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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5年,二龙争飞,夜华喷石千里,砸死元朝羌族无数土著,许多古村落被掩埋,许多秘密被断流。
历史上的芦山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充当着民族走廊与军事要塞,这在古老的庆坛仪式中可一见端倪;狰狞的面具与含混不清的巫语背后,隐藏着远古部落的英雄史诗、战争、神灵以及那些散落在民间的琐碎片断。
部落巫师的远古背影
中国古代有种独特的祭祀仪式——傩戏,这是一种肇于远古的图腾记忆,到了商代,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用以驱鬼逐疫的祭祀仪式,称为傩舞。傩戏曾流行于
四川、
贵州、
安徽等地区,特点是大量运用假面具与反复、夸张的动作,表现神的身世,追忆人类与洪水、猛兽搏斗的创世史诗。在南方丝绸之路重镇芦山,至今仍流传着一种奇特的傩戏——庆坛。
芦山的深秋是个多雨的季节,顺着318国道进入芦山,古老的青衣江在脚下,拔才1400的金
龙山笼罩在一片山岚之中;雨滴的缝隙中隐藏着一片片青色的小瓦房,姜维街街头,老人悠闲地吸着叶子烟,烟雾飘不多远,就消散在雨幕中。
中午,雨停了,芦山姜城一座清代戏台上,庆坛表演者雷汝明脱掉身上黄色的解放装,从一个蛇皮口袋里拿出一件黄色法服,领口、胳膊、小腿上绑了一圈五色彩带;旁边,4名中年妇女早已各自换上了青色、白色、紫色、红色法服,正相互往脸上涂胭脂。不一会儿,她们面颊绯红,额头正中画了一个“十字”符号,活像川剧里的丑角。姜城位于芦山县中心,传说蜀将姜维曾在此驻扎,故而得名。戏台对面,便是始建于北宋的平襄楼,至今仍供奉着汉平襄侯姜维画像。清代的戏台,宋代的楼阁,倒也相得益彰。
南方丝绸之路从芦山蜿蜒而过,也称为“青衣道”,自古便生活着一个叫“青衣羌”的古老部落。历史上的青衣羌素以剽悍与好巫闻名,而芦山也一直流传着一种独特的祭祀仪式,当地人称为庆坛,祭祀者叫坛师,坛师依靠口口相传的咒语与夸张、重复的动作,达到驱除恶鬼、祈祷福祉的效果。当天,芦山文管所在姜城组织了一场庆坛仪式,表演者,便是芦山县唯一的坛师。
就在戏台上忙忙碌碌的时候,有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一直默默地坐在戏台下的石阶上,“吧嗒”着叶子烟。他叫朱培军,82岁,也是整个庆坛的主角——坛师。一场庆坛仪式,表演者众多,坛师却只有一个。一个坛师,一生要记住上万句巫语,正因为如此,他们往往是一群记忆力惊人的人。远古时期,中国西南部落的巫师同样也是部落文化的传承者,在文字产生前,他们口口相传着祖先、战争、祭祀等创世史诗,在部落中享有着极高的地位。坛师,也让我们看到了这群古老巫师的背影。
雷汝明拿出一块红头巾,披在头上,戴上一个桃木面具,面具头戴高冠,露出獠牙,凶恶异常。就在那张古铜色的脸被面具覆盖的一刹那,锣鼓声响起,朱培军口中传出一声声含混不清的巫语,80岁的雷汝明如同被注入了活力一般,手舞足蹈起来。
姜城戏台上的回音
“呜——啊——”雷汝明晃着脑袋,大吼一声,接着双手颤抖,左蹦右跳;在他身后,4名女将手持各色小旗,上书“令”字,有的手叉腰间,威风八面;有的左顾右盼,若有所思,女性略显单薄的身体在臃肿衣服的衬托下倒也显得武风赫赫。朱培军端坐一旁,敲着红皮小鼓,与近乎亢奋的雷汝明不同,他几乎面无表情,嘴唇上下翻动,吐出一串串只有他能听懂的巫语,在空寂的姜城有气无力地回荡着。令旗不断挥舞,一个个狰狞的面孔时隐时现。
上世纪40年代,15岁的朱培军来到村里一个老坛师家中,开始了自己的求艺生涯。学坛师说简单也简单,能把几万句巫语背下来,就算出师了。朱培军用了3年时间,一字一句地从老坛师那里学完了巫语。然而,造化弄人,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带有迷信色彩,庆坛被取缔,朱培军不得不跟其他坛师一样,重新拿起锄头,干起了农活,直到前几年遇到了雷汝明,才操起了旧业。说来奇怪,那些古老而繁杂的巫语,在时隔大半个世纪之后,竟然重新回到了朱培军的记忆之中。
4名女子是朱培军与雷汝明在老家清仁乡收的徒弟,师徒几个平时就在乡政府旁的一个
大理石厂里排练。有时候弟子没来,朱培军就老大不乐意,阴着脸,话也不说。雷汝明就劝他:“徒弟都有家有室,要喂猪、种菜,哪能天天来。”过去只有男子才能参加的庆坛,如今男女混演屡见不鲜,即便如此,全芦山也只有这一个庆坛班子。
在弟子换行头的间隙,朱培军一言不发,坐在石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叶子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平襄楼。这是座三重檐歇山顶木楼,粗大的木柱上暴露着深浅不一的划痕,雕花的窗棂从哪个角度看都已模糊不清。千百年前,进入平襄楼,曾是一个坛师的最高荣耀。
最有名的坛师才能祭祀姜维
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接连不断的战乱使得整个芦山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为了祭奠在战乱中不幸遇难的亡者,当时的芦山政府请来县里最富盛名的3名坛师,在平襄楼做了一次庆坛。坛师戴着黑色面具,唱词也近乎哀婉。这场充满哀思的庆坛仪式至今仍停留在不少老人的记忆之中,庆坛也以古老的力量抚慰着战乱的伤痕。
直至民国年间,庆坛仍是芦山一个重要的节日,每年农历正月十五、三月十八(菜花节)和八月十五由县长亲自主持,由于祈祷的是一方水土,也称为地方坛。其中,八月十五在平襄楼举行的庆坛,历来被视为芦山庆坛的总坛。“四十八台竞胜罢,满城歌舞乐中秋”,史料记载,自南北朝起,芦山人就在城中高搭彩楼48座,鞭炮轰鸣,锣鼓、唢呐、胡琴、牛角伴奏。而享有此等礼遇的,正是蜀汉大将姜维。
景耀六年(公元263年),魏将邓艾从江油摩天岭突袭
成都,镇守剑阁的姜维冤枉地成了亡国之臣;此后,姜维试图利用钟会复国,最终兵败被杀,连肝胆都被魏兵剖腹取出。今天,当你走在姜维街上,乡民们或许会给你重复着同样的故事:芦山人的祖先,是姜维旗下的士兵,戍守芦山,最终与当地百姓融合;北宋年间,芦山人专门修建了一座平襄楼,祭祀姜维。经历了一朝又一朝的变迁与流光,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楼,竟能神奇地传承至今,风韵犹存。
从古至今,只有最负盛名的坛师,才能进入平襄楼,在姜维画像前表演庆坛仪式。这种全城的祭祀仪式往往持续三日之久,古老的巫语,穿过平襄楼的飞檐,如同福祉一般,洒遍了芦山的大街小巷。
久违的庆坛仪式吸引了不少乡民驻足围观,他们围成一圈,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过去芦山每个乡镇都有坛班子,大大小小的坛师近千人,常常是你方唱罢,我又登场,走在街上,巫语遍传,面具横生,好不热闹。
80岁高龄的雷汝明跳上10分钟,便止不住喘息起来,面具背后传来了一阵阵喘息声。朱培军望着他,还是一言不发。现在的平襄楼,改成了县文管所的文物修复室,遍地是汉代的瓦砾与残破的陶鸡、陶俑,平时并不对外开放。朱培军盯着平襄楼,却最终还是没有动身,看得出来,他一直在犹豫:过去进入平襄楼是一个坛师的最高荣耀,如今,最后一位坛师进了平襄楼,却做不了庆坛,又算怎么一回事呢?本版
摄影/余茂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