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故事——昌马镇记事 - 自驾游|摩旅 - 8264户外手机版

  自驾游|摩旅

又一次的祁连山。这七年,我没再见过这山。



从门源出发,途径祁连县踏上二尕公路,到肃南就不远了。风里有东西在飘,像没说尽的话,一散就没了。早上祁连山躲在雾里,我看不清它的脸。太阳出来时,像剪子划开了布,祁连山忽然站在之前幕布遮蔽的虚空之处,峭壁硬得能刻进眼里,草却是软的,铺得比曲线长。门源的花黄得泼出来,河在花里淌,慢得像忘了时间。



黑水河该是有故事的,不然不会有人说“弱水三千”。它从南山下来,过青海的草,甘肃的沙,最后到居延海去。八百里路,流得很静。《山海经》记着它,驼铃也听过。现在它把张掖的戈壁泡绿了,像块糖化在干土里。张掖的风很干,黑水河却软。麦子玉米在水里晃,成了金的。牛羊啃着带水的草,走得比时针还慢。候鸟来了又走,把家安在水暖的地方。原来“塞上江南”,是水走了千年踩出来的绿。

黑水河



见到黑河的时候,七年前和健恩来过的秋天浮上心头。那时祁连山的枝桠光秃秃的,风一吹就响,像在哭。现在太阳晒得皮肤烫,头有点疼,倒像是跟高原认了亲。总之,我们见过它冬夏的两面,大路边的车辙歪歪扭扭,不知道尽头在哪里。是云雾深处的雪山?还是草原深处的羊棚?总觉得能走到永远,可活着哪有那么多永远。只不过是从繁到简,一天一天,认真地过。



“活着有那么多意义吗?”黑水河好像在说。它就那么流,不声不响,把土喂活了。人大概也一样。把杂七杂八的抛开,剩下的才真——雾里的山,午后的花,还有那些走着走着就散了的人。



离开肃南,沿着渐趋荒凉的路奔赴玉门关,一路上,热辣的阳光中我看到祁连山仍然保持着雪顶。祁连山里上百个冰川,这些冰川对地质环境作用巨大,历史上却记载不多,《山海经》中记载“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黑河古称弱水,其水源来自祁连山冰川融水 。《汉书·地理志》提到“金城郡临羌县西北有雪山”,据推算,此雪山可能是祁连山的冷龙岭主峰,书中描述其“冬夏有雪”“无草木”,与祁连山冰川区域的极寒环境相符。祁连山的冰川是河西走廊的重要水源,其融水形成了疏勒河、黑河、石羊河等水系,滋养了大片的森林、草原、湖泊和万物生灵,为当地居民提供了生活和生产用水,是河西走廊的“生命线”。



在玉门市歇脚,我掏出地图端详,发现从玉门往南,是一片奇异的地形,形似漏斗,还有无数条不似自然界应有的直线,后来我知道这就是雪山融水的冲沟。再放大地图后我眼前一亮,无尽的荒凉和冲沟之间居然有一条笔直的公路,顺着公路看下去,戈壁里居然还出现了一片绿色,路的尽头,地图标记写着三个字:“昌马镇”。

昌马镇,作为古丝绸之路北道的重要节点,早在汉代便有了人烟——彼时张骞出使西域开辟丝路,昌马一带凭借河谷绿洲的地利,成了往来商队歇脚补水的“中途驿站”,驼铃叮当里,中原的丝绸、茶叶与西域的玉石、香料在此中转,戈壁上的车辙印,早早刻下了它与外界连通的印记。



到了唐代,昌马镇的地位愈发清晰。彼时朝廷为稳固河西边防、保障丝路畅通,在疏勒河流域设戍堡、置烽燧,昌马作为连接沙州(今敦煌)与肃州(今酒泉)的关键据点,不仅有驻军守卫,更聚集了开垦农田的农户、经营商铺的商人,渐成“人丁兴旺、商旅辐辏”的小镇。

昌马石窟和明清建筑遗址。明清时期,昌马镇成了河西农业开发的重要区域。朝廷推行“屯垦戍边”政策,大批移民涌入,人们沿昌马河修渠引水,将荒芜的戈壁滩开垦成连片的良田,青稞、小麦在河谷里扎了根,小镇也因“粮产丰足”有了“疏勒河畔粮仓”的名号。此时的昌马,不再只是丝路过客的落脚点,更成了世代定居的“家园”,土坯房、老槐树、龙王庙渐渐成了小镇的标志性符号,烟火气在河谷间绵延数百年。



笔直的道路南下,一直走一直走,昌马河上水电站很多,我想着,要是能走到这条河边看看想必是极好的,但一方面舟车劳顿,一方面想到第二天害得原路返回——毕竟地图上这条路的尽头在昌马镇戛然而止,感觉只能原路返回——我想回来的路上再看也好,却没想到,第二天自己踏上了方向截然不同的旅途。昌马镇的轮廓在戈壁尽头若隐若现,车窗外,一天的急行军后,祁连山脉终于像是耗尽力气的巨人,从高耸入云的中段,走到了余脉,它在西北段萎缩,山体由漫天青草枯竭成灰褐色褶皱,把最后一丝雄浑藏进昌马盆地的阴影里——这片被祁连山半拥半抱的盆地,正静静躺在山脉臂弯,承接昌马河带来的生机与历史余温。昌马河本是疏勒河一段,自祁连山脉西段托来南山与疏勒南山的夹缝中诞生,挟着冰川融水的冷冽,穿越峡谷时还带着野性轰鸣,一入昌马盆地,却骤然收了锋芒。它像条银丝带,漫过盆地干涸的肌理,把荒芜啄出绿洲,也把昌马镇托在手心。



往盆地深处走,祁连山余脉的影子始终压在天际。盆地里,昌马河漫漶出的湿地泛着青灰,芦苇丛在风中摇晃,偶尔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划破寂静。田埂上,老农用驴车拉着刚浇过水的庄稼,车辙印歪歪扭扭,和千年前的车辙重叠——原来时光在这里走得很慢,慢到唐朝的月光,还能落在今日的土坯墙上;慢到昌马河的水流,依旧遵循着千年前的轨迹,滋养着这片人烟稀少的土地。

在盆地边缘,昌马河汇聚成一片湖,名为昌马湖。湖水呈现出独特的色泽,与周边褐色山峦、枯黄草滩形成强烈视觉冲击。站在湖畔,远处祁连山的褶皱清晰如刻,夕阳给山体镀上暖金,也给湖面洒下碎银。



日落时分,昌马湖被染成橙红,一道彩虹悄然挂在山边。湖畔,一个身影孤独伫立,是在镇上的某人吧?或许他背井离乡,为生计来到这西北小镇,望着彩虹,思念着远方的亲人。想着家里的父母是否安康,妻儿是否盼他归,孤独在这天地间被无限放大,可彩虹的绚丽又似给他一丝慰藉,让漂泊的心暂有了寄托,在这荒凉与美好交织处,默默诉说着思念与坚韧。



曾经,我执着于追问草原和戈壁上“路的尽头是什么”,直到那一天夕阳西下,走到了地图上路尽头。站在昌马盆地,望着祁连山枯瘦的脊梁、听着昌马河若有似无的絮语,才突然懂了:有些路的尽头,是被岁月嚼碎又重组的历史,是人烟稀少却始终搏动的生机。就像路尽头眼前这昌马镇,从唐朝的商路驿站,到如今被戈壁与群山围困的寂寥小镇,它守着祁连山的褶皱、昌马河的余温,把“活着”的答案,写在千余年未改的晨昏里。



站在镇口,扑面而来的是大西北独有的空旷与寂寥。全镇不过千余人口,稀稀拉拉的屋舍散在河谷两侧,土黄色院墙挨着昌马河的粼粼波光,像被岁月晒褪了色的旧画。老槐树歪在废弃的驿站旁,树影里还能寻到些丝路遗韵——想当年,这里该是驼铃叮当的商路节点,如今却只剩风掠过断墙,替历史讲述往昔热闹。那些低矮的小屋蜷在路边,屋顶铺着的茅草混着沙尘,像蒙了层洗不净的灰。有些老旧的墙皮剥落得露出斑驳红砖,裂缝里嵌着干枯的草屑,门框被岁月啃得变了形,合页上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是喘着粗气的老人。偶有身影从屋里出来,灰扑扑的外套沾着尘土,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脚踝晒得黝黑,沾着泥点。就这种地方居然还有“客房出租”的招牌,一座挂着这样招牌小院门前的身影,是镇上租房的打工者。只见他背对着路,手里攥着个旧手机,屏幕亮着,该是在看家里人的照片,不然就是在看美女——这地方找个人都难,更别说找个女人了。我苦笑,远处的昌马河还在流,水声轻得像叹息,把他的影子揉进橙红的湖里,又很快被水波冲散,就像他落在这天涯小镇的日子,零碎,又没个着落。


都是天涯的旅者



我站在路的拐角,不敢走得太近,怕惊破这天地间的静。我也背着行囊,心里装着对远方的憧憬——或许是下一座山的轮廓,或许是某片海的潮汐,我的漂泊带着几分自在的选择。可他不一样,他的漂泊是被生活系着的,是旧手机里家人的牵挂,是工地上未干完的活,是每一分都要算着花的生计,是“为了活着”而踏遍天涯的踏实与沉重。我们没有高下之分,不过是同一片戈壁上的两个过客,他的脚印印在工地的尘土里,我的脚印留在旅途的石子上,最终都会被风抚平,被昌马河的水流悄悄带走。风又起时,裹着湖面的水汽和远处祁连山的凉意,突然懂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意思——不是冷漠,是这苍茫天地间,每个人的奔波与牵挂、憧憬与沉重,都同样渺小,又同样真切,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活着,也都只是这千年小镇、万里山河里,一段短暂的路过。





按导航找到镇上唯一的旅馆“天然居”,掀开门帘,先闻见一股饭菜香,此刻已是饭点。老板端着个保温杯,在门口正襟危坐,白底蓝条纹的POLO衫在这满是风沙味儿的地方就像戈壁里冒出的一汪清水,显眼得很。他脸上的皱纹深,却没沾多少灰,头发也梳得齐整,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安稳——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慌不忙,没被生计磋磨得狼狈。见我停车,他直起身,嗓门亮堂,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来咧?住店不?阳面房还剩两间,这夜里可凉快。”我笑了,这个点到了你这地方我还能去哪,赶紧安排。



放下行李跟着他往里走,装修得很现代,居然还有KTV包房,我想起了曾经在阿里住的“川渝大饭店”那位东北大婶说过的话:“我的店是方圆五百里最好的食宿餐饮娱乐一体化综合经济体。”不由得感叹无论多山多荒的地方都一定有个饭店,眼前的这位西北汉子明显实在多了:“这民宿就我老马撑着,既是老板,也是厨子,”老马拍了拍灶台,保温杯在手里转了圈,指腹下意识蹭着杯沿,“你们不嫌弃,晚上就在这儿搭伙,我给炒俩本地菜,比镇上馆子实在。”说话时,POLO衫上的蓝横纹跟着动作晃,干净的衣料衬得他比镇上那些常年风吹日晒的人,多了几分温和的现代生活气。



当天晚上,就在“天然居”一楼餐馆吃饭。一个烤鱼一盘羊肉,我就着本地的啤酒,正唠着路上见的戈壁光景,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有跑调的歌声,还有男人的笑闹声,吵吵嚷嚷的。



抬头一瞅,几个满身江湖味的汉子,围着门口的餐桌坐着呢,地上已经摆着些许空酒瓶,花生壳子撒了一地。领头的汉子,路过我们桌时,脚步顿了顿,凑过来搭话:“兄弟!听你跟家人说话,广西的吧?我也是,我南宁的!你说巧不巧!”他乡遇老乡,心里头一热,我笑着点头,跟他聊了起来。



汉子叫小白,是附近矿场的包工头,这一夜从戈壁里的矿山带了五个大车司机来昌马镇歇脚。“这深山小镇,除了马哥这儿的‘天然居’没别的地方能热闹,”小白指了指餐馆里头的KTV包厢,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却又透着多少有点苦中作乐的满足,“白天在戈壁里开大车、盯矿场,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夜里头能唱两句,就算解闷了。”他热情得很,伸手就想拉我:“兄弟,来一起唱啊!都是老乡,热闹热闹!”我笑着摆了摆手,说等会儿过去。小白也不勉强,吆喝着同伴进了KTV间,临走还带着笑对我说:“别客气啊!”这时候老马端着保温杯从厨房走出来,热气顺着杯口往上冒。“小白,差不多就行咧,”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快十点半了,楼上还有客人休息,记住喽,唱歌不能超十一点,规矩不能破。”



小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挠着头笑:“马哥,知道您规矩严,我们再唱两首就停,保证把音量调低!”老马点了点头,转头对我说道:“要不门口坐着?里屋太吵,外边又凉快。”我无所谓的耸耸肩,酒已经上头了,你别说坐门口,坐戈壁里都行。

我们坐在酒店门口,水渠就在二米开外,横贯整个村落,河水奔流而走,势头迅猛,在甘肃我很少能见到水资源如此丰富的地方。老马给我倒了杯茶,我却仍然坚持要啤酒。月光洒在戈壁上,远处的风声像是在耳边低语。“你觉得这戈壁咋样?”老马呷了口茶,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响。



我想了想,说:“挺荒凉的,一眼望不到头,都是砂砾。”



老马笑了,指了指远处的山影:“你要是只看表面,确实是这样。但你再往深了想,这戈壁下面藏着多少宝贝?玉门市的石油,还有你刚才听小白说的矿,都是这戈壁给的。我年轻的时候跟着勘探队去过罗布泊,你知道那儿有啥不?钾盐!全国多少农田等着用那东西养地呢。这戈壁不是一无所有,它就是性子倔,把好东西藏得深了点。”说罢喝一口热水,“我家人都在玉门市,我就自己搁这儿呆着,自由自在又舒服,一年也能挣几十个达不溜,看不出吧?”我想到小白那伙人,点点头,心说老哥你这可算是基本垄断了方圆几百里的娱乐行业啊。



此时我突然来了酒兴,这深深戈壁里的偶遇,这有意思的人生,值得唱一曲,我到车上取了吉他:“马哥,我给您弹首歌,您唱两句?”老马镇定的面容腾的一下子仿佛有点慌了,手在裤腿上轻轻蹭着,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我这嗓子,唱出来怕把戈壁的沙子都吓跑喽,你们唱,我跟着听听就行!”架不住我再三撺掇,他才挠了挠头,声音放轻:“那……我跟着你,你带着我唱?”调准吉他弦,慢慢弹起《祝你平安》,一开始老马还拘谨,肩膀绷着,跟着旋律轻轻晃头,唱到“祝你平安,祝你平安”时,声音才慢慢放开。他的嗓子不算清亮,却透着股实在劲儿,像戈壁里的风,带着真诚。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干净的衬衫上,蓝横纹像是镀了层暖光,这简单的旋律里,藏着我对戈壁人的所有念想——盼着所有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的人,都能把风沙里的日子过出安稳的烟火气。



吉他声混着晚风飘在无尽的夜,我不知道能否传到雪山。歌唱完了,老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兄弟,咱昌马镇要变样咯!高速路的图纸都下来了,过不了多久就动工。等路通了,来往的人指定多,到时候我这‘天然居’,也得拾掇拾掇,添几张新桌子,让南来北往的客人,都能舒舒服服歇脚……”他说着,眼神望向院外的戈壁,眼里的盼头更真切,仿佛已经瞅见高速路通了以后,车来车往、人声喧嚷的模样。



酒过三巡我的记忆就容易模糊,但仍然还记得那个戈壁深处的夜晚,老马仿佛带着某种神秘感的突然说道:“你要是想往冰川去,我给你指条肃北的路,地图上找不到,是我们当地人走的土路,能看着不一样的风景。”说完这句话,由于冰川的加持,在我的醉眼朦胧里老马突然仿佛蒙上一层祁连山的雾,声音从遥远的地方而来,他的手指在桌上划出几条直线:“往南到十字路口再往西走,过了绿洲就是非铺装路面,会见到透明梦柯冰川的深谷。路上能看着旱獭检查站,还有人卖杏子,那杏子甜得能粘住牙。不过你得注意,那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容易扎胎,要是实在找不到路,就往西的方向开,错不了太远。不,就根本不会错,没有岔路。”



第二天一早,我按着老马画的路线出发了。车子驶离昌马镇西去,几十米就上了土路,我还能看到绿洲里的村庄,虽然小但是都有名称的,赵家庄之类,土黄色的房子散落在田野间,村民们在地里忙着,孩子们举着风筝在路边跑。可走了没多远,绿洲就没了踪影,眼前只剩下茫茫戈壁,只有一条土路在戈壁上延伸,像是一条被风沙磨旧的黄带子。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总算瞅见老马说的旱獭检查站。蓝色的铁皮房立在路边,门口挂着“旱獭监测点”的牌子,旁边竖着个警示牌,写着“禁止投喂,严防鼠疫”。一个穿迷彩服的工作人员走出来,笑着提醒:“去肃北?前面的路有几段让雨水冲坏了,最近有牧民说见着狼群了,别在半道上停太久。冰川?去不了冰川上,只能远处看看,早都封了。”检查站旁一个裹着花头巾的老大姐在卖杏子,我停下来买了几斤,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果然像老马说的那样,甜得让人难忘。老大姐指着旁边的水渠说:“这水源来自于旁边的千眼泉,自古以来从不干涸!”我蹲下身,看着清澈见底的水,和浑浊的黑水河截然不同,掬起一捧洗脸,凉意从脸上一直凉到心里。

就很直接



继续往前走,路上的车越来越少,最后连车轮印都少见了,周围彻底没了人烟,只有风吹过戈壁的声音在耳边响。车子在土路上颠簸,远处的透明梦柯冰川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座悬浮在戈壁上的银色宫殿。忽然路边冒出个奇特的山头,还写着个路牌:白山子。车子开近了才看清,这山跟周围的深褐色山体不一样,山皮像刷了层白漆,光溜溜的,连根草都没有,山体上还能瞅见一道道裂缝,像被巨人用斧子劈过似的。搜索了一下资料,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儿发过六级地震,山体滑了坡,地下的白色岩层露了出来,才有了“白山子”这个名儿。站在山脚下,能觉着一股震撼的荒凉,裂缝里还嵌着小碎石,仿佛能听见当年地震时的轰鸣声,嗡嗡的,在耳朵边绕。



白山子



进了透明梦柯冰川的深谷,路面因为水流冲刷露出的碎石出来越多,就不得不放慢了车速,我特别后悔出行前换上了公路胎,这下心里可没底了。巨大的冲沟是前所未见,让人不禁在想这样地貌是如何形成的,大概率是河流的切割,就像前文所说:冰川对地质环境作用巨大。土路沿着山谷绕,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是在跟大地说话。开了一会儿,停下车往远瞅,冰川一直在老远的地方,像天地间搁着的一块大宝石,泛着冷光。我们待在峡谷底下,举目四望,那股子卫星图上的凄凉劲儿,直往心里头钻——黄褐色的大地没遮没拦,没有城市的道儿,没有农田的印子,只有风刮过的痕迹,两边巨大的山体中,河流是大地的裂缝,就我们一辆车,像一只蝼蚁不小心闯进了世界这本书的缝儿里。

不知走了多久,路有了个小分岔,我想起老马说的话:“没有岔路。”自信满满沿着大的车辙印走,可是路它没多远就还真是到了尽头。车子停在山坳里,远处几座灰扑扑的建筑闯入视线,围墙红漆斑驳,上头“肃北县XX黄金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大字,在戈壁烈日下泛着陈旧的金属光。围墙边几台老旧设备半掩在沙砾里,厂区偶尔传来机器运转的闷响,打破戈壁寂静。我心里一惊,想起老马说的“戈壁里不是一无所有”,原来这偏僻地方,真有人跟土地较劲,在这戈壁深处淘换生活。确定金矿公司没路之后,我返回对面岔路,想着或许能绕过去,没成想岔路也很快到了尽头,一座孤独的砖房格外显眼,红屋顶在土黄色的戈壁里像个突兀的符号,房檐下挂着串干辣椒和玉米。我下车敲门,心里有些忐忑。



门开了,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他脸上满是风霜,皮肤黝黑,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长期在无人区生活、少与人接触的冷漠和戒备,像戈壁里的石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硬气。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和这样的一个人面对面站在一起,不知为何我突然心里有点莫名发毛,发毛中瞥见屋旁停着辆橘红色的皮卡,车身上印着“森林消防”的字样,心里才稍微踏实些。



“请问……您知道往肃北怎么走吗?我好像走错路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男人张了张嘴,口音重得像裹着沙子,语速却奇快,我只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让他再说一遍,他才放慢语速,我勉强听清楚“……之前的山包……往南走”。我拼命回忆走过的路,却想不起有什么山包。他急得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又往南边指,可我还是没明白。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声响,我瞥见屋里用纱窗纱网隔出了一个小间,纱网后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却始终看不清长相,透着说不出的神秘感。“还有人?”我下意识想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的眼神瞬间更戒备了,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指了指我来的方向,意思是让我往回走,逐客令已然是在无声中下达了。



我只好谢过他,回到车上。往回开时,心里还回想起纱网后的人影——这戈壁深处的房子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走了快大半个小时,还是没看到男人说的山包,手机偶尔有断续的信号,我给老马发了个微信,信息长时间的在转圈,然后变成了红色感叹号,我心想,马哥啊马哥,您这记性也不太行啊。趁着有信号的瞬间,又打开导航,屏幕上只有一个车标,最近的公路在很远的地方,周围一片虚空,像被世界遗忘在荒漠里。

我停下车,站在戈壁上,风刮过脸,带着沙子的粗糙感。远处的冰川依旧闪耀,却显得格外遥远。这时我突然想起老马,想起他那件干净的白色蓝横纹POLO衫,想起他说“戈壁不是一无所有”时的笃定。我拿出杏子,咬一口,清甜的味道让我清醒不少。或许,这就是戈壁的礼物——它让你在孤独里学会平静,在迷茫里找到坚持的勇气。



我重新坐回车里,发动车子,没有再看导航,而是朝着冰川的方向开去。我知道,只要跟着老马指的方向,跟着这片土地的脉络,总能找到正确的路。戈壁的风依旧在吹,可我不再觉得它荒凉,因为我知道,这里藏着最珍贵的风景,藏着像老马那样把日子过成安稳模样的人,也藏着无数不为人知,却格外动人的故事。



我终于找到了这个向南走的“路口”

冰川在等你





几天后再次进入肃北地界,我已经在新疆回程路上。风裹着沙粒打在车窗上的声响忽然变了节奏——视线里闯进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G215”三个字母在戈壁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再往前,“马鬃山口岸”的标识紧随其后。我猛地踩下刹车,原来这就是甘肃唯一的边境口岸,也是我念叨了多年的戈壁边陲小镇。



马鬃山口岸的建立,本就带着股“向荒土要通路”的韧劲。上世纪九十年代,为了打通甘肃与蒙古国的矿产贸易通道,这片曾是古丝绸之路北道的无人区,开始有了修路工人的身影。最初不过是条勉强能走大车的土路,后来随着戈壁深处矿产资源的开发,口岸逐步扩建,如今虽不算繁华,却成了甘蒙边境重要的货运节点——每天都有拉着煤炭、矿石的卡车从这里进出,车轮碾过的不仅是路面,更是戈壁与外界连通的印记。



如今的马鬃山镇,更像个“因路而生、因矿而兴”的临时聚落。全镇人口不过三千多,站在主街尽头望,低矮的红砖房沿国道排开,没有高楼,没有喧嚣,连店铺的招牌都透着朴素。镇上的人很好分辨:穿工装的是矿场工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带着老茧;戴鸭舌帽、挎着背包的是往来的货车司机,身上总飘着点长途奔波的风尘;还有少数穿着制服的口岸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年轻人占了大半,老年人极少——毕竟在这风沙大、生活不便的边陲,大多是为了生计奔波的青壮年,很少有人会带着老人来定居。镇上的人也常说,“马鬃山是个‘过路镇’”,很多司机、矿工只是短暂停留,卸了货、换了班就走,真正的“常住人口”,或许只有那些守着餐馆、旅馆的本地人。



直截了当的巨型招牌引人注目



我们吃饭的那家饭馆就在国道旁,马鬃山手抓羊肉很有名,虽然餐馆环境确实一般,水泥地,塑料桌布,墙上还沾着点油污,但端上来的手抓羊肉却让人眼前一亮——大块的羊肉堆在白瓷盘里,外皮泛着油光,撒了把翠绿的葱花。入口先是肉香,嚼着嚼着有股淡淡的奶香,蘸点椒盐,更是鲜得让人眯眼。老板坐在旁边看我吃得香,笑着说:“我们这儿的羊,喝的是冰川融水,吃的是沙葱、苜蓿,肉质能不好吗?很多司机专门绕路来吃。”我在镇上闲逛,地方不大就方圆几百米,意外发现了中心广场——说是广场,其实就是片开阔的空地,最显眼的是三座并排的蒙古包。走近了才看清,左边的蒙古包门帘上写着“党群活动中心”,中间是“图书馆”,右边则是“文化服务站”。很难想象,在这大漠深处,三座蒙古包竟撑起了小镇的“精神角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份藏在荒凉里的现代烟火气,比想象中更动人。



党群活动中心



吃饱后准备离开马鬃山,往酒泉方向开。刚驶离镇子没多远,视线里突然冒出一片“白色森林”——是风电站。起初只是零星几座,顺着215国道往前,越来越密,一根根银色的塔筒直戳戳立在戈壁上,叶片迎着风缓缓转动,在黄褐色的天地间划出规整的弧线,倒比远处的山还显眼。风大的时候,叶片转动得快,“呼呼”的风声混着机器的轻响,成了戈壁里新的调子;风小了,叶片慢悠悠晃着,又像一群安静守望的巨人。



停车走近看,塔筒上印着编号,底下围着矮矮的护栏,偶尔能看见穿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在巡检,手里拿着记录表,对着设备写写画画。之前听镇上司机说,马鬃山这一带风大,常年不停,早年除了吹得沙子跑,没什么用处,后来建了风电站,这“野风”倒成了宝贝——电输送到酒泉,再分到更远的地方,连镇上的路灯、餐馆的冰柜,都靠这些风车供着。如今往酒泉去的路上,风电站连成片,有的地方还在施工,吊车把新的塔筒往地基上安,戈壁上又多了几分忙碌的劲儿。

215国道马鬃山段的模样让我耳目一新。路面平整宽阔,堪比高速路,双向两车道,中间隔着护栏,路边的服务区一个接一个,停车场里停满了重型卡车,像是钢铁的森林。想起在昌马镇时老马说的“高速路要修到戈壁”,原来215国道早已实现了这份期许——它不仅是货运通道,更是戈壁的“生命线”。215国道途经青海、四川,最后抵达云南。我曾在云南自驾时走过214国道,在丽江、德钦附近就隔着金沙江看到对岸的215,甚至两条国道还有一段共线。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甘肃的戈壁里,与它相遇。这条贯通南北的大道,此刻不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而是把云南的青山绿水与戈壁的苍茫辽阔连在一起的纽带,意义早已超越了“通路”本身。



走着走着,我又注意到让人疑惑的景象:国道旁的岔路口,立着不少路牌,上面写着“某某矿”“某某沟”,可顺着路牌指的方向看,只有一条坑洼的土路钻进戈壁深处,有的甚至连土路都没有,只有风刮过的痕迹。想起昌马镇边上那些小小的赵家庄,“为什么路不通还要立牌”,此刻突然懂了——这些路牌不是“指引”,而是戈壁的“刻度”。在这片没有参照物的荒漠里,它们是坐标,是标记,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不是“无人区”,这里有矿场,有村落,有人生存的痕迹,如今还多了这些转不停的风车,藏着戈壁新的希望。哪怕路不通,哪怕只是块铁皮牌子,也像是戈壁递给外界的一张名片,证明这片土地从未被遗忘。



无路之路,大地刻度



离开马鬃山往酒泉去时,夕阳把国道染成金红色,风车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转着转着,竟与远处的山连在了一起。卡车依旧在路面上奔驰,蒙古包里的灯光开始亮起,风电站的叶片还在转,像是在给这戈壁唱着新的调子。我忽然明白,之前觉得戈壁“一无所有”,是因为没看见那些藏在风沙里的坚持——215国道的平整路面,是工人一锹一镐修出来的;马鬃山镇的烟火气,是三千多人用生计撑起来的;那些转不停的风车,是建设者顶着风沙立起来的;就连那些“不通路”的路牌,也是有人特意竖起来的“刻度”。戈壁从不是一无所有,它只是把珍贵的东西藏得深了些——藏在矿场的机器声里,藏在国道的车轮印里,藏在蒙古包的灯光里,藏在风车转动的弧线上,也藏在每一个在风沙里讨生活的人心里。而那些国道、砂路,就是串起这些“珍贵”的线,一头连着云南的青山,一头连着戈壁的落日与风车,把此生南来北往的故事,都刻在了这片土地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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