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cunpu99 于 2020-3-25 15:19 编辑
感受大海有五种途径与图景:
A.往388线路公交车的自动投币箱里投入四枚一元硬币,表情茫然地混在同样表情茫然的乘客,摇摇晃晃四十分钟(有时时间更长),在距离海边仅十米的站台下车,再花二十块买一张门票,进入闸口,与数不清的身体拥挤在沙滩,喝着可乐、王老吉、酸橙汁,啃着鸡翅,眼睛透过墨镜由近而远地“观察”。那些白花花的肉身,被天空与海面两块巨大的镜子映照,在灼热而腥咸的风里,如同渔民晾晒出来的各色咸鱼。一群鸥鸟俯冲而来,突然像受到惊吓似地扇动羽翅,急急地掉头飞向大海。
B.把私家车停在隐蔽的车库里,在临海半山腰买一幢房子,室内装饰极尽讲究,对着大海的那面墙壁必须有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墙内安深色窗帘,帘子前摆放沙发、茶具和躺椅,客厅安置一架名贵的美国施坦威钢琴和博古架,架上摆满悉心淘来的古玩赝品;有地下储藏室,收藏欧洲各国红酒;墙上必须恰如其分地悬挂复制的名人字画,二楼靠窗处必须有纤尘不染书架,格子里摆满中外名著;靠里面的墙边做一个吧台和大型酒柜,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看见女佣衣着干净来回走动的身影;二楼必须有巨大的露台,监控设备与安全措施周全细致;各个房间的灯饰必须艺术性与实用性兼备……当夜的手掌拂过露台,当海面逐渐变得深幽渺远,红酒吐出火焰的舌头,壁灯发出暧昧之光,海水一样的“物质”漫过窗帘。
C.骑行时速二十公里,自梧桐山北,过盐田坳,经汽车修理厂至盐田港。由灌木林与栈道构成的古典主义路径,挤满手握真理的垂钓者。穿过钓线与诱饵,往后印象主义的海岸线狂奔,抵达丝柏、向日葵、旋转的星空,以及岭南冬季的五色梅。骑行包里,仅一条泳裤、一罐清水、半瓣月色。夜里露宿海滩,我在礁石边点燃篝火。
D.当深夜无声音符开始弹拨,一波波浪潮从海湾那边涌来,越过时间的峰峦与丛林,淹过头顶、眼睛、嘴唇和耳蜗,呼吸中充满盐分。
E.小时候,我多次问二伯:“共和县远不远?”他回一个字:“远”。二伯在共和县地质队工作,每年夏天回乡度假。二伯寡言少语,喜欢喝酒、钓鱼。他总是让我看线、换饵、收竿,自己躺在草丛里喝酒、睡觉。我们一般去小镇外的大河湾垂钓,湾里水流平缓,岸边长满苇草、野蓼、芦笋,二伯喜欢这地方,说“像青海的海子,海子大,望不到岸。”二伯去世多年,我至今没去过青海。谷歌“青海共和县”,就能看见它上方一片蓝色区域,形似海螺。今年夏天,青海友人李万华在微信里邀约去青藏高原走走,我心有所动。我们的话题多在草木,譬如她那边的青杨、白桦、爬山虎,我这边的榄仁树、马缨丹、双荚决明。照片里,青海爬山虎长势葳蕤。我没有向她打听“青海的海子”,空闲时想,青藏高原深处,也许遗落着亿万年前的贝壳,我们一千次虚构亿万年前的大地图景而不能,却能不辞远途,为完成夙愿而寻找一颗贝壳。而回忆四十年前的二伯及其往事,也有类似困境与安慰。
——我偏爱后三种感受大海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