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晋纪行* - 安徽 - 8264户外手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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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张先赋 于 2026-01-19 11:09 编辑

到黄土高原上的山西看些什么呢?有限的地理常识告诉我东太行西吕梁,中间汾河湾,仅此而已。山西的自然风景可能并非上乘,那么五台山、晋祠、云冈佛窟等历史人文该隆重出场吧?
但当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所有想象都被具象的感受所冲刷和重塑,看来,这不是一次轻松的观光之旅,应该是一场在山河与岁月里的跋涉,一次对华夏文化根脉的追问。

一、自然的风骨
太行山虽然并非此次旅游团行程,我却因数年前的绘画写生,到过晋豫交界的南太行。当我们千里驱车,越过淮河与黄河时,一马平川的中原大地渐渐收束,地平线上那道青灰色的巨大屏障如屏风般展开。太行山不是江南丘陵的秀媚,也非桂林山水的奇巧,是顶天立地的雄浑与苍劲,裸露的岩石呈深褐色,岩层纹理层层叠叠,有的覆着低浅草树,远看就是一幅幅浅绛山水画,却比画里多了几分磅礴气势。
今天,我们也在穿行太行山脉南端,极目四眺,千峰奇秀,万壑险绝。太行山像道天然城垣,分割了地理,也塑造了性格它赋予了山西沉稳坚韧的底色,隔绝外界纷扰,也守护着内部积淀。
如果说太行山脉是山西沉静的骨,那壶口瀑布就是山西躯体中生生不息的魂。离开太行,奔向西边的黄河,越靠近吉县,空气里的水汽越重,好似烟花三月的江南。走上晋陕交界的跨河桥,隐约听见一种似千军万马奔腾,又像雷声滚过山谷的轰响。
越过水石泥泞的宽阔河床,逶迤到了观景台,眼前景象让人瞬间屏息黄河水从上游的宽阔河床横涌而来,骤然跃入狭窄的壶口石槽,浑黄的水流如脱缰野马,轰隆隆砸在谷底岩石上,大有龙跃黄河的气势。瀑布溅起的几十米高水雾,弥漫半空,阳光下能看见一道道彩虹。风把水雾吹过来,带着黄河特有的土腥味这是母亲河的味道,也是山西骨子里的味道。
我忽然想到所谓自然风骨的蕴意不只是山西自然的壮美,而是藏在山水里的精神。太行山的硬,是立得住、撑得起的沉稳;壶口瀑布的猛,是冲得开、折不弯的激情。这是千万年岁月里,山与水自己养成的底气,一张一弛,一静一动,构成了山西大地的生命基调。

二、三晋宅院
离开壶口往晋中,那里藏着山西的烟火气,一座座深宅大院里,用砖石写就的家族故事,每一座都藏着不一样的家道,是晋商传奇最鲜活的注脚。
祁县的乔家大院,本名在中堂,远望一片青砖灰瓦建筑群,不算高大但规制齐整,墙头上的砖雕精美。院门高悬慈禧太后福种琅嬛的题匾,这是当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逃难路过时,乔家礼赠三十万两银子后赐题的。但乔家并非攀附权贵发家,他们从经营豆芽与豆腐作坊开始,秉持积德行善与诚信,最终成就他们的核心产业一一票号,人称汇通天下。
虽然他们最终衰落了,那是因为社会变革的历史必然,现代银行业的强势崛起,已成为不可阻挡的社会洪流。但他们毕竟辉煌百年,而且乔氏后代繁衍至今,能人辈出。更可贵的是,乔氏后代出于民族大义,毅然决定将如此祖宅,无偿捐献于当地政府,这对于乔家大院的文化遗产保护,以及山西文化旅游事业发展,都具有非凡的历史意义,足以体现乔氏族人的远见卓识。
进了大门,第一感觉是规矩,听说院落呈囍字形,分六个大院、二十个小院,每一条走廊、每一道门都对着正中间的厅堂,走在里面不会迷路。
乔家的细节藏在砖雕和木雕里。门楼上岁寒三友八仙过海雕得栩栩如生,连树叶纹路、人物表情都清晰可见。据说这些雕刻不是单纯为了美观,也是为了教规矩后院耕读传家砖雕旁,刻着农民种地、书生读书的图案,是要告诉后人,再有钱也要勤恳持家和读书明理。看来这院落不只是住处,还把家风刻在墙上,让子孙日日相看铭记在心。乔家像个严谨的符号,辉煌与压抑并存,既是成功的商业教科书,也是封闭的封建城堡。
灵石县的王家大院,是座依山而建的城堡。由东西对峙的高家崖和红门堡组成,总面积比乔家大十几倍。院落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俯瞰蔚为壮观。进了大院,第一感觉是开阔,不像乔家紧凑,王家是前堂后寝、左文右武,布局讲究天人合一前院厅堂高大,支柱两人合抱,是接待客人、处理家事的场所;后院种着石榴树、海棠花,是女眷和孩子的住处,透着安静详和;左边院子有书房、书院;右边有演武场、马厩。
最震撼的是王家的城墙。沿着宅院后山往上走,青砖砌的城墙上有垛口、瞭望台,站在上面往下看,整个大院和周围村庄都在脚下,远处太行山隐隐约约。据说,王家耕读传家,也从豆腐坊起手,后又经营金银饰品兼典当放贷。但其后世出了不少高官,最高做到兵部尚书,所以宅院布局兼有官员气派,甚至有防御功能。但王家不只想过好小日子,更想把家族的荣华富贵传承下去。
只可惜,王氏家族的宏图伟业并未持续太久,其后世衰败,以至将这座规模宏大的祖产,以九百两白银的价格,贱卖给刘氏家族。
两相比较,官商兼济的王家,终究不比潜心商道的乔家。
晋城的皇城相府规模也相当宏大,为城堡式建筑。与乔王两家不同,那是清朝康熙年间文渊阁大学士陈廷敬的官宅。只是相府前面冠以皇城,是否有僭越之虞?
听说皇城相府的后人至今仍颇为发达,集团公司总部就在祖宅附近,与乔王两家大院的另一个不同之处是,皇城相府产权仍属陈氏所有,是一家民营旅游产业。
相府的中道庄,是陈廷敬当年的住处,也是其本人亲手扩建的宅院。陈廷敬是康熙的老师,据说其一生清廉,我却难以相信,难道真的是三年清知府,万两雪花银?扩建如此宅院,费用万两亦未可知。
相府最特别的是河山楼,七层石楼又高又陡,是陈廷敬父亲为防土匪建的,楼内设施齐备,遇到危险全家人躲进去能住几个月。
皇城相府给晋商民居增添了浓重的政治色彩,体现着学而优则仕的终极理想,晋商的财富最终导向科举功名,商业成功要与政治地位结合,才得稳固与认可。曾有学者认为,晋商在商言商,显得较为纯粹,不似徽商的官商互济,或者说官商勾结。那么,这皇城相府到底是晋商的悲哀还是晋商的荣幸呢?

三、佛光普照
从充满世俗欲望的大院走出,目光投向山西的群山之巅。那里有一种超越尘世的力量,已守望千年。五台山、悬空寺、云冈石窟,这些佛刹蕴藏着慈悲与智慧,也蕴涵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
五台山有公路盘旋而上,车子往山里开,草甸如毯,云杉茂密,空气清凉,远远望见山间寺庙的青、黄屋顶。作为文殊菩萨道场,五台是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首,藏传与汉传佛教在此和谐共处,晨钟暮鼓,梵呗轻唱,空灵又神圣,令人心生宁静。没有宅院的热闹,没有壶口的激动,只有一种平和与安定。
因为团线局限,我们未到知名的塔院寺、菩萨顶,只是参观了殊像寺等,五台山庙宇都供奉着掌管智慧的文殊菩萨,就此参拜亦无不可。五台山佛教是被主流文化认可的体系完备的信仰,千百年来,慰藉着权贵富豪与名流贤达,也抚慰着平民百姓的心灵。
悬空寺位于北岳恒山金龙峡,是一座挂在岩壁上的寺庙。远远看过去,它像幅玲珑浮雕,紧紧贴在悬崖峭壁上,仅靠十几根看似纤细的楠木柱支撑。悬空寺建于北魏时代,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岩壁凹处能遮挡风雨,楠木不怕潮、不虫蛀,所以能保存至今。可惜登寺游客太多,每天都须排队三四个小时,我们无缘参拜。
据说悬空寺里供着佛、道、儒三家神像释迦牟尼、老子、孔子并列,这恐怕是绝无仅有的。它和五台山的皇家气派不同,带着一种孤高与决绝,是修行者为追求精神超脱,用极致决心与智慧而远离尘嚣的证明。
云冈石窟是写进历史课本的华彩篇章,大同市郊的武州山南麓,正是这座佛教艺术宝库的所在。那是北魏皇族以国家之力凿山为窟雕石成佛,石窟亦有岩壁浮雕绵延好几里,据说佛像五万尊,大者高可数丈,小者仅数寸。好几处幽深的洞窟,中置石柱和四周都布满佛像,灯光下的彩绘依旧鲜妍纷呈,不似外面岩壁上的风化与凋残。
最震撼的是露天大佛释迦牟尼像,高十七米,打坐岩壁,面像丰满,双目微闭,略带微笑。袈裟纹理清晰,衣褶飘逸,还能看见当年的彩绘痕迹。
或许因为佛祖亲切平和的神情的感召,游客一时忘却了恭敬与肃穆,忍不住抚摸了大佛。我也怀着宗教与艺术的双重崇敬,轻轻触摸了一下,佛像被太阳晒得温热,心里也突然温暖起来。哦!佛或许原本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能够摸得着读得懂,他的微笑不仅是神的悲悯,更是人的慈善。这些佛像历经千年风霜战火,虽有风化与残损,但那份庄严与慈悲,仍能穿越时空直抵人心。
其实大同还有闻名已久的开发与保护双善的古城,这是大同人自发为立生祠塑像的耿彦波市长所为,而我们只路过其又一治绩所在一一大同御河。我想,这也是当代大同的另一种造像吧?

四、历史的痕迹
山西的故事,远不止佛刹与宅院,它的根系还深植于华夏文明的源头。
晋阳古城修复完好,这又得益于耿公的太原之任。晋阳在中国文化史上,是不可或缺的,不为别的,就因西晋文人刘琨,这位大汉中山靖王之后与刘备同宗的文学名家,在西晋王朝风雨飘摇之际,竟以一己之力,拖家带口,招募义军,镇守晋阳抗胡十载,历尽艰险,虽九死而未悔,终使晋阳成为中国史上的英雄之城,也使得华夏千古文人,因此平凭了几分自豪。
时值傍晚,残阳如血,登城瞭望,一派秋肃。俯瞰城内,大道贯通,楼台亭阁参差掩映,沿街的商铺鳞次栉比,人流涌动,一派繁华景象。
晋祠位于太原市区,是为纪念周武王皇后邑姜及其子唐叔虞而建,有中国古建筑艺术博物馆之说,其始建年代应该不迟于西周。最有名的晋祠三绝之一,是两千多岁的周柏匍匐在圣母殿旁,树皮深褐,裂纹累累,树叶葱笼,老干新枝。
难老泉是晋祠的另一绝,泉水长年喷涌不涸,并成为晋水之源。李白诗云时时出向城西曲,晋祠流水如碧玉。浮舟弄水鼓箫鸣,微波龙鳞莎草绿。难老泉的水流了千万年,还世代滋养着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晋中平遥古城,这座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古城,城墙高过十米,像条巨龙把古城圈在里面。
我们傍晚到此,客栈是座老院子,院里种着石榴树,房间里是仿晋式的土炕,不过生活设施皆为现代。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两边是明清风格的店铺,灯影摇曳中,散发着热闹的烟火气。我们顺便就餐,餐馆环境整洁,菜品醋味浓郁,尚且可口,只是价格与份量不太令人满意。餐后天色已晚,未能登上城墙,一睹古平遥全貌。
忻州的代县有名扬海内的雁门关万里长城上的中华第一关。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两侧城墙龙蟠于山脊,远处群山连绵。山脚蜿蜒的小路应是远古的遗存,和平年代是茶马古道,战争时期必然是纵马驰骋的战道。王昭君曾从此出塞和亲,杨家将也在此血战边关。风从关楼吹过,旌旗猎猎,时有战鼓被人敲响,满目苍凉的味道。回望雁门关下,关城已经藯然成镇,商铺参差林立,泯灭了当年的烽火狼烟。
忽然觉得,山西的历史似乎不仅是过去时,也是现在时晋祠的难老泉还在流,平遥的青石板路还在走,雁门关的风还在吹,晋阳古城的人还在经营着商铺。这些历史的痕迹,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而是活在当下的日子。
多数情况下,旅行就是看风景,而三晋之旅则是在读故事读山的故事,读水的故事,读人的故事,读岁月的故事。山西的故事,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太行的岩石边,流在壶口的瀑布下,藏在宅院的砖瓦间,留在佛刹的香烟中,活在古城的烟火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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