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并不知道,我走了一程独库公路。就是那条很多人向往喜爱的路,在我眼里却是一条满是风雪艰险的曲折山路。大自然是公平的,他不会为了谁而改变,无论是壮美与残酷都是他本来的样子,只有我们自己在为了不同的事物与目的不停的变换着。
永远到不了的库车 2015 5.26 7:00-21:00

还是六点的闹钟,我以前几乎不会让闹钟响第二遍,可是这天难得的多赖了一个小时,7点起床。
那拉提依然阴天,雨不下了,路上却还有昨天的积水,右边是一片狭长不宽阔的草原,不远处就是一层层逐渐变成深青色的山脉。
之后进入了山路,下面是淙淙流动的溪水,山上松树冲破其他植物,直挺挺的向着天空的方向,一个岔路口竖着牌子,写着封山,直到6月1日才能通行,可是不走这里,就要绕很远的路,看样子不用选择。
可能由于封山,路面都是从山坡滑落的滚石,泥块,还有肥胖的土拨鼠来回跑动,好处是没有汽车,骑的也算畅快。
摩托车旅行不至于总因为上山而苦恼,其实一直是长长的上坡,可是我却惬意的盯着别处的景色。
那拉提高岭风光俊美,和果子沟一样,有平滑的高山草甸,有仿佛从天而落,戳在草原上的高高松树,有裸露的山体,但是比果子沟更加壮丽,当年蒙古大军经过这里,被风雪所困,举步维艰,忽然看到一片青草覆盖的大草原,人们惊呼“那拉提,那拉提”,意为一片阳光照耀的地方。而今天却没有阳光,所有的绿色在略微发青的空下散发着幽幽蓝光。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是一片墨绿松林,再拐过一个弯是一片绿草如茵,之后山顶上落满乌云,变成雪,沿着山的缝隙滑下,路左边忽然就是悬崖,让你可以眺望这整片亚高山草甸,河谷,深峡,森林,高山,苍天之下,是一块抹满各种绿色的巨大调色板。
路似乎升到了最高处,开始在两边堆积起了厚厚的脏雪。
在一处隧道口,无法前行了,一辆铲车在里铲雪,外面停着几辆道路养护的车,车旁站着3个穿着干净制服的领导,其中一个白色短发,脸色红润的肥胖中年人看见我们,走过来摸摸车,踢踢行李,却对我俩没有兴趣,他们之间互相调侃说笑。
工程似乎快结束了,我非常庆幸自己赖了那一小时床。
大约四十分钟之后,可以通行,隧道内的廊柱已经被积雪堵住一半,地面是刚才铲车压出的冰,一道道冰棱清晰可见,我们没有骑行,而是两人推一台车过去,回来再推另外一台,两百米的隧道,累的呼哧带喘。可是为什么隧道内会有那么多的积雪?
再向前走,是几百米的碎石路面,路左边是悬崖,开低档过去,眼睛全力盯着路面,才发现真正的公路已经被山坡上滑下的积雪覆盖,这是延伸出来被压平而本该是峭壁的地方。

之后出现了公路的绿色围栏,两米高的积雪依然霸占着路,刚才那种伸出来的地方已经陡峭的无法前行,有10几个人正在铲雪,一半是老年人,一半是中老年,一辆丰田轿车误在了积雪和围栏中央,我很好奇刚才的隧道没有开通的情况下,这台车是怎么过去的。
我俩停好车,加入了修路的行列。走近才发现,围栏和积雪中间有一条窄窄的路,只是汽车想进入这条窄路的时候,由于转角太小,卡在了雪和栏杆中间,几个人从不同的角度推车,右侧车头进入了积雪,左侧车尾被栏杆划出深深的痕迹,好在车子蹭了过去,后面又开来两辆车,还有一辆别克商务警车,下来推车帮忙的人更多了,三辆车都这样开了过去,都靠陌生人互相帮助开了过去,都在左侧车尾留下了绿色的划痕。大家欢呼鼓掌,纷纷走过那条窄窄的雪路,上各自的车子,剩下的人走回隧道方向。
推车的时候我见路对面来了一辆摩托车,是当地人骑的一辆最普通的150排量摩托,看路被封死,就从石头山壁直接骑来,那山壁至少有40度角,下面20米左右就是直上直下的悬崖,他竟然没有犹豫,两只脚放下不时蹬着地面,前行100米左右到了我们下方,然后窜上来,上公路后扭头看一眼,面无表情,扬长而去。
之后是一片的泥泞。路边有一个工程人员的简易帐篷,帐篷口站着个一岁多的孩子,穿着肥肥大大的棉裤扶着门框回头看我,小脸胖乎乎,却皱着眉头,微张开嘴,他的动作可以看出还不太会走路,所以冻红的小手紧紧的抓着门框,帐篷里很暗,看不见他的父母,烟囱里冒出白白的烟,连着一条山巅雪顶。
下了山,是通向巴音布鲁克的慢慢长路。
我以为就会这样一直到库车。
前方的天空已经被深灰色的乌云填满。
又开始了上山,乌云不见了,除了黑油油的柏油路面,天地间都变成灰白色,头盔的面罩被雪打湿,胡乱抹一下,马上又被雪片盖上,却又不敢敞开面罩。身体的热量一点点的被消耗,我停车穿上了所有能穿的衣服,雨衣罩在最外面,手套里全是水,我就用塑料袋套在外面。卡车开过积雪的泥灰色路面,泥泞难行,好在还没有结冰。

路开始变陡的时候,我又摔车了,速度不快,摔得不严重,只是打了半天的火儿车子才重新启动,听着轰轰的声音,心才放下。
这时被卡车压过的轮胎印冻成了冰棱,隐藏在刚刚覆盖的白雪下面,我们开着一档,放下两只脚做支撑,缓缓的上山,雪越下越大,抬头望不见山顶,不知道这样的山路会有多远。
每一次折返的弯道,都是一次对技术的考验,可是我们这样的新手,哪里走过这样的路?
一辆轿车迎面下来,司机好心提醒我们说走不了,冻冰了,太滑。
经过了几辆被迫停下的卡车后,终于看到了山顶隧道,我知道,这意味着到达了山路的最高点。
我俩的车灯在隧道的墙壁上画了两道黄色的环,随着我们向前,光环照耀的墙壁凹凸不平,环的形状快速的变换着,像是穿越着长长的时光隧道。回音放大着发动机的噪声,震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出了隧道马上有一个公路养护的简易房,已经混在了白茫茫的积雪中。我看了一下手表显示的海拔,2900米。
下山的路一半都冻上了冰,冰上一层肮脏的雪泥,上面不停的落着片片新雪,我们的衣服褶里,背包上,头盔上,塞满了冰。
依然是两只脚滑着路面,一档下山。鞋套被完全磨掉了底,袜子里注满了水,手套里注满了水,就连内裤里都是灌进来的雪水,全身里里外外都是冰冷冷的感觉,我看不见山有多高,只是悬崖下的一段路,几辆卡车停在路中,几乎和路变成了一个颜色,后面两道灰色泥印。
我开始怀念吐鲁番,当时被阳光炙烤的感觉是多么的舒服,尽情的流汗,身上每个毛孔都可以感受到阳光的温度,那金色的山壁发出的滚烫好像能直接侵入我的皮肤,可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我感觉身体已经开始萎缩,冰冷的鼻涕流下来咸咸的糊在嘴唇上。

此时我工作的地方,阳光应该会从环路对面的玻璃上反射过来,我不会拉上窗帘,因为我说那几乎是一天中唯一一次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现在的我却只能大睁着双眼透过雪水死死盯住坑洼的路,坐在冰冷的坐垫上用身体余温把雪水捂热。库车还离我有多远?
十几处折返之后,终于下了山。这时的海拔,1300米。
一个维族司机探出头向我打听路况,我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深深的绿色,好像与世隔绝的地方,阳光下一潭神秘的湖。
雪变成了雨,停车休息的时候,拿着烟的手指不停的颤抖,身体几乎每一处都已经湿透,风带走我剩下的体温。
在天山神秘大峡谷的门前,我俩抽完了最后一支烟,看着红色的山体,我已经幻想不出阳光下的峡谷该是什么样子,它的炙热已经彻底被这场风雪浇灭,变成冷冰冰一块淬过火的铁。
每次停下来再去上车的时候,屁股都会再一次贴近冰冷的车座,不过烟已经抽完了,没什么理由再停下来。
雨停了,气温却没有变高,这条路还有四十公里,可这四十公里,我好像开了很久很久。
骑行14小时之后,天边升起一堵橙色的云墙,模糊着远方,那云墙下就是我们一直无法到达的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