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由于时间关系,没能和三年前同行的燕子和青鸟再次携手了却共同的心愿。他们早一天开始,从永昌道出发;我们晚一天启程,博南道是第一站。
当他们在霁虹桥停留半响,开始往杉阳走的时候,我急忙问了善德桥的情况。青鸟说:“全毁了,看了你会想哭。”
怎么可能呢?三年前的善德桥虽然满身补丁,但一直坚强的矗立着,南来北往,风雨彩虹,通行无碍,再为人民服务十来年根本就是毫无悬念。正是这三年,是保护霁虹桥及摩崖石刻最关键的三年,正面消息不断传来,连霁虹桥原址残留的桥墩都被保护起来,怎么善德桥这个最能体现当代霁虹桥神韵的“二代霁虹桥”竟然就迅速的衰老、故去!
等我们丢下被阵雨阻拦的车子,满腿红泥来到到江顶寺,阳光和蓝天正微笑着看着,我不敢把忧伤表现出来,坏了兴致勃勃的气氛。但实在不明白,以现有的物质技术条件,即使非要在江顶寺附近修建一个施工营地的话,非要粗暴的阻断博南道最精彩的部分吗?实在绕不过去的话,非要把路修到“觉路遥远”牌坊鼻子地下吗?真的不明白,非要破坏历史景观才感到有成就感吗?
无数的马帮,用背井离乡的凄楚,勤劳致富的期盼,用历经磨难的马蹄,从容不迫的铃声,花了成百上千年,才为这条谋生之路披上一抹霞光。如今,却被一个又一个的后来人,大声吼着建设、发展的口号,毫不留情的埋葬。心里想着三年前我们呼吁保护霁虹桥摩崖石刻的直接原因——建设新霁虹桥过程中忽视对文物的保护,而使石刻造成一定损伤;加上青鸟的话,更是忐忑不安,不知道尚德桥最终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什么模样。
一群人满怀期待,顺着异常陡峭的下山路走到河谷,躲开大瑞铁路施工队的炸药和石块,不多久就到了新霁虹桥上。
很壮观,很结实,就是太新,而且没有摩崖石刻的陪伴,“树小墙新画不古”的宿命,使我们哪怕有再好的想象,面对雨后斜阳,澜沧闪光,也嚼不出“古道西风瘦马”。从上面看,如果不是以前来过,根本辨认不出老霁虹桥在哪个位置。尚德桥呢?一座长120米、宽2米的铁索桥竟然消失在视野里?我在焦急中仔细寻找,终于在保山一侧看到突然变小了的尚德桥。真的是它吗?怎么就只有两条线呢?
站在新霁虹桥上,太阳又在一阵小雨之后露面,咆哮的澜沧江听不见了声音,像一条水银做的龙,蜿蜒而来,蜿蜒而去,首尾不知,神灵其中。匆匆休整了一下,拍了几张照,我们又急匆匆下陡坡到了老霁虹桥和石刻旁。
天又下起了雨。
就像我今天的心情,不断在高兴与失落中交替。
高兴,是因为又见到了老朋友。
失落,是因为摩崖石刻没有想象中保护得好,尚德桥出于意料的被“腰斩”。
因为缺乏保护意识和意愿,修建新霁虹桥时无所顾忌倾倒而下,埋住精彩的摩崖石刻的沙石,倒是真的被推开。由于沙石和石刻亲密接触太久,即使分开,仍留下一时难以抹去的印记——最显眼的“西南第一桥”,从“第”字开始,明显的分成明暗两截。远远望去,就像站立着一个暑假全部花费在海滩的少年,被衣服遮住的小部分地方白白净净,老露在外面的胳膊等地方,黑亮黑亮的,简直可以看出这个夏天他的主要衣着。
作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约属于“公家人”的石刻尚且身如浮萍,尚德桥这个“平头百姓”的命运呢?不可能更好。
我急忙绕过石刻来到尚德桥边。也不知怎么的,感觉桥边的路怎么比三年前又窄了一大截,基本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以前可是过骡马的。
这仅仅只是疑惑。而到了尚德桥眼前,真的像青鸟所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三年前,同样是太阳将别的黄昏,我们站在霁虹桥残存的桥墩、铁链旁,望着意志坚强的尚德桥,以及快速成长的新霁虹桥,充满希望。那时,尚德桥斑驳而沧桑,透露出老当益壮的神采;新霁虹桥正在假设,仅仅只拉起来几根铁链。现在,时空倒转了。新霁虹桥稳稳的站在半山腰,尚德桥却只剩下几条铁锁,而且,只有了一半,“死无全尸”。
是暴雨吗?是1986年那样摧毁一切的暴雨,才使得尚德桥提前退场吗?
突然,大瑞铁路工地上又一波的开山炸石使我清醒——看吧,高山上的石头开始鼓足力气冲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怜的老霁虹桥墩,基本上被埋没,如果不是那颗坚强的树做指引,很难辨认;那座陪伴段体才老人多年的石房子,早没有了踪影,最后成为摧毁尚德桥力量的一部分——尚德桥,应该就是被一波又一波的石头攻势打垮的吧,要不也不是只剩下没有开山炸石的一侧还残存着,诉说着。
我好恨,以发展的名义,无数人挂上历史的倒档,疯狂加速。
在他们眼里,衰老的尚德桥是个多么丢面子的存在,老态龙钟,哪里比得上新霁虹桥的气派大方。为将来贯穿博南山、罗岷山,将澜沧江甩在脚下的大瑞铁路桥献身,死得其所,不算冤枉。退一步来说,在兰津渡的历史文化领域,尚德桥既没有老霁虹桥那令人称道的题刻,也没有桥梁史上的伟绩丰功,区区小桥,无名之辈,十年光阴,别说放在中国历史书卷中,就是和茶马古道和兰津渡比起来,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我就是要为尚德桥轻易被抛弃而鸣不平。
因为我记得,500多年前,和下关的黑龙桥一样,有一位心忧百姓的了然和尚,看到“上无所倚,下无所凭,飘然是空,上下颠簸,左右摇晃,人行其上心惊胆寒”的霁虹桥后,发愿要将此改建为铁索桥。不知道他用了多长时间,走了多少里路,说服多少善良的人们,才大功告成。我只知道,除了政府,很少有个人有财力、有毅力在澜沧江这样桀骜不逊的大河上架桥——新霁虹桥借助当今先进的技术,也投入上千万,修了两三年才完工;修桥铺路,直到现在还被公认为是普济众生,胜造徒壮观瞻的七级浮屠的善举。没有和尚的大公无私,哪里来的“最古老的铁索桥”的名头。可是,我们不仅任由了然和尚驻锡的江项寺破败多年,由其自生自灭,而且还将古道认为阻断!
因为我记得,10多年前,当霁虹桥被江水摧毁后,经历了整整14年无人问津的光阴,目睹了兰津渡两岸人民出行的极大不便,付出了20多条生命的沉重代价,是段体才,一个70多岁的老人,坚韧不拔的靠一己之力,修建了尚德桥,使霁虹桥的光辉重新绽放。卖了房子,捐了存款,用干了退休金,他不后悔;大伙无奈退出后,一个人坚守在简陋的石头房子里,他不后悔;出现经济困难,连工人们都骂他是骗子时,他不后悔——这是一个执着的人,一个坚持信念,永不放弃的人,恰似茶马古道上的马夫,时间验证了他的伟大。
尚德桥落成之时,他和乐队一起,在澜沧江边演奏洞经古月,兴高采烈;为了确保尚德桥方便群众,防止有人打桥的坏主意,桥通行后,他又在江边住了三年,无怨无悔;得知尚德桥要被新霁虹桥替代,他不仅没有感到失落,反而和大家一起畅想新桥带来的种种便利。他说自己倾尽全力修建善德桥不图任何回报,只为积德行善,也不管新桥到底能用得多长时间,只要能在一定时间内起到方便两岸群众就够了;如果尚德桥也真的被淹没了,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求政府部门不要让交通中断,在高过水面的地方重修一座架通两岸的桥梁。
自己的心血,即将被岁月和历史掩埋,他没有惋惜,这需要多么宽广的胸怀,也恰恰是他一心为民、别无所求之年的真实反映。
在几位春城晚报记者的引见下,我们专门去拜访了段体才老人。当时正是中午两点左右,火辣的太阳把人们直往树荫底下赶,年近8旬的段体才老人却还在地里挥汗如雨。自评耳朵有点背,眼睛有点花的老人,生活简单,每天除了看书读报外,都要下田耕作,饮食多以青白小菜为主。说起修建善德桥的事,他说事情已过去10年了,实在不应该再反复提及,实在要回想起来,当时觉得修桥时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缺钱。
而现在,并不宽裕的他正在致力做他认为的第二件大善事——由他贷款向盐巴公司批发含碘食盐,再平价出售给当地村民,利息由他支付。老人说,现在他一有空,每天就蹬上三轮车到附近村子的早市去销售平价食盐,卖盐时他有三个原则——逢婚丧嫁娶办大事的不卖,逢作生意的不卖,每人一次1公斤以上的不卖。他认为这也是一件大善事,像修建尚德桥一样,是一件行善积德的好事。
交谈时,一位记者希望我们一定要和老人握握手。在老人解下手套的瞬间,疑惑解开了,眼前的这双手,老茧横生,像干裂的河床、皲裂的土地,令人感慨万分。
这双手,曾经提着建筑材料在艰苦的梯云路上往返无数次;这双手,曾经拉着二胡对着轰鸣的澜沧江倾诉孤寂情怀;这双手,曾经让消失的霁虹桥重新现身;这双手,不停的劳作,只为积德行善,造福他人。
正是无数双这样的手,无数个这样的人,无数个艰苦卓绝而又精彩纷呈的故事,才是永远屹立不倒的霁虹,才是远冲不垮的铁桥。如果尚德桥就这样消失了,就算我们记住段体才老人和他的功德,霁虹桥也会少了一段精彩的往事的注脚。我们今天可以不怀念了然和尚的功劳,我们今天可以忘记尚德桥的功德,我们今天可以越过澜沧江洪流,将来却再也无法托起霁虹桥的神韵。
因为,霁虹桥不仅仅是一座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