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仁县有个老秃顶子山,海拔1367米,我汗不流水地爬上顶来,已是夏日当头了。
脚下群峰莽莽苍苍,似无数条海浪汹涌流过,近的一抹嫩绿生机勃勃,远的一片黛绿深沉厚重,更远的葱茏得发蓝,迷离飘渺,极目处淡成袅袅青烟,与天一色。我一翘脚,一抬手,好像就能摸到蓝天,抓到那一片洁白的云朵。
这儿驻扎沈空一哨所,墨绿的雷达屏“嗡嗡”地旋转着,不远处的山坡有座红盖黄墙小楼,好像点缀于绿意盎然山巅上的一颗红宝石,璀璨耀眼。沿着沙石小路,跟着
驴友走到那红盖黄墙小楼,从一块雕刻着“
高山军魂”大字的巨石后面,下了山溜子。山溜子,也叫水溜子,说白了就是山水冲刷出来的沟,是驴友爬山的不是路的路。老秃顶的山溜子并不陡峻,隐匿于灌木草丛中,脚一踏过,地上流淌着绿汁儿,留下斑斑点点地脚印儿。
阳光毫无遮拦地追逐着我,汗水蚂蚁一样在脸上、脖颈上爬,灌木枝子划在胳膊上就是一条血红的道子,沙撸撸地疼。约莫一小时后,我们走进了密林。
直耸云天的落叶松,丰腴姣美的白桦,粗壮黑苍的柞树,不能合抱的榆树,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大树,都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走来。林荫如盖,遮天蔽日,筛落下点点阳光。树干上布满青苔,绿莹莹的,绒嘟嘟的,或悬挂着干枯如骨的藤条,或者绿藤缠绕,那藤蔓就像古树的粉丝相依相偎,至死不离。褐黄色的蘑菇像一把小伞儿,躲在藤蔓的枝桠里,藏于草丛中。更不可思议的是,抱不过来的落叶松居然立于磨盘大的石块之上,直挺挺地翘首于密林之上,大腿粗细的黑魆魆的树根紧紧地箍住石块,深深地扎入泥土里。我偶尔脚下发滑,身子一扭,随手抓住一棵胳膊粗细的松树,居然把它连根带须拔出来,细密的根须带出拇指厚的泥土,好像从石块上扒掉一层皮。原来这松树就是附着在岩石上的,它没来得及像母树一样根须粗壮,还没来及够到石头下面的泥土,就被我无情地分离了。“对不起了!”我心里自言自语地说:我把它轻轻地放回石头上,使劲按按,祈盼它和那块石头再次相濡以沫生存下来。“相信你若干年后,你也会像你母亲一样顶天立地的”。这是一片生长在石林中的森林,是一个个在石缝中挣扎出来挺直腰板的巨人!他们依赖的泥土来自于山,来自于自己的落叶枯枝,虽不肥沃,但不贫瘠,足以滋润他们生存,因为他们欲望不高——只要生存。这片森林即使走过千军万马,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因为不久无数的生命就会萌发出来,比如苔藓、小树、藤蔓、小草、蘑菇。走不大一会儿,我身上就清爽起来。
我爬过许多山,或陡或缓,或沙土或石头,但都脚踏实地,而这里到处是支楞八叉的黑魆魆的大石块,有的方方正正重达几吨,有的张牙舞爪支离破碎,石块相叠,错落不平,甚至悬空横陈,踩上去发出“空空”的回响,叫人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巴掌宽的石头缝隙里有的塞满松软的腐殖土,覆盖着枯枝败叶,有是深不可测的黑洞,像那里猫着黑瞎子随时要扑上来似的。我隐隐约约听到地下的轰鸣声,这声音好像被压抑着,低沉而有力,似海浪咆哮,又似万马嘶鸣,是水声?还是其他什么声音?看不到水在何处,也寻不到声出何方。走几步,就得扶住树木或者石块,有时前脚先下后脚相跟,有时蹦蹦达达地跳过石沟儿。石块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朽树,不经意地踢一脚,立即散开一股烟儿,散落一地碎末。“噗”的一声,我踩塌了腐殖土,脚、腿掉进了石缝儿里。驴友们围过来,要拽我胳膊把我提拉上来。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头,镇静自若地说:“我自己能上来。”其实我担心拉我上来,可能把我的
登山鞋拉掉进洞里,一旦袜子也被带下去,岂不露出雪白的脚丫子?那隐匿在黑暗中的黑瞎子非舔掉我的脚丫子不可了!我拽出了腿脚,石缝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我好奇地拿起
手电对洞照起来,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显得原始而神秘,禁不住我的心“嘭嘭嘭”跳起来,好在驴友一个挨着一个的。
走两三钟头了,也没走出石骨嶙峋的山溜子,啥时候走出大山呢?大家有些焦虑起来。
“到哪儿了?”探路的从手台传来问话。
找不到任何标志物,都是一样的石头,一样的森林。
“看到指路条吗?”
一抬头,一棵高大的落叶松枝桠上拴着一条红飘带,上面金黄的大字“
沈阳徒步北陵团”赫然入目,真亲切呀。
“看到了。”
“顺指路条方向走,一会儿就听到小溪声了。”
小溪?莫不是那隐隐约约的轰鸣声就是涌动在山体里的暗河?清清的山泉,凉咧咧的溪水,洗一把脸,撸一把脖颈子,黏糊糊的汗液一扫而光,该多惬意呀!这时,“啾啾——啾”,“叽叽——叽”,“啁啁——啁”的鸟叫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远远近近,不即不离。
果不其然,不多一会儿,我们就走上了一条长满青草的宽阔的碎石路,阳光一下子沐浴了全身,听到左侧“潺潺”的流水声,从路旁的树梢边上望到山沟里的小溪水,白花花的,跳跃着,歌唱着向山下流去……
201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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