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洛霍夫“在描绘顿河的史诗式的作品中,以艺术家的力量和正直,表现了俄国人民生活中的具有历史意义的面貌”(1965年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理由)。
他写哥萨克的生活,哥萨克浪漫不羁的性格,他们对春种秋收的眷恋,他们对生与死的豁达无畏,他们对正教虔诚的信仰;同时,作者也用了许多篇幅描绘顿河边大自然的风貌,这是本书的一个特色,也是他获奖的原委之一。
作者的笔触是那样的安静、平静、冷静;就像他笔下那条静静的顿河,带着无限的忧郁、惆怅;流露出一丝一缕“淡淡的哀愁”(刘心武语);饱含着对大自然的崇拜,对生命的敬畏;充满了“那种对人类的痛惜心情”!
黑夜里星星流着悲哀的眼泪,冬日的月亮,像战争和火灾的血红光亮一样,烟雾朦胧地在村庄的上空照耀着……;
初春的早晨,顿河边的树林、草地、湖泊和光秃秃的田野,都庄严地和静静地被粉红色霞光的火堆阳照得通红……;
像母亲的膨胀的乳房一样的满潮的小河里流淌着清凉的,像孩子的眼泪一样纯净的泉水……;
像缎子一样光滑的,绿油油的冬小麦,全身凝结着眼泪一样的露珠,像怕冷一样紧紧贴在松脆的黑土地上,吸着黑土地的黑色鲜血……。
老头子走了,但是这个神龛留在草原上了,它用永远伤感的形状刺痛那些徒步或骑马走过的人的眼睛,在他们心里引起一种模模糊糊的悲愁。
还有——五月里,野雁群集在小神龛的旁边,在浅蓝色的苦艾中交尾,把附近的成熟了的速生草踏成一片绿色的毯子;它们为了母雁,为了生活、爱情和繁殖的权利而斗争。过了不久,仍然是在这儿的小神龛附近,在一个小土丘的下面,在乱蓬蓬的老苦艾的覆盖之下,母雁生了九个蓝灰色的花蛋,它扑在这些蛋上用自己的身体的温暖孵着他们,用灿烂发光的翅膀保护着他们。”
————第五卷第三十一章结尾
葛利高里最后抛弃了一切带有政*治色彩的信仰,红军的,白军的,以及暴动的哥萨克的,回归到原本的那个农民,那个善良的农民;回归到他原始的挚爱和崇拜————顿河、土地和亲人;回归到家乡鞑靼村,抱起了唯一的儿子:“我的好儿子……,我的好儿子”!
* * * *
这是哥萨克女人,
她们的心就像顿河边丰饶的土地,奉献着爱情和乳汁;不论是贫困与苦难,还是战争与死亡,都不能磨灭她们对生活的热爱;她们顽强而又柔韧,她们和这片草原一样,永远向着阳光,孕育金色的葵花和麦穗,孕育生命和希望。
磨房工人“丁钩儿”不愿意参加哥萨克的反革命暴动(也不愿意参加布尔什维克的革命),在逃跑中被同胞打死,死后第三天才被草草埋葬。
“过了半个月,小坟堆上长出了车前草和嫩苦艾,野燕麦在坟堆上结了穗,山芥菜在旁边开着灿烂的黄花,草木樨像绒穗头一样垂着,散发着百里香、大戟和珠果的香气。不久从附近的村子里来了一个老头子,在坟头上挖了一个小坑,插上了一根新刨光的橡木柱子,柱子上安着一个小神龛。圣母的悲哀的面容在神龛的三角形木檐低下的黑影里露出了温暖的神情。木檐下面的小门框上用黑色的斯拉夫文写着这样两行字:
在混乱和腐化的年代,
弟兄们,不要审判自己的亲弟兄。
婀克西尼娅,顿河边的农妇。她那健壮的双腿像桦树皮一样白皙,丰满的肩膀挑起满满两桶顿河水,她那黑色的卷发飘散出草原上白色野花的清香,她的眼睛在毛织的头巾下面闪烁着潮湿的热情的光亮,她丰厚的红唇贪婪而性感,令葛利高里心醉神迷。
她生活在苦难之中,16岁遭到生父强奸,17岁出嫁后就在丈夫的打骂和劳作中度日,她为两个男人生下的孩子都不幸夭折;但是苦难不能遏制她对幸福的追求,爱情是她生活中唯一的慰藉;她站在庭院前高声宣布:“为了我整个的痛苦的生活我非爱不可!……你们杀死我也不怕!是我的葛利希加!是我的人!”
娜塔莉娅,另一种类型的哥萨克女性。她美丽温柔,性格沉稳,一切均深藏于内心——向往、爱情,包括负心丈夫留给她的痛苦;她坚毅执着,固守着自己的信念;她得到的少付出的多,无怨无悔,临死前依然保持着对丈夫和儿女的深爱——让孩子替她吻一吻丈夫,让丈夫善待一双小儿女。
“……你别以为有用铁铸成的人。咱们大家都是用一种材料做成的……在实际生活上就没有那种在战场上不害怕的人,也没有那种杀人不感到……没有心里不难过的人。不过当然不是为了那些戴肩章的人心里感到痛苦……因为那些人也都是和咱们一样,都是自觉地干事情。不过昨天枪毙的几个人当中有三个哥萨克……都是劳动的哥萨克……先解开了一个人……”彭楚克的声调越来越沙哑、越来越模糊了,就好像他正离开这里,越走越远似的,“我摸了摸他的手,这只手就像鞋底子一样……硬邦邦的……长满了茧子……一只黑手巴掌上裂了许多口子……伤痕斑斑……坑坑洼洼……”
一个正常的人,有一颗正常的心,当他亲手枪毙一个劳动的哥萨克时,他的心还能平静吗?彭楚克后来牺牲在反革命政权的法庭上,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来解读作者对这个人物命运的安排。
山后头风雪飞舞的地方,
冬天里严寒逞威的地方,
松树和枞树猛烈摇晃的地方,
哥萨克的尸骨在雪底下埋葬。
这场暴行浇灭了葛利高里心中树立不久的革命理想,他“怎么也不能宽恕,怎么也不能忘记。”
等到他亲眼看见交出了武器的波得捷尔珂夫、彭楚克和七十多名布尔什维克也被残酷地绞杀枪毙时,他的眼里再没有泪水,他的心已经被灌进了仇恨的黑水,不再颤栗不再刺痛了;那种怜悯,“那种对人类的痛惜心情”,在残酷的对抗中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自己和别人的生命的冷淡和蔑视。
葛利高里当了哥萨克叛军师长后,也曾毫不犹豫地命令哥萨克们虐杀被俘的红军,……
彭楚克,一个英勇机智的坚定的布尔什维克,他是那种对敌人“像冬天一样残酷无情的”人。他认为对待敌军俘虏就“应该杀死他们,要毫不留情地消灭他们!……把这种废物从地球上扫除掉!”
于是,他一度被安排担任行刑队领导,每天,被枪毙的“反革命分子”都在考验他的心性。
斯大林说过,布尔什维克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这句话我们从小就熟知,我们也信奉过。
但是,彭楚克终于忍不住对女友安娜说出了心声:
葛利高里戴着哥萨克制帽,骑着高大强壮的顿河马奔驰在草原上,他骁勇顽强,能征惯战,他守护着他所挚爱的一切——顿河、土地、亲人,还有深藏于内心的人性的善良。……
他本来不过是一个善良朴实的快活的农民,热爱生活热爱劳动热爱自己钟情的女人。他一走进军队就遇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继而是残酷的国内战争;战争一点一点地蹂躏着他那颗原本单纯的心。
第一次亲眼看见丑恶的暴行——几个下级军官带着几个哥萨克轮奸驻地庄园里的使女,贫苦的波兰姑娘福兰妮娅,这使他很长时间一想起心里就感到刺痛,善良的他很想哭一场。
第一次参战,用长矛扎死一个奥地利士兵,又用马刀砍死一个看上去还很年轻的奥地利士兵,战功有了,但是,“憎恶和疑惑的心情揉碎了他的灵魂。”
同伴“锅圈”轻松地杀死一个已经投降的敌军士兵,这件事在他心里引起了对于人类残暴的震惊。
革命者波得捷尔珂夫越过审判程序公然指挥部下杀死四十多名被俘的白军军官,“把他们砍死……全都砍死!……没有俘虏……往出血的地方,往心口上砍!……”
静静的顿河躺卧在广袤的大草原上,淡绿色的河水闪动着浅蓝色的光亮,灰色的水雾在河面上飘绕,风吹起了浪花击打着河岸,两岸是灰白色的山崖、绿色的杨树、红色的柳丛和绚烂的野花,草地上散发着庄稼和土地的气味;顿河水沿着田野、村庄、市镇和教堂一路流淌,奔向蓝色的亚速尔海;哥萨克的生活和历史也随着河水一波一波翻滚而去。
顿河边的哥萨克们世世代代劳动生活在这里,他们播种收获,娶妻生子;他们去教堂祷告,在婚礼上高喊“苦哇......!” 劳作时忧郁地歌唱,节日里疯狂地“踢踏”,闲暇时喝得烂醉如泥,生气时打骂老婆;他们因归顺沙皇而服兵役,为保卫家乡而战死沙场;生活就像那静静的顿河慢慢地流着,唯有年轻人骚动的爱情,对新生活的向往,在悄悄地向传统习俗对抗。
然而,更大的骚动却不是这些,而是革命和反革命的对抗,是古老的哥萨克和新生的苏维埃俄罗斯之间的对抗,是不同阶层的不同价值观以及不同宗教信仰之间的对抗;是战争。
对抗拒绝妥协。战争划破了顿河的静谧,子弹毁灭了哥萨克的青春,马蹄踏碎了家庭的平衡与和谐,仇恨焚烧了美丽的村庄,马刀砍向了同宗同族的兄弟——哥萨克,乌克兰和大俄罗斯……
“马队踏着已经成熟的粮食,田地里留下了有尖钉的马蹄痕迹,就像雹子打遍了全部加里西亚一样。步兵的沉重的靴子踏硬了大道,踏碎了石路,踏烂了八月的泥泞。
凡是发生过战斗的地方,大地的忧郁的脸上就被炮弹打得像麻子一样;生铁和钢铁的碎片渴望着人血,在地里生了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