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珠峰东坡的片刻欢愉在脑海里奔腾,帐内温度来到零下,我套着抓绒裹在睡袋顿感凉意阵阵,在一片漆黑里又抓了一件羽绒穿上,这才让冰凉的身体有了暖意。
是夜,雪花飞舞,摩拉门青营地一地白茫,两顶深色帐篷在寂静的荒原上分外显眼。
最终还是被冻醒了,杨杨起了个大早,把帐篷外的积雪抖了一番,又返回屋内发呆,想来是到了出山日,心里才略有所思。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一起同睡这么久,杨杨的稳定情绪很让心安,正如他的微信签名,是个拥有着良质品质的好队友。
山川大地已经被白雪染白,摩拉门青峰与众雪山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见天日,荒原的尽头一眼望不到边,我只知道那是我们下山的方向。
我们的食物也几乎见底,我把最后一点馕饼丢在锅里,就着一根菠菜,煮了一锅大杂烩。徒步中最不受待见的冲锋衣今天再次有了用武之地,用来抵御寒风再好不过。我与杨杨快速收帐,将装备填充入行囊,行走多日,背包明显变轻了,心里的包袱亦加速卸载。
两段行程,我们已完全适应海拔,身体也不再有任何高反带来的不适。我和杨杨走在前面,辉和周跟在后面,我们四人顺着一条溪流朝着海拔6000米的垭口进发。
很快我们来到这座下山前的最后一个垭口面前。这是一处极为宽广的原野,到处布满拳头般大小的砾石,植物也没了寄居之所,就连飞天走兽也在这里失去了踪迹。
荒原上,只有我们一行六人,寂静到窒息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
上行的道路没有明显的路迹,需要一点点开路,为了让自己节省一些体力,我开始走Z字形路线,一边寻找有人走过的泥路,尽量避免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一个多小时后,我就登上了垭口,杨稍后也跟了上来。
站在6000米垭口凝望四周,大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打在脸上啪啪作响。我们的来时路还笼罩在雨雪霏霏的阴霾里,完全没有开化的端倪,而我们的去路,则是阳光普照在山峦之上,将沉睡的大地从噩梦中唤醒。
此时此刻,我终于战胜了自己,站在了这次徒步行程的最高点。泾渭分明的现实世界,在此刻变得如此焦灼。
我和杨杨沿着轨迹慢慢往下走,绕过一处冰川,很快就在山腰上就看到了远处的野博康加勒冰塔林。冰塔林分布稀稀拉拉,很网上的资料极为不符,心中不免一惊。
再穿过一段极为陡峭的急速下坡路,我们来到这条冰川的最底部,才休息吃了一口路餐,鹅毛般大雪不期而至。修整片刻,我和杨接着赶路,此时轨迹已出现偏差,我们只好自行择路,绕上了一块台地。
暴风雪来势汹汹,我们躲进一处凹地暂避风雪。杨杨有点担心糟糕的天气,侧身问我,要不别走冰塔林了。我劝他放宽心,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知道,如果不到野博康加勒冰塔林,真的会遗憾终身。
杨杨的担心也并无道理,野博康加勒冰塔林是万年冰川,穿越其中是一件极为冒险的行为,万一不小心踩到暗冰,是可能会滑坠入湍急的冰川融水。就在我们出发前几天,上海的一位姑娘进山不久后失联,网上许多人猜测她很有可能在野博康加勒冰塔林这一带遇上了麻烦。
雪没折腾太久便停了,杨杨再次向我确认,看我意志坚定,他只好跟在后面,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朝着冰塔林方向继续前进。过了多个起伏的凹地和凸地,两人终于来到希夏邦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野博康加勒冰塔林。
希夏邦马峰脚下,一路上洁白晶莹的冰塔林绵延不绝。我们站在与冰川齐高的台地上远眺这一震撼奇观,波澜壮阔的冰塔林拔地而起,有被雕琢成金字塔一般的形态,也有连绵雪山群复刻版的样子,形状各异如同雪域高原上的琼台楼宇。
我高兴地忘乎所以,快速卸下背包从台地下行,跑到一丛丛冰塔林身旁。与其亲密接触,磅礴与大气之感油然而生,仿佛人类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再靠近端详,冰体中近在咫尺,渗出的融水使得冰塔的基部呈现出半透明的魔幻冰蓝色,令人神魂颠倒,梦幻迷离。
此刻,所有的付出都非常值得,一切能组织的语言也变得苍白,我只想再吃一个苹果,暗自庆幸活着真好。
队友们也从另一侧山上纷纷下来,在冰塔林汇合。大家放开怀抱尽情与冰塔林相拥,尽情地拍照留念,如孩子般天真,浪漫。
下午两点,我们仔细确定了轨迹,迅速穿过冰塔林,在希峰BC拍了此行最后一张合照,便朝着219国道方向大步流星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