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防水装备——塑料袋
这一部长达数十万字的单车日记,从2011年8月1日开始动笔,断断续续历时一年零四个月总算大功告成!我深感写日记比骑车更需要毅力去坚持!
这一部长篇日记,从头到尾的每一篇、每一段、每一个词、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我都是倾尽心力,认认真真写就的。虽文笔不工,却是绝对忠于事实,不编造、不歪曲、不夸张,就像骑行时我始终坚持的“三不”原则一样。至于花如此长时间和经历来写这个的目的,很单纯很简单,就像开篇所说: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数十年之后,当我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回忆平生,我不希望因为现在放弃了这次壮游而感到懊悔!更害怕为此生的碌碌无为、风平浪静而感到羞愧!”这是我写在全篇最前面的一段话,如今,我想,就算今后的人生道路上遇到再多挫折和困难,只要想到我在海岸线上的激情岁月,就不会有太多懊悔和羞愧了。
这部日记,不少读者建议我出书,其实我也稍稍想过这件事。才写不久时,有出版商找过我,说哪里哪里需要删减、哪里哪里需要浓缩、哪里哪里需要夸张、哪里哪里需要修改、哪里哪里需要扩展、哪里哪里需要添油加醋……我说,先等忠诚地按照自己的真实经历和意愿写完了再说吧,无论最后出版的版本会被刻画成什么样子,至少我自己手里有一个可以无愧地传之子孙后世的真实故事!
没想到,这一写就写了一年多。连世界末日都快到了,当年的出版商早就不知所踪了。没关系,我已经满足于此!
自从这部长篇日记在几个论坛连载以来,我得到许多朋友的关注。其中有一部分人受到激励,也开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之旅。还有少数人,也“冲动”地沿着我的足迹,走了一趟海岸线。
我很欣慰,我的经历鼓舞了如此多的人们果断告别自己早已不堪忍受却又一直没有勇气走出的旧时代,开启他们崭新的人生。无论你们是骑行、徒步在路上,或是搭车、火车、飞机旅行,或是寻觅新工作,或是开创自己的事业,或是其他形式,我这一部险些力所不能及的冗长、啰嗦、杂乱无章的口水日记能起到这样的积极作用,我已经知足了!
最近,我看过一些单车旅行者写的书,其中有一些东西引发了我深沉的共鸣。我认为我也必须剖析自己的内心变化,负责任地说出来,以为后来者鉴!
人,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综合体。在这里我只说一点:不知为何,我的经历能够激励别人,却再也无法强烈地激励自己!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其实,这句话是足够让我们这种有着强大内心的人感到彻骨恐惧的!
单车旅行者刘文在他的的《单车上路》一书的尾声中,也同样诉说了自己的困扰:“这就是结局吗?在路上无数次思念家乡,回来后却不得不靠诉说和回想路上的经历来安抚自己的孤单……难道不停地上路就是我的未来和最终归属吗?这些疑惑在我脑海里面盘旋着,吃饭时、睡觉时、与人交往时、时时刻刻都在影响我。”
国外一位旅行家尼克·丹齐格也有差不多的心理问题:“我身无分文,只能暂居于父母家,我认为自己始终没有改变,但目前却陷入两个世界中,进退维谷,我在自己成长的世界中是个局外人,但对于自己经历过的地方,也不是个局内人……我的心头沸腾,愤世嫉俗……”
是的,我也有这类似的困扰——虽然我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有一份可以维持体面生活的收入。但在旅行结束一年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人格分裂。而两年后的今天,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惘。
出发时,我还只是一个刚刚工作一年,实际约等于没有社会经验的黄毛小子,现在看来当时的许多想法都十分幼稚。
在我脱离现实社会大半年(包括后面的背包旅行)又突然回归正常轨道之后,我发现我已经很难适应这个社会。强烈的对比,让我把许多曾经“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事物看得异常透彻。对现实的失望感,与自己高洁到洁癖程度的理想激烈冲撞,让我痛苦不堪!
在路上,我有很多朋友,还有有更多关注我的人,而当旅行结束时,联系开始渐渐减少,感情是依旧存在的,但激情却已消散。到后来,终于彻彻底底被打回到上大学之前的交际圈子,甚至更小。
我猛然发现自己的交际能力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旅行世界,而根本不适用于这个世俗的社会。我,以及许多我了解过的长时间的独自旅行者,都有严重的“交际疲劳症”,没有与人交往的强烈愿望。被迫地,过于关注自己,习惯了一个人骑车,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问题,习惯了凡事依靠自己。我彷徨无措。
我也发现自己虽然可以完美地规划出旅行线路和步骤,却难以把握自己人生前进的方向。就算工作做得再好,工作效率在高,也只能像一只被困在网子里焦虑不安的无头苍蝇一样疾速乱撞,头破血流。我坐立不安。
在旅行即将结束时,我甚至写过这样的话:“欢迎大家来听我讲故事。”而现在,虽然我还是能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地叙述旅途上的那些有趣的见闻,但内心里其实已经极端厌恶。对于我来说,我只能从我自己的讲诉和别人的赞叹中获得一种虚拟的自豪感,这会使我越陷越深!还好,我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们基本上都不在问我要故事,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关爱。
所以,要坚持写下这一大本日记,在相当程度上对我来说,是极其痛苦的。
很多人,一些宅男宅女,偶尔灵魂附体,决定走一遭。我经常看到有行前宣誓式的帖子,写得激情洋溢、光芒四射(其实我自己的行前帖也是这样)。频率比较高的是这样一些话:
“我就不信,骑行一千多公里还没有艳遇!”——我要告诉你,哥骑了差不多一万公里,也没一次正儿八经的艳遇。
“为了谁谁谁,我要骑行XXXX公里去找你。”——别扯蛋了,好好想想,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奥运会、世博会、亚运会、XX会,千里走单骑,耶!”——这是我听过最多的、最无头无脑的也是最恶心的理由之一。
……
对于每一个行前向我咨询的人,我都会苦口婆心地劝告:“要走,可以,千万不要有太多杂念。无论你经历了多少,无论你看过多少风景,最终都是为了认识自己。”
我走过了,也看过其他走过的人写的东西,我知道走过之后的感觉是什么样子。上面啰哩啰嗦写了那么多,其实也没有百分百地表达出我的内心,反正不会是出发前理想中的样子。
你可以在行前就为回来后做好妥善的安排,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回来后先经历我现在正在经历的痛苦再慢慢找自己的出路。总之,长期旅行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一开始我认为万里走单骑需要勇气,喝点酒就有了;后来我认为首先需要体力,骑了几天就有了;然后,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毅力,我也做到了;现在我认为最最需要的还是“勇气”,这个“勇气”的内涵和外延,已经全然不同于一开始所认为的。
现实地说,人都要活下去!人都要有尊严地活下去!人都要体面地活下去!所以,更现实地说,其实我和其他长期旅行者回来之后,困惑中的大半都可以归结到钱的问题。
我们这种人,没有几个是熬得住朝九晚五的生活的,而想继续上路,就需要钱,多多少少都需要钱。你可以穷游一段时间,但一旦你想到:老了之后怎么办?走不动了怎么办?百年之后谁会来送终祭拜……你就会感到如临深渊般的恐惧!
基本上,最后冲出“长期旅行综合征”困惑阶段的人,都走上了以游养游的道路。有一个人写的游记,通篇都在写他怎样怎样既能挣足够的钱,又能不停地走,最终他的结论是:我已经是职业旅行家了。
这也许会为许多热爱旅行的人所不齿,却是无可厚非的。在这个高度浮躁的社会里,容不下徐霞客那样餐风饮露几十年的真正旅行家!
旅行,是发现自己、重新认识自己的一条漫漫征途。看的是风景,结交的是朋友,写下的是故事,得到的是经历,寻找的,是自己!
好了,就写到这里了。
《路,在延伸——两万里海岸线单车日记》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