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刻我坐在广西的窗边,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烟雨,水汽朦胧了楼宇与街巷,像一层揉不碎的薄纱,轻轻覆在这座城市的眉眼上。湿冷的空气钻进衣领,带着南方冬日黏糊的冷冽,恍惚间,竟似跌回了不久前的江南旅途。江南我不是第一次去,《江南》其实二十多年间从未专门听过,却在出发那天的早上闯进了脑海,我认为这一生所有曾反复听过的歌,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都埋在灵魂深处。但只有旋律在这样的清晨毫无预兆的进入脑海,才算彻底落地。多日之后的此刻,岭南烟雨一如江南,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旋律再次响起的瞬间,那些在浙东山区、雁荡山脊、东阳野地里走过的路,遇见的人,喝过的酒,吹过的风,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从前听《江南》,只觉是男男女女痴恋的无病呻吟;如今听甄妮的版本,同样的旋律,她唱出来,少了林俊杰的婉转缠绵,多了一股沉在岁月里的江湖气、烟火气,粗粝、坦荡、有风尘味,像走南闯北的人喝过的酒、吹过的风、走过的路。
这场江南之行,和很多次成行的旅途一样,从决定到买票只用了五分钟,除了一时兴起,也像那首曲子隐隐约约深藏多年后终于响起的奔赴。我一直偏爱徒步,偏爱用脚步丈量山河,而此次让我下定决心直奔雁荡山的,是我心中跨越数百年的偶像——徐霞客。学生时代读《徐霞客游记》,便被他一生踏遍山河、不恋功名的赤诚所动,中年后更明白这位旅行家笔下那详尽的游记,不只是一个纯粹的人一生写照,更是一部珍贵的地质文献资料,而我始终记得《徐霞客游记》的开篇正是从雁荡山开始。三百多年前,徐霞客初次登临雁荡,便被这座山的奇绝险峻、灵秀幽深震撼,攀悬崖、涉溪流、探幽洞,一笔一画写下山川风骨。三百多年后,我循着他的足迹而来,只为站在他曾驻足的山脊上,吹一吹同一片山风,以徒步者的身份,与这位心中偶像,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除此之外,当然更有那江南的友人,每每想起这些人,我都对命运的安排哑然失笑——你永远不会预料到自己会认识什么人,曾经浙江一直是一个毫无感觉的地方,不是喜欢或者不喜欢,而是最淡漠的毫无感觉,没有感觉就是最大的无视。但是后来,这一切都改变了。人啊,这一生会有多少改变,多少改变是迫不得已,多少又真正是因为热爱呢?带着这样的初心,我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从贵阳的小酒馆,到杭州的灯火,再到浙东的群山间,从熟悉的乡音,到陌生的街巷,又读了一次江南,读懂了甄妮《江南》的那江湖气。

回去后,我给自己随手写了几个字纪念了一下。
二
出发那一夜,在贵阳。依旧还是这座城,依旧是颜怀之路那一年回来的小酒馆,身边也依旧是老叶,空气冷冽得像淬了冰,哈出的白气在眼前转瞬即逝,街头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温柔的光圈,一切都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自然我也依旧还是抢过卖唱人的吉他,唱的当然是风到这里就是粘,指尖拨动琴弦的瞬间,熟悉的旋律在冷风中散开。这些年走过很多城市,见过很多街头艺人,可唯独在贵阳宵夜摊,卖唱的人一茬接一茬,歌声从未间断。有人唱民谣,有人唱摇滚,有人唱着不知名的原创小调,每一段旋律里都藏着讨生活中的热爱与坚守,让我忍不住感叹:贵阳人民可能真的很喜欢音乐,这座城的烟火气,一半在美食,一半在歌声里。记得两年前从西北回来,我和老叶在楼下邂逅了一群同样喜欢音乐的人。没有陌生的隔阂,没有多余的客套,一把吉他,几瓶啤酒,就能从黄昏聊到深夜,毫无意义却又充满意义的言语,从眼前的苟且聊到远方的山河。那些纯粹的快乐,那些无需伪装的松弛,至今想起来,依旧觉得温暖。
详情请见:西部故事——颜怀之路(完)
现在的我们,同样心怀热爱,同样向往自由,几杯酒下肚,酒精温柔地淹没三叉神经,烦恼被抛到九霄云外,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人们似乎都忘怀了时间,可其实是我在忘怀,甚至忘了自己还有班机。直到清晨,表哥的电话骤然响起,才把我从宿醉与梦境中唤醒。若是没有这通电话,估计那个早上的我,大概能睡到下午无法醒来。在机场点了一碗58块钱的猪脚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猪脚炖得软烂入味,我刚拿起啃了一口,那半个猪脚便猝不及防掉在地上。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消失,时间都凝固了,我愣在原地。
低头一看,还好,有肉的那一面,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