几十年后的今天原建筑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按原样新盖的小小平房,那尺寸与曾经留宿过的无人区牧房的大小无异,原来的泥泞小道如今换成了石板路,转了一圈,枪炮声无从觅处,四下无人,作为仅有的游客,我享受着今天大山深处的激流声与风声。
不多时,终于又有人烟,整齐的村落安卧在一处开阔的谷地,这里正是麻玛乡,我们穿乡而过,罗布神秘地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其实地方并不远,只是不是穿乡主道,在一排新建的建筑旁他把车停了下来,说到“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 那是一方长宽高各约三丈的巨石,巨石顶上,一栋围挂经幡的古旧石屋与周围建筑格格不入,罗布指着石屋前的一方小碑,竟然,上面写着“仓央嘉措行宫”,这是网上没查到的意外之喜。“这是勒布沟唯一一个仓央嘉措行宫,你赶紧上去拜拜”罗布说。 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来到他最初停留过的地方,一想到他曾在这里学习经文(或许也正是在这里遇见玛吉阿米),一种悸动在心中怦然,熟悉的起承转合的故事纷至沓入脑海,深陷历史的烟尘,眼前一片婆娑。
上到石屋门前的台阶只有短短十几个,可是从初见到现在,我却走了十多年。那时还在读高中,闲逛学校对面的书店时偶然发现了《情歌》,从此知道了曾缄,知道了于道泉,更知道了在几百年前的西藏有这样一位望月的少年。 他鲜活,他自由,他翩翩,他也孤独,也绝望,也无助,就像此时的我,立在他曾经生活的门前,却难以更进一步、破门而入。巧的是一位当地大爷经过,在他的指点下,找到了藏在门前哈达里的钥匙,这才有幸进屋一探究竟。 这是一间极为黑暗的小屋,窗子几乎不透光,几束浅淡的光斑从年久失修的屋顶投来微亮,屋内唯一的光源是展桌上一盏孤光自赏的酥油灯,通过它微弱的烛照,我终于,终于看到立在柜中已然成佛的他。我看着面目全非的死一般的雕像,雕像看着莫须照过面的我,黑暗的小屋里没有一丝声响,我却已经在他的诗行里双目潸然了。
曾经只能一味地读你写过的词句,如今有幸走过你走过的路,吹过你吹过的风,呼吸着你曾拈花的油菜花田的馥郁,出神着你曾敷坐的众山灵秀的一隅,你来过,我也来过,你走了,我也将一走了之,罗布问“看完了吗,你要不要留下”,我说不必,石上是佛,石下是人,我本红尘中人,如何能参透这区区十几步的生死。 最后看了一眼彩漆尤存的横梁,轻轻摸了摸那粗糙而冰冷的墙壁,退身而出前,一盏灯,一座佛,一个你,一个我,再见了,一段无关紧要的相遇,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把沉重的铁锁,一条沐雨临风的哈达,一片褪色的经幡,一个诀别的过客,一个一生只见一次的故友。 奔向下一个景点时,我如愿以偿地长舒一口气,却又气不打一出来。勒乡是距离印度最近的一个乡,再往前几公里就是印占中国领土,而那里,那个叫做“达旺”的地区便是仓央嘉措的出生地。我问罗布如今那里的人还说不说藏语或门巴语,那里是否还留有他的足迹,他摇摇头,我一声叹息,不知有生之年祖国能否收复失地,而现在,我只能在据传为他的讲经台,眺望近在咫尺的故地。
返程时,特意绕道前往离县城不远的亚玛荣村,这是网络上可查的仓央嘉措的又一处行宫,本来担心政府为当地村民统一建房会把它拆除,还好,它还在,只是铁将军把守,无缘窥得内部真容。县城里的故居本是压轴的重头戏,检查站的小哥提醒过我它就在银行的后面,可是轻松的寻得并不意味着圆满,满目疮痍、一片废墟的景象让人心痛不已。 总结下来,如果得到的信息无误,除布达拉宫外,仓央嘉措在山南的行宫共有四处。第一处在杰绒村,路上遇到的村**说建筑还在,只是我未能有幸得见;第二处在错那县城,已成废墟;第三处在亚玛荣村,保存完好;第四处在麻玛乡,保存完好。
DAY676-677
起点:错那县
中点:温泉
终点:G219K5432
徒步距离:约37KM
日期:2022.07.18-2022.07.19
温泉 2022.07.18 与罗布说再见是在医院,前两天刚下来的防疫政策是出边境县城的人员必须持有四十八小时核酸,所以老老实实去检测,本以为做过之后即使结果没出来,也能凭借已经在藏地做过的几次结果出县城,但是医务人员却说最好等结果出来或者至少去检查站问问。 县城中心距离检查站两公里多,往返问一句一个小时去了,与其为不确定的事情奔波,不如早些休息,于是动了住宿的念头。错那县作为边境县城,地图上除了政府大楼其他任何信息都查不到,在医院做核酸的小姐姐的提示下我才找到了一家相对便宜的宾馆。宾馆是四川人开的,一口价大床房一百五,爱住不住,今天不可能再去打扰人家,所以忍痛舒服了一夜。 已经两晚过去,奔袭带来的精疲力尽还是没有缓过来,今天醒得早但起得晚,十点半才收拾完毕从宾馆出发。徒步进县城时时有车停下来问搭不搭,今天好不容易认准了要搭车,却迟迟不见车影。在路边傻站了一个多小时才得以出城,最终如约在三天之内离开了仓央嘉措的故乡。
搭的第一辆车是两位来县城办事的拉萨小哥,他们绕道曲卓木乡去措美县,目的地相同但我们的路线不同,所以在拿日雍措路口与他们道别。搭的第二辆车是地质勘探队的,他们曾经走过我即将走的线路,从他们口中得知的路况信息希望对明后两天有所帮助。 辗转了三个小时终于回到了措美县岔路口,本想去检查站与送我食物的小哥哥和小姐姐道别,他们今天却都没当班,在职的几位同样热情,遂留下吃几天前小姐姐百宝袋中最后的美食“肉罐头”。吃完午餐后因为下雨并没有立即出发,正因这个决定目击了当今中国国防的强大,一个多小时才行进完的车队让我这个非军事迷大饱眼福,大呼过瘾。 车队走完已经下午三点,雨停,天依旧阴,于是动了干脆就地休息的念头,我问工作人员能否在旁边的空房搭帐篷,但因里面有各种设备所以回绝了我,一位小哥提醒我前方二十分钟的脚程有一处温泉,那里有人。
本已衰竭的斗志又燃烧了起来,整装出发。从防疫检查站到措美县没有任何补给,装了两天半水和食物的背包死沉死沉,即使二十分钟的土路我都走得有些力不从心,一种身体被掏空的乏力贯彻全身,没想到今天才开始徒步就会累成这样。 本来孤独的旅程刚翻上山坡就戛然而止,遇到了一位放牧的小哥,他正好要去温泉,于是放下会自己认路的羊群,陪在我身边去往目的地。温泉附近的几栋建筑远远就能看见,走到跟前却花了些功夫。因为即将有求于人,进屋后先是买了桶泡面让老板认认脸,再找机会提议搭帐篷的事,得亏有了牧民小哥的翻译,才让老板大叔明白了我的意思并顺利入住空房。
吃泡面的时间里,来了好几波人,都是来泡温泉的(据说这处温泉有治疗风湿的效果,对膝盖很好),他们对我的好奇通过小哥的翻译才得知一二,后来才了解到小哥的普通话是自学的,原先山上没网,学起来多有不便,自打去年这里山上建了信号塔,小哥的普通话水平在短视频的帮助下更上一层。 虽然言语不通,不会讲普通话的老板大叔却注意到我的箫包,他托小哥之口让我吹吹听听,一曲《故乡的原风景》终于打破了我与大叔之间无可言说的尴尬。榻上一把扎念琴我已留意多时,这回终于逮着机会让大叔秀一段。 大叔麻利地把琴带往肩上一背,左手按弦,右手翻飞拨片,琴声节奏跳动,与藏式天籁吟唱想左,几个音符就拼凑出藏族人浓烈奔放的一面,在这佛光闪闪的高原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到了扎念琴的演奏,能与仓央嘉措的故乡在如此琴声中作别,莫名感动。
G219K5432 2022.07.19 小哥回家了,我与大叔言语不通,遂早早动了睡意钻进睡袋,哪知八点多,在最后的天色尚未消失前,小哥竟真的如约骑着摩托回来了,我哪再好意思躺着,穿戴整齐又坐回了火塘旁。他带来的朋友也在自学扎念琴,看到大叔的琴后一时技痒弹拨了起来。 他坐在我身旁,这回我更加清楚地观察着按弦指法,并发现与其说扎念琴是弹拨乐器不如说它是打击乐器,因为听了许久发现它的表现力仅限于节奏,几乎没有旋律,我建议小哥试试把揉弦指法加在演奏中,效果有了,但与传统藏乐比较显得不伦不类。 夜色深深,谈话间又来了几波要泡温泉的当地人,他们中的许多嘴上说着不会弹,但把扎念琴抱上身后,从随手的拨弦便听出藏族人骨子里的节奏感。他们之间的谈话我从未听懂过,只是小哥还在,所以我一留再留。十一点半,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匆匆与依然精神抖擞的小哥道晚安后,溜回了隔壁屋的睡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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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窗户正对东方,七点鱼肚刚刚泛白,起床失败,七点半朝云如晤,耷拉着头在床上禅坐片刻,最后还是决定稍微再躺一小会儿。直到太阳刚刚从山巅探出头,我才开始吃早饭。今早小哥没再来,骑着摩托由远及近的是另一位牧民小哥,临走大叔跟他指了指我的洞箫,于是吹了一曲《爱江山更爱美人》脱身。 出门即上坡,在没有找到节奏前每一步都缺氧,直到温泉小屋从视野里消失,才算正式翻山。小哥说那山很高,让我慢慢走,太喘,我如约每个小时只走三公里多。一个大弯过后的半山腰能远远瞥见拿日雍措,我站定,牢牢把握也许是今生面对仓央嘉措故乡的最后一面,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段路其实是G219国道的一部分,早就听闻它已全线修通,哪知还有如此土路。因为土质的原因,同为土路,这里却比阿里中线好走,路面都被汽车压实了。翻山近道并不多,只有两处,线路清晰到可骑摩托。
慢慢磨了四个小时终于到达最高处,令人失望的是这个海拔约五千一的垭口没有名字,不能留影,毫无成就感可言。下山路没有发现牧道,天色放晴,却可沿溪沟下撤,一路速降,终于在下午四点走上通往措美县的柏油路。在土路上行进一天,全程只碰到三辆货车,四辆当地牌照的四驱车和一辆摩托,再加上一片牛群和一片羊群,剩下的只有一个人满目的荒凉。 又见G219里程碑,倍感亲切。这一带是宽阔的山谷地形,一条名为“隆子雄曲”的小溪在谷心流淌。路上牧民极少,仅有的几间牧民房在遥远地对岸向我示好,不予理会。一个拐弯处在路边倒是有几个羊圈,下午体力亏空无力翻越铁丝网,继续向前。岔路口附近里程碑为K5437,为了好记,最终向前走了五公里,在K5432里程碑旁露营。
DAY678
起点:G219K5432
终点:乃西乡
距离:50KM
步数:61067
日期:2022.07.20
傍晚时分,在帐篷内体会着落日的温暖,祈祷夜晚不会来雨,风声偶尔抖擞,这晚果然干燥。早晨七点多一辆摩托的到来惊动了我,应该是当地的村民,围着帐篷转了一圈,当他们即将拉拉链时,我及时示意有人,他们这才重回路面把音响开到最大声轰隆隆地离去。 海拔降下来后,视野变得开阔,东面的高山远如伏兽,于是阳光在第一时间抵达我这小小的归属。虽然夜里无雨,但潮气和晨露永远避免不了,我放慢早餐与收拾的节奏,等待朝风与热量把帐篷上的水汽弄干,这么一等时间来到了九点半,比正常出发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出帐篷时发现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这些天运气真心不错,露营必晴,睡在室内必雨。踩着清晰的影子,心情舒畅地往前冲。其实昨天只要再努力两公里就是前往错那的岔路口,由此再往前一丢丢是一个小型的居住点,诺大的平原上散落着五六户人家,一个目测有近千只羊群的队伍正在山脚缓缓移动。
后知后觉这一切时天气发出了警告,才一会儿功夫,万里无云的天空浓云密布,更惨的是又开始翻山了。昨晚露营点海拔约四千四,因此根据距离推算垭口海拔不会太高,暂且不论具体数字,如今只要爬坡立马偃旗息鼓,五步一小喘,十步一大喘。 垭口距离露营点约十六公里,正好耗时四个小时抵达,只是又被摆了一道,这个海拔四千八的垭口依旧无名。坐在路边吃午饭时,小风小雨把我无情打发走,由此开始下撤。因为抄近道的原因,抢回了一点时间,不知不觉间,下午四点到达预定的露营村落,然而村庄没有小卖部,时间尚早,天空又飘起了毛毛雨,于是干脆继续下撤,打算直接走到县城。 今天不知为何脚板很给力,翻山时疼完之后,下午没再痛过,借着这份运气以及下坡的势能,两个小时不到赶到县城外的小村庄,在岔路口正好有老乡经过,确认有小卖部后,直接进村补给,完全绕过县城。在村子里的小商店吃完泡面后,感觉脚力尚存,即刻出发,再多赶赶路。
两公里外的噶唐蚌巴奇是吃面时临时选的露营点,看名字觉得是寺庙,应该有人把守。顺利到达之后,看那孤零零的白塔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突然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这里有可能不是寺庙而是县城的***台,放松的心情立马被这个不确定的想法吓得魂飞魄散,两瓣屁股一挤,还是再走一段逃离这了却之地。 前进的路上再次下起雨来,因为一直没找到适合露营的地方,天色已晚还在坚持。经过噶波组时,一辆警车停在路边等我经过时查身份证,这时已经在物色露营点了,警察小哥却递给我两罐饮料建议到今晚会下暴雨别在外面搭帐篷,让我再努把力争取走到乡上,届时他帮我安排住处。
走到这时,其实已经干了四十五六公里了,不差这最后的几公里,一瓶饮料下肚,走起。因为天气不佳,眼看着前方山谷逐渐被浓墨般的黑云笼罩,得亏一路几乎都是下坡,才得以在大雨和天黑之前到达海拔三千八的乃西乡。八点半左右我拨通了警察小哥的电话,等他来接我时恰巧碰到他晚饭归来的同事,于是我被他俩安排进乡上的活动室打地铺。 问“乡上活动室都有什么”,跑步机、胸推器等一众健身器材实属平常,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里竟然有按摩椅,垂涎三尺。人去楼空后,我赶忙拉上窗帘、铺好地铺就把身子往按摩椅的最深处挤,好家伙,暴走五十公里后,第一次享受到如此待遇,舒坦到躺平。
DAY679-680
起点:乃西乡
终点:边巴乡
距离:56KM
日期:2022.07.21-2022.07.22
鲁麦村 2022.07.21 这晚外面有没有下雨不知道,空调声音太大照样整得我没睡好。大清早有人来“查房”,在大门七弄八弄,吱声告知里面有人并解释了详情,结果还是没有逃脱被反锁的命运,无奈,有史以来最舒服的借宿最终只好以爬窗结束。警察小哥的同事在门卫值班,与他道别,也给小哥发了感谢短信后向着新一天出发。 昨晚与他们聊天时了解到计划中露营的路美村正式名字为鲁麦村,地图上查的距离为二十多公里,但他们却提醒我开车到那要一个小时,因此他们坚信鲁麦村距离乃西乡起码四十公里,让我悠着点走。凭借多年行走的经验,这一次我决定还是相信地图。 离开乃西乡,道路继续沿着溪谷向下游蜿蜒,值得一提的是,自昨天拐入这条溪谷以来,四周高山刀劈斧砍寸草不生,降水把山壁雕琢得千沟万壑,地貌毫无藏地的影子,反倒与大西北相似,眼中仅有的绿意来自谷底和人家附近,他们也打趣说这里是火焰山山南分部。
下坡路走得很顺,昨天拼死提前完成了今天三分之一的份额,所以每五公里都会坐在路边小憩。途中还巧遇下到溪边喝水的野山羊群,大大小小十来只,它们很是警惕,见我到来立马越窜越远,机会难得,立马抓拍了几张照片。 昨天警察小哥提醒我前往拉康镇有四座山需要翻,一时吓得站不稳。今天走了十来公里后公路开始远离水面,柏油路在半山腰蛇形蜿蜒,但爬升的海拔比预计的低得多,之后公路开始再次向水面速降。 高兴来得快,去得更快,直线距离近在咫尺的鲁麦村竟然在山谷正对面,这意味着下降多少米就得爬多少米才能抵达村里,要命的是地形所限,丝毫没有超近道的可能,只能沿着公路来来回回慢慢走。正所谓“下坡容易上坡难”,这一下一上,短短不到四公里,我却走了近两个小时。
昨天开始盘踞的云层今天一直没散,因此到达村子时第一件是找村委会讨块能遮风避雨的场地。最开始看中的是村委会大院里的大平台,登记完毕村**却把我领到对面小院的房间,通过门楣上的匾额推测这里是村委会的旧址,厅堂内应该久未有过来人,满地杨絮,每一步都走得罗袜生尘,我打扫干净一个角落,落帐为安。 小院内除了我露营的这个房间,左侧是几排健身器材,被它们簇拥着的是一家小卖部,老板直到过了午饭点才回来,没有补给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老板说昨天去县城时就看到过我,徒步果然是最能混脸熟的方式。我问她我是不是第一个徒步到这的,她却说以前有过一个牵条狗推车直播的到过这,前些日子在矿山听闻的两位骑行者中的一位前两天也在这里露的营。
边巴乡 2022.07.22 万分庆幸昨夜睡在室内,那恼人的雨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滴滴答答的敲击声持续到闹钟响,听这天气我一边忙着把身体埋进睡袋,一边盘算着是否需要原地再逗留一天,可惜老天不合意,八点半,打在屋棚的淅沥声没了,只好默默起身收拾。 雨虽然停了,但看天,一切只是暂时的。出村即是蛇形翻山路,超近道时雾气在脚边游走,一夜雨水让地面变得湿滑,要不是路径清晰,我断然是不敢冒险的。才翻上几层,果然雨水又绷不住,断断续续地下了起来。 就路况看,翻山近道应该是早已荒废的土路,曾经的危险陡坡如今被宽阔的柏油路面取代,多年以后布满野草的它们迎来的首位过客竟然是位徒步者,对于双方这都是一种幸运。通往前方的道路一直都在,老路不应该被遗忘。
我小看了承载昨日小溪的山谷,随着海拔升高,我看清了它蔚为壮观的真面目,即使眼睛依旧被浓密的山云遮蔽,低头时落差带来的晕眩感不会骗人。快到垭口时没了近道可抄,走在公路上依旧危险,每隔几步就会看到因为夜雨冲刷而跌落的山石。约九点半出发,两个小时正好到达垭口,它在地图上的名字叫“熊拉”,实际上垭口除了经幡一无所有。 今天真正的高潮是下坡路,看那层层叠叠的公路一直延伸到云层以下,真心没有走捷径的勇气,只抄了路径清晰的两段,剩下的安全起见,规规矩矩地顺着公路下撤。雨天徒步就是这点不好,小路湿滑且能见度低,极易出状况。 然而我今天出的状况并非拜雨水所赐,昨天因为到鲁麦村的时间早,在小卖部打着充电的借口一坐就是一两小时,这段时间里我嘴巴自然不会闲着,比如在吃了一碗泡面、一杯奶茶之外,我还一口气舔了五根雪糕,只是“报应”来得有点慢。
上坡时很喘,始终憋着一股劲,下完盘山路终于松了一口气,没有了意念的支撑,肚子很快来了反应,只是一路上旁边都是悬崖,根本无处藏身,只能大步流星向前迈进,直到不小心踩到了一块落石,没把握好力度,身子一时重心不稳放了个勾芡的屁,心想大事不妙。福祸相依,向前猛走几步拐过弯来,看到前方两三百米开外有一个应该能容身的涵洞,那还等什么,冲啊。 在前往边巴乡的路上时已经隔着宽阔的山谷看到了明天的路况,与今天的如出一辙。边巴乡有一家条件简陋的旅馆,四十五块钱一个床位,如不是看着天要下雨,这笔钱本是可以省下来的。明天即将到达拉康镇,地图上看那里的住宿不少,海拔也低,是理想的休整地。
DAY681-682
起点:边巴乡
终点:拉康镇
距离:31KM
步数:42993
日期:2022.07.23-2022.07.24
拉康镇 2022.07.23 天还没黑透,这雨就迫不及待地下了下来,听声音就知道雨势,像极了夏日的雷暴,只是它持续的时间无比持久,整整一夜,醒来好几次,那单调的声响一直都在。比雨更烦的是各种飞蛾,入睡前的灯光把它们吸引了过来,一个个挺着肥大的腹部栖在窗上,好在有先见之明事先封死,否则我肯定斗不过这些恶心的玩意儿。 与昨天一样,雨也是在早上八九点才停,趁机上路。道路沿着昨天山谷的另一侧曲折向前,经过麦秀村后,路牌显示这一带是古碉楼区,整个山坡遍布时间的遗迹。其实在即将到达措美县时就已经见证过碉楼的历史片段,那些残墙毫无保留地立在路边,等待风吹雨淋直到彻底坍塌的命运。碉楼的遗骸从措美县开始,一路延伸到这道碎裂的山谷,它们无一例外,无所保留地敞开心胸接纳自己的归宿。
上坡路只有十来公里,即将走出这个山谷时终于迎来这些日子第一个有名垭口,杰拉山口,海拔3861米。下山路曲折蜿蜒,通过电子地图找到了一条小路。最初的一段有水泥铺路非常好走,下到一半时变成土路。土路宽度与丙察左最惊险的一段类似,两车迎面开来绝无会车可能。 路旁已经褪色的指示牌证明这段土路一定是当年的老路,整条道上虽只有我一个行人,在悬崖边行走偶尔觉得瘆人,但在几段路面上我发现了非常新的车辙印,推断此路必通,把注意力放在脚底以及偶尔停下来欣赏风景即可。
这段老路上最吸引人的是杰顿珠宗遗址,据说它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是从措美县开始的一百多公里的古碉楼带上保存最好、规模最大的一处遗迹,土黄的色泽让它与山体融而为一,唯有走到跟前,仰头闭目方能畅想其建造之艰辛与时间之无情。 抵达拉康镇前还需临水走上一段,两日不见的谷底溪流因为降水已然变成一条咆哮的黑色长龙,从它口中喷出的不是洁净的清冽,而是叫人丧命的混浊泥浆。拉康镇的海拔低到超出我的预估,区区三千一,这是太适合休息的高度。镇上住宿颇多,很多当地人把自家房子改造成了民宿,住宿条件是近一段时间以来最好的。
拉康镇 2022.07.24 经过的寺庙太多,绝大部分无感,对高悬在拉康镇头顶的卡久寺也不例外。其实早就听过它的大名,它曾是莲花生大士闭关七年的修行地,距今已经有一千两百多年的历史。今早睡懒觉,本是不打算一探究竟的,可是躺在床上,总有一个声音在脑海回响,“来都来了”。 拉开窗帘看到今天天气竟然放晴,四周黑山白云,唯独在头顶开了一块大大的蓝天,也许是老天特意的安排,遂动念起身。早饭是在一家川菜馆吃的,老板娘在这已经待了二十多年,据她说当年来过因为气候太舒服就不想走了,一留就是半生。她对这一带很熟,从她口中打听到上山的小路。
小路并不可见,卡久寺所处的山头与旁边的有云泥之别,连日来大西北式的荒山让我错认他乡,而它守护的这座山却草木丰盛,在丛林深处据说还有很多狗熊。虽说不信邪,可一旦找到川菜馆老板娘所说的“有楼梯”的小路还是把音响开到了最大声。 这条小路路径非常清晰,偶有岔路,但只要遵循“走大路”的原则,肯定不会迷路。小路也不危险,仅有的两段临崖路都有铁栏杆保护,可谓良心。石台阶占据了约一半路程,一直朝上走,到达第二个经幡点就离卡久寺不远了。从小镇出发时忘了看时间,估计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寺前。 小小的卡久寺的确如宣传的那样被苍山深翠拥簇,端坐悬崖、坐看云生云起,可我来晚了,在看过孜珠寺后,就风景而言,整个藏地再无寺庙可与它抗衡。我毕竟只是来打卡的,粗略拍了几张照片便搭车回到了镇上继续躺倒。巧的是回来之后没多久,蓝天不见了。
EBC大环单人8天版中篇
单人在悬崖边上露营
贡嘎七日,山河入怀
吉林自驾到安徽
蜀道行
180公里虎跳峡泸沽湖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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