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湖淮军昭忠祠所以能够较快建成,与退休在籍和分防各地的淮军将弁踊跃捐输有很 大关 系。以退休在家养病的前 台湾 巡抚刘铭传为例,他是当时乡里地位最高、威望最崇的淮系大员了,不但自己捐出了数百两银子,还亲笔撰写了两幅楹联:
第一联:
“升高以望东关,情随事迁,百战江淮如昨日;积厚仍归南岳,才为世出,再生申甫更何年?”
这是回忆淮军诸将领起自草茅的往事,情景交融,情真意切。
第二联:
“ 九州 祠宇相望,魂魄有知,百岁犹思故乡乐;万古湖山不改,风云所聚,群灵疑拥怒涛来。”
这是联想到四海为家、为了捍卫国防捐躯的淮军将士,希望这些先烈的魂魄千里回乡安息。读来催人泪下,更令人产生无限遐想。
昭忠祠建成以后,理应有一块碑记,谁来写这块碑记呢?甲午年已经远非壬辰年,随着 日本 的步步进逼,战争迫在眉睫。李鸿章自己既无时间也无精力来做这篇文章,于是便请家庭教师范当世( 南通 名士、教授李经迈和和李经述,当代著名画家范曾的曾祖父)向前任幕僚、时任莲池书院山长的著名 桐城 派大师吴汝纶致意,希望他能完成这篇压轴之作。吴汝纶果然不负所托,以出众的文采和史家的慧眼,于六月间抱病写成了一篇洋洋洒洒1800余字的《 合肥 淮军昭忠祠记》(现存于新编《吴汝纶全集》)。
淮军成军三十年来,大小数百战,是不是要把这些烽火扰攘中金戈铁马的“战功”详细记录下来,在李鸿章的内心也许就是这么想的,但吴汝纶却没有这么做。他知道,到这时为止,淮军一共经历了三次大的战争:“平吴”、“剿捻”、中法战争;前两次都是内战, 中国 人打 中国 人,并没有什么光彩,只有中法战争算是和入侵的 法国 打了个平手。而眼下,中日之间的大战一触即发,关于淮军腐败、不堪一击的传言正在飞短流长……。如何评价这支从1870年代起就成为国家海疆防卫重镇的军队?如何让国人认识到军队近代化对国防建设的重要性?吴汝纶在这篇《碑记》里,用浓墨重彩所渲染的,正是这点。
他在开篇即说:“国家兵制,至淮军凡三变。始者旗营之制,命将出师,取兵与素养,事定则兵归伍、将归京师。川楚之役,兼资招募,不专用额兵,变兵用勇自此始。”这是第一变。接着他又说:“……曾文正公起 湘乡 ,教练乡勇,倚以办贼,号曰湘军。湘军兴而额兵尽废,兵之制于是始变也。”这是第二变。在叙述了淮军和湘军“水源木本”的渊源关系,以及湘消淮长、淮军最后取代湘军成为近代国防军主力的历程后,他又敏锐地指出:“始相国(指李鸿章)起湘军中,所用皆湘军法制。即至 上海 ,见境外兵械精整过吾军远甚,于是尽弃湘军旧械不用,用境外器法勒习军,军成不留,行百战而士气常振奋者,以器利而伤亡者少也。盖兵制至是又一变矣,变未有已也。”最后的一句最为点题。充分说明了淮军在 中国 军事体制从传统向近代化过渡中的历史地位和作用。
至于淮军在当时国防事业中所处的重要性,吴汝纶也有精辟的论述:“及相国移督直隶,治兵 北海 ,淮军屹为 中国 重镇,天下有事,取兵于相国,相国辄分遣淮军应之。刘公铭传率之至秦陇征叛回,沈文肃公葆桢又与刘公先后率之渡海至 台湾 御倭、御法 兰西 ,潘公鼎新率之出 广西 关外战法人于 越南 ,张靖达公树声兄弟率之北戎 山西 边徼、南防海粤东,吴武壮公长庆率之东过渤海定 朝鲜 内乱,今 湖南 吴中丞大澂率之北略 吉林 、 黑龙江 ,周刚敏公盛波、武壮公盛传兄弟更迭随相国 天津 屯戍海上,而 天津 又间遣偏师平 朝阳 之盗;淮军旗鼓,独行 中国 垂卅年。”
淮军的不朽就在于它曾经长时期地充当近代国防的主力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局面,吴汝纶认为:“兵者,逐事而具,事已而更新,不可终穷,而大要归于去所不胜以从所胜。”而淮军正是因为在学习西方的先进军事技术、包括引进军事器械和改进训练方法等方面孜孜不倦,始终保持常变常新,才使它在当时国内诸军中处于领先地位。但由于顽固保守势力的干扰和阻挠,淮军的装备近代化在当时又处于一种停滞不前的状态。这就使得他对即将来临的大战忧心忡忡。所以在《碑记》的篇末,他特别点出全篇的主题是:“汝纶则取国家兵制之变及淮军所以制胜者论之,俾后之谋国是者有考焉。”
应该说,正是这样一种高屋建瓴的历史定位,使得淮军昭忠祠和这篇《碑记》一样,成为值得留存和弘扬的历史文化遗产。说来也巧,辛亥革命爆发,黄兴指挥的革命军司令部就设在武昌的淮军昭忠祠,也许他就是在与袁世凯北洋军激战的空隙,了解到昭忠祠的原委。所以在革命 成功 后不久,中华民国元年正月初五日(1912年2月22日),他就以陆军部长的名义发布命令,将各省的湘淮军昭忠祠改为大汉忠烈祠,以纪念在那个屈辱—抗争的年代,为保卫祖国与帝国主义列强浴血奋战而牺牲的先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