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义海龙屯:一座石头城堡的七百年悲歌 - 贵州 - 8264户外手机版
贵州省有一处世界文化遗产(遵义海龙屯)和四处世界自然遗产(荔波喀斯特、赤水丹霞、施秉云台山、铜仁梵净山)。海龙屯于2015年7月4日在第39届世界遗产大会上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作为贵州省唯一一处世界文化遗产,其知名度却远低于“黄小西吃晚饭”,这确实让人费解。
我是十多年前在一名户外老驴的朋友圈中第一次得知海龙屯这个地方,当时就被照片中那道险峻的“天梯”震撼到了。之后有幸去过两次。两次登屯,感受截然不同——第一次更多是征服的快感,第二次才有余力去细细品味那些石头背后的故事。今得空将其故事整理出来,希望能给以后有机会去游览的人,多一分了解,添一分乐趣。

海龙屯简介
海龙屯位于贵州省遵义市汇川区高坪镇海龙屯村,在遵义市老城西北约28千米的龙岩山巅,又称海龙囤、龙岩囤、龙岩屯,是一处宋明时期的“土司”城堡遗址。屯上最高海拔1354米,屯下海拔974米,相对高差约300至400米。屯顶平阔,面积约1.59平方千米。海龙屯始建于南宋宝祐五年(1257年),毁于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的平播之役,是宋、元、明时期西南播州杨氏土司文化的重要遗存。屯上建有九关,屯前六关:铜柱关、铁柱关、飞虎关、飞龙关、朝天关、飞凤关;屯后三关:万安关、二道关、头道关(该段引自百度百科介绍)。

以夷制夷与改土归流
要了解海龙屯,首先得知道“以夷制夷”和“改土归流”这两个历史大背景。
自秦汉以来,在西南地区(包括遵义,古称播州在内),中央王朝一直实行“以夷制夷”政策——疆土交给向朝廷称臣纳贡的土官来统治。遵义的杨氏土司则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对上与朝廷修好,曾向万历皇帝进献大量优质木材(俗称“大木”),因修复宫殿有功,获赐飞鱼服并升任都指挥使,与明王朝其实没有大的矛盾和利益冲突;对下为维护其统治地位,曾三修海龙屯,行使土司特权,但也与当地的大族“五司七姓”发生了不可避免的了利益冲突,激化了播州内部的矛盾。
所谓“改土归流”,就是废除可以世袭的土司,改为由中央直接任免、可以随时调动的流官。明朝政权稳固之后,势必会逐渐收归地方权力至中央,消除不可控、不稳定的因素,不会任由地方土司发展壮大。在这种大势之下,海龙屯的覆灭成为必然。而海龙屯,就是一座见证了中国西南地区改土归流历史的石头史书——这恐怕也是它能入选世界文化遗产最重要的原因。
思南、思州之战:改土归流的先声
海龙屯背后的故事,要从统治播州长达七百余年的杨氏家族说起,中间贯穿着思南、思州之战的先例,以及杨氏最后一任土司杨应龙因质子死于重庆而与朝廷决裂的悲剧。
在杨应龙之前,贵州最大的土司之一是思州田氏。明永乐年间,思州宣慰使田琛与思南宣慰使田宗鼎因争夺朱砂矿,爆发大规模内战(史称“沙坑之战”)。明成祖朱棣借机派镇远侯顾成率大军压境,将田琛和田宗鼎擒拿处决。永乐十一年(1413年),明廷废除思南、思州两大土司,将其地盘收归中央,并以此为基础设立了贵州承宣布政使司——也就是贵州省。
这一战,开了西南“改土归流”的先河。此后,播州土司杨应龙成为明廷在西南最大的眼中钉。有趣的是,最后与杨应龙一起自焚而亡的爱妾田雌凤,正是田氏之女,这其中的恩怨纠葛,耐人寻味。
杨应龙:一个被逼反的土司
杨氏家族从唐末杨端开始,到杨应龙这一代,已统治播州近八百年。杨应龙治下严苛,与辖区内的“五司七姓”(当地大族)矛盾极深。万历十八年(1590年),何恩、宋世臣等人进京告发杨应龙谋反。当时的贵州巡抚叶梦熊力主改土归流,借机强烈要求严惩杨应龙;而四川官员则认为杨应龙是四川的屏障,主张安抚。这种“疆吏一剿一抚”的矛盾,给杨应龙心里埋下了怨恨的种子,他的行事也越发跋扈。
面对朝廷的围剿压力,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杨应龙在四川官员的斡旋下同意投降。他提出:交四万两银子赎罪,自己去官,由长子管理地方,并将次子杨可栋送到重庆府作为人质。
杨可栋被关押在重庆,朝廷为了逼迫杨应龙,迟迟不肯放人。不久,杨可栋竟然死在了重庆的监狱里。杨应龙悲痛欲绝,派人去重庆索要尸体,却遭到朝廷拒绝。拿不回儿子的尸体,杨应龙彻底绝望,更加笃信其子为朝廷所害。他放出那句著名的狠话:
“吾子活,银即至矣!”(我儿子活着,银子马上送到;儿子死了,一厘都没有!)
从此,杨应龙断了与朝廷的妥协之路。为了泄愤,他开始主动出击,血染綦江,围攻重庆——他不仅要反,更是为了报复。此举也彻底激怒了万历皇帝,谋反之罪就此坐实,再无缓和余地。

平播之役:海龙屯的末日
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明廷调集二十四万大军,由李化龙指挥,分八路进发,发动了著名的“平播之役”。杨应龙退守祖上经营数百年的老巢——海龙屯。
这座城堡建于龙岩山巅,三面悬崖,只有一两条小道可通。九道关口中,尤以飞虎关前的“三十六步天梯”最为险绝——每一级台阶都高达半米,且倾斜15至45度,进攻者必须手脚并用,而守军只需推下滚木礌石。我亲眼站在天梯下仰望时,只觉得那是一道通向天空的石墙,实在想象不出当年的明军士兵是怎样冒着箭矢滚木向上攀爬的。

明军围困海龙屯长达五十天,动用了当时最先进的火炮。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冷兵器与火器的大对决。最终,因守军内部分化(有说法是万安关提督舒自请降引路),加上明军从后山找到小路,内外夹攻。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六月初六,海龙屯被攻破。
杨应龙看着满山的大火,知道大势已去,与爱妾田雌凤点燃房屋,自缢身亡。杨氏家族七百余年的统治,至此终结。明廷将播州一分为二,设立遵义府(属四川)和平越府(属贵州),正式派遣流官管理。此役之后,也正式掀开了西南地区改土归流的帷幕。
海龙屯被一场大火化为废墟,但它见证了思南、思州之战的先例如何让土司们兔死狐悲,也见证了杨应龙在改土归流大势压迫下的疯狂挣扎。而质子的死,则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这个延续了八百年的家族,最终化为贵州龙岩山上那一座座沉默的关隘。

站在那些残存的关墙前,我在想:杨应龙究竟是逆贼,还是一个被时代碾过的悲剧人物?如果他的儿子没有死在重庆,如果他拿回了那具尸体,历史会不会改写?可历史没有如果。那些石头不会说话,但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一段被大火烧焦的记忆。七百年的基业,二十四万大军的围攻,五十天的围困,最后浓缩成废墟上一缕青烟。走在飞虎关的三十六步天梯上,我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滚木落石的巨响,听见那个父亲绝望的怒吼。
或许,这才是海龙屯最打动人的地方——它不仅是一座军事城堡,更是一个父亲、一个家族、一个时代在历史洪流中的无声挣扎。而当你亲手抚摸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时,这段七百年前的故事,才算真正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