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夏邦马的小黄花 - 游记攻略 - 8264户外手机版

  游记攻略
(六)


雨莫名熄火了。我得以出帐,伸了伸这一对几近颓废的手臂,插在腰间朝着珠峰的方向暗自大骂起来,这日你祖宗的雨季,任凭什么绝美风光都白瞎了。


山川一时被我骂得无语。藏民们也从棚子里走出来围观,顺势观了观天象,断言明日会有好天气。我赶忙收敛气急败坏的亵渎之举,连连给雪山们道歉。


山里的日子无聊难过,但也好过。日出而作,月升而熄,作息如此规律。算算珠峰东坡出山的日子,仅有两天了,会有奇迹发生吗?能期待一下好天气吗?


醒来之时,雨声淅淅沥沥,今日铁定继续与日照金山无缘了,沉闷的心情再次瞬间涌上来,懒得出帐,也不想做早饭了。


算了,明知雨季硬要上山,还是不要跟自己过不去了。把昨夜剩下的酸奶煮了煮,就着一袋泡面,这算是出山前的一顿大餐了。出帐解手,大惊,混沌的世界竟有了雨霁初晴的样子,嘎玛沟的一众雪山渐有挣脱乌云的封锁之势,一道道晶莹夺目的白光折射在空气里,远方也跟着明亮了起来。


杨杨耷拉着脑袋从远处走回来,表情中透露着无奈,说是原本昨夜谈好的下山马夫,临时又要加价。杨有些愤愤不平,在人迹罕至的大山里与他人理论也毫无意义,于是再度改变计划,先同我们下撤到措学仁玛营地,再看身体情况是否要再继续找马帮。


去措学仁玛的路其实有一大半是原先的来路,从营地出发的前几公里几乎一路都是下坡,脚步也轻巧许多,我们很快就走至大流沙。站在大流沙之巅俯视嘎玛沟,拨开遮天蔽日的浑浊气流,此刻山间绿意处处彰显生机,仿佛是从一片翡翠绿湖泊中倾泻而出。


杨杨骑着马儿要从俄嘎营地先行,示意我捡出点东西给马驮,快要下山背包重量轻了许多,肩膀上的肌肉也有了负重记忆,竟不知要交给他些什么,随手把一袋帐篷杆子送上了马。


可等我们下到嘎玛沟谷底,居然又追上了他,杨杨说,不靠谱的马夫要去换一匹马,让他自行走到谷中的废弃房子附近等他。


四天的嘎玛沟珠峰东坡,我们几乎贴着沟谷山腰旖旎而行,眼下行走在嘎玛沟谷底,真正与这条接触联通世界屋脊的巨臂零距离。我们站在马卡鲁峰脚下清楚地看到苍茫原始的万千植被,内心感慨不已,世界的神奇美妙在这里发芽,与冰川河流一起迈向人类的辉煌。


重回汤湘观景台是一段艰难的爬升路,好在雪山群在阳光的催促下现身,与雪山相拥,不至于走得太过痛苦。有阳光相伴,呼啸山风居然显得微弱而柔和,马卡鲁峰山体中部的冰川在熠熠发光,预示我们未来路一片光明璀璨,珠峰东坡徒步进入到愉快的阶段。


回到汤湘观景台,仿佛时间凝滞,一切岁月完好。


剩下去往措学仁玛只有几公里,有阳光的加持,蓝天白云下走起路来脚底生风,我开启甩人模式,爬坡绕弯更不在话下,全力加速赶往营地。左侧的雪山群越来越多的山峰相继现身,以至于完全搞不清哪一座是珠峰,哪一座又是洛子。


措学仁玛是珠峰东坡最后一个营地,海拔接近5000米,我们多走了一点路,选择在没有牧民房子的湖边扎营,这里也远离了凯乐石的那支商业队,图一些清静。


山间的风疯子般急速扩散,就连庞大的雪山也不能幸免,搭帐、煮饭、休息,半夜起来雾气已散去多半,遂向星空祈祷,然后静待第二天的日照金山。


徒步珠峰东坡无疑是近距离观赏这场喜马拉雅雪山盛宴的最佳方式之一。而措学仁玛正是这条线路中180度对视一大片神山的神仙级点位。


“出来了!”“出来了!”一阵连续的急促躁动声从帐篷外四面八方传来,此时此刻我们这四顶孤立在湖边的帐篷被乌泱泱的人群所包围。


清晨5点半,我们在措学仁玛迎来了珠峰版日照金山。


湖的尽头,乌云再也压不住神明的光明之路,连绵不绝的银白色珠峰雪山群傲立在苍穹,白色雪顶和褐色底座泾渭分明,无暇的着色倒影成湖水中一幅水墨画,如梦如幻,每一座雪山都迸发着独特的能量,让人浮想联翩。


一瞬的功夫,太阳从东方升起,起初晨光打在洛子峰一角,仿佛火焰般矗立在天际线上。然后金色的光芒缓缓向其他山体移动,马卡鲁、珠穆朗卓、珠峰,最终朝晖将整个雪山群渲染成金色。碧空苍穹下,雪峰环抱,飘云拂岚,霞光绰约,犹如仙境。


顷刻的壮丽,心中所有的失落与疲惫,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七)


珠峰东坡的片刻欢愉在脑海里奔腾,帐内温度来到零下,我套着抓绒裹在睡袋顿感凉意阵阵,在一片漆黑里又抓了一件羽绒穿上,这才让冰凉的身体有了暖意。


是夜,雪花飞舞,摩拉门青营地一地白茫,两顶深色帐篷在寂静的荒原上分外显眼。


最终还是被冻醒了,杨杨起了个大早,把帐篷外的积雪抖了一番,又返回屋内发呆,想来是到了出山日,心里才略有所思。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一起同睡这么久,杨杨的稳定情绪很让心安,正如他的微信签名,是个拥有着良质品质的好队友。


山川大地已经被白雪染白,摩拉门青峰与众雪山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见天日,荒原的尽头一眼望不到边,我只知道那是我们下山的方向。


我们的食物也几乎见底,我把最后一点馕饼丢在锅里,就着一根菠菜,煮了一锅大杂烩。徒步中最不受待见的冲锋衣今天再次有了用武之地,用来抵御寒风再好不过。我与杨杨快速收帐,将装备填充入行囊,行走多日,背包明显变轻了,心里的包袱亦加速卸载。


两段行程,我们已完全适应海拔,身体也不再有任何高反带来的不适。我和杨杨走在前面,辉和周跟在后面,我们四人顺着一条溪流朝着海拔6000米的垭口进发。


很快我们来到这座下山前的最后一个垭口面前。这是一处极为宽广的原野,到处布满拳头般大小的砾石,植物也没了寄居之所,就连飞天走兽也在这里失去了踪迹。


荒原上,只有我们一行六人,寂静到窒息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


上行的道路没有明显的路迹,需要一点点开路,为了让自己节省一些体力,我开始走Z字形路线,一边寻找有人走过的泥路,尽量避免踩在湿滑的石头上。一个多小时后,我就登上了垭口,杨稍后也跟了上来。


站在6000米垭口凝望四周,大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打在脸上啪啪作响。我们的来时路还笼罩在雨雪霏霏的阴霾里,完全没有开化的端倪,而我们的去路,则是阳光普照在山峦之上,将沉睡的大地从噩梦中唤醒。


此时此刻,我终于战胜了自己,站在了这次徒步行程的最高点。泾渭分明的现实世界,在此刻变得如此焦灼。


我和杨杨沿着轨迹慢慢往下走,绕过一处冰川,很快就在山腰上就看到了远处的野博康加勒冰塔林。冰塔林分布稀稀拉拉,很网上的资料极为不符,心中不免一惊。


再穿过一段极为陡峭的急速下坡路,我们来到这条冰川的最底部,才休息吃了一口路餐,鹅毛般大雪不期而至。修整片刻,我和杨接着赶路,此时轨迹已出现偏差,我们只好自行择路,绕上了一块台地。


暴风雪来势汹汹,我们躲进一处凹地暂避风雪。杨杨有点担心糟糕的天气,侧身问我,要不别走冰塔林了。我劝他放宽心,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但我知道,如果不到野博康加勒冰塔林,真的会遗憾终身。


杨杨的担心也并无道理,野博康加勒冰塔林是万年冰川,穿越其中是一件极为冒险的行为,万一不小心踩到暗冰,是可能会滑坠入湍急的冰川融水。就在我们出发前几天,上海的一位姑娘进山不久后失联,网上许多人猜测她很有可能在野博康加勒冰塔林这一带遇上了麻烦。


雪没折腾太久便停了,杨杨再次向我确认,看我意志坚定,他只好跟在后面,我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朝着冰塔林方向继续前进。过了多个起伏的凹地和凸地,两人终于来到希夏邦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野博康加勒冰塔林。


希夏邦马峰脚下,一路上洁白晶莹的冰塔林绵延不绝。我们站在与冰川齐高的台地上远眺这一震撼奇观,波澜壮阔的冰塔林拔地而起,有被雕琢成金字塔一般的形态,也有连绵雪山群复刻版的样子,形状各异如同雪域高原上的琼台楼宇。


我高兴地忘乎所以,快速卸下背包从台地下行,跑到一丛丛冰塔林身旁。与其亲密接触,磅礴与大气之感油然而生,仿佛人类在它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再靠近端详,冰体中近在咫尺,渗出的融水使得冰塔的基部呈现出半透明的魔幻冰蓝色,令人神魂颠倒,梦幻迷离。


此刻,所有的付出都非常值得,一切能组织的语言也变得苍白,我只想再吃一个苹果,暗自庆幸活着真好。


队友们也从另一侧山上纷纷下来,在冰塔林汇合。大家放开怀抱尽情与冰塔林相拥,尽情地拍照留念,如孩子般天真,浪漫。


下午两点,我们仔细确定了轨迹,迅速穿过冰塔林,在希峰BC拍了此行最后一张合照,便朝着219国道方向大步流星下山。


(八)


这就出山了么,这就结束了么。


坐在中科院的科考车上,笨重的皮卡车拖着我们在柏油路上奔走疾驰,穿过一个个不知名村镇,我们与野博康加勒冰塔林的距离在不断拉远,直至一头扎进复杂的现实世界,一如从优帕村回到定日的场景,也正是一辆皮卡车,我们狼狈地挤在后排座上,反复数落山里经历的种种苦楚。


责之切爱之深。


可是我好像习惯了山里每天搭帐篷睡觉的日子,也开始怀念大家在一起前仆后继征服一处处垭口的时光。终于可以洗个热水澡了,网络也有了信号,每天也不用做饭,也不用和杨杨挤在一顶帐篷里裹着睡袋睡觉,忽然之间,梦中的记忆一下子全都结束了。


我还是很不习惯。


聂拉木的盛行热带季风还在肆虐,黄豆般大小的雨打在人的身上,钉子般的疼痛感让人分外清醒,我们在一家川菜馆里吃了庆功饭亦是散伙饭,包厢里昏暗的灯光下觥筹交错,任由心绪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小城乱飞。


修要在聂拉木停留几日再由陆路前往尼泊尔,我们五人包车回到拉萨的另一间青旅。


漫步在拉萨街头,白天高原的太阳很是毒辣,我领着一行人去了哲蚌寺,上山的路上我们健步如飞,引得路人连声惊叹,他们哪里知道,我们曾经在徒步路上的有过曲折故事。


徒步,不只是走路。


“我曾踏足山巅,也曾进入低谷,二者都让我受益良多。”在山里,常把这句游戏中的台词挂在嘴边,当我在出山后复盘的时候,我在深思的是,我的受益良多到底在哪里?


云雾缭绕的雪山,璀璨浩瀚的星空,山河与飞瀑,还是繁花与野草。又或者是翻山越岭的冷酷,无名河中的溪流探险,还是沾满泥浆的裤脚,亦或是山谷中摄人心魄的凌冽风雪,失意和释怀,爱与恨意的交织,以及行走几十公里累计的几万步后的满足。


迷路时,心思缜密的葱哥会第一时间判定方向;独孤时,性格温和的杨杨递来的关怀之语令人温存;气氛沉闷时,淘气包小周冷不丁抖包袱专治各种不开心;还有修,做事老练沉稳,足以让队友心安;当然辉仔,我们相识四年还能携手徒步,还需要其他形容词来赘述吗?


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坚持写完的游记。所以,我到底还要写什么?我实在是很难用笔端说清楚。


从山里的的无限自由到城市的自我束缚,出山后的这两天,我们从身体的极限痛苦中得到解脱,但徒步的戒断反应却在心里隐隐作痛。这两个极端的跨越,要在几日内消化完确实不太真实,小周好似看穿了一切。


远山不见我,而我见远山。


于是,我们哼着平凡之路,兴高采烈驾车驶向洛堆峰。(全文完)


围观欣赏美景
发表回复 关闭 发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复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