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行雁荡 - 广西 - 8264户外手机版

  广西


此刻我坐在广西的窗边,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烟雨,水汽朦胧了楼宇与街巷,像一层揉不碎的薄纱,轻轻覆在这座城市的眉眼上。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带着南方冬日黏糊的冷冽,恍惚间,竟似跌回了不久前的江南旅途。江南我不是第一次去,《江南》其实二十多年间从未专门听过,却在出发那天的早上闯进了脑海,我认为这一生所有曾反复听过的歌,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都埋在灵魂深处。但只有旋律在这样的清晨毫无预兆的进入脑海,才算彻底落地。多日之后的此刻,岭南烟雨一如江南,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旋律再次响起的瞬间,那些在浙东山区、雁荡山脊、东阳野地里走过的路,遇见的人,喝过的酒,吹过的风,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从前听《江南》,只觉是男男女女痴恋的无病呻吟;如今听甄妮的版本,同样的旋律,她唱出来,少了林俊杰的婉转缠绵,多了一股沉在岁月里的江湖气、烟火气,粗粝、坦荡、有风尘味,像走南闯北的人喝过的酒、吹过的风、走过的路。


这场江南之行,和很多次成行的旅途一样,从决定到买票只用了五分钟,除了一时兴起,也像那首曲子隐隐约约深藏多年后终于响起的奔赴。我一直偏爱徒步,偏爱用脚步丈量山河,而此次让我下定决心直奔雁荡山的,是我心中跨越数百年的偶像——徐霞客。学生时代读《徐霞客游记》,便被他一生踏遍山河、不恋功名的赤诚所动,中年后更明白这位旅行家笔下那详尽的游记,不只是一个纯粹的人一生写照,更是一部珍贵的地质文献资料,而我始终记得《徐霞客游记》的开篇正是从雁荡山开始。三百多年前,徐霞客初次登临雁荡,便被这座山的奇绝险峻、灵秀幽深震撼,攀悬崖、涉溪流、探幽洞,一笔一画写下山川风骨。三百多年后,我循着他的足迹而来,只为站在他曾驻足的山脊上,吹一吹同一片山风,以徒步者的身份,与这位心中偶像,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除此之外,当然更有那江南的友人,每每想起这些人,我都对命运的安排哑然失笑——你永远不会预料到自己会认识什么人,曾经浙江一直是一个毫无感觉的地方,不是喜欢或者不喜欢,而是最淡漠的毫无感觉,没有感觉就是最大的无视。但是后来,这一切都改变了。人啊,这一生会有多少改变,多少改变是迫不得已,多少又真正是因为热爱呢?带着这样的初心,我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从贵阳的小酒馆,到杭州的灯火,再到浙东的群山间,从熟悉的乡音,到陌生的街巷,又读了一次江南,读懂了甄妮《江南》的那江湖气。

回去后,我给自己随手写了几个字纪念了一下。



出发那一夜,在贵阳。依旧还是这座城,依旧是颜怀之路那一年回来的小酒馆,身边也依旧是老叶,空气冷冽得像淬了冰,哈出的白气在眼前转瞬即逝,街头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温柔的光圈,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自然我也依旧还是抢过卖唱人的吉他,唱的当然是风到这里就是粘,指尖拨动琴弦的瞬间,熟悉的旋律在冷风中散开。这些年走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街头艺人,可唯独在贵阳宵夜摊,卖唱的人一茬接一茬,歌声从未间断。有人唱民谣,有人唱摇滚,有人唱着不知名的原创小调,每一段旋律里都藏着讨生活中的热爱与坚守,让我忍不住感叹:贵阳人民可能真的很喜欢音乐,这座城的烟火气,一半在美食,一半在歌声里。记得两年前从西北回来,我和老叶在楼下邂逅了一群同样喜欢音乐的人。没有陌生的隔阂,没有多余的客套,一把吉他,几瓶啤酒,就能从黄昏聊到深夜,毫无意义却又充满意义的言语,从眼前的苟且聊到远方的山河。那些纯粹的快乐,那些无需伪装的松弛,至今想起来,依旧觉得温暖。


详情请见:西部故事——颜怀之路(完)


现在的我们,同样心怀热爱,同样向往自由,几杯酒下肚,酒精温柔地淹没三叉神经,烦恼被抛到九霄云外,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人们似乎都忘怀了时间,可其实是我在忘怀,甚至忘了自己还有班机。直到清晨,表哥的电话骤然响起,才把我从宿醉与梦境中唤醒。若是没有这通电话,估计那个早上的我,大概能睡到下午无法醒来。在机场点了一碗58块钱的猪脚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猪脚炖得软烂入味,我刚拿起啃了一口,那半个猪脚便猝不及防掉在地上。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消失,时间都凝固了,我愣在原地。


低头一看,还好,有肉的那一面,朝上。


飞机缓缓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盛哥在等我,不必说太多,一张机票的截图就足够。我深吸一口这个富饶之地的空气,它因为机场、地铁等公共场所无处不在的暖气显得有些奢华,和贵阳的干冷截然不同。我们穿过杭州,去向熟悉的径山,到达晚上喝酒的战场——盛哥家,家里许久未见的兰姐依旧年轻,打过招呼丢下行李我说了声要出去转转,就独自走在了乡村小道上,我喜欢这种狂欢前的冷清,天是沉郁的灰白,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把整个江南都浸在湿冷的雾气里。寒枝栖鸟,孤影入巷,站在田埂上,看远处的屋舍白墙黑瓦的矮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田地里的苗刚冒头,带着残冬的枯黄,被昨夜的雨打湿,泛着冷冽的光。风从远处的山里卷过来,裹着水汽,钻进衣领,像细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没有什么目的地,就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往里走,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车流的嘈杂,但安静中我忽然听到了一阵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忽然响起在身后,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被两侧的白墙不断弹回,转头发现原来是一只小狗默默跟着。它毛发有些凌乱,却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跟着我这个异乡人。我走,它便走;我停,它便停,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打扰,不靠近,却又不离不弃。我禁不住摇头笑了起来,流浪狗也有乡愁,说的是你吗?

无论哪里总是能遇见不同的狗子

行走,真的是一种宿命感,境随心转是圣人,我想自己只是心随境转的俗人。


群里一声招呼把我拉回现实,人们都快到了,天也马上黑了,我转头回盛哥家,在那条行人寥落的小桥上,我又看到了2年前和盛哥、F、老蒋一起游泳的水渠。那个热成狗的盛夏,连河水仿佛都是黏糊的,认识了谁,那些跨过河流的人影多久后会消散?有些城市,风景再好,没有牵挂的人,也只是路过的风景;有些城市,或许平凡普通,可因为一群人,便成了不同。余生漫漫,这样的城市,是会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少。我们都知道总会失散在人生路上,却不敢想,也不愿想。无论如何,今天你在身边就是缘。


华灯初上,我回到战场,F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如故,每次我假装客气的说要帮什么忙,他都会如我所料的说完全不需要,而老蒋、小黑、刚哥等一众徒步群友掐着时间从不同城市赶来,只有像昨天喝醉今天继续喝醉的自然,还有小黑那把琴颈已经快弯成了弓的民谣吉他,前年来时我换的弦赫然还在其上。没有问候,像从没走远,杭州这一晚,没有去看西湖的烟雨,只是几个人,几杯薄酒,几句闲谈,却成了这场江南行里,温暖的序章。至于喝吐这事儿我们总开玩笑说这是千里送人头,醉眼中我看这些人多可笑:明明不熟,明明可以视频聊天,却偏总要千里迢迢奔赴,做着聚众互相搞吐搞醉这种在旁人看来毫无益处的事。


可我们自己知道,这份相聚时光,有多珍贵。千里奔赴只为一句“来了”,只为陪你走一段路,喝一杯酒。

河流还在,趟过河流的男人们在喝酒。

F的围裙依旧性感


第一天的狂欢,直到凌晨才缓缓落下帷幕。刚哥是后半夜才匆匆赶到的,至于他何时离去,我早已在喧闹中模糊了记忆。我认识的这些个浙江人,酒量和刻板印象完全不一样。东阳来的阿珲、超哥,喝啤酒如饮水般从容,不是,喝水我都没见过这么喝的,连六哥,群里一直所宣称不能喝酒的来找我的时候都八瓶起步,“不能喝酒”这个词现在在我这词典里涉嫌电信诈骗。杯盏碰撞间,满室都是鲜活的烟火气。人们聊的都是寻常琐事,嬉笑怒骂,家长里短,人生本如此。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蒙面之城》里那句刻在心底的话:一别七年,可是一见如故。


次日醒来,已是正午。人是已经散尽,盛哥早已起身,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显得很慈祥。他说七八点便已清醒。我感慨,这片土地上的人之所以富足,大抵都藏着一份刻在骨子里的勤勉。盛哥只是轻轻一笑,说不过是多年的习惯罢了。我们背着简单的背包,轻装出发。搭乘下午四点的高铁,从杭州东启程,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睡着,带着前一夜还未散尽的疲惫。列车先向东往宁波,再向南,向着温州的方向前行,穿过一座座城市与田野,几乎把浙江绕了一圈。等抵达雁荡山时,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山隐入朦胧。那一刻,蛰伏心底许久的情绪轻轻泛起,不是忧郁,只是一种属于旅人独有的感伤。热闹是昨天的,甚至是别人的,旅途的内察是自己的,友人陪伴在侧,深刻的孤独也仍在心底,这也许就是在别处。

夜里,盛哥照旧开了一瓶二锅头,两人对坐小酌。我只饮了两杯便再难继续,心底默默叹服,他的酒量,依旧是我望尘莫及的洒脱。


次日清晨七八点,我们起身出门,找了家小店吃小笼包。这事说来有些啼笑皆非——平日里在各地街头随处可见“杭州小笼包”,可据老蒋和本地朋友说,杭州本身并不以小笼包见长,真正出名的,反而是嵊州小笼包。就像东阳人很少把金华火腿拿来招待客人,并非礼数不周,只是那味道他们自己都不喜欢。地域里的小真相,总藏在这些日常玩笑里。不过那天的小笼包味道尚可,填饱肚子,我们便正式出发。打车抵达徒步起点,此行要走的,是雁荡山新四尖。在浙江一带,山巅多被称作“尖”,几尖连穿,便是当地最流行的徒步路线,一座座山头串联成线,成了户外人心中的山际线。新四尖从周山村起步,盘山公路可直达山腰的起点,省去大半爬升,对我这废腿算是比较温柔。


下了网约车,盛哥依旧如故,犹如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一声不吭开始爬升,而我则习惯性站在起点东张西望,留意到两处格外触动的细节。一是打开两步路APP后,竟发现不远处有个“乐清市人民法院共享法庭”,我想这荒郊野外山路爬了半天的地方怎么居然会有个法庭,查过才知,这是依托网络延伸到偏远山村的法律援助与调解服务,是浙江法院首创多地推广的基层司法服务新模式,一根网线一块屏幕就给深山里带来了现代治理的温度。二是山路口有一块醒目的大路牌,清晰标注着四尖与雁荡山五湖的徒步轨迹,山间沿途也系满了各色徒步丝带,指引着每一个奔赴山野的人。这块路牌并非生硬的官方标识,更像是民间户外力量与官方态度的默契呼应——即便没有直接插手管理,态度也应该至少是默许、是支持、是托底。毕竟环浙步道本身,都是官方牵头的大工程,是真正把山野还给热爱山野的人。我忽然想起那些频频被封禁的线路,比如鳌太,比如西藏不少冰川,封山多是出于安全与生态。可眼前的浙江,走的却是另一条路:不堵,不封,不简单一刀切,而是引导、完善。这大概就是治理最成熟的样子,有规则,更有人性关怀。长三角的户外氛围多半来自浙江,江苏与上海多平原,少高山,好山好峰几乎都聚在了浙江,也催生出这里成熟又蓬勃的户外文化。一边是深入山间的共享法庭,一边是标识清晰、维护精良的徒步线路,对民间爱好的包容与支持。一柔一刚,一静一动,都在无声诉说:这片土地,确实走在前面。发达不只在经济,更在细微处的文明、温度,以及人们吃饱穿暖之后,还能安心走向山野的闲情与底气。

闲话说尽,开拔,首先穿过的是一片连绵整齐的茶园,在清晨的凉意里静静铺展。枯草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与残雪,我心里立刻明白,头天夜里这里一定下过雪。清冷的空气里,一步一步上山,忽然就想起了徐霞客。他曾两度游历雁荡,在灵峰、灵岩、大龙湫一带观峰探瀑,写下流传至今的游记。我走的虽是山野新线,可能与他当年的足迹并不重合,可站在这片他也曾踏过的山里,依旧算是一场跨越数百年的相遇。哪怕我心里早已清楚自己对东部的山期待不多,这一趟,也算对偶像的一次遥远致敬。我们走得不算慢,十来分钟便登上第一尖。后面几尖一路不断下降和攀升,让我心生暖意的,是那些户外先行者留下的痕迹:陡峭处焊好的铁扶手、岩壁间拉紧的缆绳,都被前人稳稳固定在山石上。正是这些默默的善意与准备,帮后来的旅人稳稳度过了艰难的路途。盛哥的行进速度依旧恐怖如斯,这位比我年长十岁的大哥,体力与状态都保持得极好,步伐规律得机械,也让我再一次真切体会到浙江人骨子里那股敢拼踏实的精气神。从不张扬,却在每一步里,都藏着不服输的韧劲。


行至最后那段乱石坡时,盛哥早已远远冲在前面,独自向上攀爬乱石坡。我还停在尖峰的半山腰,对着险峻的地形拍照,顺便记录盛哥攀爬的身影——我偏爱这种带着野气与险峻的山路,每一张画面都觉得珍贵。迎面遇上一队反向穿越的旅人,几个人叽叽喳喳,队伍里一个女孩子好奇地问我:“你跟前面的队友,是不是不太熟啊?”我擦了擦汗,也不知道这汗是因为尬还是热,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说道:“徒步本来就是这样,各走各的节奏。”她似懂非懂点点头,又往上爬了几步,自言自语:“哦……看来确实是不熟。”


我没再多说,只心里响起了声音:


熟与不熟,该如何界定?


熟又如何,不熟又如何?


山野从不是用来检验关系的场所,它更像一间巨大而沉默的密室。这里发生过无数温暖,也藏过无数惊怖,外界的人很难懂得,在山里,人与人的关系会变得格外简单、纯粹。不必时刻黏在一起,不必言语频频,同路便是缘分,同行便是心安。我忽然想起盛哥曾说过,这些年一起走过山的人很多,可真正留在生命里的却极少,只有老蒋、刚哥、吴团几人在2016年的狼塔线后一路走到现在。而如今,又多了一个我。能在茫茫人海里,因为一座山、一段路,成为彼此生命里留下来的人,实在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就又想起徐霞客。他当年万里远征,身边也曾有仆从、有僧人同行,可长路漫漫,有人离去,有人离散,甚至有随行的朋友在途中为护他而遭遇不测。真正能陪他走到最后的,寥寥无几。原来从古至今,远行皆是如此,能同路的人无数,能同心、能长久留在生命里的,却永远难得。山野见证相遇,也见证别离。

就像《江南》里唱的:“离别有多痛,痛有多浓?”有些遇见,不必轰轰烈烈。

乱石坡后是登上最后一尖,视野豁然开朗。对面山间,大龙湫景区的栈道悬在半山腰,蜿蜒曲折,山势险峻,景致格外好看,这一段,是整条四尖里最让我觉得值得一看的所在。整条新四尖走下来,我的感觉:它的趣味性并不算强。少了云南高山草甸的开阔变化,少了大开大合的地貌起伏,多是连绵相似的山脊。东部的山,小巧、温润、灵秀,多的是流水飞瀑、奇石幽径,而我还是更偏爱西部,爱西藏那种天地之间、生死都淡成宿命感的辽阔;爱新疆那种草原无垠、风都带着自由的狂热;也爱云南那种地貌万千、热辣随性又浪漫的奔放,那才是属于我的山野。下山之路,依旧被一片茂密的茶园包裹。层层叠叠的茶树顺着山势铺开,脚下的山路石基高高垒起,看得出已经有了不少年头。途中还遇见不少荒弃的石砌老屋,墙体由石块堆成,早已无人居住,却默默见证着曾经有人在这高山之上,开荒、种茶、努力生活过。看着这些老旧石屋与规整茶园,我再次感叹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勤劳与踏实,一凿一砌,一茶一木,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量。山间古意悠悠,我忍不住又想:几百年前,徐霞客,是不是也走过这条同路?我想会走过,只要相信就行。


从茶园绕过大龙湫景区,我们慢慢下山。膝盖因为急速上升下降而剧痛不已,我仿佛听到自己那余额不多的半月板在悲鸣,盛哥回头也指着自己膝盖:“侧面的筋络很疼,是不是这里?对,就是它。”原来大家都已经年纪不小了,好在我来了,想来的时候能来,和多年以后再来,能是一回事吗?更别提多年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如此行走。雁荡山,来过,走过,醉过,致敬过,够了。


第二天,原本我计划还在雁荡山再走一条线路,可经过这一天的实地行走与真切体会,心里已然清楚,这里的山对我确实吸引力有限。再加上对膝盖的酸胀与隐痛一直没有缓解,再三考虑后决定,不再继续爬雁荡山的线路,直接和盛哥往金华方向走,去东阳找老蒋,项目则依旧是喝酒。赶到东阳时,老蒋正在工厂里忙碌,三十岁的年纪,在我眼里却依旧是个干劲十足的年轻人,尤其是喝酒这方面。看着他在车间里忙前忙后、踏实做事的样子,我打心底里为他开心,如今实体经济不易,生意难做,能沉下心做事、把日子往前奔,就已经很不容易。下午他一时抽不开身陪我们,我和盛哥也不打扰,稍作休整,便直奔东阳的东岘山。


昨天和盛哥在雁荡山“渡劫”,下山膝盖到打颤时,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徒步,最后一次东部线路了。”今天转个身马上又在东阳爬上这个小山头,路不算远,却把“最后一次”的豪言碎了个干净。一瘸一拐中,每一次脚步落地都带着酸爽,忽然想起昨天下山聊的话:我们总在徒步时咒骂山路陡峭、汗水湿衣,可脚步却总在奔赴下一座山。不知道多少个最后一次,其实人生也是如此——一边吐着苦水,一边向前走。那些“最后一次”,不过是我们给当下的自己留的一点“清醒”,而至于今天这种没事找事、没苦硬吃、见山就忍不住爬一下的行为,肯定多少是有点贱了。


东岘岭是东阳最高峰,1942年东阳沦陷,日军在东岘峰山顶筑炮台、挖环形壕沟,扼守城南,炮口直指城区与村落。1942年10月,东阳抗日志士陈琼率抗日武装伏击炮台日军,击毙炮台长黑田二郎。我和盛哥在顶峰的纪念碑看着这座此刻繁华热闹的城市,相顾无言,往下看,依旧是一片灰蒙蒙雾霾,和昨天的雁荡山如出一辙。雁荡山的山脊上,左右两边全是雾霾包裹,看不清楚远山,连呼吸都好像带着点沉淀物。这让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三峡的日子,明明有阳光,却也穿不透山区灰蒙蒙的雾。忍不住自嘲: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的我,大概快成为“雾霾研究僧”了,这秋冬的雾霾,在南宁也是常事,几乎成了冬季的“标配”。和盛哥聊起这玩意,我们都觉得这雾霾在云南、西藏却少见得多。想来,大概是这些地方的海拔高,空气流通性好且多山,雾霾难以进入;而平原地区,秋冬季节空气干燥、风力较小,污染物容易堆积,才形成了这样的景象。原来每一次徒步,不仅是和山较劲,也是在和身边的风景、心境慢慢展开了解和对话。

我和盛哥一边在灰蒙蒙的空气中下山,一面聊起老蒋。盛哥轻轻吐了口烟圈,说:“这次老蒋看来是真的在忙,要不然,他一定会跟我们一起去爬雁荡山的。”我点头称是,那一年的天目山,老蒋确实说走就走,我们三人在山下大战数百只臭虫,70、80、90后在夕阳下拉长的身影犹在眼前。(详见:天目山记事)我想起出发前,恐怕山上结冰特意让老蒋帮我找一副冰爪。他当时还在微信上拍了照片,说那副冰爪,正是2016年他们走新疆狼塔C线时用过的装备。也是在那条路上,盛哥、刚哥和老蒋、吴团正式相识,结伴而行,当初还彼此私下偷偷嫌弃过,没成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人还在,情谊还在,那些荒野的同行感受仿佛藏在这一副旧冰爪里。


新疆,新疆啊,此刻站在东部的小山之巅,关于小毛驴那些遥远又滚烫的西部记忆,忽然又清晰地涌了上来,我们都曾在不同的时间擦肩于新疆,重又汇聚于浙江。关于新疆和小毛驴,又不得不联想起了健恩和小黑,我心里清楚,此刻小黑这个越来越圆的年轻人和六哥正从富阳往这边赶,就为了晚上这一顿饭。小黑是一个不喝酒的人,这世上,有谁会为了单纯吃一餐饭,来回奔波几百公里?正常情况下多半不会。我知道,过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在这个忙碌的工作日,有人能来,有人不能,都再正常不过。阳光忽然穿过云层,这一行的雾霾曾让我沮丧,可此刻的光,让我忽然有所触动:曾远赴西部,见过大漠与雪山,醉生梦死,当初出发的缘由,不就是为了见一见想见的吗?“见一面少一面”,这话或许过于沉重,或许带着几分戏谑,却也是这中年人生的常态。我相信不只是因为彼此长得英俊,也并不是为了在生活中能得到物质帮助。有一句话:人只有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才是自己,其他必须要做什么事的时候只是牛马。也许,这就是真实的生活真相。平日里在群里,常常能看到他们在浙江相聚的消息,热热闹闹。可我也能想象,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奔波,平时大多像平行线一样,各自向前,真正能碰面、能深聊的时间其实并不多。可只要到了一起、见了面,又都会尽己所能,把这份情谊稳稳接住。说是为了片刻欢愉也罢,揣着擦身而过的情也好,都是自己选择的方式。这种情绪能多一天,也抵过永远。

热爱篮球的老蒋家里,小黑说要和我单挑。


车身轻轻摇晃,梦境也是,窗外的浙地山水一帧帧向后退去,人们、茶园、雾霭、城镇都模糊成一片温柔的虚影。我靠在窗边昏昏欲睡,酒意半醒半沉,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酒醒何方,只惊觉自己又孤身一人。浑浑噩噩中看到窗外的天仍是雾霾,手机里传来了讯息提醒声,半睁眼一看,是杭州降温降雪的气象预警,终究还是没用上那副冰爪啊老蒋,我神经质的喃喃自语。别了,江南,徐霞客人生的终点是在江南,而旅途的最后一程却是停在云南鸡足山,这位行走一生的人当时双足溃烂,再也无法行走,且被仆人卷走盘缠,万里孤旅只剩绝望。这时一位重情重义的丽江土司,派壮士抬着滑竿穿越数省将他送归江南故土,半年后,他便飘然离去,临终时手里仍拿着云南带回的海贝化石,念着未尽的山川。一个这么喜欢走的人如此结局,这是命运的捉弄,纵是写尽天下山川的人,到最后,能托住余生与归途的,依旧是人心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情义。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怎么离开这个世界,也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就像都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希望我们懂得彼此——我只能这么说。活着的当下,只有山高水远,聚散匆匆,醉过,走过,见过,便已足够。对于人间种种冷漠,我虽早已而立之年,却仍然懵懂,不愿去懂。


列车还在往前开,我闭上了双眼,期待下一次酒醒何处。


梦境是摇晃的,可心有一种莫名的安稳——


这一路的山,这一路的人,这一路淡淡愁绪、轻轻温柔的江南,早已成了不肯散去的人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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