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燕赵、秦晋交接的拐尺形的角上,东西流淌的清漳河的南岸,有一个地方叫石板岩。这名字可能使人想起一块石板或几块石板,某处山上的一堵岩壁或一道石缝之类,虽然给了人石的坚硬的感觉,但同时也传递着单薄、小气、狭窄等方面的意思,如果这样就大错了。石板岩是一片奔腾起伏的群山,是一条百里长的太行峡谷,是中国从西北到东海梯形地貌上的一个台阶。站在石板岩的山顶,晴空下可望见鲁西平原,如果作些联想,可以说脚下就是东海之海岸,只是蔚蓝色的海水向东退得稍微远了一些。向西望,山山相连,一重又一重,茫茫苍苍,不知所见。但是,如果手持
地图,顺着标志山的黑线、标志水的绿线细细辨认,此处与秦晋交界处的黄河壶口瀑布正好在一条直线,距离也不过二三百里之遥,偌大中国,当为比邻。如若近距离平视、俯视,则见山与山交构,峰与峰挽手,说不清何处猛然弓起脊背,成为主峰,何处走着走着又跌倒下去,陷为深渊深谷。人到沟底仰头举目,完全又一幅风景。东西两山夹峙,如悬如倒;人在谷底似豆,天成一线。黑乎乎的东山像一个不言不语的威武老人静坐默视,时不时的又顽皮似的从身上甩出一道一道小山小岭,这里鼓出一峰,那里塌进一沟,此处像人工垒砌一样,严严实实,彼处又豁豁溜溜,成为一道气象万千的屏障。西山呢?威武也如东山,只是花样多了些,这山似乎连接不严密,像一堵一堵斜垒过来的石壁,细看是单独的千切而立,粗望又绝对相挨相连,只是有时手挽手,有时脚挨脚,有时又在肚脐处亲热交融,这种方式就使西山在威严中多了许多花哨与灵活。这样在沟底走上半日,如能以眼观之,以心会之,更能发现两山上藏着好多美景致。立体的有唐僧帽:偌大一座山头凭空在底部细窄下来,如人脖颈,上边螺旋状层层上去,顶部又冒出个尖来,酷似玄藏和尚取经路上所戴;武士垴:百尺
高山,临谷而立,却在某处某处就显出人的额头、嘴巴、耳朵、肩膀,而且那眼睛和肩膀突出表现着古戏台上武士的模样,恶狠狠,气如牛,持戟拔剑,似问谁有不平事。还有亲切而语的两只顽猴,一跳就能钻入林中的松鼠等等。若再以平面和颜色观之,景色似乎就随处都是,日月沐浴,风霜剥蚀,雨雪浸淫,崖壁表面的颜色深浅因缘而变之,作为山石是自然演化使然,作为人眼人心,便看成了百般风景,如“小黑驴拉轿车”,数百米大小的一片岩壁,黑色、浅黑色、褐红色、横线条、竖线条,相映相连,惟妙惟肖地出来一头瘦小乖巧的小毛驴,前蹄微抬,似正打着喷嚏,它身后是一架古时木制轿车,顶、仓、辕杆、小窗口活灵活现,下边的车轮不太清晰,其形其态像是办高兴事,有欢快的韵调。还有“野鹊吊死眉”的图画,高悬在千切巨壁的岩面上,一只麻雀头朝上,腿伸开,直上直下,一条黑绳系了颈项,挂在山的眉头上,鸟儿很安静,没有一点挣扎的形象,因了何故陷此绝境,自尽还是他杀?其中的故事千年万年掩藏在这永恒的山体里。
看着两山景致,低头沉思时留意一下这条峡谷。山越高峻,谷越生风,此处不仅山体高险,而且百余里长,冬日之雪,夏日之雨从两边主峰派生出来的沟沟岭岭上往下融化流溢,天长日久冲刷,谷底形成了一条宽阔的河床。七八月份山洪暴发,河如万马奔腾,摧山卷石,声震两山之外,十日数十日渐趋平息,而后数月河水清清,丁冬欢唱,水底碎石熠熠生辉。即使冬春日,水也不断流,偶尔一段水流着流着突然钻入地下,只在砂石上显些潮湿,说不准到下游某一处,猛然就钻上来,又在洁净玲珑的河石间蹿越戏嬉了。
到峡谷的上游向下望,河床如带,两岸林涛,春之绚丽,夏之蓬勃,秋之丰硕,冬之凝练,而且朝暮晨昏,风晴雨雪,谷畔草木之色因缘而变异者多。一月不至峡谷,而万象殊矣。这峡谷起始于
山西省的“阱地”,在那里一山分二,争险争高地逶迤而去;收拢于
河南的“白园”之西,在这里两山一路奔来,疲乏了似的停下脚步,各自回头,似再要挽手,就在此处人们因山就势造了一座在国家地图上能查到姓名的“南谷洞水库”。夏日排洪惊心动魄,雄壮场面可能仅逊于壶口;其余时间发挥蓄水功能,十五里内,如弯如曲,青山倒影,波映丽日。这般沟谷有男性之雄猛威武,有女性之柔美温婉。雄猛时裸露直勇,温婉时羞赧迷离。著名人士袁木先生游览后题写“太行大峡谷”条幅,口称可与
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相媲美。见过大风水的
北京大学陈传康先生偶游此地便乐不知返,几日之内在峡谷的不同地方留下好几幅墨宝。
初到石板岩的人仅为这里的奇异自然所折服。如果住下来,任意走进这里的某一个山庄窝铺,就会令你去深长地思考人生的许多新问题。
要见当地人,还不是太容易,一谷两山百里长,七十二条沟,五十三道岭,散落着七八千个土著居民。手指峰顶山垴,似乎真是连猿猴都不敢攀援,但从沟底往上攀,一条蚰蜒小路,一会儿穿过荆棘丛,一会儿跃上一层崭,脸上的汗擦了再流,流了再擦,腿肚子转开了筋的时候,你渐渐就会觉得已经身处很高的地方了,再一会儿就会看到房舍村落。到山顶第一个异常的感觉是,山顶如平地。在山下望山顶似无立足之处,到了山顶却是平缓舒坦,猪有猪圈,鸡有鸡舍,男女老少,繁衍生息,一如山下之人。有一点倒要记住,此间人家所居之屋在全国乃至世界民居中也有异常特色,一律用石头建造。用锤用钎在门前山上开下一撇,打凿敲磨,方块如豆腐者,垒了墙体,长条如木者,当门框窗楣使用,长方十余米的薄石板就抬上房顶代替了砖瓦和水泥。一座房屋只有门子、窗棂是木头的,其余一色石头,像童话中的城堡一样美丽。从屋内出来的人也多闪射着石头的灵性,男的耿直,个头多不高,手脚却有力,脸盘方正,耳阔鼻隆;女人两颊淡红颜色,脸蛋
多为圆形,鼻梁高细,直达天庭,说话直声,音足,少婉转。男女老少面对生人皆如迎接故旧亲朋,让水让饭,话音不落就会给你端到面前了,全不如城里人说让吃饭多是一句寒暄虚语,还自夸为文明礼貌。在此间让你吃喝你推辞得重了倒惹山里人不高兴,怀疑这人神经有毛病。
就是这些人从山缝里抠土种地,在山坡上发展林业,一锤一钎修山路,把这个山头那个山头的村村落落联系起来。他们不说是环境保护,但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不杀灌狐狸兔,不毁鸟窝蜂巢。在林中走,一不小就惊起一群野鸡,咯咯欢叫,飞向另一座山头。夜宿山村,黎明窗外的第一个声音是音乐会般的各种鸟音。为了生存,为了幸福,在这里人的智慧与大山实现了默契和沟通,有时他们已经在做着体现现代文明的先进之事了,还一点儿也不察觉。20世纪60年代这里的供销社里有一位主任叫李林桓,他带着社里的职员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荆篓,从沟底到眉头,从这座山到那座山,挨门上户,供应山里人需要的货物,再把一家一户需要变卖的花椒、桃杏之类收集起来挑到山下,年复一年,踏破铁鞋。此事不知怎么传到山外,传到省城,后来又传到了北京,一下子引起轰动,一层一层的上级派人来调查,一批一批的记者第一次来到这大山之中,后来国务院正式命名石板岩供销社为“全国商业战线上的一面红旗”。再后来,要调李林桓出山到二百里外的
安阳当专区供销社主任。先是死活不去,拗不过只好服从组织上任,入城作了官,却还是石头秉性,一度闹出好多笑话。比方说他坐吉普车下乡检查工作,非要在吉普车后面带个三轮车拖斗,给乡下农民送化肥,弄得陪他下乡的干部们哭笑不得。20世纪70年代,吃够了交通苦的山里人组织起来,用双手在大峡谷的东山上抠窟窿,苦战三年,打通了一条长1000米的太行隧道,使山内与林州城接通了公路。省城的一位女作家到此采风,感动之余在省报上发表了一长篇通讯,题目叫做“英雄笑凿太行山”,一个笑字,几多心酸与血泪。到了90年代,山里一不小心又出了一个“大人物”,此人也是土生土长的石板岩人,名唤杨凤启,三十来岁当上乡政府的民政助理,一直当到五十多岁,青丝变成白发,直身板变成驼脊背,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一年四季在山上跑,走东家串西家,方圆百里内谁家生灾病难,谁家红白喜事,冬季哪庄道路不通,春节哪户没有煤烧,在他心里如字如图。于他,只是尽一份责任,为乡亲们谋福,并无多余想法,也是不知如何,杨凤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鸣惊全国。1996年,他被中央命名为“全国五个杰出公务员”。县委书记派车送他到北京,在人民大会堂给首都的干部们作报告,他实话实说,不会虚词,博得阵阵掌声。只是山里人的土腔土语太重,演讲团巡回到东南沿海时,他在台上常常得借助于手势,有时靠带队的领导用普通话作翻译,与此同时,国报省报,大书小书上登载了他的照片和事迹。热闹过后,他又回到山中,脱下新衣服,背起老挎包,干起旧工作,只是多了一项,给山里人讲天南
海北新鲜事。
石头上生活的人就是这样以石头的意志和秉性,不知不觉中丰富着自己,美丽着大山。如今这里的人也懂得了市场经济,懂得了珍惜大山上的
旅游资源。遇到山外来人,劈头就要介绍山里的好风景。现在讲得最多的是“桃花洞”“冰冰背”和“猪叫石”。桃花洞说的是某山腰某地点冰天雪地开桃花;“冰冰背”讲到烈日炎炎三伏天,某山某地结冰块,冒冷气;“猪叫石”说是某山崖里伸出一块巨石,夜深人静曾大放其声,音如猪叫,还说经验证明其石一叫,天下必有大事发生。介绍者指南指北,言之凿凿,我虽未及考证,但很愿信其有。像石板岩这样博大坚硬的山体上不是正该增添些空灵朦胧的意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