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远古幻象:千年前的血色祭祀,与被隐瞒的真相
站在墓地中央,一阵狂风卷起黄沙,扑面而来。
我的眼前突然一阵恍惚,仿佛穿越了四千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水草丰美的远古时代。
罗布荒原的沙梁上,缓缓走来一群身着麻布袍、头戴毡帽、脚裹牛皮靴的人群。他们驱赶着牲畜,携带着行囊,男女老少浩浩荡荡。亚麻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肤色,昭示着他们跨越万里而来的血脉。
队伍里的青年人拿着牛筋作弦的弓箭,来回呼喊着什么;人群中间,一位慈祥而威严的老者被簇拥着,毡帽上插着几根色彩艳丽的羽毛,手持一根木杖,杖上挂着一副胡杨木雕刻的面具,神圣而肃穆。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
他们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这片碧波荡漾的小河边。
画面一转,我又站在了那座正在修建的沙丘上。
年轻的亚麻袍青年拉出了一头精壮的公牛。庄严的老者面对着沙丘,低着头,用无人能懂的语言低声祷告,声音时而哀愁,时而高亢,虔诚地挥舞着双手,左手拿着古老的权杖,右手握着多彩的石头念珠。
随着老者一声令下,青年们用锋利的刀子划过了公牛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淋漓在削成菱形的胡杨木柱上。老者戴着面具,拿着刀,在染血的立柱上,划出了7道深深的圈痕。
妇女和青年们快速剥离整张牛皮,覆盖在一具像独木舟的棺木上。
棺木里躺着一位身着麻布袍的少女。她头戴美丽的毡帽,羽毛在帽檐上借着阳光,展现着耀眼的流光。她紧闭着美丽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精致的五官,白皙的肤色,亚麻色的秀发从帽檐下露出来,整个人安详地躺在里面,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有人拿着厚重的胡杨方块,盖上了小舟最后一个缺口,把那美丽的面孔,覆盖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下。厚重而流淌着新鲜血液的牛皮,被合力覆上了她躺着的小舟。随着日照与风干,牛皮不断缩紧,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少女的一切,也封印了几千年的时光。
她的周边,林立着无数根被鲜血染红的菱形或扇形胡杨木柱。每一根下面,都埋葬着不止一艘穿越生死的小舟。血红的夕阳下,整个墓地残忍而又神圣,一个个巨大的牛头,被绑在最高的那立柱上,俯瞰着整片荒原,也像无数先祖之魂,在慈祥而严肃地、默默注视着他们的子孙。

风沙再次席卷而过,眼前的幻象瞬间消散。
我依旧站在那片立柱群中央,脚下是冰冷的黄沙,耳边是风沙穿过立柱的呜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穿越了千年的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几千年前,真实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贝格曼当年始终不懂,为什么这些生活在荒漠里的人,要用船来做棺木。
直到后来的考古成果出来,人们才终于明白——万千年前的罗布泊,不是如今寸草不生的沙海。那时孔雀河的支流纵横,小河碧波荡漾,罗布泊烟波浩渺,他们是逐水而居的人,是划着独木舟远道而来的人。船,是他们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活着的时候,船载着他们在河上穿行,捕鱼,在陆地上生活、放牧、种植;
死去的时候,船载着他们的灵魂,穿越生死的长河,去往永恒的往生。
这是独属于小河人的,穿越了万千年的,最极致的浪漫。
可浪漫的背后,是至今无人能解的谜团,和被刻意隐瞒的真相。
奥尔德克当年反复提起,立柱群的南坡,曾有一座小木屋。厚厚的木板构成了墙和顶,屋顶盖着牛皮,木屋内墙被全部涂成红色,地面上散置着无数牛头,小屋的中部,曾挖出过一口盛放女尸的棺木。
可2002到2005年,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小河墓地的全面发掘,始终没有找到奥尔德克所述的独立、完整的史前“红房子”建筑遗存,也未在墓地周边找到同时期的大型定居房屋遗迹。
官方的结论是,奥尔德克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可我,就在这片沙山上,在立柱群的西北角,看到了被风扒开表层的浮沙后,我的指尖触到了坚硬的、人工夯筑的土坯地基。

我细细地漫步观察;清晰的门框轮廓、墙体结构,完整地出现在眼前。土坯的断面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的漆痕。
奥尔德克没有说谎。
这座红房子,真的存在。
那一刻,我的脊背瞬间发凉。
为什么?为什么这座真实存在的建筑,没有出现在官方的考古报告里?为什么小河墓地的真实测年结果,被刻意压缩了近四千年?还有多少真相,被掩埋在了这片风沙里?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距离这里不远的孔雀河主干道上,那道距今数千年的人工大坝遗迹。
当年的先民,是如何修建了这道大坝,精准地拦截了流入小河区域的水源?
也就是说,他们修建这座墓葬群时,乘舟而来举行盛大的祭祀;祭祀结束后,他们乘舟而去,随即关闭了入水口,让这片区域慢慢干涸,彻底断绝了后来者进入的可能。
这是何等精密的设计,又是何等决绝的封印。
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
这里距离库鲁克塔格山脉极近,那里有传说中巨人风化后的头颅遗迹;从这里往西到阿克苏阿拉尔市,曾出土过距今5000年以上的昆岗巨人墓群与完整尸骸。
一万多年前,这片如今的死亡之海,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站在沙丘边上,无尽的思绪翻涌。
偶然抬头,远处的天际,赫然出现了巍然的悬崖峭壁。它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清晰得触手可及,却又永远走不到跟前。
果然像史料里记载的一样,每当天晴的时候,这里就会出现令人绝望的悬崖海市蜃楼,让进来的人,彻底迷失回去的方向。
考古记载里,这里最后一次祭祀,是在1800年前。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这里,再也没有人举行过祭祀。
他们或许已经离开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谜团,和这片被风沙封印了四千年的禁地。
我慢慢清醒过来。这是我第四次来到这里,记录下眼前看到的一切。
周边早已没有了当年散落的尸骸,取而代之的,是高端越野车队来观赏的游客留下的遍地塑料瓶和垃圾,比我2018年、2019年、2021年来的时候,更加破败不堪。
很多人不知道,2018年,我第一次独闯这里的时候,打破了此前12年,没有人能孤身活着走进来、再活着走出去的记录。
在离开之前我再次对着这片墓地,恭敬地躬身告礼,背起行囊,转身踏上了归途。
这座被奥尔德克称为“魔鬼的王都”“神灵栖息的地方”“亡魂的安息之地”的血色殿堂,再次沉入了风沙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