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鲲追忆逝水年华《你从哪儿来》 - 游记攻略 - 8264户外手机版

  游记攻略
本帖最后由 冯镘而 于 2010-7-17 14:36 编辑

王者鲲追忆逝水年华1990年7月11日——1990年8月25日,骑自行车吉林长春甘肃天水《你从哪儿来》篇开始。先上图
  
  1990年7月11日——1990年8月25日,21岁王者鲲骑自行车从吉林长春到甘肃天水所经过城镇(县以上)和路线图
  长春——公主岭——四平——昌图——开原——铁岭——沈阳——灯塔——辽阳——鞍山——海城——盘锦——凌海——锦州——葫芦岛——兴城——绥中——秦皇岛——昌黎——滦县——唐山——丰润——玉田——三河——通县(通州区)——北京——昌平(昌平区)——延庆——怀来——宣化——阳原——大同——朔州——宁武——原平——忻州——阳曲——太原——清徐——交城——文水——汾阳——离石——柳林——吴堡——绥德——清涧——子长——安塞——延安——甘泉——富县——洛川——黄陵——宜君——铜川——耀县——三原——西安——长安——户县——周至——眉县——宝鸡——天水
  
本帖最后由 冯镘而 于 2010-7-17 14:35 编辑

1990年7月11日——1990年8月25日,21岁王者鲲骑自行车从吉林长春到甘肃天水《你从哪儿来》第一篇
  
                  序 言 为 什 么 写 作
  
  
   为什么写作。要说明这个问题,有必要回顾一下走过的路。路还在继续走,只是越接近终点,对起点的回忆就越清晰。这种心态有点像老人,或者说更接近于一种理性。只有生命成为了某种可能,心才会坦然。坦然地回顾过去,会发现,曾经拥有的一切是多么微不足道,真的是过眼烟云。可烟云是会迷惑人的。它使多少生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追逐上,而不是把时间精力用在对生命的认识上。更多的人谈论生命却对生命茫然无知。
   此时,我深刻地理解鲁迅所谓的铁屋子是什么东西。理解那些熟睡的、从昏睡入死灭的悲哀的人们。因为,我就是这悲哀人中的一个。只是,我似乎没有昏睡,而是大睁着两眼。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认识到我的价值。我所以努力工作来源于一种自卑,一种对生命的恐惧。这种恐惧,使我要拯救我自己。
   每当冥冥中,巨大的孤独包围着我,我就成为了自己的主人。我把所有的话都讲给自己听,自己为自己感动。时间久了,我有了一种感觉,或者叫错觉。我觉得,我逐渐把握住了一种本质。这种本质使我充满了不安。有人说,参透天机的人必死去。我没有死去,却因为洞察了一种真相而使心灵倍受煎熬。慢慢地,我知道了,痛苦是永恒的。只有路走尽了,心灵才可以休息。可休息,这易如反掌的事情,对于我,却渐渐变得奢侈,渐渐地可望而不可及。因为路是走不尽的。路正漫长,夜正漫长。黎明总是在熟睡的时候降临。这时候,梦还没有醒。
   可是,我多想在梦醒之后就看到光辉灿烂的黎明。不用奋斗,不用牺牲就可以安享温暖的阳光。而不是在别人沉睡时,睁大眼睛,熬过黎明前的漫漫长夜。守护别人的梦是痛苦的,因为我并不知道千姿百态的梦中,哪一个会在醒来后对我微笑。清醒的人最好死去,否则只有痛苦。鲁迅还可以通过呐喊减轻他的痛苦,尽管呐喊背后是深深的寂寞。可他毕竟找到了一种生存的方式。因为呐喊,鲁迅当之无愧地占据了一个位置。不管后人如何理解。呐喊的声音还在,虽然在滚滚红尘中已显得微不足道。
   那么,对于我,一个思考者。生命怎样才能成为一种可能!怎样使难以忍受的生活充满意义!怎样成为我自己的主宰!这纯属庸人自挠的问题时刻折磨着我,逼迫着我,让我回答。它是如此尖锐地摆在面前,使人没有拒绝的权利。这时候,我是多么渴望爱情,渴望友谊,渴望一切能使我逃避这个问题的人和事。我宁愿相信他人即地狱是一句谎言。宁愿不再思考而随波逐流。可这,却是如此的艰难。每次短暂的逃避过后,面对的只是更大的孤独。这难道就是命吗?我并不相信冥冥中主宰的眼神。甚至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该相信谁呢?是谁给了我智慧,在洞察了某种玄机后将我抛入痛苦的深渊。我苦苦地思索,渐渐地,我的心平静下来,终于可以面对我种选择。当选择变得孕含某种使命时,任何抗拒都是徒劳无益的。我开始反省我自己,把一些杂乱无章的头绪理清。试图说明我为什么全身地投入写作,投入到我认为生命可以成为某种可能的工作中。
     我的启蒙教育来源于我的父亲── 一个“革命”时代的知识分子。父亲写了一辈子诗,可几乎没有一首来自心灵。那个时代的人没有心灵,也不具备理解心灵的能力。成就一人的背后是千百万人的埋没,这就是历史。尤其当那个时代被证明是荒谬时,悲哀是双重的,被嘲弄的不仅仅是历史,而是整整一代渴望的灵魂。一个巨大的讽刺,永远刻骨铭心地留给他们,咀嚼激情,咀嚼伤痛。
   父亲最后洞察了生命的悲剧。当他渴望抓住某种实质时,已没有了时间。父亲有一首诗是这样的:
  
  古刹,对着荒竹
  喃喃说道
  是冬天了
  是春天了
  我不知道
  太阳从东山升起
  打西山落下
  我知道
  这 又是一天了
  
   这是一种无言的沉重。我的泪流了下来,那个时代的人是何等的卑微呵,卑微得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但是,我没有理由埋怨父亲的时代。比父亲不幸的人还有许多。父亲毕竟活下来了,可活着,已没有了意义。没有思想的灵魂是轻飘飘的,任何一阵风,都会使它迷失方向。从这个意义上讲,我可怜父亲。但我依旧爱他,很深、很深。
   我总在想,我骨子里一定继承了父亲的某种血脉。父亲一定洞察了他整个人生的不幸,于是寄希望与他的后代。这是中国人的传统,知识分子骨子里更是如此。父亲尽他的所能,为我借来了大量的书。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童年又是幸福的。任何物质的贫困都无法抹杀这种幸福,可轻易就得到的幸福不知道珍惜。我那时没有表现出对文学有特殊的爱好。我感兴趣的是田野里的蝴蝶、墙角边的蛐蛐、拚命逃窜的蚂蚱。它们是生活的全部内容,给小孩子的快乐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可是书却依旧要读。小小的我捧着《青年近卫军》装模作样地苦读,并不理解什么是伟大的爱国主义。《卓娅和苏拉的故事》发生在外国,离我毕竟遥远。可我一定要记住他们,因为父亲要检查。我把这些故事(尽管我毫不清楚双方为谁而战斗牺牲)复述给父亲听时,父亲是很高兴的。我讲不出来时,父亲就很伤心,就要责骂我。我知道,父亲在责骂我的时候也在责骂他自己。父亲忧郁的样子让我很害怕。我只有使劲地读那些超出了我的理解力的中外名著。生硬地记住几个与我毫无关系的名字来讨好父亲。那时,我又是痛苦的,这种幸福和痛苦反反复复交织在一起。使我渴望得到,又害怕得到。我开始做一些小手脚,父亲留给我的书总是看完第一页、再看第十页,我每个早晨要读十页书,这是父亲的规定。回家后他要检查,第一页和第十页很快就读完了。省下的时间我可以看蚂蚁在地上来回爬动,可以和泥巴造坦克、飞机和大炮。总之,可玩的东西很多。父亲竞没有看透小孩子的把戏。听我虎头蛇尾地讲过后,心满意足地笑了,我鼻子里哼一声,捉蚂蚱去了。
   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父亲是一定不会发觉的。只是后来我真的喜欢读书了。《木偶奇遇记》里的皮诺曹让我又惊又喜,我再也不敢对父亲撒谎了,害怕有一天我的鼻子会突然变长。其实,我只是不大喜欢革命书籍。《安徒生童话》、《绿野仙踪》、《三毛流浪记》把我迷住了。我的心在不知不觉中接近了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使我忘记了蝴蝶、蛐蛐和蚂蚱,我离不开这个世界了。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些故事已经悄悄地进入了我的心灵。只是它们还睡着。它们像一颗种子,在等待一个机缘,机缘一到,这颗种子就会破土而出,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生长。它终究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在树下乘凉的人将因此而满怀感动。
   我拚命读书,使父亲欣慰不已,那一年,我7岁,快上小学了。

     人的一生会经历不同的几个阶段,如果能真实记录下来,那一定是很有意思的。
   我祖籍山西,却出生在东北的黑龙江。1岁多时,又随父母迁到了 甘肃省的天水。听父亲说,小时候请人给我算过命,八字中带“驿马”,一辈子奔波的命。天水是西北的一座小城。据史书上讲:这里是秦王朝的发祥地,人文初祖伏羲生于成纪(今天水秦安县北30里处),黄帝生于上 辕轩谷(今天水县西南),还有三国时的姜维。但是,古代的辉煌并不代表现在的繁荣。当时,天水还是西北落后封闭的小镇,物质极度匮乏,民风却淳朴、自由,有点小国寡民的味道。我属于“三线厂”职工子弟,厂子就建在天水市东关。据老人们讲,这里最初是演兵场,民国时曾有许多要人在此操练军马,我到天水时,已经是很大一片厂房了。1976年,我上小学,书还在读,只不过是在功课做完以后。那时的环境似乎很温馨,我也无忧无虑的成长。三年级时,一件事改变了父亲对我的看法,认为我非常笨。这件事是这样的:父亲认为我所在的小学教育水平太低,要将我转学到天水市的一所小学。父亲委托他同事的妻子办这件事。同事的妻子在市重点中学工作,有一些办法,同时要求转学的还有一个女孩子。那天,我和这个女孩子就跟随这位阿姨去市里的小学。一路上阿姨叮咛我和这个女孩子,不要说自己是厂矿学校的。老师如果问从哪里转学过来,就说是从市里的一家建筑公司。当时厂矿学校和地方学校之间似乎有些矛盾。老师见到我和那个女孩子,真的问从哪里转学过来,女孩子照阿姨吩咐的,说了假话,我支吾了半天,却说了实话。结果引起了老师的怀疑,弄得阿姨也挺不高兴,学校没有转成。
   父亲知道后大骂我是笨蛋,关键时刻连句话也不会说,况且这句话又不伤害任何人,它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那一刻,我似乎不认识父亲,讷讷地说不出话,心里想:皮诺曹说谎话,所以他长出了长鼻子,我不做皮诺曹。我很委屈,学校没有转成,我却成了父亲眼里的笨蛋。
   我现在想,让一个从没有接触过现实社会,丝毫不懂人间游戏法则小孩子说一句谎话,可真是难为了他,尽管那句谎话不伤害任何人。
   笨蛋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很久。这使我很自卑,人畏畏缩缩,显得非常 老实。这又使我经常受一些大孩子的欺负。每次大哭着跑回家,父亲总 说,这个笨蛋,真是太老实了,活该别人揍你。仅仅因为老实就活该受人欺负,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可这种道理确实存在,它不容你分辩。那时,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学习成绩非常好,这使我又像一个好孩子。所以父亲只是认为太老实,却并不坏,老实倒成了缺点。
   终于又要转学了,这一次,没有人再要求我说谎,我是凭成绩转到那所有名的小学的。转过去的学校离家很远,每天都要走的这段路使我开阔了眼界,我第一次认识了天水的街道。我有意慢慢走,观赏街道两旁的商店,那时的商店很简陋,大多是一些平房,且又破败不堪。破败虽破败,可破败中却自有另一种气质,倒比起现代的摩天大楼显得亲切。口袋里通常是没有钱的。商店里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只能想象一下,因此特别想过年。过年真是好,糖果可以随便吃,还可以穿新衣服。新衣服在平时绝对是奢侈品。平时穿的只是大人们的旧衣服改做的,不是肥肥大大,就是补丁当当。那时候眼界开阔了,胆子也大了一些,穿着这样的衣服,气质却是出奇得好,照样大摇大摆地穿街过巷、上窜下跳,照样敢揪小女孩的辫子。直到年龄大一些,懂得了羞涩。
   五年级时,不知是什么蛮力,我将比我大得多的一个小孩打得痛哭流啼,从此声威大振,彻底扭转了老实人的形象。我尝到了甜头。对比我强的虎视眈眈,寻机挑斗,比我弱的则武力征服,使他们服服贴贴。我不再是笨蛋,倒有点像混蛋了。
     我的转变使父亲很吃惊。那时,我尽管还怕他,但已不再是唯唯诺诺,偶而还敢顶嘴,心里恨恨地骂他两句。父亲依旧不断地给我借书,我却看不进去了,我要苦心建立我的王国,全院的小孩子几乎都是我的手下,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孤立任何一个人。整天想的是哪个小孩又投奔我了,哪一个小孩又“叛变”了。哪里还有心读闲书,但功课却不能马虎。我再硬,毕竟是小孩子,硬不过父亲的拳头。
   我看来要走另一条路了,父亲很着急,我心里却冷笑:哼,谁让你说我是笨蛋,笨蛋怎么能搞文学。
   可是一件事又让我热爱起文学。当时,我虽然在小孩子间称王称霸,见了大人还是害怕的,尤其是平时几个看上去挺严肃的人,我手下有个“兵”的父亲就是这类挺严肃的人,偏偏他们家有电视。当时,谁家要有一台小黑白电视,足可以傲视邻里。我爱看电视,却怕这些大人们。一天下午,邻里的孩子偷偷把我带到了他家,看一部反映农民丰收的纪录片,当时就是那么贫乏,几个样板戏,一大堆新闻片,我们正谈论着老农手里的麦穗,说烤麦粒非常好吃。邻里小孩的父亲回家了,见我们在看电视,啪,把电视关了,大骂他的小孩,说整天不学习,就知道看电视,以后不许跟别人瞎跑,都学坏了。这个别人不会另有所指,我狼狈地逃了出来,怀着一肚子屈辱,发誓不再去这家看电视。可电视的魅力是无法阻挡的,就像饿着肚子无法搞精神文明一样。我开始怨恨父母,别人家都有电视,为啥咱家没有。父亲就打我,骂我没骨气,人家不让看,就不去嘛,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我从笨蛋变成了不要脸的东西。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小孩子的自尊心是任何为父母者决不可忽略的,它有时可以改变这个孩子的一生,这个道理至今却并非为人所理解。
   我开始想怎样挣钱,怎样昂首挺胸地抱回一台小电视,我决定写书。现在说起来就像笑话,可当时真是那样想的。天真得以为写书可以赚稿费,这些道理是父亲潜移默化教给我的,因为父亲一直在写文章,时不时会有一些应景的“豆腐块”出现,千字20元钱,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家里太穷了,连写作的心态都不正常。
  我就计算,我要写多少字才能挣到400块钱呵。 当时一台黑白小电视400块钱左右。 我没有想父母不吃不喝一年的工资才500多块钱。我开始编故事,有些题目我至今还记得。 比如狮子和狐狸,狐狸和蛇、狼和山羊、黄鼠狼和公鸡等等,我记得有二十多个题目,我把它们写在了小纸片上,曾拿给我的同学看过。总之,都是一些强者和弱者之间的事情。故事总是千篇一律,强者要吃掉弱者,弱者运用智慧或通过另外一些弱者的帮助,不让强者吃掉,最后反而将强者打得落花流水。我没有坚持下去,因为不久,我发现它太枯燥无味了,编得故事丝毫不吸引人,连我看了都觉得可笑。强者就是强者,根本不容弱者讲理,或许弱者本身就没有什么智慧。还写过两句话的一部侦探小说。“叭、叭两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一辆警车闪烁着红灯急驰而去......”还有几首儿歌,不外乎是“学习勤劳小蜜蜂,争做革命接班人”一类。
   这可以看做我第一次写作,结果完全失败。因为,我没有把电视机抱回家,让父亲大吃一惊。已经写下的文字没有发表,自尊心上的伤口慢慢愈合,尽管表面上没有一点痕迹,心却再也忘不掉了。不久,比电视更紧迫的事摆在了面前。我要拚命复习功课,因为升学考试就要到了。

     80年代初有一部电影曾经风靡全国,它使无数少年沉迷于武术。这部影片就是《少林寺》。我是无数崇拜者中的一个。觉远和尚的拳脚、秃鹰的鹰爪、王仁则的剑术、大师的螳螂拳、众僧人的棍棒,无一不使我着迷。我开始崇尚武功,并和几个伙伴一起四处拜师学艺。天水虽然民风淳朴,但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淳朴中自有一股骠悍之气。民间尚有大批武林高手,只不过他们不容易找到,找到真正的高手需要缘份。我没有这个缘份,我和几个伙伴找寻了许久,却很失望。只好买来大量武术书籍,照上面的图画自己练习。一来二去,也掌握了几套拳脚。饥渴过度的人一看到从没有见过的食物,准会全部吞下去,也不管能不能消化。当时,我就是这种饥渴之人。我拚命练功,恨不得一夜之间成为高手。随后霍元甲来了,陈真来了。伴随这些人物的还有梁羽生、金庸的大批武侠书。书中的大侠身手更是不凡,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引逗得这颗心浮想连翩。恨不得追随他们而去,行侠仗义,笑傲江湖。再后来就是张明敏的《中国心》。试想,一个身怀绝技,具有崇高中国心的大侠,将会怎样的独步天下。我拚命练武。初中三年,个子长高了,肌肉逐渐变得结实,“陈真腿”也踢得颇到火候。这时,文学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父亲也不再为我借书。看着我日渐强壮的身体,满是欢喜满是恐惧。欢喜的是我长大了,恐惧的是他老了。这一段时间,我没有表现出文学方面的任何天赋。倒是一天比一天强壮,一天比一天惹事生非。根本不是文质彬彬的书生,而是豪气十足的武夫。我是那么喜欢《水浒传》中的英雄豪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家中境况比起以前略有好转,但决不富裕。我不管这些,隔三岔五地摆酒款待朋友。为此父亲很不满意。说我交的都是狐朋狗友,乱七八糟的全是有危险倾向的“坏”孩子。所谓的危险倾向,就是学习成绩差、旷课爱打架之类。我却喜欢这种生活,仿佛某个富甲一方的庄主,猜酒划拳的呐喊中,自有一股孩子气的威严。更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该做点什么了。可做什么呢?又不知道,于是就拚命练功、拚命喝酒,每一次狂欢过后,总有一点淡淡的忧愁和烦恼无法排遣。就像少年维特的那个样子。维特还有绿蒂。我又有谁呢?只有我自己吗?心燥动不安,野心勃勃地跳动。渴望拥有一切,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火热的身躯,像大海中没有舵手的船,随波逐流,不知道港口在哪里。这是青春,谁也无法阻挡的青春,在不知不觉中悄然降临了。紧跟着烦恼也降临了。 青春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表现自己,喜欢出人头地,以引起别人的注意。而当时,不是以学习好,就是以拳脚好。我好像不知道还有其它的表现手段。真是幸运,我属于学习好,拳脚也好的一类。这使我具有了一种优势。这种优势在我和几个伙伴集体犯错时,由于我出色的学习成绩,惩罚大多落在了别人头上,而我只是受到轻微的批评。这种优势使我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地玩耍,直到越来越倾向于一种社会情绪。危机出现了,我看来并非如很小的时候那样是个单纯的笨蛋,而是变得很复杂了。这里,我要感谢我的家人。在我即将滑向另一个极端,满脑子刀光剑影时,及时地遏止了这种倾向。当时,我的父母密切地注视着我的情绪变化。悲哀得不知道说什么,甚至打算要放弃我,让我完全顺其自然,自生自灭。只是最终他们并没有这样做。他们对我的看管越来越严,整天苦口婆心地教育我,生怕我闯出什么大祸。父亲也不再打我,甚至很少骂我了,只是样子越来越忧郁,其实,我只是渴望行动、渴望引人注目,并不是渴望破坏,而是渴望创造,渴望一名惊人。这种渴望在当时还掺杂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我刚刚睁开眼睛,就像中国刚刚打开国门,外面的一切都是新鲜的、刺激的。因为年龄,我不具备分辨的能力。那么,是一种什么福分没有让我走向极端,只和社会保持了若即若离的关系,没有完全融合进去从而毁掉自己。我思考着,答案似乎不是唯一的。那时,我已经经常旷课,不想上学了。一天,我正睡着,朦朦胧胧的感觉到什么,我睁开眼睛,看到父亲默默地坐在床边,一双忧郁的眼睛望着我。长这么大,父亲从来没有这么望过我。我害怕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使劲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不一会儿,我听到一阵抽搐声,很轻微,似乎在极力压制。我又睁开眼睛,看到了父亲满脸的泪水。泪水使少年日渐冷酷的心融化了。其实,我仍是一个很容易就被感动的孩子,尽管我努力使自己像一个大人。可成为大人的基础并不存在。我收敛了许多,但将来会怎样呢?我并不知道。
   我现在想,青春的确是值得留恋的。因为它太真实,太与众不同,它的一半是上帝,一半是魔鬼。它是那么的充满激情和渴望,又是那么的盲目。不辨真假好坏、善恶美丑。青春的热情遮盖了一切,使它们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任何一次热情的喧泄,都会使它走向好或者坏。理性在青春面前还在沉睡,它被青春的大潮席裹着向前奔去而混然不知。只有两种可能出现──毁灭或创造。它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这时候是绝对的需要引导。学校除了教授一些基本常识外,引导将是十分必要而显得非常紧迫的。 我认为学校的主要职责就是引导,而并非教育。一味的体罚打骂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当时,我所在的学校体罚打骂相当普遍。似乎理所应当,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指责。初中三年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可以证明青春的觉醒。一年级、二年级男女同学根本不说话。到了初三后半学期,却显得比任何时候都亲密无间。禁锢瞬间土崩瓦解。本能在一夜之间苏醒,比任何时候都显得燥动不安。我们开始把目光收回来,关注自身的变化。原来我们自己就是一个谜。青春的身体是多么富于变化而令人无限遐想啊。男女之间开始互相钦佩。男同学,除非你孔武有力或者学习顶尖。否则,是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女同学,则只要长得漂亮,就一定会拥有崇拜者。至于学习成绩,很少有人会想到。我也变得爱打扮,补丁衣服坚决不穿。喜欢显示强壮的身体,喜欢打架斗殴。仅仅因为别人比自己“狂”,就想修理他。注意,只要被人注意,干什么都行。我们就是在这种幼稚的想法中,情绪摇摆不定,随时都会使这种情绪变成多种可能,而学校这时候的表现纯粹是低能,它采取了完全压制的方法。使萌动的青春变得畸形。一整套呆板的教育机制再配上家长们盲目地拥护让青春营养不良。我认为,青少年犯罪中,很大程度上与学校的压制性制度有关。越是忌讳如深,避而不谈的话题,越引起少年人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日积月累就会转化为行动,而一旦压抑的青春转化为行动,结果必是破坏性的,毁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奥地利精神学家阿德勒说:进入青春期,许多人会表现出独立性、思考性,男子气概或女人作风等现象。而这些表现的方向决定于儿童对“成长”的意义所持的看法。
   每个人对“成长”的意义都持有各自不同的看法。我的看法则是压抑。很小的时候,父母要求我成为一个好孩子,上学了,老师要求我成为一个好学生。这个“好”的全部含义就是听话。听话的背后则掩藏着一股奴性。这是怎样的悲哀啊。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将这种压抑转化成为一种创造力。这极少数人必有坚强的意志,挑战自我的勇气。它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潜质。它就像坐标,不断地调整着方位。坚持自己是痛苦的,但它至少可以免遭被同化的命运。幸运的是,我属于这极少数人中的一个。但在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和其它人一样,只是明显地感到压抑,明显地需要发泄。
   压抑,压抑。不再压抑中超越,就在压抑中灭亡。这时候,我发现我所居住的城市是多么小呵。小得容不下少年的一颗心。
   那一年,我已经是高中学生了。

     父亲明显得老了。精力大不如从前。因为我考上了重点中学,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学的门槛。他似乎对我有点放心了。殊不知在重点中学里,我是十足的差等生,我这时候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心事重重得日益沉默寡言。儿时看过的书好像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整个高中三年,我表现平平,甚至平庸。再也没有了初中时的优势。我对数学尤其是立体几何方面缺乏想象力。比学习比不过别人,想动武又没有环境,况且良知也已经苏醒,拳头不是随便就能伸出去的,一旦伸出去击不中目标,再弯回来就不好意思了。可我依旧渴望引人注目。过分要求引人注目而不看自身能力是否达到所引起的片刻欢娱,大多是畸形的。我没有因为学习好或具有某项特长,比如说长得漂亮(我只是强壮但不漂亮)或在运动会上跑得快而引人注目,倒是因为学习成绩差而倍受歧视。我该怎样改变我的处境呢?当一个孩子在渴望得到重视而周围的环境却迫使他得不到时,在那个年龄,是很容易自卑的。这种自卑也可以表现在因为羞涩而沉默寡言,并不是所谓的高傲、深沉一类。我们那个年龄还体会不到深沉。我越来越内向,越来越不爱说话。与初中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呆呆地盯着课本,脑子却是一片空白。我仿佛被人抛弃了,或者说我抛弃了别人。真正的一只丑小鸭。漫无目标地生活在没有任何感觉的世界。
   父亲也沉默寡言了。衰老使他不再轻易发脾气,他变得慈祥了。这种慈祥不久就被一件事情打破了。期末考试,我因为抄袭,英语成绩为零分,抄袭者的名字被写在小黑板上全校公布。消息传到了父亲那里,父亲暴跳如雷,使劲打我,大骂我笨蛋、丢人。我则握紧双拳,恕目而视。如果不是邻居劝阻,也许我会还手打他。我的一句话使父亲嚎啕大哭。这句话是这样的:都是你没本事,才教出我这样的笨蛋。笨蛋就只能拿零蛋。零蛋煮熟了给你吃。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完,像是发泄了无穷的的怨气,然后哇哇大哭。这句话粉碎了父亲。父亲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住了手,呆呆地愣了半天。父亲在工厂以老实厚道闻名,我则觉得是窝囊。父亲慢慢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最后终于嚎啕大哭。一段时间,父亲神思恍惚,人更苍老了。因为在全校同学面前丢了丑,我更怕见人了,也更自卑了,每天放学都早早地回家,不想参加任何集体活动。
   学校,已经变得让我厌恶。
   我整日沉思默想,生活在想象的世界。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对我的将来是多么重要。没有见过世面的想象力是贫乏的,我渴望出走,能走出家门的出路似乎只有一条,那就是考上大学。现在想,我能考上大学倒是幸运。真的像家里人所说的老天开眼。因为以我当时的成绩,应该是考不上才正常,考上就显得不正常了。我也把它归于运气。凭良心说,我也尽了最大努力。但无论如何,我要离开家了,开始生平第一次出门。
   那一年,我19岁,是一个腼腆的小伙子。

     大学四年是人生的转折。它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中转站。当我踏上现实的列车离开这个中转站,投入到残酷的生存竞争中,再回首眺望它时,感情是复杂的。
   这是一个充满渴望,也是一个充满痛苦的时期。这是一个似乎什么都拥有,却又什么也没有的时期。这是一个爱与恨、苦与乐交织在一起,使心灵倍受煎熬的时期。这是一个高傲与自卑,超越与沉灭掺和在一起的时期。这是一个复杂与单纯、慷慨与自私并存的时期。这是一个什么都发生过,却又什么都不留痕迹的时期。这是一个转瞬即逝,却又回味无穷的时期。
   自以为是大人们的孩子呵,当我们终于有一天面对自己,扪心自问,我们到底真正拥有什么呢?什么又是刻骨铭心的过去。
   我是所有这些感情的体味者。我左冲右突,精疲力尽。什么也不能使心灵平静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正是在这种心态下,我开始写诗了。诗是我心灵唯一的安慰。中国教育最大的弊端就是使人在不知不觉中迷失自己。大学,正是我迷失的摇篮。我已经迷失了,谁能救我呢?爱情──我永远也得不到的爱情,你又能使我走向哪里呢?
   当我心平气和地回忆我所受过的教育时,得出这个结论决不是盲目的。我要感谢使我无限痛苦的爱情。感谢有缘份相识的女孩。正是这极端痛苦的爱情使我超越了自己。痛苦的极端不是超越就是沉沦。为了这种超越。感谢你,永远留在了记忆中的女孩。幸福是我们共同企盼的,路却是注定的。当压力变得愈加沉重时,心胸自然就会无限宽广。北中国的一次远行注定我将终生浪迹天涯。注定我心中满盈的感动将在大地生根开花。注定我是独特而又唯一的。 1990年暑假,我决定骑自行车从我所在学校的城市长春返回天水。3000多公里,45天的艰苦跋涉,使我的心境变了。北中国广袤的大地给予我的启蒙是厚重的,它胜过任何冠冕堂皇的印刷课本。它是如此的贫穷,贫穷得让许多人嫌弃。它又是那么的富有,富有得让人无法承受。它终日承载的长城、黄河,任何时候望上去,感觉都是沉甸甸的。那次远行对我的人生是决定性的。它使我具有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并逐渐坚持这种看法。我天性中的某些潜质正在苏醒。我觉得我可以拥有另一个世界,拥有另一种完全与众不同的生活,我似乎具备拥有这种生活的能力,并试图用语言文字描述这种生活。这样的生活尽管使我远离人群,倍感孤独。但却使我也得到一些别人不屑一顾或梦寐以求而得不到的东西。这就是自尊和自由。我忽然觉得,我是如此的渺小,又是如此的重要。我将使我的生命具有另一种意义,这种意义就是永恒。记录我心路历程的手段只有文字。当我赋予一块块独立的,似乎毫无生机的汉字以某种意义时,我的心是快乐的。想象的世界已经为我打开了一扇窗。它同样真实地存在,同样拥有价值和意义。我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行动不一定要有目的、要深思熟虑,有时候只是一种渴望。心一旦强烈渴望时,自然会有接纳它的空间。这个空间就是想象。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以至于我沉浸在其中而不能自拔。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我是孤独的,我的文字同样是孤独的。这时候,我越来越不理解我生活的世界,如同被这个世界所抛弃。我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我的想象力所向披靡,我没有了对手。这使我非常恐惧。我像茫茫黑夜中的一点孤火,卑微而又倔强地燃烧,照亮的只有自己。我的恐惧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我要救出我自己,我注定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尼采说:艺术,除了艺术别无他物,它是使生命成为可能的伟大手段,是求生的伟大诱因,是生命的伟大兴奋剂。对于已正视和愿意正视人生的可怕、可疑性质的求知者,对于悲剧性的求知者,艺术就是救星。对于行动者,对于不仅正视而且身体力行和愿意身体力行人生的可怕可疑性质的行动者,对于悲剧性的好斗的人们,对于英雄们,艺术就是救星。
   我不是英雄,也不想成为英雄。当生命已经进入一种自觉履行使命的状态,摈弃了功名利禄的诱惑之后,心是平静的。我是那么的热爱生命。热爱这个既坚强、又脆弱。既富有创造力、又死气沉沉的生命。我是那么的热爱人类。因为深爱,使我注定被抛弃,注定只能拥有身后的目光。可我并不后悔,爱是不需要回报的。拥有和失去取决于未来,取决于我所做事业的爱的穿透力。为了这爱,献身是义无反顾的。
   那么,究竟为什么写作呢?我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提出这个问题,就是面对自己,面对一种生存的状态。推销自己是微不足道的,它只需要生活的技巧。解剖自己,则真正需要一点勇气。无论如何,战胜自己的人毕竟太少。
   挑战是巨大的,让我面对它,走下去,成为一种可能。
白衣飘飘的青春年代!
1990年7月11日——1990年8月25日,21岁王者鲲骑自行车从吉林长春到甘肃天水《你从哪儿来》第一篇
            
            
       序 言 二     少 年 梦
  
  
  
   我7岁半上的学,比起现在的孩子,有些晚。二年级时,教我的语文老师姓曹,是一个眼睛很大的陕西女人。一头短发齐齐地梳在脑后,样子有些严肃,我很怕她。
   一天上课,老师让同学们轮流说出自己的理想是什么。第一排姓胡的男同学站起来,粗声大气地说:“我长大了要当一名科学家,为祖国造飞机,大炮。”
   他身子瘦小,嗓门却大。声音嗡嗡地回荡,真有些像飞机,大炮的吼声。
   老师很高兴,说奔向2000年需要科技人才,尤其需要飞机,大炮一类的产品。
   同桌是一姓杨的女同学,小小的头上竟戴了一副大大的眼镜,娇声娇气地说:“我长大了要当一名作家,为祖国写一辈子书。”老师连声说好,要有这个志向,要写我们幸福的生活,写伟大的祖国。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发言。
   数学家,画家,工人家,农民家,教师家。。。。。。
   小同学不甘落后,跃跃欲试,都想成“家”。人虽小,却十分热爱祖国“大家”。
   我个子高,坐在后排,轮到我时,已无“家”可归。就想,我还是做个战士,保卫这些“家”吧。于是,小手一挥,坚定地说:
  “我长大了要做一名海军战士,坐着大军舰驰骋在蔚蓝的大海上,保卫祖国的边防线。”
   老师说:不做文学家吗?你造句造的很好。
   我懵头懵脑的说:“家”没有了,有大海。
   同学们哄得大笑,老师也笑了,最后也表扬了我。她动情地提高声音说:2000年后,人们按需分配,应该有人保卫边防,不让坏人抢我们祖国“大家”的东西,同学们说好不好。
   小学生齐声欢呼:好。
  
   当海军的理想说过就忘了,我生长在四面环山的西北小城,大海毕竟遥远,梦都梦不到。
   我没有见过大海,海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怎么就要当海军呢?是因为那蓝白格子的海军衫穿在身上神气吗?是因为天空吗?天空就是蓝的,像一片水,幽幽地动着。可为什么不做空军呢?是因为《海霞》吗?电影上第一次看到大海,也爱上了海。
   海真美啊!和天空一样蓝,一样无边无际。说不定是蓝天的影子吧,可影子为什么只在南方,我住的小城却没有呢?就想入非非,缠着母亲要去看海。
   “海在山背后呢,路很远。”母亲不经意地说。
   “山背后有海吗?”9岁的孩子信以为真,原来海就在附近。遂不管山高路远,在一个星期天爬上了山。
   海没有,重重叠叠的都是山,黄秃秃望不到边,干渴得灼人眼睛。
   “海在山背后呢?”母亲又在说谎。
   “骗人,山背后根本没有海,都是山,一滴水也没有。”
   “你爬上山了。”母亲有些吃惊,她不相信9岁的孩子会当真爬上大山。
   “没有。”我赌气似的,从此再不提看海。
  
   不提看海,却更思念海了。总是一个人痴痴地望着天空。天空真静啊!是另一个“海”。上面有什么呢?小鸟飞来飞去,衔着朵朵白云。风吹过,白云飘啊飘,浪花一样,歌声在浪花里跳跃。可谁在唱歌呢?夜来了,小鸟飞走了,浪花平静了。星星们游来游去,像一条条小鱼,提着灯笼在跳龙门呢!跳啊跳啊,总是跳不过去。白天来了,鱼不见了,海也没有了,天空还在头顶上,静悄悄的。
   原来是一个梦。梦醒了,无穷无尽的山鬼魅似的挡在视线里,海更远了。

     一年后,我上三年级,海朦朦胧胧的还在,生活却日渐艰难了。家里人多,日子紧巴巴的,白面很少吃,几乎天天包谷面窝头。生活虽清苦,日子却也快乐,尤其是假期,是小学生最快乐的时光。
   作业提前几天赶完,剩下的时间全是自己的,邻里小孩子一大群,分成两伙玩“打仗”。我自封“司令”,调兵遣将得心应手。支使手下小毛毛头这家拿几颗钉子,那家抽两块木板条,三钉两钉就是一支“冲锋枪”。谁拿的钉子板条多,可以分到一挺“机枪”。大人们都说我“鬼大”,会使唤人哩。我却傻里吧唧地笑笑,一副憨相。
   最好玩在田野,一整天的疯跑后,把一串串的蚂蚱拿回家,院子里一丢,母鸡们咯咯咯叫着,欢步过来。小孩子嘿嘿笑着,残忍地观看弱者被吞食掉。雨后的田野里还有“地皮”,黑黑软软的像木耳,拾来一大把炒鸡蛋吃,生活的清苦就这样被快乐挤跑了。
  快乐总是短暂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又要背起书包上学,又要背诵“春来了,田野里开满了野花。。。。。。”
   那段时间太快乐了,忘记了理想。只有青青的草地,蹦跳的蚂蚱,翩翩的蝴蝶,瞿瞿叫的蛐蛐,还有。。。。。。
   海终于模糊了,最后淡忘了。
   可是另一个梦,青春的梦,却悄悄来了。
  
   14岁的少年喜欢照镜子了,带补丁的衣服坚决不穿,头发再也不愿剃成“平头”,最好留长一些,像她的一样飘逸就好了。她走来了,圆圆的脸庞,大大的眼睛,翘翘的鼻子。一笑两个小酒窝,醉死人哩。小花棉袄上面绣了好多太阳,一跳一跳的阳光眨着眼睛笑呢。喜欢和人打架了,喜欢和人比蛮力,比勇敢了。喜欢从她身边经过了。
   她笑了,心里甜甜的,她哭了,心里酸酸的。一切为她而生,一切为她而死。躺在小小的酒窝里睡去,那才叫神仙哩。却涨红了脸,始终不敢说一句话。
   做梦真好啊!梦载着我飞到天边了。摘几颗星星吧,采几片云朵吧,都送给她,她会喜欢吗?跌到地下了。捕一只花蝴蝶吧,捉两只蛐蛐吧,都送给她,她会看我一眼吗?
   可她却走了,一片云一样飘走了,白血病带她去了另一个地方,很远很远的永远静静的地方。圆圆的脸没有了,大大的眼睛没有了,翘翘的鼻子没有了,小酒窝也消失了。
   花开了,花蝴蝶飞来了,蛐蛐又叫了。星星又眨眼了,云朵又飘动了,她却睡在梦里了。那颗小小的流星照亮了少年孤寂的心灵,又陨落了,飞远了,再也不会回来。
   胸膛要裂开了,最后炸开了。奔跑啊,奔跑啊!小小的城市太拥挤,秃秃的大山太沉重。天塌下来了,地陷下去了,海出现了,我变成了一滴水,随波逐流。
   白白亮亮的海,要流向哪里呢?到处都是黑夜。太阳怎么不见了呢?混混沌沌的一片蓝色,是天空的影子,它终于肯光临贫穷的小城了。看到它的只有我,唯一的醒者,是在死过一次后醒来的。迈动双腿,跌跌撞撞。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奔向哪里。可依旧在流,只有流动才会不死。小花棉袄上跳动的阳光,闪了一下,又灭了。我却无意识地喜欢漂泊了。

     日子就这么熬到了高中,世界逐渐活跃了,像苏醒的大海。人们纷纷登上小船,“下海”捕鱼捞虾,匆匆忙忙的有时忘了回家。
   此时,我最羡慕的职业是演员。演员真神了,像“海霞”一样每天都可以看到海,他们就是“海”呢!整天漂来漂去,还有那么多美丽的女演员,多像美人鱼,一路唱着歌游山玩水,就开始向往能当一名演员。
   “妈,给我一点钱吧,我想考北京电影学院,当一个演员。”
   母亲噗地笑了,就你这嘴脸还想当演员,别瞎想了,好好学习,将来考一所名牌大学比什么都强。
   一天,电视报上登载了一则消息,说要拍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公开在全国招募演员,男主角“贾宝玉”相貌俱是极佳。看到报纸心里一喜,好像“贾宝玉”就在眼前,拉着我的手就往大观园跑。我匆匆跑回家,关上门,找出父亲的藏书《红楼梦》,翻到贾宝玉一章。书中说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面若中秋之月”是做不到了,满脸的“青春痘”实在令我羞愧。头太大,鼻子扁扁的,眉毛很粗,小小的眼睛怎么也跟秋波连不上。发怒就是发怒,笑就是笑,怎么能在发怒的时候还笑呢?真是不懂。我很为自己的长相自卑了一阵。
   好在年轻,总有无穷无尽的梦想。这个梦破灭了,又生出一个新的,循环不止,使我总是活在幻想中。
   高二文理科分班,全班11个男同学,其余全是女的,比例是1:3。理科班同学笑我们是一个党代表,领三个娘子军。娘子军需要“保护”,“保护”中可以充分展示男性的阳刚之美。就更加热爱武术,又因为学的是文科,想考大学里的新闻系,出来当一名记者。记者是无冕之王,走到哪里都吃得开,又想记者什么地方都要去,遇到坏人怎么办呢?是需要一点功夫的。就幻想真有一天当记者了,可以周游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有功夫又怎么成呢?武术就练得愈发痴了。
   又是一个很单纯的漂泊梦。
   我家住的平房有一块面积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左右两边各是一棵苹果树,紧挨左边苹果树的是一棵杏树,右边苹果树旁是梨树。苹果树,杏树每年都结果。梨树还小,拳头粗细,只开过一次花,没有结果。窗户下是一株葡萄树,已经长得枝繁叶茂,快爬到房顶了。
   练武术,院子正好派上了用场,就央求母亲用破旧的帆布书包缝制了一只小布袋,中间一层装沙子,外面一层装锯末。在苹果树和杏树之间横一根木棒,布袋挂在中间就成了练拳的“沙袋”,每天放学后拳打脚踢不亦乐乎。
   砰砰砰,叽哩哇啦的声音惊动了隔壁的邻居。邻居对母亲说,你儿子又练拳击了,前几天还满操场踢足球呢,真是爱好广泛。母亲一笑,说,这孩子,干什么都是3分钟热度,瞎玩呢,成不了大事。后来也疑惑了,不安地问我,你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都这么大人了,怎么没个定性,将来到底准备干什么?
   我傻傻地一笑,将来去看大海,捉几条美人鱼给你吃。
   母亲愣了愣,又摇摇头,这孩子越长越呆了。可她工作忙,没有太多的精力管我。我则我行我素。这一次没有3分钟的热度,一练就是两年。高考前夕,我已经练得身强体壮,拳脚功夫相当了得,一般人决不是对手。
   武练得有基础了,文却不行了。除了历史,地理比较自信外,其余都是平平。高考迫在眉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朝决战,全线崩溃,结果名落孙山。母亲唉声叹气,仿佛失败的不是我而是她。
   “这孩子,头大大的看着蛮聪明,怎么考试就不行呢?练武术练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了。”
   “唉,别难过,补习一年再考吧,不要再瞎想了,整天迷迷糊糊的不务正业。”其实难过的是母亲,我并不难过。只是武术不让练了,闲书不让看了,梦却管不到,还可以继续做,可是也累了,就在紧张的复习中睡着了。
   第二年就上了大学,实现了大人们的梦想。可我的梦还睡着,没有醒来。
   梦一睡就是四年,四年的大学及其平淡,平淡地没有惊醒梦。虽然浮浮躁躁的想冲破什么,却始终没有醒。梦就一直睡下去,直到毕业。
   梦醒来时,时代已经变了。世界正以它的规律滚滚向前,滚滚红尘中,走向哪里呢?
   天边的星星亮亮的,在遥远的地方眨着眼睛,可望不可及。
   忽然悟到了什么,强壮的身体是基础,可强壮的思想却是动力。它是不可见的,独立的隐藏在体内,愈是受到冲击,愈是强大。这不是学校的书本所能教得了的。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预见,一种感觉,冥冥中无法推卸的使命。它是变化的,要使思想和身体一样强壮,需要不断地磨砺,碰撞,甚至谩骂,攻击。
   路已在脚下,其实一直就在脚下,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意识到,意识到了,走下去就可以了。这里有一个坚持的问题。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坚持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坚持,不改初衷。如果坚持住,就是做人的极致了,可以无悔了。
   这一刻,幻想没有了,理性的梦出现了,它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光芒四射,可得到它的一片光辉,需要付出毕生的代价,甚至来生。如果真有来生,也只不过仍在路上跋涉。可是接近,只要接近它,沐浴它的光芒也就足够了。
   每一秒钟,每一段话,每一个微笑,每一次感动,每一次磨难,每一次欢乐,每一次失望,每一次渴望,每一次失败,每一次成功。。。。。。生命中数也数不清的每一次都是异常珍贵的一滴滴水珠,在时间的河床中沉淀,堆积,凝重。最后终于成为大海了。实实在在地奔腾,孤独地奔腾,无声无息地运动,抱着婴儿般沉睡的大地。
   那个梦啊!已融进了生命,生命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梦。那么,趁着还有一点时间,继续赶路吧,太阳还在头顶,影子泊在大海中。
   海流动了,摇着太阳的影子,只是更加无声无息。只有感觉跟着它,只有冥冥中的使命跟着它,它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大海。
  刹时,我知道了,我从不懂事时就渴望见到的大海,原来就是我自己,是我独一无二的生命。它将载着理性的梦想,永远渴望下去,直到使命完成,直到拥有一瓣灿烂阳光。

  
2000年早已过去,我没有等到“按需分配”,却深刻的认识了“丛林法则”。我少年时最美好的东西已经毁灭了。我在追忆逝水年华,试图抓住那早已远去的,一去不回头的若隐若现的纯真背影.
可是,是谁把它毁灭的呢?我原本年少,善良纯真!
1990年7月11日——1990年8月25日,21岁王者鲲骑自行车从吉林长春到甘肃天水《你从哪儿来》第二篇
    
            一个怪念头,“神经病”的第一次发作
    
    
     大学生活600多天后,我越来越沉默寡言了。用今天白云大妈说小崔的话说就是:小伙子,咋快两年了没见,听说你抑郁了!你那张脸过去是紧急集合的,现在咋成哭笑不得了呢?谁把你祸害成这样啊? 
   是啊!我咋抑郁了呢?我嘴里叼着一支八毛钱一盒的金丝猫烟,抿了一口劣质的白酒“德惠白”,坐在小操场一条破旧的长条板凳上,痛苦的想着。
   不对啊!600多天以前,我刚拿到这个“大院子”的录取通知书时,可是欣喜若狂啊!因为在父母同学眼里,我应该是考不上才对啊!我记得我拿着那张纸到处炫耀时可是美滋滋的啊!尤其是听说那个梦中的“她”仅仅考了个大专时,那份得意洋洋啊!我还特地跑到班主任家,可惜他那天不在。因为第一年高考,我报志愿,征求班主任意见时,班主任问我估计了多少分?报了哪所学校?
   我忸怩了半天,一咬牙说估了个数字是430,再一跺脚说报了个学校叫杭州商学院。我今天还清楚的记得那个情景。之所以清楚,是因为班主任的一番话语。
   班主任对我微微笑着,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的说:杭州,我才去了一次啊!
   我的脸唰的一下通红,一扭头,却看到那个“梦中的她”正不怀好意地望着我,也在微微笑着,好像在说:小子,就你那德行,也想去“人间天堂”,门都没有。
   我彻底崩溃,感叹中华语文博大精深,损人都损的这么雅致,这么文质彬彬。
   看看,我们的教育,从小就打击你的积极性。都18岁的小伙子了,更是打击的你无地自容,唉!太伤自尊了!尤其是当着“梦中的她”的面,我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人家班主任话说的虽然不中听,眼光还是蛮准的,不要说杭州天堂的门进不去,是哪个学校的门都关的死死的。唉!名落孙山。丢人啊!还恬着脸说要去杭州。做梦吧您那!
   幸运,那个“梦中的她”也没地方去,我一阵温暖,悲痛欲绝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同病相怜啊!人家同学头悬梁,锥刺股般的刻苦学习。我却眉来眼去,苦苦相思,情窦初开。果然公平。罢了,谁也不怪,收拾起一颗脉脉温情的心,苦着脸继续攻读一年,终于等来了这遥远北国的一张纸。
   可是怎么就抑郁了呢?被教育了一段时间后,怎们还自卑了呢?真是太扯了!我抿了一口辣乎乎的“德惠白”,吸了一口同样辣乎乎的“金丝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噗地吐出一口辣乎乎的粘稠的“东西”,这才感觉舒服了点。继续思索我为什么抑郁了呢?
   应该是上路那天就显出征兆了。终于考上大学了!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恶气”!开始呼朋唤友,摆酒庆贺!有初中同学,有高中同学,甚至还有小学同学,当然,更有“梦中的她”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划拳斗酒,最后竟剑拔弩张了。西北民风强悍,那个时候喜欢酒桌上争个高下。看来,我初中的朋友和高中的朋友没有酒逢知己千杯少,反而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竟然就要厮杀起来,全然不管今天是我“金榜题名”的好日子,也不管“梦中的情人”女士在场。真真是豪爽潇洒,说打就打,视我为“无物”一般。“梦中的情人”愤而离场,耻于与我等为伍。我一把没拉住,望着远去倩影,心中疼痛,一声长叹:唉!这帮子“鸟人”。是生生见不得老子幸福高兴啊!一场好酒,不欢而散!
     得!出师未捷“她”先走,真叫情人泪满襟啊!痛杀我也!
  
   “哎呀!好痛!”我一个激灵,中断回忆,原来是“金丝猫”快燃尽了,“咬”了手指头一口。我弹掉烟头,再抿一口“德惠白”继续追忆。
   上火车那天真是气派,10多个伙伴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站台上惺惺相惜,“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凌晨2点左右,122次列车准时到站。第一次坐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个兴奋啊!现在想起来,都是一种幸福的感觉。
   “呜。。。。。。呜。。。。。。哐当。。。。。。哐当。。。。。。”列车缓缓驰离了小城车站。27个小时后,把我带到了伟大祖国的首都北京。好家伙!这么大的地方啊!更兴奋了!乘着中转签字要到下午才能换车,安顿好同行的两个女生。就兴致勃勃的坐好像是103路还是105路公交车直奔北京理工大学而去,我一同学比我早一年在此读书。车过一地,透过车窗,看到远处有一极美的景致,小桥流水,古色古香。忍不住问一北京小女孩。那美丽的地方是哪里?小女孩对我不屑一顾,撇撇嘴说:那是中南海!  唉!我又一次伤自尊了,那小女孩蔑视的眼睛,我今天追忆还心中羞愧!好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那么美丽的地方,是随便问的吗?见到同学,说起此事,同学愤愤不平,北京人就这吊样,瞧不起外地人。其实住皇城根下又怎样,还不是底层劳动人民!哥们,别在意!咱动物园看猴子去! 
   动物园好像就在学校附近,没走多久就到。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园子,见这么多的动物。真是流连忘返啊!其中有一动物名叫“羊驼”,映象尤其深刻,那高昂的脑袋,那优雅的步伐,那朦胧的眼神。太神了!游着游着竟忘记了时间。一看表,我的妈呀!这火车快要开了呀!赶紧奔出门外,挤进公共汽车。公交车那个慢啊!我和朋友心急火燎。到的一站,赶紧跳下汽车换乘地铁。北京站前,朋友扛着我的背包一路奔跑,一米左右栅栏一跃而过。真是好朋友啊!这小子弹跳好,高中运动会跳远可是拿过名次的。进的站里,检票口已经空无一人,旅客早已上车了。我接过背包,对朋友挥挥手,翻过了已经关闭的检票口,向那趟开往长春的59次列车奔去。谢天谢地!列车还在。我满头大汗,把票递给站在车门口的列车员。列车员一看没错,挥手让我上车。我喘着粗气进了车厢,就看到了那两位女同学满脸的惊讶!啊!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列车就缓缓地离开了北京车站。

    列车不快不慢地继续向北,经过山海关时,我还特意往窗外望了望,希望能够看到那著名的关隘,可是黑乎乎的什么也见不到。只有山海关车站的牌子告诉我,这里的确就是。我颇有些失望,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唱了一段张明敏的《爸爸的草鞋》中的一段:夜来停泊青纱帐,天明遥遥山海关。看来,只有等天明才能见庐山真面目了。天明了,列车却早出了山海关,来到了我此行的终点:长春。8月底的长春颇有些凉意了,我与同行的两位女同学走了车站,站前冷冷清清,没有见到接新车的校车。我们就按照录取通知书的指引,上了一辆有些破旧的6路汽车,一路晃荡,就来到了工农广场。然后再换乘15路,又是一路晃荡,就来到了卫星路22号——我将要度过四年时光的长春光学精密机械学院。
   院门不大,不气派也不寒酸,有些朴素。迷迷瞪瞪拖着行李,进的院门,迎面是办公大楼,左右两面各有一条路。我正犹豫该走哪一面。就走来了一位中年人,头戴大盖帽,身穿公安制服,面相上有些严肃。我见到吃“公安”饭的人总是心里排斥,这可能跟我从小接触的都不是“太好的孩子”有关,你想,喜欢舞刀弄棒,在街头打打杀杀的少年,哪一个喜欢跟他们打交道,哪一个不是远远地见了就绕着走。实在绕不过了,硬着头皮,满脸堆笑,敬上一只“金丝猴”或“红奔马”说一句:“刘师,忙着呢!来,吃一锅烟!”
   刘师眼一瞪,“最近没惹什么事吧?”“金丝猴”或“红奔马”却接了,再教训几句大道理。一脸严肃地过去了。恭敬地目送背影远去,才敢长长地舒一口气:啊。。。。。。啊。。。。。。啊呸!憋了很久的一口痰吐了出来,这才舒服些,颠颠地走了。我曾听过一伙伴描述过见了“公安”的情景,那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真是耗子见了猫的感觉。当然,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调皮捣蛋的事没少干过,所谓的“做贼心虚”就是这个道理。有一次,我亲眼见到我们学校一个外号叫“克里盖尔”的老师(电视剧《在黑名单上的人》中纳粹军官,以心黑手辣著称。)飞起一脚将此公踢出了教室,并有些夸张的在楼道里连滚了两圈,像跳水健将般蜷缩着身子,难度系数3.0,吓得我目瞪口呆,愣是在楼下没敢上去。(我是课代表,交作业回来晚了,躲过一劫)
   此时大盖帽的中年人向我们走来,却是一脸的微笑,开口说话:“同学,你们好,你们是新生吧?哪个系的?我领你们去!”语气充满热情,毫不虚伪。顿时一股暖流传遍全身,刹时就有了家的感觉。老天开眼啊!这个院子里的人竟然对外人这么好!忙告诉中年男人,我是中文系的,刚从大西北的天水来到了大东北的长春。正要找中文系在哪里呢?中年人二话不说,拿过我的一只大提包,非常干脆地说:同学,跟我走。此时天已大亮,初生的太阳开始照耀,温暖的阳光缓慢地扩散。我心中充满光明,兴高采烈地随着他走。就来到了一排朴素的楼下。楼下摆着几张桌子,一杆大旗立在一边,我现在想不起来是否迎风飘扬了,那天有没有风也忘记了,只是“中文系”几个大字甚是亲切。桌前坐着一位脸型瘦峭的中年男子。梳着大背头,有些白丝了,两眼炯炯有神。见到大盖帽的中年人热情招呼:处长好啊!
   我这才知道送我们来的大盖帽中年人原来竟是保卫处的处长。处长一笑:周老师好!给你送学生来了。随后对我说,这就是中文系的周老师。下面的程序周老师会告诉你。好了,同学,再次欢迎你来到光机学院。再见!说完,和周老师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我和另外两个女同学心里热乎乎的。那个感动啊!我今天追忆起来,情景历历在目,心中温暖。只是遗憾的是,周老师(我后来知道他是我们的班主任)在2006年的夏天去世了。
   我满怀感动地注视着处长,嘴里喊:谢谢你啊!处长!再见!
   这一声满怀感动的再见喊得得意忘形了,我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12天以后,我们竟然又见面了,却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12天后,一场舞会中。我和另外一位别的系的高年级的同学被几个雄赳赳的保卫垂头丧气的带进了这里,处长坐在椅子上,严厉地注视着我们,和12天前,他慈祥的为我提行李包的笑脸判若两人。一个保卫走到处长面前,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处长摇摇头,眉头一皱,怒喝一声:为什么打架?好好的舞会给搅合了。我低着头,心中羞愧。处长显然没有认出我来,继续大声对我们训斥着,越说越气。手一拍桌子:必须严肃处理。一声巨响,震得我一哆嗦,我不知道这严肃处理会怎样?只是心中委屈,大着胆子辩解:他们老生尽欺负新生,我不服气,就动手了。我支支吾吾的,最后抬起头,对处长说:处长好,你还认识我吗?
   处长一愣,说:你是谁?没见过,咦!有点眼熟。
   我红着脸,嗫嚅着说:处长您忘了,我刚来报到那天,是您帮我提包,把我带到了中文系啊!当时,我觉得学院的人真好啊!说完,我竟有些心酸。
   处长再一愣,又仔细望了望我,想起来了,说:是你小子啊!这才来了几天,10天吧!
   我赶紧说:12天。
   处长瞪我一眼,才来了12天就打架,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我赶紧说:我胆子不大,主要是见不得欺负人,心里有气!
   处长说:你心里有气,有什么气?
   我。。。。。。我支吾了一阵,没敢说我有什么气。心里却气鼓鼓地说,他竟敢勾引我班女生跳舞!
   想到我班女生,我悲从心来,满脸悲戚之色。竟似要哭了。
   唉,我心底一声长叹,想不到我踏进高等学府12天后打的第一场架竟是为她。开局就不好,我这辈子算是毁在女人手里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处长又一拍桌子,大声喝道:看你们是初犯,这次就不严肃处理了,回去写份检查,明天交到我这里。如果下次再犯,一定严肃处理。
   我和那位高年级的同学唯唯诺诺的应着,异口同声的发誓,以后坚决不犯了。并口是心非的当着处长的面互相握了一下手以示讲和。然后处长又语重心长的教育了我们一番,就摆摆手让我们回去了。
   我灰头土脸的回到了寝室,越想越气,操!奇耻大辱啊!竟没把那个高年级的同学放倒。我摸出枕头下面的一把匕首,(不知道为什么,我当年上学竟带了两把刀子。今天也不太明白当年是什么心态。人家上学带书,我上学带刀子。)
   我继续摆弄着匕首,心硬生生的疼痛。也不知道那个她在想什么?最后竟又要出去报仇雪恨了。我刚站起身,睡在我下铺的兄弟就一把抱住了我。原来这小子注意我很久了,我沉浸在悲伤中竟没发觉。他苦口婆心的说了半天,寝室里的其他兄弟也劝阻开导。最后,我把匕首又放回了枕头下,心里长叹一声:真***丢人啊!又忽然想起明天还要交检讨,不仅更加悲痛,长吁短叹,又开始想那份检查该怎么写。

    检查第二天按时交了上去,具体什么内容现在忘了,大概就是些口是心非,言不由衷的谎话,套话。交完之后我就忧伤了,却偷偷观察着她的反应,竟是一脸的冷淡。唉!我心底长叹一声,自卑了!那年流行齐秦的情歌,我就小声的哼两句《花祭》:你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陪我,你是不是就这样轻易放弃。花开的时候你却要悄悄离开我,离开我,嗷!离开我。。。。。。
   不久学校举行歌手大赛,我报名参加了,参赛曲目竟是费翔的《我怎么哭了》。现在想来真是扯,年纪轻轻的唱这么老气横秋的《我怎么哭了》。想当年参加我们小城的首届通俗歌曲大奖赛,我唱的可是费翔的成名曲,当年火得一塌糊涂的《冬天里的一把火》啊!捎带着抒情一些的《昨夜星辰》。仅仅照着我家的那红颜色的双卡录音机练了三天就敢登上舞台,上身穿花格子衬衣,下身是一条大喇叭裤,再配上三脚猫的霹雳舞,还蛮像那么回事。我俩同学平时唱歌比我好,可愣是不敢上台表演,我半吊子一个,却花了5元钱的“巨款”报名费。在台上着实吼了两首歌。《冬天里的一把火》吼完之后,台下小城社会青年大声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我飘飘然唱起了《昨夜星辰》。不想唱得太快了,昨夜星辰今夜星辰,依然闪烁两句歌词唱完,等了大概有那么几秒的时间,伴奏带中才缓缓传来了那悠扬的曲调。我站在台上,手握话筒,憨憨地笑着,心里想:当歌星的感觉真好!毫无悬念,第一轮就被淘汰,我嘻嘻哈哈毫不在乎。嘴里哼哼着回到家中,却见老父亲望着我似笑非笑,最后来了句:你还敢登台表演,你能唱得过人家费翔吗?(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我去参加比赛的)。我脸不红心不跳,说,我就是喜欢蹦跶,高兴!我参赛的准许证是19号。也不知道那个像请帖一样的东西今天还在不在,那可是我大庭广众之下第一次现眼的凭证啊!
   我回忆着,心底软软的,把身子在椅子上坐正,喝了一口那劣质的“德惠白”酒。我又点燃了一支“金丝猫”烟,舒服地喷出一口,继续追忆。
   我不知道我得罪了哪路掌管男女爱恨情愁的神仙,一辈子追求美好的爱情,却一辈子得不到。当时太年轻了,以为爱情就是一切,得到爱情就得到了一切,同样,失去爱情也就失去了一切。我越来越自卑了,越来越不愿意说话,很多人却认为我高傲。其实,高傲个鸟啊!高傲也是需要本钱的啊!我开始写诗,我的第一首诗歌叫《初恋》,是这样写的:
  
   一
  
  太阳总是涨红着脸
  羞涩的 对地球表达着爱慕
  东升西落的期盼
  只为得到地球
  温柔地一瞥
  
  地球也曾爱恋着太阳呢
  不然 何以当一片乌云
  遮住他时
  地球也黯然伤神
  
  于是 在某个夜晚
  太阳将火辣辣的情书
  塞给地球
  嘴儿颤颤的
  未曾出口
  却羞得扯下一块黑布
  遮住了发烫的脸
    
     二
    
  苦苦等待于
  朝朝暮暮的痴望
  瘦成夕阳
  却依旧
  蓦然回首
  望一眼缄默的地球
  是否
  将彩霞满天的希翼
  映成黄昏的记忆
  
   琼瑶写了一堆的书,我只读过一本,那就是《彩霞满天》。具体内容今天几乎全忘了,(毕竟20年前读过的了)但这个书名却一直记得。因为黄昏在当年那个年龄是容易使人伤感的,那已经落下去的太阳曾经让少年的心莫名其妙的疼痛,只是满天彩霞提醒我,太阳只是暂时的离去,明天它依然会照耀我小小的孤单身影。
   这首诗我紧张的送给了她,心怦怦直跳。长期自卑中的人渴望出人头地地欲望非常强烈,这种欲望表现在行为举止上会是自信与自负的混合。有一定才华的人是自信,会让人欣赏,资质平庸的人是自负,则让人讨厌。自信也好,自负也罢,渴望出人头的的根源却是自卑。
   不知道是我太敏感了还是太迟钝了,我没有看到我希望出现的结果,我很难过伤心。可外表却是满不在乎。童安格唱的好:其实我用不在乎掩藏真心。我又一次感到了压抑,如我高中时的那样。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我的心路历程却惊心动魄。自尊心越来越敏感脆弱,像一件精致的瓷器,外表光鲜,却碰不得,轻轻一碰就会跌得粉碎。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竟不说话了。因为深爱,我连表白的勇气都丧失了。我怕被拒绝。我怕那脆弱的头发丝一样的自尊会跌得粉碎。叔本华说,一个男人在30岁以前成熟的很少。那就是说30岁之前都是小孩心态了。我的确还是个小孩。

     我希望能有机会出去走走。我现在也不是很清楚我为什么会骑自行车走3000多公里回家(20年前骑自行车长途跋涉可不是什么时髦的事情)。可能是我潜意识里喜欢流浪吧!
   一件事情,有的人是只说不干,有的人是只干不说,有的人是又说又干,我属于又说又干的。一旦决定要骑车回家,我就开始做些简单的准备。首先需要一辆自行车。我就和同学跑到了“飞鸽”牌自行车在长春的分厂,我兴奋的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分厂的领导,希望他们能够赞助我一辆自行车,我可以为他们的品牌做宣传。好说歹说费了半天劲最后没有说成,分厂同意以出厂价卖给我一辆自行车。出厂价是180元,比零售便宜20元钱左右。我就花了180元买了一辆,让我们学校门口的修车师傅再瞧瞧,修车师傅是个老头,很认真的把零部件又拆卸下来,上了一遍黄油,修理费用8元。真是神奇,一辆框架简单的28飞鸽自行车只是在沈阳加了一次气,竟什么毛病也没有出,生生的骑到了天水。今天想来不得不佩服那个时代的产品质量确实过硬,修车的老师傅也认真老实,一点没有偷工减料。不像现在,到处是伪劣产品,到处是坑蒙拐骗。
   我要骑自行车回家的消息很快让老师知道了,他们纷纷找我谈话,让我放弃这个危险的想法。又给我的父母发电报,希望他们能够阻止我的行动。后来实在阻止不了,就又发一封电报,语气强硬。大意是该学生执意要骑自行车从长春返回天水,经多次劝阻无效。故该学生在路途的一切情况与学校无关。意思就是你在路上是死是活跟学校已经没有关系了。得!把自己先撇了个干净!我们系学生会的主席居然说我最多骑到山海关,连北京都到不了。我恨恨的瞪他一眼,心说:我爬呢,居然只能到山海关。他家是在太原,骑到太原后,我专程到他家去了一趟。可惜这小子那天不在,没有见到。否则,我就可以和他好好说道说道。他的老父亲非常热心,大热的天给我买来了汽水,清凉极了。今天追忆,还是满腹的芳香。只是不知老人家身体现在可好。
   排除了一切阻力,终于到了出发的那一天,那天好像是个晴天,大清早的,天气凉爽。一群青年就出发了。为什么是一群呢?因为几个同学执意要送我。其中一位竟送我到了沈阳,厉害吧!他是另外一个系的,我叫他涛哥。他现在哈尔滨工作。07年又见到他时,已经明显发福了,提起当年骑车,唏嘘不已!
   在孟家屯,我和涛告别了其它几位同学,雄赳赳的开始了长途跋涉。那个兴奋啊!那个惬意啊!那个自由啊!那个得意忘形啊!放声高歌:
  
  跟着感觉走
  紧抓住梦的手
  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快活
  尽情挥洒自己的笑容
  爱情会在任何地方留我
  跟着感觉走
  紧抓住梦的手
  蓝天越来越近越来越温柔
  心情就象风一样自由
  突然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我
  跟着感觉走
  让它带着我
  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
  跟着感觉走
  让它带着我
  梦想的事哪里都会有
  。。。。。。
  
  中午就到达了公主岭,晚上就在四平和提前回家的同学在他的家里相逢了。一顿海吃,就沉沉的睡去了。人很辛苦,梦很潇洒!
我来唱一首歌,古老的那首歌
我轻轻地唱 你慢慢地和
是否你还记得过去的梦想
那充满希望灿烂的岁月
你我为了理想历经了艰苦
我们曾经哭泣也曾共同欢笑
但愿你会记得 永远的记着
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风车在四季轮回的歌里它天天地流转
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发黄的相片古老的信以及褪色的圣诞卡
年轻时为你写的歌恐怕你早已忘了吧
过去的誓言就象那课本里缤纷的书签
刻划着多少美丽的诗可是终究是一阵烟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两个人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流泪的青春
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
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
不再是旧日熟悉的你有着旧日狂热的梦
也不是旧日熟悉的我有着依然的笑容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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